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言
从16到19世纪,一系列库尔德邦国先后诞生于奥斯曼与波斯两大帝国间的边境地区。这些邦国或完全自治,或依赖于某一帝国的支持来延续其地方统治。
在这些邦国中,统治面积较大、政治影响力较强的邦国包括阿尔达兰、巴赫迪南、巴邦、比特利斯等。部分研究者认为这些库尔德邦国称不上是国家,只是短暂存在的部落组织,为奥斯曼帝国或波斯帝国的组成部分,接受君主的统治与命令。
事实上,很多库尔德邦国历史持续数百年,且在大部分时期都不受帝国中央的行政管辖。如果将研究中心放在库尔德邦国历史上,就不难发现,库尔德邦国的政治生态极大影响了土耳其和伊朗的历史进程,它们并非被动地为周边大国所操纵,而是具有很强的自主性,甚至利用周边大国来满足自身政治目的。
多数库尔德邦国的衰亡是内部权力斗争的结果,奥斯曼与波斯帝国的权力是在库尔德邦国统治家族内部反对派势力邀请后才介入的,但帝国中央其实缺乏治理库尔德斯坦地区、处理和地方库尔德部落关系的有效手段,所以在帝国时期,帝国中央权力与地方邦国是共生与相互利用的关系,而非统治-隶属的关系。

查尔德兰战役及其对库尔德政治的影响
16 世纪初,安纳托利亚高原东部的政治生态主要由土库曼和库尔德游牧民所主宰。在伊斯玛仪一世的统治下,萨法维王朝完成了对伊朗高原的统一,并试图利用其政治和宗教影响力,向安纳托利亚高原方向渗透。
1512 年塞利姆一世夺取奥斯曼帝国苏丹之位后,结束了其父巴耶济德一世的和平政策,且一反其前辈向西方基督教国家发动圣战的军事外交方针,将其征服扩张的目光投向了东方。
到了 1514 年,奥斯曼与萨法维两大帝国之间的冲突已变得不可避免,塞利姆一世在查尔德兰战役中击败了波斯*队军**,一度占领了波斯首都大不里士,后来因后勤补给不足而撤退。
查尔德兰战役对安纳托利亚高原政治生态的改变几乎是永久的。在获得该战役胜利后,塞利姆一世率军占领了当时萨法维王朝的首都大不里士。
虽然后来因为后勤供应不足、士兵不满情绪高涨,奥斯曼帝国*队军**无法继续向伊朗高原挺近,但奥斯曼帝国自此牢牢控制了安纳托利亚高原的绝大部分地区。
对库尔德人而言,查尔德兰战役是一个重要的历史转折点。
在该战役之前的数百年历史中,库尔德人的生存空间主要在波斯政治与文化圈的辐射范围以内。在该战役之后,库尔德斯坦大部分地区都被纳入了奥斯曼帝国的势力范围内,安纳托利亚东部的大多数库尔德部落和地方政权将一直在名义上认可奥斯曼帝国苏丹的权力,并在现实中与帝国中央的权力合作。

随着奥斯曼和萨法维两大帝国政权的巩固,双方沿着从亚美尼亚高原到美索不达米亚地区一线展开了漫长的拉锯。之后双方的战争围绕这一疆界为中线,双方都无法决定性地改变当地的地缘格局。
于是,从亚美尼亚高原到美索不达米亚一线周边的地区——库尔德斯坦,就成为了两大帝国之间的缓冲地带,双方都不会试图全面地占领、控制这一地区,以避免对方的警惕和报复,而是试图与库尔德斯坦当地的部落政权合作,获取其支持,从而在与另一帝国的博弈中占据主动权。
于是,库尔德斯坦地区作为一个两大帝国都无法全面控制的权力真空,既成为了双方战略博弈的竞技场,也成为了库尔德各大政治势力发挥政治自主性,争权夺利的舞台。
这一地区绝不仅仅只有奥斯曼与波斯两个权力中心,而是呈现出一种多元的政治格局。历史为巴邦、阿尔达兰、巴赫迪南等较大的库尔德埃米尔国填补这一权力真空提供了机遇,它们一定程度上将在接下来几个世纪中主宰库尔德斯坦的政治生态。

16-19 世纪奥斯曼与波斯帝国间的主要库尔德邦国
在 16-19 世纪,对库尔德斯坦地区政治生态长期具有决定性影响力的地方政权主要是巴邦、阿尔达兰、巴赫迪南和索兰四个埃米尔国,尽管诸如哈卡里、博丹、基利斯等其他埃米尔国也一度在库尔德斯坦的地理范围内取得了一定程度上的支配地位,但它们的支配地位持续的时间相对较短,且依赖于奥斯曼和波斯两大帝国的控制与扶持,故而在本文中不做特殊介绍。
巴邦埃米尔国以苏莱曼尼亚为中心,大约诞生于公元 16 世纪,于 1850 年灭亡,与阿尔达兰、博丹和索兰埃米尔国为宿敌。
其主要使用的语言为库尔德语索兰尼方言。关于巴邦埃米尔国的大部分介绍来自于奥斯曼帝国的史籍或文献。但在奥斯曼帝国的权力触及伊拉克北部的苏莱曼尼亚平原之前,该政权就已在当地存在。
在 1514 年查尔德兰战役后,巴邦埃米尔国在两大帝国阵营之间摇摆不定。1678 年,奥斯曼帝国承认了巴邦埃米尔国的世袭权力。
从 1720 年到 1740年,巴邦埃米尔国在奥斯曼帝国与波斯的战争中站在奥斯曼一边。
18 世纪末,巴邦埃米尔国在波斯内部的权力斗争中反复摇摆,最终为恺迦王朝所控制。随后,巴邦埃米尔的权力逐渐衰退,只能局限在苏莱曼尼亚境内。
1847 年,奥斯曼帝国*压镇**了巴邦最后一任埃米尔反抗中央权力的叛乱,并在沙赫祖尔建省,将苏莱曼尼亚地区纳入伊斯坦布尔中央权力控制范围内。
与巴邦埃米尔国相反,阿尔达兰埃米尔国是波斯在库尔德斯坦地区最关键的政治盟友之一。阿尔达兰大约诞生于 14 世纪,于 1865 年或 1868 年为恺迦王朝所吞并,其主要使用的
语言为戈兰尼方言。

其领土主要位于今天伊朗西部的库尔德斯坦省境内,统治中心萨南达季也位于该省。阿尔达兰是波斯控制的几个库尔德埃米尔国中唯一一个能够保持地方自治的政权,其统治者甚至与萨法维和随后的恺迦王朝的家族联姻,以至于能影响波斯帝国的宫廷政治。
据沙拉夫丁·比特利希在《荣耀之书》记载,阿尔达兰埃米尔为麦尔旺王朝后代,而麦尔旺王朝则宣称是自己耶路撒冷解放者萨拉丁、乃至古伊朗米底王国的后代。
索兰埃米尔国虽然成立较晚,却是曾经最接近统一库尔德斯坦的邦国。
比特利希称该埃米尔国由一个名为伊萨的普通牧民建立,伊萨利用自己在村落里的影响力发动村民建立起一个名为勒万的城堡,而索兰之名(在库尔德语中意为“来自红色”)就与勒万城堡石头的颜色有关。
随后,该城堡也发展成为索兰埃米尔国的统治中心拉万迪兹。在 1514 年查尔德兰战役后,索兰埃米尔国征服了附近地区的埃尔比勒和基尔库克。
奥斯曼帝国苏莱曼大帝曾在 1534 年处决了当时的索兰埃米尔埃扎丁·舍尔,并指派了一个雅兹迪人统治埃米尔国,但很多埃扎丁埃米尔的家族又*翻推**了雅兹迪人的统治,夺回了索兰埃米尔国的大权。
这一事例也能看出,即便在苏莱曼大帝统治的黄金时期,奥斯曼帝国也没有绝对的能力来操纵库尔德邦国内部的政治局势,来自帝国中央的干涉即便能够短暂获得成功,但要维护成功的果实则需要依赖当地库尔德民众的支持。
在巴邦埃米尔国衰落后,今天的伊拉克北部地区陷入了一段混乱的无政府状态,索兰埃米尔国很快填补了这一政治真空,并取代巴邦埃米尔国成为了主宰伊拉克北部地区政治局势的权力中心。

1828-29 年俄土战争与 1831-33 年埃及-奥斯曼战争之后,奥斯曼帝国对地方的控制力更加衰落,甚至连首都伊斯坦布尔也一度面临来自穆罕默德·阿里现代化埃及*队军**的直接威胁。
此时的索兰埃米尔穆罕默德·廓尔迅速抓住机遇对外扩张,很快征服了巴赫迪南埃米尔国的杜胡克、阿玛迪耶、扎胡等地,基本上统一了伊拉克北部的库尔德地区。
奥斯曼帝国中央此时正面临埃及*队军**的巨大威胁,担心索兰埃米尔国可能会与埃及联合。因此在 1834 年对其发动了一次军事行动,这次行动被穆罕默德·廓尔所击退。
但两年之后的另一次行动则迫使索兰埃米尔撤退至首都拉万迪兹。在帝国*队军**的压力面前,穆罕默德·廓尔决定前往伊斯坦布尔,通过外交谈判的方式缓解军事压力。
他也成功获得了奥斯曼苏丹对其统治索兰埃米尔国地位的承认,但却在谈判回程路上遭苏丹派人刺杀。
在穆罕默德·廓尔死后,奥斯曼帝国苏丹扶植他的弟弟登上了埃米尔之位,但很快又用其他借口吞并了埃米尔国,这个曾经一度接近统一整个库尔德斯坦的邦国就此覆灭。

19 世纪帝国中央政权的强化与库尔德邦国的衰亡
受到 19 世纪以来普遍的进步主义历史观的影响,大多数史学家认为 19 世纪是非西方国家全面衰落、腐朽的时期。但这完全是以西方国家的参数和标准对比而来的结果。
事实上,就行政管理,尤其是就对地方的控制而言,全世界所有帝国都在不断进步,奥斯曼帝国即使是在 16 世纪黄金时期都未能对库尔德斯坦全境实施有效、全面的管辖,库尔德邦国一直处于自治或半自治的状态,但到了 19 世纪,奥斯曼帝国经过坦志马特时期后,迅速加强了帝国的中央集权,并对地方行使了前所未有的控制。
奥斯曼帝国苏丹在此时几乎是历史上第一次实现了对库尔德部落民的强制征税、征兵。
奥斯曼帝国在 19 世纪上半叶逐个击破了各大库尔德邦国,从而让中央权力的大规模介入与官僚制的行政管理成为可能。
在这一时期,奥斯曼帝国吞并了强盛一时的巴邦埃米尔国。穆罕默德·廓尔统治的索兰埃米尔国虽一度接近统一整个库尔德斯坦,但最终也为奥斯曼帝国所灭。

19 世纪上半叶奥斯曼帝国*压镇**地方库尔德势力的诸多战争中,最典型的应属对贝迪尔汗叛乱的平定。若不是奥斯曼帝国在与英国、俄国等西方国家作战节节败退,历史学家甚至可以将 19 世纪上半叶视为奥斯曼帝国的“复兴”,因为帝国第一次建立了如此完善的地方行政管理制度。
从 19 世纪开始,奥斯曼帝国边疆地区的库尔德邦国能够显著地感受到中央权力膨胀所带来的压力。
帝国中央行政治理水平的提升让库尔德斯坦地区首次被完全而彻底地并入到帝国体系当中。
当地的民众则可能在历史上第一次清晰地感知到中央权威对他们生活的影响,同时不可避免地被卷入到现代化的时代浪潮之中。
库尔德斯坦传统的政治生态遭到了这一时代浪潮的撼动与冲击,到了 20 世纪,这一维持了数百年的政治秩序将在一个以民族国家为基础的世界政治格局中面临彻底的崩溃和解体。

结语
用现代国家观念理解库尔德史会造成极为严重的误读。
这种视角忽视了对边缘地带政治生态真实的体察,边缘地带丰富而自发的历史在以“国家”为中心的视角中被贬低了。当地人和当地历史都被以伊斯坦布尔和伊斯法罕为中心的“帝国史”所掩盖。
但实际上,奥斯曼帝国和波斯帝国的主权对安纳托利亚东部的游牧民和库尔德埃米尔国而言是抽象的,两大帝国只是地区政治活动的参与者,但并不总是决定者。
另一方面,帝国中央卷入到库尔德斯坦地区政治更多也是因为各个库尔德邦国内部的矛盾斗争,其中最常见的就是家族斗争中失败的一方寻求帝国中央的援助,进而给帝国中央干涉库尔德地区政治提供口实与机遇。
而在大多数情况下,奥斯曼帝国在*翻推**一个反抗中央政权的库尔德地方势力后,也还是倾向于选择一个傀儡代替中央行使权力,而并非直接加以统治。
截至目前,有关 16-19 世纪奥斯曼帝国与波斯帝国边界上的库尔德埃米尔国历史的研究还非常有限。

除了研究者出于视角问题对“边缘地区”的忽视以外,可能更主要的原因还是在于有关库尔德邦国历史史料本身的匮乏。
库尔德部落政权本身没有记载历史的习惯,因为历史的记载往往与权力和合法性有关。库尔
德埃米尔国在名义上服从于周边的帝国中央,一定程度上不具备记载自己历史,追溯家族传统的合法性。
另外也没有一个库尔德埃米尔国强大到有能力与自信利用历史记载来展现自己的权力,而不用担心奥斯曼或波斯帝国的猜忌和干涉的地步。
本文的目的只是对16-19 世纪库尔德斯坦地区各大库尔德埃米尔国历史进行一个简单的梳理,至于对这一时期的库尔德部落和地方政权进行社会学、民族学和地缘政治方面的研究,则有待更多专业的研究者加以展开。
作者观点
库尔德部落之所以没能够发展成国家,除了其本身政权落后,还因为西方国家对其内部的干涉,使得它只能依附于周围国家存活。
因此不管是国家还是部落,也都需要自身强大,在有一定的能力之后,才能够捍卫自己的权力,从而不会受制于别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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