作者:陈雁
本文来自公众号:燕园1981卌年回眸 《“双胞胎”》

我来到这个不知好歹的世界没多久,弟弟也跟着来了,而且还来者不善。他似乎不愿听天由命甘居老二,所以呱呱坠地之后就暗中使出吃奶的劲儿对我紧追不舍了;而我这个属兔的又似乎难免赛跑时常会犯的迷糊,结果不知今夕何夕,反正梦醒时分就发现已让弟弟赶上了,他的个头与我不分高下,体重上也不缺斤短两。更让我惊讶的是,在此后相当长的一段时间里,他竟然都毫不费力地与我齐头并进,而我想把他远远甩在身后的愿望却害我差一点等白了少年头。
捷足先登却不能独享领先一步的红利,那也就算了;可“后来者居上”导致“因小失大”的结果,这就让我难堪得像是个白吃饭的。要知道,我与弟弟之间的先来后到,毕竟也隔了整十四个月。人家见到我们,总爱逗趣地问:“你们俩,谁是哥哥啊?”弟弟人小鬼大地要求人家猜,一旦人家猜错了,他便得意地忘了自己是老几;后来我就当仁不让地抢先说,可没想到他们还是小看了人,“真的吗?你这个哥哥不像样嘛!”一听这话,我像是吹牛不打草稿而被当场戳穿,羞惭得顿时矮了一截儿。我的相形见绌让弟弟对我更加居高临下,我恼恨他不来跟我称兄道弟,更恼恨他想出我一头地,最恼恨的还是自己必须忍气吞声,因为我已清醒地认识到:跟他打架,自己战无不胜的辉煌时代早已过去,现在要是轻举妄动,别说占不了便宜,相反倒有可能是自讨苦吃了。
对于这一不正常现象,我当然不服气,可也只能是纳闷,终究弄不清其中的奥秘。我也曾理直气壮地质问姆妈,人家的兄弟姐妹都是长幼分明,我弟弟凭啥就可以对我无规无规?姆妈大事化小地推说天生如此,哪里值得大惊小怪?但姆妈在回答别人几乎同样的问题时却让我觉得莫名其妙,因为她总笑着说,可能是那个小的胃口大吧。后来回想起姆妈当初的含糊其辞,我才如梦初醒,那必定是我和弟弟的饭碗里有着半斤与八两的差别。尽管早已错过了验证机会,但我还是觉得这个猜想应不无道理。
我和弟弟“取长补短”之后,虽带给我莫大的困惑与烦恼,但对姆妈来说还是提供了一举两得的方便,比如在为我们量体裁衣时,她只需同样拷贝一份就两全其美。不过这样一来,身穿相同衣服的兄弟俩在别人眼里就更加扑朔迷离。我们常被人家理所当然地误认作是“双胞胎”,而姆妈呢,也不由分说就被叫作“双胞胎姆妈”。不过日后看起来把兄弟俩混为一谈着实是有害无益;既然始料不及,也就难以防患于未然了。

当时周围有不少与我们年龄相仿的孩子,就拿我们弄堂里1号到20号来说,就能数出十几个来。后来得知了我们出生年代的大背景:在经历1959-1961年的“三年自然灾害”导致的人口大减员之后,1962年开始迎来了生育的高峰。迷信的老人煞有介事地窃窃私语,认定了都是那些饿死鬼赶着来投胎。一开始我根本不信那鬼话,因我出生不久的照片上明摆着是个胖小子;可后来我感觉自己总是吃不饱,才不敢不信老人言。
快要上学的时候,才发现已是人满为患了;学校像是一件未能适应孩子生长的旧衣裳而捉襟见肘,好在头脑灵活的教育局很快想出了打补丁的应急法,在秋季常规招生后于次年春季再额外加招一次(这就是当时好多地方都存在的特殊现象——1970年的“春季班”),又为了防止出现更多破绽而打乱就学秩序,到秋季再把招生范围从一整年放宽至一年半;这样才算把多如过江之鲫的学童一网捞尽了。只是苦了小学堂,因为它再怎么大肚能容,也一定是吃饱得撑着了。然而如此一来,比我小十四个月的弟弟居然堂而皇之地走进我的教室里,成了与我平起平坐的同班同学。也因此我和弟弟的所谓“双胞胎”就更加“名副其实”了。
上学之初,最兴奋的事情就是身边一下子涌出那么多活蹦乱跳的小朋友,跟他们闹着玩都愁得分身乏术了。而最不习惯的就是要遵守学校里各种各样的规矩,每一条都是让人头疼欲裂的紧箍咒。我和弟弟从没进过托儿所与幼儿园去接受集体生活的启蒙训练,所以缺乏起码的组织性与纪律性应该是情有可原,可惜老师并不这么看。

老师总是说高标准严要求有利于我们的茁壮成长,她百折不挠地硬要把我们的手臂、腿脚、身体拗出完美的90度角,当然举手发言时可从背后抽出一条双节棍似的手臂来,但前提还是要与桌面构成一个直角。除了讲究百炼成钢的形体美外,老师还追求课堂的鸦雀无声,所以她固执己见一定要杜绝口无遮拦的插嘴现象;但要把不由自主的小学生调教成四大皆空的老和尚,那对老师的考验不光是不厌其烦的好功夫,且还须具备俯首甘为孺子牛的真精神了。只一会儿工夫,孩子们又手忙脚乱与七嘴八舌了。眼看着老师顾此失彼地左支右绌,大家更是忘乎所以地乐开了怀,以为是老师要跟我们玩老鹰捉小鸡的游戏哩。无奈之下,老师只好搬救兵——跟我们讲志愿军烈士邱少云的故事,即使在火烧火燎的状况下,邱少云依然纹丝不动与默不作声,最后光荣牺牲。大家听得出了神就不再乱说乱动了。但后来又面对一锅粥沸腾的课堂时,老师再搬救兵就恰似引火烧身而焦头烂额了。
但那时候上学除了无聊的读书外,也还有一些出乎意料的“趣味活动”。开学不久,老师就要学生把家里的废铜烂铁带来学校,由校方收集汇总后再上交,它的意义当然是为了支援国家建设。毫无疑问,比起读书,这当然要让人精神抖擞啦。我和弟弟经爸妈同意后就各拿了一把老式铜锁抢着去邀功;可到了学校一看,那才叫大开眼界,因为人小志不小,谁肯错过这么好的出风头机会呢?有的同学脑筋急转弯就把家里老奶奶过冬取暖用的汤婆子给拎来了,还有的同学为了出奇制胜,干脆奉献了全家人夜里应急用的高脚痰盂罐。尽管他们一再声称是经家长同意而作出的无偿捐赠,但老师还是不敢收下他们的传家宝。不管怎么说,五花八门、稀奇古怪的东西都能博得了满堂彩;相比之下,我和弟弟都为没能想出这样的绝招而懊恼,又碰上别人嘲笑我们的贡品太小样,我们就与一个同学发生了激烈的争斗;而在这一过程中,我们发现就算是废铜烂铁,也比那同学的榆木脑袋要强多了。
“二过一”,让我们真正懂得了人多力量大,我甚至还暗中抱怨姆妈为啥不多生出几个弟弟来。我非常羡慕隔壁上海别墅里的施家五兄弟。他们老在科学会堂外的空地上,横冲直撞地踢足球。只要他们霸着那儿,其他孩子就得乖乖地绕道走,谁敢去招惹他们呢?弱小就要挨打,那是每个小孩都明白的硬道理。后来我终于想出了不用麻烦姆妈多生贵子也能壮大自身的好主意。
我留意到班上有个忤逆的捣蛋鬼,他是家中的独生子,在班上也不合群,就像是一个独行侠。老师常常骂他朽木不可雕,可我倒觉得那是老师不识货,因为在我看来,他的胆大妄为跟见义勇为哪有啥两样?!我因此坚信他跟我们才是一路货。我和弟弟商量后就老是去他家里玩,因他父母是双职工,家中又没老人管,所以“家庭条件”比我们好得多;也许是我们的思想工作真正做到了“家”,最终他死心塌地愿与我们结成异姓好兄弟。后来我们瞒着姆妈又陆续替她收了好几个干儿子。当然这都是我从楼上邻居家借来的连环画——《三国演义》中琢磨出来的,三顾茅庐与桃园三结义就这样被我不知不觉地活学活用了。当一帮异姓兄弟勾肩搭背走在马路上时,团结那就真的是力量了。
我和弟弟并不在乎人家是否把我们当作双胞胎,但“双胞胎姆妈”这一配角却注定了要承担更吃力的重头戏。姆妈是家庭妇女,可她在家里却是一刻也没有空等闲。她不是在家受理人家痛哭流涕、气急败坏的控诉,就是被一筹莫展的老师“请”到学校去探讨教子有方的大课题。班上的不少同学都自告奋勇或者义不容辞地充当老师的传令兵。他们穿梭奔忙于我家与学校之间,有时甚至一天要出几趟差;上午来传唤姆妈抽空去老师那儿“做客”访谈,下午又来敦促她赶紧去学堂里取保“探亲”——双胞胎又被老师“关夜学”了。当然双胞胎中有一人幸免于难的情形也并非罕见,但更多的时候还是体现了我与弟弟有难同当的手足之情。
实事求是地说,我和弟弟都算不上是班上最调皮的捣蛋鬼,我们两个人的能量也微不足道,但老师对我们俩的关怀却称得上是无微不至,而且老师还善于见微知著;最让人吃不消的就是老师经常搞不清我们俩谁是谁;为了避免顾此失彼,老师干脆无视“亲兄弟,明算帐”的约定俗成,她三下五除二就把我们俩各自的“事迹”统计为一笔糊涂帐,随后再一视同仁地让我们平分秋色。这样,本该兄弟俩分别“买单”的,结果全都变成双胞胎共同的名分帐;因此我们总是无则加勉地被罪加一等;而往往这时候我与弟弟在年龄上的细微差距就成为明确责任的有力证据;似乎兄长就该责无旁贷地充当干坏事的“带头大哥”;所以只要我们俩在外面闯了祸,我就难免首当其冲,被迫挺身而出。因为别人告状时也总是想当然地指认兄长是主犯,这样罪大恶极就非我莫属;而我弟弟则一直没熬到出头之日,总是心甘情愿地分担默默无闻的胁从角色。
习焉不察,姆妈也就省却简化了办案审讯的例行公事;于是量刑与处罚的冤枉官司就这样接二连三地发生了。好在我很快明白了在现实世界中其实无处可伸冤,所以也就迅速地知难而退、将错就错;在姆妈刑讯逼供前,我便抢先承认咎由自取、罪莫大焉;并不计后果地绝对保证痛改前非、下不为例;反正下次再犯时不妨继续老调重弹,最要紧的是好汉不吃眼前亏;却没想到这也正好暗合了当时自首从轻、坦白从宽的无产阶级*政专**原则。
我弟弟则刚好相反,连环画中的小英雄让他中毒颇深,于是他就把“吃生活”当作是一种捶打历练的好机会。他摆出一副大义凛然、宁死不屈的小英雄气概,无意之中就把姆妈置于势不两立的敌对面。人民内部矛盾一经转化成敌我矛盾,那后果真的就不堪设想了。姆妈当即决定成人英雄之美。我在旁边只觉得鞭辟入里,惨不忍睹,可血雨腥风还是声声入耳、阵阵刺心。我也明知弟弟看不起我不打自招的做法,其实是他根本不懂得敌进我退的斗争策略。同时我也悟出了姆妈平时讲的“打是疼”、“骂是爱”,全都是虚情假意;打,当然疼,而且疼得要命,相比之下,骂,倒还真可以算是爱了。
我一边陪着弟弟受刑,一边总结经验教训,却不料耳边猛听得一声怒斥:“侬也不是啥好东西!”我最担心的事情终于还是发生了。其实姆妈在与弟弟的持久战中占不了上风而急需找台阶下,同时也识破了我的投机取巧而不想便宜了我;还有就是兄弟俩一个遍体鳞伤,另一个毫发无损,这对外界公众也确实难以交待,会让人觉得她对我们俩的“疼爱”显失公平,所以后来她请我们“吃生活”时也就不再厚彼薄此地“亏待”我。不过好在弟弟的顽强抵抗已大大挫折了姆妈的锐气与火力,此时雷声大而雨点小,落到身上虽不能说无关痛痒,但毕竟已如强弩之末而不至于有切肤之痛了。
后来我和弟弟又进了同一所初中,但没在同一个班,弟弟仍与那帮同伙在一起,我则身处人生地不熟的环境中。好多年后才终于得知那是姆妈暗中使出的分而治之的诡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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