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徐腾说，不错不错，和照片的相似度能达80%。
我翻他白眼，说，你这肚子怎么回事？
他嘻嘻笑，这两天吃多了，没拉。
那是2017年，我和徐腾在相亲桌上相见。
不得不说，身处精修高P时代，真人有照片八成，就算人间真实了。
我和徐腾约在他们公司食堂。
我对他的第一印象并不好。
首先，抠门。相亲吃饭，选在食堂，一般人做不出来。
其次，不修边幅。胡子拉碴，头发没洗。明明28，看起来像38。
当然最扣分的，还是那句吃多没拉。刚见面就说没拉，实在太没教养了。
不过呢，我不是很生气。
一个高材生，工程师，大型国企部门经理，这么优秀的人竟然做出不符合身份的事，肯定是有理由的啊。
那天晚上，我在微信上问徐腾。
我说，你是gay呢，还是心里有白月光？
02
果然，让我猜中了。
徐腾很晚才回我微信，他说，对不起，刚开会，才看见。是我不好，我有白月光。28了，扛不住家里催。
我没好气地回，这种事见面前就该说清楚，不然搞得我上杆子追你一样。
徐腾连声道歉，说再请我吃顿饭。
他说，给个机会赔不是吧。
有人请，不吃白不吃。
我欣然赴约。
那是四月的第二个周末，整座滨城都盛满了温软潮润的海风。
我们约在人民路上的一家日料店。
店面不大，但是装修得很精致。老板娘是大连本地姑娘，大厨兼老公是个日本人。
据说这家店开了很久，久到徐腾的白月光，还在上大学。
徐腾说，那是他们最美好的时光。
只是毕业后，白月光去了加州读硕士，读完硕士又读博士。
一晃28了，拿下博士的白月光，又准备考博士后了。
我说，那个……在美国读大学不许结婚吗？
徐腾脸一下黑了，他说，你什么意思？
我吃了他美味又昂贵的海胆刺身，当然要好心地提醒他。
白月光摆明了是不想嫁啊，为什么要一直犯傻，等下去。
徐腾不爱听了，反唇相讥，他说，看你像个情场老手，怎么还嫁不出去呢？
我又翻他白眼，说，徐腾，你真不认识我是谁啊？
03
回想起我和徐腾，就像两个表演艺术家。
一个表演着对感情的执着，一个表演着对爱情的清高。其实都是假象。
徐腾看着我，像看着天外来客。
于是，我给他讲了一个故事。
故事的女主角，是个叫小虫的女孩。
小虫初中的时候，就喜欢隔壁班的体育委员。高高的，有双聪明的大眼睛。
可那时候的小虫个子不高，却有145斤，是妥妥的小胖妞。
肉多令人自卑，她把所有的爱慕都埋在心底。
那时小虫最喜欢的事，就是找自己和体委的相同点。
比如小虫是白羊座，体委是狮子座，他们都是大气又耀眼的火象星座，是星座书里百分百搭配的完美组合。
再比如，他们都喜欢吃肉夹馍和炒焖子，加多多的麻酱，吃一口，齿颊留香。
小虫觉得这些都是一种缘分。
高中，奇妙的缘分又把两人推进了同一所学校。
小虫更加笃定，他们之间不一般。
是高二的一天，小虫的好朋友神秘兮兮地给她一个QQ号，让她去看这个号的QQ空间。
那是2005年，QQ空间刚刚上线。
小虫加上就发现，这是体委的QQ小号了。
他的空间里，写了好几篇日记，记叙了一个他喜欢却不敢表白的女生。
当然，不是小虫。
04
虽然体委没提那个名字，可小虫一看就知道是谁。
她叫陈敏。
小虫他们班的美女学霸，男生口中有名的冰山美人。
小虫看完日记，心里就泄气了。因为她清楚，自己和陈敏差得太远了，没有可比性。
之后，她开始有意接触陈敏，甚至和陈敏做了好朋友。
小虫的闺蜜看不懂了，说，你神经啊，她是你情敌。
小虫说，知彼知己嘛。
其实小虫也说不好自己什么心态。或许，她只是想了解体委喜欢的一切。包括他喜欢的女生。
不过让小虫意外的是，男生口中的冰山美人，并不难相处。
因为有些人高冷，只是社恐。再加上成绩好和班干部的外衣，陈敏几乎没有朋友。
她从初中开始就被班里女生排斥了。
学习好，又不太会与人相触，很容易被扣上假清高的帽子。而男生接近她，多半是想谈朋友。身为优秀班干部，陈敏碰都不想碰。
爸妈安慰她，去学校又不是去交朋友的，最重要的是成绩，老师喜欢就行了。
可是十几岁，正青春，谁也不想一直孤独绽放着。
直到小虫忽然一门心思地想和她做朋友。
后来小虫把自己接近陈敏的目的告诉了她，要不然她心里过意不去。
陈敏脸一黑，说，原来你是这样的人啊，太不要脸了。
小虫羞愧难当，结结巴巴地说，对不起啊。
陈敏却温柔地笑了。
05
陈敏说，你看看你，不要太怂了，连生气都不会。
陈敏告诉小虫，因为喜欢一个男生就和那个男生喜欢的女孩做朋友，能做出这样的事，只能说明她太自卑了。
小虫说，可我的确没你好啊，向你学习不对吗？
陈敏说，这和谁好谁坏没关系，是你喜欢的人喜欢别人，你就应该生气。我甚至说你不要脸，你都还在和我道歉，你太不把自己当回事了。
小虫后来非常感谢陈敏。
因为是她让小虫发现，自己是个连生气都不会的姑娘。她看起来朋友很多，可她们真把她当朋友吗？
弄坏了她的新笔，没人道歉，更没人赔偿。拿走了她的卫生巾，说也不说。害得小虫例假沾到裤子，她们倒是笑得很开心。
小虫渐渐发现，有些人喜欢和自己在一起，是因为伤害也没有心理负担。
人总是挑软柿子捏的，那是天性。
小虫第一次和朋友生气，是在高二，刚开学不久。那天她穿了新裙子，白的。但同桌却在椅上涂了颜料。
小虫起立回答问题的时候才发现，全班哄笑。
如果是以前，小虫肯定要尴尬地跟着一起笑了。
可那天，她没有。
她想起陈敏和自己说过的话，想起这些年，自己受的委屈，眼里有了愤怒的眼泪。
她咬着牙说，谁干的？赔钱！
06
有段时间，小虫觉得自己的朋友变少了。
但仍和她做朋友的那几个，真的成了一生的闺蜜。
她和陈敏变得更加亲密。
陈敏是班长，时常督促小虫学习，帮她讲题。一年多，小虫的成绩肉眼可见的提升了。
2007年高考，小虫竟然超常发挥，过了一本线，考去了南京。
而陈敏和体委双双考进了大连理工大。
那时候，很流行吃谢师宴。全年级包了酒楼，请老师吃饭。小虫一直在掉眼泪。
舍不得的人太多了，陈敏，闺蜜，当然还有最不忍say good-bye的体委。
闺蜜怂恿小虫说，去啊，青春不要留遗憾好么！
小虫喝了酒，糊里糊涂地就真的过去了。
闺蜜后来说，她让小虫不留遗憾的意思是问清楚体委，知不知道她喜欢他。
可小虫心里早已清楚了答案，体委是不可能喜欢自己的，他喜欢的是陈敏。
如今他们考进同一所大学，将来很可能就要在一起了。
所谓不留遗憾，怎么会轻飘飘地问一句喜欢不喜欢。
小虫酒壮虫胆，一把将体委从男生堆里拉出，在一片惊叹声中，用力地，给了他一个巨大的拥抱。为自己青春里整整6年的暗恋，画下了句号。
07
我讲到这里的时候，停下来。
徐腾看着我的脸，恍然又恍惚地说，你……是小虫，你整容了？
我说，减肥就够了，还用什么整容。
是的，我就是小虫。
那个胖胖的，不会生气的姑娘。
徐腾就是体委。而那个去了美国，一直读书读到28，还要准备读博士后的，就是陈敏。
有时觉得，大学真是一个人最重要的人生节点。
比如我，大学里成功减肥，会化妆了，四分姿色，打扮出八分容貌。
大二开始，有男生追我了。曾经以为这辈子都要追男生的姑娘，没想到有这么多男生喜欢我。
谈了两场恋爱，虽然都不成功，但欢笑多过眼泪。
毕业，顺利入职上海一家外企市场部。
2011年的外企，还是不错的。待遇好，福利好，面试的时候，我讲了我和陈敏的小故事。
面试的外籍老板竟然感动了。
他说他小时候因为胖被霸凌过，可是没有一个像陈敏一样的朋友。
我也红了眼眶。
我真的从心底里感激陈敏。没有她，我的人生可能就是另一番模样。
但陈敏的路却越走越窄了。
08
陈敏大一下学期和徐腾恋爱了。
她是后知后觉意识到徐腾的好。做这个决定之前，她来找我。
她问我，可以吗？
当然不可以啊，可是当然可以啊。
徐腾不喜欢我，徐腾喜欢的是陈敏。两个相互喜欢的人，应该在一起。
所以我和她说，如果他注定喜欢的是别人，那这个别人一定要是你。
大概是从那时候开始，我和陈敏的联系，心照不宣地减少了。
而关系真正变淡，是在工作之后，她选择出国留学。
正是大家换微信的时候，陈敏依旧喜欢用QQ和MSN。
我在职场上越战越勇，她在学校搞学术，越搞越深。
我理解她。社恐，总是想尽办法拖延离开象牙塔的时间。
不久，我交了男朋友，比我大5岁，交大毕业，一家车企的销售副总监。
在我眼里，是很厉害的人了。
陈敏在MSN上提醒我，不论他有多厉害，都不是你放低自己的理由。
我说，不许小看我，我现在可不一样了。
陈敏说，哈哈，这么冲，看来是不一样了。
那时候，我们身上还带着学生气。可时间转进2012年，陈敏家里出了大事。
她仿佛在一夜间消沉了。
09
5月，陈敏的父亲酒驾，出了车祸。妈妈也在车上，双双遇难。
还是大连的闺蜜告诉我的。
我打了越洋电话给陈敏，问她这么大的事，为什么不告诉我。
她说，你在上海，帮不上忙，只能跟着担心，没必要。
我说，你现在还好吧？想找人说话，随时叫我。
她叹了口气说，你也是独生子女，咱们这代人啊，没有爸妈就没有家了。
那时候，我还年轻，满是事业上的雄心壮志。而我爸妈还不到50，身体很好。
我体会不到陈敏那种心理上的空洞。我说，时间长了就慢慢适应了……
陈敏没再说下去了，简单聊了几句就收了线。
我感觉，我们就是从那时候开始，渐渐疏远了。
2013年，国外的MSN停用。14年，国内的也停用了。
陈敏很少登QQ，微信也没注册。
慢慢就真的断了联系。
我只知道她一直在国外求学，不愿回来。
而我呢。再没恋爱， 一心扑在事业上，业绩好得不得了。升了职，在上海也买了房。
可几年下来，身体也垮了。在鬼门关里走了一圈，差点没回来。
10
那是2018年10月，当时我在会议室里开会，突然晕倒了。
高血糖高渗性昏迷，Ⅱ型糖尿病的并发症。
还好抢救及时。
医生说，高渗性昏迷死亡率超过50%。
我才29岁，竟然得了糖尿病。我爸妈全来了，把我接回了大连。
我家没有糖尿病家族史，说白了，就是累的。
谁说外企就不卷了，只是被那点小恩小惠的福利遮了眼。
在家养了一段时间身体，公司那边给我放了大假。
我一直尝试和陈敏联系。
可她各种方式不回话，电话也停机了。
我之所以突然想找她，是因为我昏迷的时候梦见她了。我们聊了很久，不记得聊什么了，又哭又笑的。
只记得最后，她和我说，你回去吧，天都快亮了。
有一次和我高中的闺蜜说起来，她说，你知道不知道，徐腾在婚姻网上挂牌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他们竟然分了吗？
我说，真的假的？
闺蜜说，当然是真的了，网站把他当成优质资源推给我了啊。
11
我原本想用个高P的照片试试徐腾，看他是不是藏了什么猫腻。
可没想到，等真正见到，他都没认出我。
毕竟隔了10年的时光，而且我从来没有和他在一个班，再加上我瘦了，会打扮了。
所以他没认出来也正常。
我表明身份后，他才想起我是中学时代“强抱”过他的那个人。
他想起我了，我也就不装了。
我问，徐腾，陈敏去哪儿了？我怎么找不到她？
他看着我，身体下意识的一抖。
他说，不关你事，你就别问了。
我说，今天你要是不和我说明白，我就到你们单位闹，反正我又不是体制内的人，闹完了我就回上海。
徐腾说，别别别，我告诉你。
原来陈敏父母过世之后，在处理遗产时，遇到了难题。
那是2017年，陈敏回国卖房子。
她的两个叔叔突然站出来，要求一起分遗产。
我也跟着生气，说，凭什么呀？人家父母的钱。
12
这件事听起来挺荒唐的。
可因为陈敏父母过世的时候，她奶奶还活着。直到16年7月，奶奶才因病去世。
法律上，陈敏和奶奶都是父母遗产的第一顺位继承人。
如今奶奶病逝，两个叔叔成了奶奶那部分遗产的第一继承。
人人都说不合理。父母攒了一辈子的钱，当然全部留给独生女，凭什么分给一年见不上几面的叔叔。
可的确合法。
那一次，一直闹到上法庭。
前前后后都是徐腾帮着跑。
他把陈敏80多岁的姥姥，也搬出来分遗产。
是啊，奶奶能继承，姥姥也能。
两个叔叔算了笔账，真打下来，也分不了多少钱，最后要了30万私了。
怪不得那时陈敏和我感慨独生子女。
想一想，我们这一代人，不但要面对父母养老的问题，还要开始逐渐面对他们永远的告别了。
父母在的时候，从未想过什么叫孤独。
失去了父母，才真正感受到什么叫孤立无援。
因为我们没有兄弟姐妹。
除了父母，我们再没有真正的亲人。
徐腾说，那一次，对陈敏的打击很大。离开大连的时候，她和我说，她不想回来了，问我愿不愿意和她走。
可我还有爸妈啊，我爸妈根本不同意我出国。
所以陈敏走了之后，就和我提了分手。后面的事，我真的不清楚。
13
徐腾告诉我，父母逼婚逼得厉害，他才注册了婚恋网站。
其实他心里一直放不下陈敏。
可陈敏有意和他断了联系，拉黑了所有联系方式。他也联系不上。
我仔仔细细地看着眼前这个男人，回想着当年我到底迷恋他什么？
我缓缓地说，陈敏爸妈12年就去世了。她为什么要到17年才想起卖房子？这中间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刺激了陈敏，让她再也不想回国了？
徐腾想了想说，我……不知道。
我从包里，拿出一张打印出来的邮件。
是的，联系不上陈敏的我，给她的导师发了邮件。
不久前，导师回复了。
他说，很遗憾，陈敏已经不在了……
很短的信件，我哭着看了一遍又一遍。
是的，陈敏自杀了。
我把那张纸放在徐腾面前，说，我今天一定要知道答案。否则，你明天就要和别人去解释。
徐腾低着头，啪地抽了自己一个巴掌，说，是因为我，陈敏才自杀的。你满意了？我是被逼的。我真的没有办法。
按照徐腾的说法，他刚入职不久，就被他们单位一个女老总盯上了。骚扰他。
有一次，办公室就剩下他们两个，女老总威逼他就范，要不然就喊非礼。
之后她更是变本加厉。
这件事最终让陈敏知道了。刚失去父母，徐腾的背叛成了压断陈敏的最后一根稻草。
徐腾一直在哭，可我只觉得恶心。他在体制内升得这么快，还是有点原因的吧。
徐腾应该没有说实话。他能这样平步青云，我才不信他是完全被逼的。
陈敏应该察觉得更早，早到她决定考博。
某种程度上，徐腾给了陈敏最致命的一击。但我不想追问了。反正，陈敏已经不在了。
2019年，我去了一次加州，请陈敏的一个朋友，带我去祭拜了陈敏。
很小的一方西式墓园，小小的墓碑上刻了陈敏遗书上的最后几句话。
请不要让我叶落归根，我的根，已经随着父母消亡了。
请把我埋在异乡的土地，这里没有我的记忆，就不会有留在记忆中的伤与痛。
我爱过了，不遗憾。只可惜烟花易冷，美梦易碎。总有人妄想永生，却不知生命太久是种累。
我看着那几行字，失声痛哭。
她那么优秀，那么美丽，却这样早早的凋谢。
14
2022年，徐腾结婚了。
他没通知我，但我还是给他寄去了贺礼。
一张新婚贺卡，夹着一张照片，上面是刻着墓志铭的小墓碑。
21年，老同学群里传一段视频，男主角是徐腾。
我那天才知道，徐腾娶的老婆是女老总的外甥女，婚后妻子发现他和女老总还有联系。
剧情可真精彩啊。
妻子拧着他的耳朵砸女老总办公室的门，直到保安来把她抬了出去。
后来，没两个月，女老总就被调走了。人家那个级别，换个地方还是老总。徐腾没了靠山，日子就难过了。
而我，留在了大连，进了一家还不错的公司。
我不知道究竟是哪一件事，触动到了我。想快点结婚，多生几个。
我是22年结婚的。老公在消防工作。许多人说我老公配不上我。可我觉得还好。
他高大威猛，声音洪亮。
婚前，他和我说，想要两个孩子。我说，至少两个。
他笑，问，现在女的不都不愿意生吗？
别人我不知道，但我亲眼见过陈敏失去父母之后，整个人垮掉的样子。是没有了依靠吧，所以感情上一旦出现波折，就是毁灭性的打击了。
我不想我的孩子受人欺负时，没人帮忙。
不想他感情受到挫折时，无人倾诉。
我不想有一天，他没了我们，就要一生孤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