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西合拢(18)周齐洛阳之战

公元伍*肆陆**年,北周保定四年。

十二月。

北齐三杰合体时,周军已经筑土山、挖地道,连攻金墉城三十天了。

当年高澄的小弟独孤永业此时为行台尚书,一直在洛阳地区驻防,自打北周军入侵洛州,独孤永业担心洛阳刺史段思文不能自守,于是进入金墉城助守。

独孤永业为段韶的到来争取了关键的一个月!

宇文护派兵*攻围**洛阳时,曾欲阻断河阳的黄河渡口,以形成合围之势;无奈诸将都有轻敌之心,认为在围敌打援形势下,齐兵必然不敢援救洛阳,于是原本阻兵之策减弱为派遣侦察人员关注河阳动静。

段韶从晋阳出发,率军疾驰五日后渡过黄河,正巧连日阴雾弥漫,十二月初八,段韶到达洛阳,率领帐下三百骑兵,和诸将一同登上邙山,观察北周军的阵势,决定趁雾突袭,至太和谷时,段韶突然遭遇北周军。他立即遣使驰告各营,集中各部兵马列阵以待之,自率左军,高长恭率中军,斛律光率右军,排开阵势,与周军相对。

双方猝然遭遇,一边是蓄谋偷袭,一边是毫无准备,形势对周军十分不利。

周军没有预料到段韶等人突然到来,颇为震恐。

段韶远远对着周军喊道:“宇文护幸得其母,不怀恩报德,还来犯我疆土,究竟是何用意?”

周军道:“天遣我来,废什么话!”

段韶道:“天道赏善罚恶,大概是派你们送死来了!”

随后,周军将步兵在前,上山逆战。

邙山虽不甚高,但也有一定坡度。齐军在上,周军在下,骑兵仰攻不便,周军便舍骑用步,徒步向上进攻。

段韶且战且退诱敌深入,等周军爬山爬累了,下马率众军下山冲击跟周军开战。

由此可看出此时周军轻敌心态极其严重,仰攻自古属“天克”。

等段韶率军冲下来,短兵相接之后,周军大溃,其中军也迅速瓦解,投坠溪谷而死者不计其数。

中军大胜的高长恭随后率五百骑兵,冲破周军包围洛阳的军阵,直入金墉城下。

金墉城守军见有大将领兵冲入周军阵中,直至城下叫门,吓得不敢开门。城上的人不认识他,高长恭脱下面具后,众人才认出这是大名鼎鼎的兰陵王,急忙放入城中。

城中守军得知周军主力已经大败后,气势如虹,随即又在高长恭的带领下重出城下,一鼓作气,击溃了围城部队。

高长恭一战成名。

此战包围洛阳城的周军最后放弃营帐逃走,从邙山到谷水的三十里间的川泽之地,都是北周丢弃的兵器辎重。

高长恭在邙山之战中威名大振,士兵们为此次战役而讴歌他自发创作了《兰陵王入阵曲》。

即便如此,宇文邕的异母弟、齐公宇文宪和达奚武、王雄两位老将军依旧能稳住阵脚,高长恭的中军敢死队胜利的同时,王雄策马冲入斛律光的阵营,斛律光退走,王雄紧追不舍。斛律光随从都逃散了,只剩下一奴一箭。

王雄手持长矛,矛尖距离斛律光只有一丈多远,说道:“可惜不能杀你,但要活捉你去见天子。”

王雄比较自信自己的单挑手段,觉得捆了斛律光不叫事,但没注意斛律光还有最后一支箭。

斛律光回身突发冷箭,一箭正中王雄额头。王雄抱着马颈,强撑着最后的意志,骑马逃回军营,没有被俘虏,当夜死于军中,周军更加恐惧。

王雄死后,宇文宪依旧不气馁,抚慰激励部下准备隔日再战,达奚武道:“洛阳军散,人情震骇,现在要是不连夜速还,只怕明天想走也走不成。我打仗三十多年了,这经验太足了,完全了解这种形势;你少年未经事,怎能把几个营的士兵送进虎口!”

当夜宇文宪和达奚武回军,此时已经拿下豫州的权景宣的南路军也弃州撤军了,至此邙山之战收官。

宇文宪的人生第一仗就这么惨淡收场。

宇文护在弘农得到消息,率诸军退还。

在此之前,作为偏师率万人出兵的杨剽杀过轵关,深入齐境,然而由于其镇守邵郡二十多年,与齐军交战胜多败少,产生轻敌之心,防范手段没有及时跟上,结果被北齐东安王娄睿以重兵围困,杨剽本人被生擒,部队被击溃,只有少数乡兵逃回。

不过还是有冷静派的,比如杨忠。

此战杨忠再次被宇文护命令从沃野出兵,接应突厥,而且连军粮都不给派了,由于军粮短缺,军中担忧,想不出办法。

老杨也没矫情,直接在内蒙收起了保护费。

杨忠便召请当地各稽胡部落的酋长前来大营赴宴,席间,河州刺史王杰率领大军敲着战鼓浩浩荡荡开来。

杨忠故意问道:“你的大军开赴这里干什么?”

王杰答称:“大冢宰宇文护已经平定洛阳,圣上听说银州、夏州之间的胡人骚乱,因此命我前来讨伐。”

接着,又有突厥使者来向杨忠报告:“我们的可汗已经进入并州,在长城边留驻了十多万人马,如今派遣我来询问一下,是否有稽胡不服,要我来共同*压镇**?”

这番虚张声势,吓得在座的稽胡酋长们心惊胆战,连忙向杨忠表示忠心。杨忠安慰了他们一番,答应在他们交纳若干贡物之后,便可保得一方平安。于是,他收了保护费,解决了军粮问题。

由于宇文护首先退军,杨忠也罢兵返回镇所。

宇文护本无将略,此次行动,又非其本意,故无功而归,战后与诸将稽首谢罪,宇文邕慰劳表示千万别当回事。

宇文邕安慰的面皮背后,是激动的灵魂,这场大败,给他又争取了几年时间。

至十二月,北周诸路军马全部退入本国境内,规模浩大的洛阳大战告一段落,两国边界恢复至战前状态。

此战北周输的主要是钱,人没咋赔,近二十万人的装备都扔给人家了,但好在跑得快。仅《斛律金传》中言俘斩三千余众,拿死人筑了京观。

洛阳之战不仅是周齐陈三国对峙进入稳定的转折点,同时还是北周军界人事安排的分水岭。自西魏建国以来已经三十年过去了,老一代将领如于谨、侯莫陈崇、赵贵、梁御、贺兰祥、王德等,或死或老,已经逐渐退出一线位置,年轻将领开始走上前台,他们急需战争锻炼。

宇文护在伐齐之战中的人事安排显然考虑到了这一点,虽然并州、轵关、荆州三路都用老将(杨忠、杨摽、权景宣),但都作为偏师,洛阳大军的主将尉迟迥是中生代,而邙山大营的主将更是以年仅二十岁的宇文宪提纲,老将达奚武、王雄作为副将进行帮带。

在大战中大胆起用并锤炼年轻人,历代都有先例。宇文宪适逢其会,这次大战用血的教训让他得到了实实在在的锻炼,他在战争中表现出的锐气和大度,在宗室子弟中鲜有其匹,虽然在达奚武等老将中不以为然,但仍引起了宇文护的注意。

洛阳之战结束后,宇文宪被任命为大司马,总管全国*队军**。按《周礼》,大司马是最高军事长官,但在北周体制下,大司马之上尚有都督中外诸军事,宇文宪事实上相当于宇文护的总参谋长。

伐齐之战失败,根本原因是周齐实力相近,没有打大歼灭战的可能。具体分析:

一、出师无名。

宇文护本人在北齐刚送还其母时出兵讨伐,在道义上失了着。

二、部署错误。

周军总数虽多,但宇文护在弘农分去一半,*攻围**洛阳的仅十万人,这十万人又分两部部署,事实上在邙山与齐军对峙的兵力最多也就五万,可以说与齐军旗鼓相当,这样的部署怎能达到围敌打援的目的?

在此形势下,一旦其中一支被击溃,很容易造成滚雪球式的大溃败。

齐军在洛阳的兵力单薄,周军如果以一部兵力围困金墉城,而以大军直攻河阳,与齐军划河对峙,又能就近与杨剽所部互为犄角,如此胜负之数就又是一番局面了。

三、用人失当。

宇文宪是邙山的主将,虽然他日后大显神威,成长为北周后期数一数二的统帅级名将,但毕竟此时经验尚浅,与达奚武相比还太稚嫩。如果遇到的是别人还罢,偏偏与之对垒的是北齐最杰出的三员大将,失败就在情理之中了。

四、骄兵必败。

北周十几年来四面出击,屡获大胜,国力随之上升,府兵制的背后,能够动员二十万兵力,这是北周开国以来所未有之局面,宇文护本人的轻敌情绪影响了高级将领,以至杨剽被擒、洛阳久攻不克,及至段韶兵到,北周军心便乱,急于求胜,中了段韶疲敌之计。

五、突厥支援不力。

如果突厥能用全力进攻北齐长城防线,将可使段韶无法抽身,北周也就可能及时攻下洛阳,从而集中兵力攻击北齐援军。

六、北齐战术得当。

段韶平生善用疲敌之计,故能制胜。此外,高长恭、斛律光的驻足不进,也使周军疏于戒备,以至段韶发动决战时,周兵皆恐惧,结果一战而溃。

在讲究军功的北周,宇文护亲自主持伐齐大战,动员全力兵力,却遭如此惨败,让诸将对宇文护*政专**的不满更甚,从而动摇了宇文护的威信,削弱了其声望。

从国际形势来看,周齐经此一战,都明白彼此实力相当,不敢再有大战,两国外交关系由敌对变为通使。

回头再看北齐,晋阳之战还能勉强解释为兵力部署上的失误,但洛阳之战暴露出的深层次问题却不能再等闲视之了:

一、北齐国防形势的危险。

北周四路大举,虽说也已使出吃奶的劲,但北齐应对起来也十分吃力,晋阳和洛阳两路同时受敌,洛阳方向仅仅凑出来五万兵力,晋阳更是险些再次遭受突厥人攻击,如果周军在洛阳再坚持个把月,恐怕乏人主持的晋阳就要有破城之险了。

二、周齐国力的消长。

高欢时代经历数次大败,即使丧师数万之时,这么危险的局面也从未出现。如今北周逐渐上升,北齐却每况愈下,在洛阳空前的大胜下,居然不敢向西反击,力量之弱可见一斑。

公元伍陆伍年,保定五年。

二月,宇文护为稳固国内外形势,再次与突厥加深合作关系,商定突厥木杆可汗嫁女于宇文邕,并派遣陈国公宇文纯、许国公宇文贵、神武公窦毅、南阳公杨荐等准备皇后的仪仗、侍卫、行装,和六宫的一百二十人,到突厥可汗的牙帐迎接可汗的女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