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羽不是“汉·寿亭侯”而是“汉寿亭侯”
——兼谈关羽封地就在武陵汉寿（上）
《三国志·关羽传》说，关羽因在万人之中取袁绍大将颜良首级而解“白马之围”，曹操上表汉献帝封其为汉寿亭侯。然而，随着历史的演变，由于政治的需要，为争夺帝位的正宗性、合法*服务性**，那些偏安一隅，或外族入主中原的朝代就有些人将汉寿亭侯篡改为“汉·寿亭侯”，并伪造出“寿亭侯印”出土，加上通俗文学的推波助澜，直到现在这一论点还有一些人坚信不疑。为此，本文根据史料正本清源，证明关羽的爵号为汉寿亭侯，封地就在武陵汉寿。
一、关羽不是“汉·寿亭侯”
1、“寿亭侯”的说法不符合汉朝封爵制度。
汉朝基本继承秦朝的二十等爵制，其中侯爵有两种：一种是第十九等关内侯：“无土，寄食所在县，民租多少，各有户数为限。”[1]为什么叫关内侯呢？
《续汉志》注引魏刘劭《官爵志》言：“关内侯者，依古圻（qí，京畿）内男子之制也。秦都山西，以关内为王圻，故曰关内侯也。”又引荀绰《晋百官表》注言：“秦时六国未平，将帅皆家关中，故以为号。”《汉书·高后纪》注如淳言：“列侯出关就国，关内但爵耳。其有加惠者，与之关内邑，食其租税。”[2]
之所以叫关内侯，是因为关内为秦朝的京城所在地；将帅们住在关内；列侯住在关外的封地，关内侯只是一个爵位，“不立国而食邑”[3]，也就是没有封国，特加恩惠的给予相应的地方，享受租税。
另一种是第二十等彻侯，汉朝为避讳汉武帝的名字改为列侯，其实，“列“也有“彻”的意思：“《方言》卷三，‘班、彻，列也。’北燕曰班，东齐曰彻。”[4]
“所谓列侯制，通于天子，专生杀。”[5]列侯能生杀予夺，权力很大，待遇很高：“金印紫绶，以赏有功。功大者食县，小者食乡、亭，得臣其所食吏民。”[6]也就是说列侯分为县、乡、亭侯三级。按《周礼》：“五家为邻，四邻为里。”[7] “十里一亭”，“十亭一乡”，“县大率方百里”。[8]和现在的基层行政建制差不多。
按照汉朝封爵制，封爵不带朝代名。封号为两部分组成，前面是所封县、乡、亭的名字，后面部分是县、乡、亭侯爵号，不含朝代名。如：魏其侯窦婴，魏其，汉县名，窦婴封邑，治在今山东临沂县东南，所以，窦婴封号叫魏其（县）侯。诸葛亮为武乡侯，“武乡谷在南郑县东北三十一里，即诸葛孔明受封之地。”[9]后来有人论证武乡是县名，诸葛亮是县侯。曹操曾袭封其祖父曹腾的费亭侯，山阳郡“湖陆县西有费亭城”[10]费是地名，亭侯是爵号。汉寿亭侯也是一样，汉寿为地名，亭侯为爵号。
2、宋朝出现的“寿亭侯印”是后人伪造的。宋人洪迈《容斋笔记·寿亭侯印》记载四处发现寿亭侯印：一是宋高宗绍兴年间（1131— 1162），洞庭渔民打捞得“寿亭侯印”，后献给官家且藏于荆门玉泉关帝庙中；二是宋高宗建炎二年（1128），复州宝相院伐木于土中得“汉建安二十年寿亭侯印”；三是宋宁宗庆元二年（1196）邵州太守黄沃叔启于郡人张氏处购得“汉建安二十年寿亭侯印”；其四，时人王仲言藏有“寿亭侯印”。对此，洪迈认为这些印不是汉朝的真物。
予以谓皆非真汉物，且汉寿乃亭名，既以封云长，不应去汉字，又其大比它汉印几倍之。闻嘉兴王仲言亦有其一。侯印一而已，安得有四？云长以四年受封，当即刻印，不应在二十年，尤非也。是特后人为之以奉庙祭，其数必多。今流落人间者，尚如此也。予为黄叔启作辨跋一篇，见赘稿。[11]
从上文中可以看出洪迈从四个方面证伪：一是“汉寿乃亭名”，不应去“汉”字；二是此印比汉印规定的尺寸大几倍；三是朝廷发给的侯印只有一枚，哪里会有四枚；四是关羽在建安四年（199，按,：当为建安五年）受封，当即受印，怎么会在建安二十年（215）才刻印？
在四枚假印中，洞庭湖里捞出来的最为著名，而且还有传奇色彩。清·赵翼《陔馀丛考》记载：
（明）许观（与方孝孺一样殉建文帝）《东斋记事》说绍兴年间，洞庭湖渔民捞得一方“寿亭侯印”，渔民以为是金子，官员要以国家*物文**为由收归国有，渔民不愿意，最后打官司，印留在长沙官库。管仓库的小吏发现印发出怪异的光芒，立即报告给主管长官，长官决定将印送到荆州玉泉寺关羽祠，物归原主，印也不再放光。[12]
淳熙四年(1177),玉泉寺和尚真慈要把印献给太子，该印忽然光焰四射，一干人等大惊失色，谁也不敢再提献印的事情。庐山司马知白对此也有记载。明末清初乔庭桂理清了该印的后面的下落：南宋宋理宗赵昀端平年间(1234—1236)兵火将庙宇烧毁，但唯独关羽印和他的司马（刘备当平原相时关羽曾任司马）印完好无损。元至元十二年（1275），荆门玉泉寺归顺，寺院人员斋戒赴京。皇庆元年（1312）正月，将印章和寺里一干宝物献给了元朝皇帝，“赐马乳一卮（zhī，器皿）”。[13]以现在的观点来看，那些神秘诡异的传说，也证明了那些印也是假的。
宋人陈杰在玉泉关庙中见过该印，庙中道人请其作诗，他见过之后觉得“皆微物远不可考”。[14]即怀疑该印的真实性。
南宋赵彦卫在《云麓漫钞》也有记载，“绍兴初，潭州人得“寿亭侯印”于水中。作者于宋宁宗庆元年间见过此印，书中“引用荆门太守卫公录云：‘余幼时，侍先公为湖南提举常平时，得观之，印方二寸余，纽上有双环，阔可六七寸，篆不古，非汉魏间字体，莫可推晓。’”[15]可见作者同意这枚印不可能是关羽的。
清人赵翼认为这颗印是假的：
按绍兴时所获古印已但称寿亭侯，则知世俗之讹公本号已久矣。乃本号已讹，而神灵犹式凭之，展转示异，一若不妨委曲迁就而终不能忘情于此者，何也？（按《后汉书》异姓侯有寿亭侯关羽，似关公初封即曰寿亭侯。然《蜀志》明言曹操表封羽为汉寿亭侯，后汉表盖传写脱误。）[16]
赵翼认为，人们因洞庭所获寿亭侯印将关羽本号—汉寿亭侯以讹传讹很久了，本号已错，而神灵因此而辗转展示如印放光等异样，意思就是你们搞错了。赵翼还说，后汉表写成寿亭侯是脱掉了“汉”字。
此外，清·张镇也从五个方面具体地指出洞庭湖印为伪造：一是关羽败走麦城到达临沮（湖北省南漳县，辖区有汉临沮古城遗址。），即使丢了印佩，也“无缘远没洞庭”；二是汉印文字应为篆体，该印字体“不甚与缪篆合”；三是据《后汉书·舆服志》诸侯印为龟纽，该印并非龟纽；四是汉制“纽间初不着环”，而“今环在鼻上且连施五环”；五是汉印印文皆为章，该印“非章而为印。”[17]
3、元朝出现的“寿亭侯印”同样是假的。
元人王寔在《东吴小稿·寿亭侯印铭并序》中记载元顺帝至正6年（1346）役工得“寿亭侯印”。该印“铜色水泽莹洁，朱斑杂点，螭虎旋绾其中, 铁环实贯于上, 若行军备带之物。[18]从上述描写可知该印绝非关羽之印，因为《后汉书·舆服志》指出：“《汉书仪》曰玺皆白玉，螭虎纽”。“徐广曰太子及诸侯王印龟纽”[19]可见根据汉朝规定天子印（玺）方为螭虎纽，诸侯王印为龟纽，而现在该印却“螭虎旋绾其中”显然与汉制不符，可见造假者缺乏专业知识，使人们一看到就知道是假的。
综上所述，可知先后出土的“寿亭侯印 ”都是人们伪造的。
4、古代文人对“寿亭侯”制造者的调侃与批判。
清人王鸣盛对“寿亭侯”制造者“大加讨伐：
流俗无知之辈或创异解云：“本是封为‘寿亭侯’，陈寿特加一‘汉’以著明其为汉。”试问彼时地名中安得有“寿亭”者乎？况使果作“寿亭侯”，其时操方身为汉臣，其表封关公系假汉帝之命以行，此其为汉亦何待言，而陈寿必为赘加一“汉”字乎？不通古今之佞人，其谬一直如此。[20]
这段话确实骂得很痛快，骂他们别出心裁，不知道汉朝没有叫寿亭的地方，也不知道曹操是汉大臣，以汉献帝之名封关羽为侯，陈寿怎么会多加一个“汉”字呢？真是一伙不通古今的佞人。
明·张岱《夜航船》：“汉封关公为‘汉寿亭侯’。汉寿，邑名。亭侯，爵名。后人称‘寿亭侯’者，误。”[21]
毛宗岗指出：
今人见关公为汉寿亭侯，遂以“汉”为国号，而直称之曰“寿亭侯”，即博雅家亦时有此。此起于俗本演义之误也。俗本云：“曹瞒铸寿亭侯印贻公而不受，加以‘汉’字而后受”，是齐东野人之语，读者不察，遂为所误。[22]
清人王应奎《柳南随笔》卷四也说“俗人据小说《三国志》称公‘寿亭侯’，尤可喷饭”。[23]
二、关羽的爵号是汉寿亭侯。
1、关羽本传及有关史籍明确记载关羽被封为“汉寿亭侯”。
《三国志·关羽传》记载：
建安五年，曹公东征，先主奔袁绍。曹公禽羽以归，拜为偏将军，礼之甚厚。绍遣大将颜良攻东郡太守刘延于白马，曹公使张辽及羽为先锋击之。羽望见起麾盖，策马刺良于万众之中，斩其首还，绍诸将莫能当者，遂解白马围。曹公即表封羽为汉寿亭侯。[24]
以上说得很明白，建安五年(200),关羽投降曹操，万军之中斩杀袁绍大将颜良，解白马之围，曹操上表汉献帝封关羽为汉寿亭侯。
宋人“熊方《后汉书年表》异姓侯内有寿亭侯关羽。”[25]赵翼认为，“寿亭上少一汉字，盖传写脱误。”[26]王鸣盛《十七史商榷》也这样认为。[27]所以，开明书店1936年版[28]和中华书局1984年版[29]《补后汉书年表》均已将“寿亭侯”改为“汉寿亭侯”，删改原著虽为不妥，但已表明学术出版界认可“汉寿亭侯”是正确的。
《柳南随笔》：“余考建安二十四年，先主为汉中王，拜关某为前将军，后主七年追谥壮缪侯。则前将军者，公生前之官；庄缪者，公死后之谥。以此称公方允若。汉寿亭侯乃曹操所表，非公意，又汉寿地名，亭侯爵名。”[30]作者是赞成关羽被封为汉寿亭侯的。
2、明朝官方认同“汉寿亭侯”。
朱元璋取得皇位后，为“重正祀典“，凡历代功臣烈士依照当时初封，“所有封爵，宜仍其旧。”按当时关羽的封号为“汉寿亭侯”。但是，关庙的庙额却为“寿亭侯庙”，造成了失误，明弘治年间官修的《大明会典》记载了这件事。程敏政的《爵谥考》对此进行了考辨：
关将军仕汉，封汉寿亭侯，谥壮缪，而今祠扁（匾）止题曰“寿亭侯”，不书谥意，以“汉”为国名，故不书。以“繆”为恶谥，故削之，为神讳也。予观之书，既已脱误而讳书爵者尤非。……夫汉寿者封邑，而亭侯者爵也。东汉之制有县侯、有乡侯、有亭侯，皆以寓食人之多寡。今去“汉”字，而以寿亭为封邑，误矣。又昭烈《劝进表》，其首列衔曰‘前将军汉寿亭侯关某’，若以‘汉’为国名，则不当错置于职名之下。……神之祀号，在古为重，而世俗踵积弊，无知者，故为订之。[31]
程敏政说得很明白，将“寿亭”作为地名是错误的，“前将军汉寿亭侯”才是正确的。
嘉靖十年（1531），南京太常寺少卿黄芳援引程敏政的考证成果，上书朝廷改正，朝廷采纳了他的建议，根据《大明会典》记载：关羽庙庙额改为“汉前将军汉寿亭侯关公庙”。并在该条下面说：“旧称寿亭侯，嘉靖十年始正今称。每岁五月十三日，以侯生辰，用牛一、羊一、豕一、果品五、帛一，遣太常寺堂上官行礼。”“按职掌载南京十一庙，皆建立在鸡鸣之阳。后增汉寿亭侯。[32]
3、汉寿亭侯的“汉”字不代表朝代。
前面讲了汉朝爵号前面不带“汉”字的常规，下面引用一些史料证明汉寿亭侯的“汉”字不代表朝代。
《三国志·先主传》记载建安二十四年（219）：“群下上先主为汉中王，表于汉帝曰：‘平西将军都亭侯臣马超……荡寇将军汉寿亭侯臣关羽、征虏将军新亭侯臣张飞……’”[33]从该表可以看出，与关羽同为亭侯的马超、张飞都未在其爵号前加朝代名“汉”字，可见“汉”并非朝代名。
《新唐书·宰相世系表》：“关氏出自商大夫关龙逢之后。蜀前将军汉寿亭侯羽，生侍中兴，其后世居信都。裔孙播，相德宗。”[34]关羽爵号的表述，“蜀”为朝代，“前将军”为刘备封给他的军职，“汉寿亭侯”是爵号，其中的“汉”字不是朝代名。《新唐书·礼乐志》也有同样记载。记载唐德宗建中三年治武成庙“诏史馆考定可配享者，列古今名将凡六十四人图形焉：越相国范蠡……汉相国平阳侯曹参……蜀前将军汉寿亭侯关羽……。”[35]
在毛批《三国演义》第二十六回《袁本初损兵折将，关云长挂印封金》中毛宗岗指出 “鸡笼山关庙内题主曰：‘汉前将军汉寿亭侯之神’，本自了然。”但毛宗岗觉得还不够，继续写道：“余则谓当于外额亦加一‘汉’字，曰‘汉汉寿亭侯之祠’，则人人洞晓矣。俗本之误，今依古本校正。”[36]
[1] 《后汉书·百官五》，中华书局，1965，3631.
[2] 《俞正燮全集·癸巳类稿》，黄山书社，2005，516。
[3] 《俞正燮全集·癸巳类稿》，黄山书社，2005，515。
[4] 《汉语大字典》，四川、湖北辞书出版社，1986，845.
[5] 《俞正燮全集·癸巳类稿》，黄山书社，2005，515。
[6] 《后汉书·百官五》，中华书局，1965，3630.
[7] 《风俗通言校注》，中华书局，2010，493.
[8] 《汉书·百官公卿表上》表十九，中华书局,1962，742.
[9] 《三国志集解》，中华书局，1982，760.
[10] 《三国志集解》，中华书局，1982，17.
[11] 《容斋四笔·寿亭侯印》卷八，上海古籍出版社， 1978，705。
[12] 清·赵翼《陔馀丛考》卷35，中华书局，1963，759。
[13] 乔庭桂：《关帝祠志》卷一《祠墓志》，顺治十六年刻本。
[14] 《全宋诗》，北京大学出版社，1991，41102.
[15] 赵彦卫《云麓漫抄》，中华书局，1996，89。
[16] 清·赵翼《陔馀丛考》卷35中华书局，1963，759。
[17] 《关帝文献汇编第二册·解梁关帝志·古印考辨》，国际文化出版公司，1995，748-749。
[18] 转引李梦生《关于“汉寿亭侯”》，《中华文化论丛》第57辑，上海古籍出版社，1998年7月，第340页。
[19] 王先谦《后汉书集解·志三十舆服下》，中华书局，1984，1357。
[20] 《十七史商榷》，上海书店，2005,299.
[21] 《夜航船·辩疑·汉寿》浙江古籍出版社，1987，148.
[22] 毛评《三国演义》，天津古籍出版社，2010，187.
[23] 《续修四库全书·子部·柳南随笔卷四》第1147册，上海古籍出版社，2002，363。
[24] 《三国志·关羽传》，中华书局，1971，939.
[25] （清·赵翼《陔馀丛考》卷35中华书局，1963，759。
[26] 清·赵翼《陔馀丛考》卷35中华书局，1963，759。
[27] 《十七史商榷》，上海书店，2005,298.
[28] 《二十五史补编·补后汉书年表》，开明书店，1936,1794.
[29] 《后汉书三国志补表三十种》，中华书局，1984，73.
[30] 《续修四库全书·子部·柳南随笔卷四》第1147册，上海古籍出版社，2002，363。
[31] 乔庭桂：《关帝祠志》卷六《艺文志》，顺治十六年刻本
[32] 《续修四库全书·礼部五十一·大明会典卷九十三》第790册，上海古籍出版社，2002，625.
[33] 《三国志·先主传》，中华书局，1971，884.
[34] 《新唐书·礼乐五》卷一十五，中华书局，1975，3379.
[35] 《新唐书·礼乐五》卷一十五，中华书局，1975，377.
[36] 毛评《三国演义》，天津古籍出版社，2010，18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