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砖是中国传统砖窑烧制中的珍品 (御窑金砖与青砖的区别)

御窑金砖与青砖的区别,御窑金砖原砖

第二章

1

当蒯祥宣布自己要去趟常熟时,大家都吃了一惊。

蒯祥是皇上亲封的营缮所丞,是工地上唯一受到圣上与太子——帝国的一二号人物——同时信任的施工负责人。他一走数月,且不说别的,石王之事如何应对?

“我正是为了此事下江南的。”蒯祥说。

于是他把自己让石王换地方的想法告诉了他们。换地方的成败在图纸,而有可能绘出此图的人就在常熟。

“还是我去吧,”朱文铭请缨,“我就是常熟人,地方上熟。”

“不行,”蒯祥说,“我亲自拜访求图方显诚意。听说那何澄心高气傲,一般人上门他理都不理。我好歹也有个职衔,又有圣上口谕,着我协助宋大人、蔡大人领驭皇宫工地诸事,我们当中我去最合适。另外,我顺便也到苏州验看一下金砖。”

所谓金砖,是苏州陆慕御窑烧制的*用御**砖,质地坚细,敲之铿然有声,被当今圣上钦定为新皇宫的专用砖。三大殿的金砖虽已铺就,但是宫院里东中西三条路上的金砖尚在烧制。特别是中路上的,尺寸大,烧制起来相当费时费事,若不及时把关,一旦不合格,返工就来不及了。

于是就这样定了。

没料想半道上杀出个程咬金。小芹姑娘一听说二师兄前往南方,立刻嚷嚷着要跟着一起去。

“二师兄一人上路怎么可以?带芹儿一起,芹儿一路上鞍前马后,照顾二师兄。”

“不行不行,”蒯祥一个劲儿摇头,“此行山高水长,你一个女孩子家家,多有不便。师妹非但照顾不了我,反会成为累赘。”

蔡信也说:“你二师兄是去办正事的,你就别给他添乱了。”

“怎么芹儿就是添乱呢?”小芹姑娘一脸的不高兴,“多个人多个主意嘛。”

但是任她说破天,没人同意她与蒯祥一起去。

蒯祥请蔡信为他出具了工部营缮司的文书,路上要用;又找徐妙锦讨了一封写给何澄的亲笔信。然后他把未来一段工地上的事向蔡信与陆祥做了交代:午门有事找杨青,寝宫有事找朱文铭。

为了避免午门盖出后遭石王硬闯,造成难以弥补的伤害,他想出了个法子,专门托付老成持重的杨青,嘱他依计而行。

“这样能成吗?”杨青深感兹事体大,有几分忐忑。

“您就照我说的做吧,杨叔,”蒯祥安慰他道,“出了任何事都由我担着。”

他另外嘱咐朱文铭把神武门一带留出足够的地方,特别是从神武门穿过寝宫一直到谨身殿的道路,全部清空出来。

“午门的工程既然只是权宜之计,师兄你就别插手了,让杨叔全权替我做,”蒯祥如此拜托朱文铭,“至于北边寝宫的活,就全靠师兄了,一定要按我说的,留出足够的空间。切记切记!”

一切安排妥当后,蒯祥便独自骑马登程。

行走了一天光景,后面一匹白马飞也似的追了上来。白马跑到他身边,马背上的人勒住缰绳,竟是小芹姑娘!

“你怎么来了?”蒯祥吃了一惊。

“芹儿跟随二师兄一道下江南。”

“那怎么可以?说好了你不去的。你跟在二师兄身边,二师兄是办正事呢,还是照顾你呢?快回去吧。”

“芹儿不回去,”她态度坚决,“芹儿不用二师兄照顾,而二师兄却需要有人照顾。照顾二师兄的人就是芹儿。”

“不可不可。师妹这么出来,怕是没跟你叔婶打招呼吧?他们找不到你,还不急死?”

他不愿带她一起走,除了诸多不方便,还有一个不好说出口的原因:师兄朱文铭一直喜欢小芹姑娘。他唯恐师兄会因此心生芥蒂。

“芹儿给叔父婶娘留了封信,说跟二师兄去南方,顺便回常熟看看老爹老娘。芹儿已经两年没见二老的面了。”

看望老爹老娘,她的理由让他不忍拒绝。再者说了,已经走出了近百里的路途,此刻再让她独自回去,他也确实放心不下。

“你就带上芹儿吧,二师兄,”小芹姑娘死缠烂打,“反正芹儿是跟定你了。”

蒯祥无奈地摇了摇头,他是一个听不得别人央求的人,特别是女孩子央求,最后只好叹息一声:“罢了罢了。可你这身装束也不行啊。一个小姑娘,江湖险恶,会招惹多少是非。”

“二师兄是说芹儿的衣服?”她见他的口气有缓,赶紧说,“这好办,待芹儿到前面市镇的铺子里置身男装,换上便是了。”

蒯祥上下打量小师妹,她虽面庞俊秀,体态轻盈,远不像男性,但所幸匠籍人家女儿,从小未缠足,尤其两条长腿很撑衣服,穿上男装,不仔细辨别,扮个童仆也许还能蒙混过去。

“真拿你没法子。”他叹息道。

于是,他俩就这样扮成了一主一仆。小芹姑娘出门匆忙,未到官府开具路引[1],但是蒯祥有工部文书,多个童仆并无大碍。

二人晓行夜宿,饿了,找个饭铺随便扒拉两口,没饭铺就在路旁树荫下喝口凉水,啃个干馍;晚上,有驿馆就住驿馆,无驿馆便住客栈,客栈也找不到的时候,他们就随便找个人家凑合一宿。

不知不觉已经来到了山东地界。今日天气晴好,小芹姑娘的心情也跟着特别好。她忍不住时时策马飞奔到前面,然后在前方的树荫下等候按辔徐行的师兄。

看着小师妹婀娜多姿的灵巧背影,蒯祥不由爱怜地想到,她真像一只会飞的小燕子。

此刻两人正并辔而行。

小芹姑娘问蒯祥:“二师兄,我们走了这些时日,一路上的村落竟如此凋零。很多地方田地无人种,村落无炊烟。这是怎么回事呢?”

“中原的百姓苦啊,”蒯祥解释,“自元代起,黄河便水患不绝。加上元末连续十七年的战争,刚安定几年又有我朝的靖难之役,百姓死的死,逃的逃,十室九空。就拿这山东来说,靖难主战场,几场大仗打下来,有的县只剩下百十户人家。正如曹孟德《蒿里行》所说的:白骨露于野,千里无鸡鸣。”

“芹儿随叔婶来北京的时候年纪尚幼,又主要是顺运河乘船,当时没有多少感觉。没想到乡下百姓竟如此疾苦。”

“现在好多了呢,这些年朝廷多次从山西和江浙向中原移民。生产也恢复了,中原总算是有了些人气。”

“你说这建文也好,当今圣上也好,谁当皇帝不是当?可他们一争夺皇位,受苦的却是黎民百姓。”小芹姑娘感叹。

“谁说不是,”蒯祥点头道,“前朝大儒张养浩的《山坡羊》说得好:‘伤心秦汉经行处,宫阙万间都做了土。兴,百姓苦,亡,百姓苦。’我们就盼着有个好皇帝吧。”

“二师兄你真了不起,不仅手艺好,还什么都知道,什么都懂。”她的佩服是由衷的,“对了,二师兄,你说当今坐龙庭的万岁爷算是个好皇帝吗?”

“是不是好皇帝二师兄不知道,不过他肯定是一个有雄心,有想法的皇帝。”

“皇帝有雄心不是挺好的吗?皇帝有雄心,国家就会强大。二师兄为何说不知道他是不是好皇帝呢?”

“国家强大并不等于人民富足,”既然说到了此处,蒯祥便不吐不快,“一千六百年前的秦帝国十足的强大,又是修长城,又是造阿房宫,可*政暴**下的百姓却民不聊生;而四百年前的北宋,它的国力,特别是军力,不过尔尔,但它藏富于民,百姓富足,商业兴盛,朝廷包容异见,文人骚客灿若群星。你来说说,这两个朝代若是让你挑,你愿意生活在哪一个呢?”

“当然是宋朝!”她不假思索地回答。

“是啊,百姓是国家的根本。《尚书》云:民为邦本,本固邦宁。判断一个皇帝好还是不好,是明君还是昏君,主要应该看他治理下的人民是否生活得幸福。”

小芹姑娘听得似懂非懂。

“好了,芹妹妹,这话也就是你我之间讲一讲,在外人面前我们还是莫要妄议国是。”

毕竟这样的话题过于敏感。

说话间红日西垂。前面有个镇子,镇外的路边立着一座盖到一半的建筑,建筑是白石头垒的,看上去垒得倒也整齐。

“这是什么?”小芹姑娘好奇。

“坐北朝南,方方正正,看样子像是一座庙宇,”蒯祥上下打量着说,“不过,用石头盖庙,这倒是别有新意。”

两人一边议论,一边策马进镇。镇子名叫南集,熙熙攘攘。

投宿客栈后,客栈伙计把两匹马牵到后面的厩房喂料。

赶了一天路,又渴又饥,两人到邻近的一处酒家烫了壶酒,切了盘牛肉,要了几个炊饼,吃了起来。

正吃得开心,忽听外面一阵嘈杂,从窗口望去,但见几个兵卒押着一队工匠装束之人,从街上经过。路人交头接耳,指指点点。

小芹姑娘好奇,问店小二:“外面喧嚷所为何事?”

店小二叹了口气:“工匠们盖不出汉王要的无梁石殿,被汉王的护卫抓去问罪。”

“无梁石殿?”她更觉诧异,“盖房怎可无梁?再说了,为何不要房梁?”

她虽然不在工匠这一行,可毕竟是大建筑师的女儿,从小耳濡目染,她对工程上的事也格外上心。

“客官有所不知,”小二解释道,“说是汉王爷做了个梦,梦见了十九年前战死于此地的张玉将军,醒来后便魔怔了,非要用白石头盖一座庙宇,而且这座庙不准用木头,所以无法有房梁。盖得,汉王便可戴上白帽子。”

“白帽子?”

蒯祥用筷子轻轻敲了下桌子,提醒她,然后低声说:“王上加白。”

“皇!”她吓了一跳。

“可不敢出去乱说啊!”小二给两人添酒,“这不过是瞎传而已,切莫当真。那监工的王指挥使暴戾恣睢,这种话传到他耳朵里,怕是会惹*麻大**烦。”

“那为何一定不许用木材呢?”蒯祥问。

“什么相生相克的,”小二吞吞吐吐,“乱七八糟,不说也罢。”

“你这人怎么说话说一半留一半啊,”小芹姑娘的好奇心被勾了起来,执意问个明白,“你但说无妨,我们是不会乱传闲话的。”

“还不是因为*宫东**太子爷呗,”小二悄声透露,他的确是个存不住话的大嘴巴,“太子爷名讳中有个火,汉王唯恐这座庙用木头会被火烧掉。”

看来汉王朱高煦与太子朱高炽之间的不和,早已传遍了市井。

“哈哈,还真迷信!”小芹姑娘嘲笑道,“可据我所知,汉王的名讳中也有火呀。”

“人家说那是四点水。”小二揶揄道。

“掩耳盗铃罢了,”小芹姑娘不屑,她转向蒯祥,“老爷,你说呢?”

蒯祥没回答她,只是摆摆手:“天家的事不是我等平头百姓该过问的。”然后他转向小二:“兄弟,我想知道,眼下这座庙宇盖到了哪一步?”

“四面的墙都垒起来了,就差顶子了。这一带的能工巧匠没有一个能盖出这个没有房梁的顶子。您想啊,石头做顶子,哪儿找那么大的石板。即便找到了,那得多重,如何上得去,撑得住?”

“这些工匠搞不出这个顶子,会怎样?”蒯祥询问。

小二压低声音:“汉王赴京之前下过死令,庙宇必须按时完工。这监工的王指挥使是个狠角色,杀人不眨眼。他不会轻饶过这帮工匠,保不齐会有人掉脑袋。”

“工地可是在镇北的路边?”蒯祥问小二。

“正是,那地方叫北关。”

“就是进镇时我们看到的那个,”蒯祥轻声告诉小芹姑娘,“待会儿你先回客栈,我再过去仔细瞅瞅。”

“芹儿跟你一起去!”

“什么事都想掺和,你当是什么好事呢。”

“好事坏事我不管,反正既然一道出门,你在哪儿我就在哪儿!”

蒯祥叹了口气,没辙,谁让自己一时心软把她带了来呢。你看不是,黏上了。匆匆吃*饭罢**,蒯祥携小芹姑娘向北关走去。那座盖了大半截的石庙屹立在暮色里。石庙的庙墙用白石头砌成,整整齐齐,拱形门是敞开式的。无门扉的大殿,这倒也说得过去。大殿盖到该上房梁之处,便没有再往上盖了,显然是遇到了困难。地上堆放着一摞摞白色石料。

“你说这汉王抽的哪门子风,”小芹姑娘不忿,“做个梦也当真。不要房梁,这不是为难工匠们吗?对了,二师兄,你还没回答芹儿呢,煦字下面的四点,究竟是水还是火?”

“当然是火,”他说,“煦,烝也。《说文解字》中有明确的解释,那是热的意思。”

“那汉王也太没文化了,连《说文解字》的解释都不知道。”

“本朝皇子取名有严格的规定,再者说了,汉王身边饱读诗书的幕僚不可胜数,岂不知道煦从火?汉王府视太子为敌,可能是故意如此放风,以水灭火嘛。”

“二师兄,这皇家的明争暗斗从宫廷到乡野,无处不在。咱们别琢磨这个了,还是回客栈早些歇息,明早还要赶路呢。”

蒯祥目量了好一会儿这个垒到一半的石头庙宇,又看看堆在地上的石料,嘴里念叨着:“宽不过三丈。”然后才转身离去。

“这件事二师兄想管一管。”回客栈的路上他忽然说。

“管?如何管?”小芹姑娘不解。

“二师兄想帮这些工匠们把这个无梁顶给上上。天下工匠是一家,既然遇上了,我们便不好袖手旁观。”

一夜无话。

次日一早,蒯祥来到镇公所,这个地方被汉王府的人临时征用了办公。他求见指挥使王斌。

“你是何人?”守门的卫士盘问。

“小民姓朋,单名一个羊字,”他不愿亮出自己的真实身份,唯恐招惹是非,便如此谎称,“一介游商。”

“你求见指挥使大人所为何事?”

“听说大人在修石庙,特来效劳。”

王斌正在镇公所的上房里为石庙工程一筹莫展,听到禀报说有人自告奋勇愿意接这个烫手山芋,立刻传令有请。

“你会修庙?”王斌上下打量他。

“小民家里世代匠籍,”蒯祥答,“现在虽然做些小本生意,但家传技艺仍不敢丢。”

“好啊,可是你知道吗,我们要的这座石庙不准有一根木头。”

“大人尽可放心,既然是石庙,当然不会有木头。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盖庙需要劳力,还望大人将羁押的工匠们放出来,给小民做个帮手。”

王斌满口回答:“可以。”

“还有,小民要的一切材料都必须备齐。”

“那是自然。”

“请给小民备一百根原木。”

王斌蹿了:“你逗我玩呐!本官要的是石庙,石庙懂不懂?纯石头的,说好了不准有木头!”

“小民哪里敢,请大人给小民备木头,这并不是说这座庙就要用木头造了。小民自有用处。到时候小民交给大人一座纯石头盖起的庙宇便是了。”

王斌将信将疑,不过此刻他发愁的是如何向主子交差,所以也顾不了那么许多了,略作思考后,终于答应:“好吧,就依你。那你何时能建成?”

“三日为限。”承诺掷地有声。

蒯祥带着十几名从班房放出来的工匠向工地走去时,小芹姑娘悄声问他:“二师兄,只知道你木工手艺是一绝,这石匠的活你也通?”

他微微一笑:“你就等着瞧吧。”

蒯祥首先带领工匠们在殿堂的几处着力点用石头垒起漂亮的圆柱子。木料运来了,他吩咐大家按照他给出的尺寸将木料截断,该锯成板的锯成板,在石庙的里边搭起架子,架子顶端铺上木板,然后指导他们把白色的石料切割成一边略宽一边略窄的砖形。

两天的时间就这样过去了。

第三天,他把工人分成组,有送料的,有砌石的。小芹给大家烧水做饭。

“今日是关键,”蒯祥说。他手举一块切割好的石料,站在木板搭起的脚手架上做示范,“我砌一块你们跟着砌一块,按照我说的角度,石料要一块挤一块。”

他一边砌石做示范,一边给工匠们指点。

一个十七八岁的年轻工匠跟在他身边,学得很快,活干得有板有眼。

“朋师傅,”上手没一会儿,年轻工匠便问道,“您是要砌拱顶,对吗?”

“看出来啦?”蒯祥用木槌把石料敲敲实,“挺在行嘛,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田铎。”年轻工匠回答。

他说自己是他们当中唯一一个不是本地的工匠,家住乐安——汉王藩地所在的那座城池的城郊。他在山东各地游荡着打工。

“小田手巧得很,”旁边一名工匠插话说,“特别是雕石头的功夫,堪称一绝。朋师傅您看,石窗上的花棂就是他雕的。”

蒯祥看了看石窗,点点头。果然精湛,甚至与朱文铭有的一拼,他心中暗想。

“朋师傅,”田铎说,“这拱顶结构,以前只是听闻。今日算是开眼了。如此严丝合缝的工艺,您是从哪里学来的?”

“赵州桥啊,八百年前李春就造出来了这样的拱形结构。”

“您亲眼见过?”

“见过,”聊起前辈的建筑成就,蒯祥兴致勃勃,“去年我专门去了趟赵州[2],看赵州桥。确实巧夺天工。正如桥头那幅对联所言:水从碧玉环中去,人在苍龙背上行。”

下午打歇的时候,拱顶已初具规模。

蒯祥对大伙说:“今天咱们拉个晚儿,一鼓作气把拱顶弄出来。以后的事情就要靠你们自己了。”

“朋师傅您明日就要走?”田铎打听。

“是啊,我们还要赶路,去常熟办正事。”

“那您带上我吧,”田铎恳求,“我拜您为师,伺候您,跟您学手艺。”

说罢扑通跪下,口呼“师父”。

“快起来。”蒯祥忙说。

“师父不收徒儿,徒儿就不起来!”田铎仍固执地跪在地上。

“好吧,我收你为徒,”他把田铎扶起,心想,这孩子是个可塑之材,皇宫工程用得上,“不过我明日不能带你一起走。”

“那……”田铎心有不甘。

“这样吧,过些时*你日**去北京城,到皇宫工地。倘若我尚未回去,你就找一个叫朱文铭的石工工首。就说是金刚腿儿朋羊先生让你来的。”

“皇宫工地?”田铎惊得瞪大了眼睛,“金刚腿儿?您这是……”

“好了,我的话到此为止,到时候你就知道了。”蒯祥转向众工匠,“诸位,开工吧!”

这天早上指挥使王斌在兵丁的簇拥下来到北关工地。一座整齐的石庙屹立在清晨的阳光中,特别是石庙的白色拱顶,造型十分优美。

王斌走进石庙,但见三开间的拱顶,上下全用圆筒形石柱做撑,拱顶上的白色石块一个咬一个,砌得严丝合缝,糯米明矾溜缝,整洁漂亮。

“好一个拱顶!”他不由赞道,“朋师傅呢?”

“一早就走了。”一名正在用凿子凿石头的年轻工匠回答。

“奇怪,赏钱都不要了?”王斌自语着,然后转向年轻工匠,“他说他们要去何处?”

“南方,常熟。”

“常熟?”王斌转身离去,边走边嘟囔,“这个姓朋的好生蹊跷。”

2

蒯祥与小芹姑娘一路上走走停停,二十余日后到了常熟城。先回家,二人直奔小芹姑娘的家乡虞山镇而去。

虞山镇古称琴川,是个美丽的鱼米之乡,风光秀丽,北依虞山,近傍尚湖,七条河水经此流过,如七根琴弦,素有“七溪流水皆通海,十里青山半入城”之说。

蔡家就在虞山脚下,一个整整齐齐的院落,四周树木环绕,很是幽静。

蔡思诚见徒弟蒯祥来了,喜出望外,忙唤夫人沽酒杀鸡。然而,小女儿小芹回家,却大大出乎他意料。女儿又长高了半头,他打心底里疼爱。可是她高归高了,却仍不改随意任性,连个招呼都不打就跑了回来,怎么还穿起了男人装?

“你好端端地不帮你婶娘打理药铺,回来做什么?”蔡思诚故意沉下脸。

“皇宫工地有一件重要的事情要在常熟办,”小芹姑娘巧妙地回答,“二师兄一个人办有难度,芹儿给他做个帮手。”

这番话一下子把焦点从自己身上引向了工作。

“什么重要事?”蔡思诚转向蒯祥。他不再为难女儿了,虽然女孩子跟个男人单独出门,一走就是几千里,闺誉有亏名节,可徒弟蒯祥的为人他还是很信得过的,女儿跟着规规矩矩的蒯祥,师妹与师兄,开明的蔡思诚一百个放心。

“啊,是这样的,”于是蒯祥把皇宫大石料的事情一五一十向师父汇报了一遍,“我们是来向何澄先生求图纸的。”

“原来如此,”蔡思诚点头道,“这个何澄先生,为师也认识,他的画确实有独到之处,难怪圣上喜欢。明日为师陪你一起去拜访他。好了,你先给师父讲讲北京宫殿的工程吧。”蔡思诚参加过北京皇宫的设计,当然对这个大工程不是一般的上心。

“爹,二师兄可了不起呢,”小芹姑娘插话道,“他的金刚腿儿圣上都赞叹不已,说是鬼斧神工!”

“金刚腿儿?”蔡思诚诧异,“怎么回事?讲来听听。”

“雕虫小技罢了,”蒯祥淡淡地说,“怎敢在师父面前耍大刀。师父的断梁殿才是天下绝活呢。”

他说的是蔡思诚年轻时的一次得意之作。官府要在苏州虎丘修一座门殿,为图吉利,要求门殿里不准有一根钉子。这个工程谁都不敢接,蔡思诚自恃一身本事,领下了这个活。他琢磨了整整一宿,设计出了施工方案。他找来自己的搭档,也就是蒯祥的爷爷蒯明思、父亲蒯福能,用了一个月的时间把这个门殿建造了出来。交工时官府来验,果然不见一根铁钉,但见由一块块长短木头拼成的网。长短不一的木头互相串联勾搭,组成一个十分好看的碎木阵。殿内的情景更是惊人,承接整个大殿屋面重量的大梁,中间断裂,竟是用两根断木拼接而成的,见者无不赞叹。从此,蔡、蒯两家的名声迅速远播。恰好时值洪武帝朱元璋放弃了在龙兴之地凤阳营建中都的计划,广招天下能工巧匠,集中力量修建应天皇宫,工部也慕名招聘蔡思诚,以及蒯明思、蒯福能父子,参与施工。

蒯祥的木工手艺是跟父亲干活练出来的,正如永乐帝所说,熟能生巧。但是他的建筑设计却是向经验丰富、通晓理论的蔡思诚学的。他拜蔡思诚为师后,曾向蔡思诚请教断梁殿的原理,蔡思诚告诉他,其实大梁下面那一排排碎木做成的顶与吊,合理地分解了屋面对大梁的压力,压力散布到了每一根步桩之上。他给这一结构起名为“斗拱”,丁字形的叫丁字科,十字形的叫十字科,网状的叫网字科,琵琶形的叫琵琶科。心灵手巧的蒯祥一点即通,前不久他已经把这样的设计思路运用到了北京皇宫的工程当中。

“断梁殿之事休要再提,那都是陈芝麻烂谷子了,”蔡思诚说,“师父与你爹都老了,将来的天下是你们年轻人的。还是说说你的金刚腿儿吧。”

于是蒯祥把木料下短一截不得已将门槛改为活的却反而得到皇帝褒奖之事,向师父学了一遍。

蔡思诚听罢称赞:“用巧妙来补救失误,化腐朽为神奇,好工匠就要能如此地变通思路。这几年你是大有长进啊,青出于蓝而胜于蓝!”

小芹姑娘说:“爹,二师兄如今是营缮所丞了,皇上亲口封的,说是工地上的事全由他说了算!”

蔡思诚听罢并未流露出些许喜色,沉思片刻后他对蒯祥说:“你年纪轻轻就被皇上御口授职,为师应该替你高兴。可是,师父为皇家修建宫殿多年,深知伴君如伴虎,因此急流勇退。你在北京领驭皇宫工地,要处处小心啊,千万别牵扯到*场官**的倾轧中去。”

“师父提醒的是,”蒯祥一脸诚挚,“徒儿绝不会介入*场官**的是非。徒儿之所以热衷于在北京皇宫工地干活,并不是因为那里有当官的机会,而是因为北京皇宫是当下最大的工程,它给徒儿提供了一个机会,任徒儿拳打脚踢,施展才华,实现平生之志。我们做工匠的,谁不想给后人留下自己的传世作品?再过多少年,我们都不在了,可我们的东西还在。后人看到我们盖的宫殿,就像我们仍然活着一样。这也算是徒儿的一点安分不来的野心吧。”

“这哪里是野心,分明是雄心,”蔡思诚点头称善,“你有如此的志气,为师就彻底放心了。师父是过来人,人的一辈子一眨眼就过去了,但是正如你说的,我们做工匠的,却可以通过建筑来留下自己的痕迹。比如秦长城,当年修建它的蒙恬将军早已化尘化土,可长城不倒,它已成为了这个民族的象征。”

师徒二人聊得热络。蒯祥说:“对了,徒儿在工程上还有几处拿捏不准的地方,想请师父指点呢。”

“哦?”蔡思诚顿时来了兴致,“讲来听听。”他虽然身处江湖之远,却随时关注着皇家的重大工程,特别是北京的新皇宫。毕竟,他为皇家盖了大半辈子宫殿,北京皇宫的设计也有他一份心血。

蒯祥从行囊中掏出几张小图,呈给师父。师徒二人的脑袋凑在了一起,热烈地讨论起来。

小芹姑娘插不上嘴,便去厨房帮母亲准备晚饭。

两年没见面,女儿长大了,母亲心里喜忧参半,喜的是女大十八变,女儿出落得水水灵灵,如同一朵含苞欲放的鲜花;忧的是,这么大的姑娘了,性格依旧像个野小子,懵懵懂懂地随她二师兄跑出这么老远,不管不顾,一点儿女德都不讲究,这样的女孩子将来如何嫁人?

嫁人是女人一辈子的头等大事。做母亲的不是没替女儿想过,丈夫有两个得意高徒,一个朱文铭,一个蒯祥,知根知底,人品都没得说,女儿嫁给这两人中的一个当然是最好不过。朱文铭从小父母双亡,一直跟在思诚身边,就像是蔡家的儿子。他与小芹姑娘青梅竹马,相互了解。而据蔡信讲,近两年在北京这孩子对小芹的意思也表现得十分明确。朱文铭祖籍常熟,小芹若是嫁给他,他会成为蔡家的上门女婿,为他们老两口养老送终。蒯祥呢,人沉稳,手艺也更好,显然前程远大,可是正因为前程远大,他很可能会长久留在京城,继续为官家效力。他们夫妇膝下无子,几个女儿都已嫁人,本希望*女幼**小芹就近嫁个能顾家的,最好招个上门女婿。而蒯家却在吴县香山,小芹若是嫁给蒯祥,就是蒯家的媳妇了,他们老两口很难指望得上不在身边的女儿和女婿。

“闺女,”蔡母试探女儿道,“你转年就十七了,在乡下也到了出阁的年纪,要不要爹娘给你在家乡说门亲事?”

“娘,”小芹姑娘娇嗔,“芹儿还小嘛,还想在外边多见见世面呢!”

“这两年还没玩够啊?”

“外边的世界可精彩呢,芹儿可不想跟您一样,一辈子围着锅台转,终老乡里。”

“越说越不像话了!”母亲爱怜地呵斥,“对了,是不是心里有人了?”

“娘!”一片红云飞上女儿的面颊。

“你觉得你大师兄朱文铭这个人如何?”母亲试探道。

“好人!”她不假思索地回答。

“让你和你大师兄一起过日子,你可乐意?”母亲索性把话挑明。

“娘!您又来了!”小芹姑娘嚷嚷起来,“大师兄就是大师兄,别扯那么多。都跟您说了,芹儿的事情自己做主,您少管!”

显然,朱文铭不是她的菜。

“好好好,娘不管,”母亲说,停了一下忍不住,“那你二师兄呢?”

“我二师兄比大师兄更好!”她的羡美之情溢于言表,“您没瞧见他在南集造石庙呢,指挥若定,太霸气了,简直像个大将军!”

“造石庙?这又是怎么回事?”

于是她把他们如何在东昌为一帮工匠解围之事给母亲学了一遍。

“二师兄还收了个徒弟呢,叫田铎。”她最后补充。

“你二师兄有出息,他凡事爱琢磨,满脑子妙主意。这点很像你爹。”

“娘,您将来给芹儿找婆家,就照着我二师兄的样子找。”她的话半开玩笑半当真。

“一个姑娘家,说这种话也不害臊!”母亲用手指头刮了一下女儿的鼻子。

“谁让您老跟芹儿提找婆家的事呢!”女儿一脸顽皮。

“好了,闺女的心思娘明白了。抓紧做饭吧,你们一路上鞍马劳顿,吃完饭早些歇息。”

北京城广化寺,汉王朱高煦在北京期间临时住在这里。

太子朱高炽带着皇太孙朱瞻基奉旨到淮河一带巡视赈灾去了,朱高煦暂时主持北京皇宫的建造。新皇宫已基本成型,它确实气派,比起南京的皇宫来,更彰显皇家的尊贵。只可惜未来这里没有他朱高煦的位置。他心中愤愤,自己在靖难之役中出生入死,立有头功,而那蠢得像猪一样的朱高炽坐守在北平城里,身不动,膀不摇,反而福从天降,得到了太子之位,这也太不公道了!

他不甘心,他想翻盘。父皇朱棣就是现成的榜样,夺取了侄儿朱允炆的皇位,坐上了龙庭。父亲做得的事情,儿子为何做不得?

再往远处说,唐太宗李世民当年也是次子,被封秦王。李世民与他一样,南征北讨,战功累累,秦王府里也聚集了一班英雄。玄武门之变,李世民带领他的人杀死了太子李建成与齐王李元吉,逼父亲李渊退位,自己登基为帝,开创了一段贞观盛世。

朱高煦觉得自己像极了李世民,而朱高炽的才能远不及李建成。

可是,强悍的父皇朱棣,他是李渊吗?

管不了那么多了,箭在弦上,不得不发。父皇已经开始疏远他,先是要把他赶到云南,后来又将他撵至山东。

现在最重要的事情是,他要像秦王李世民一样,建立起自己的班底。而什么样的班底能像靖难之役的将士们那样现成呢?他曾与他们一道出生入死,战友情谊啊!如今这些靖难将士全都功成名就,掌握着军权,甚至朝政大权。譬如英国公张辅,他是靖难英烈张玉的长公子,不仅在靖难之役中作战英勇,在夹河、蒿城[3]、彰德[4]、灵璧等战役中立有战功,而且后来又三次平定交趾[5],威镇西南。张辅与朱高煦的关系不是一般的亲密,那是过命的交情。而笼络住这些以张辅为首的靖难将士的心,就等同于拿下了半个朝廷!

还有什么能比在当年的战场上给张玉将军等殉国者建立庙宇更能笼络这些人的心呢?特别是握有兵权的张辅,他可是张玉老将军的亲儿子呀!朱恒的主意太妙了!

刚才王斌来见,说是这座庙的主体工程已经完成,单等着他奏明圣上,塑金身,立牌位,题名挂匾了。

“这么快就造好了?”这有些出乎他意料,“真的没用一根木头吗?”用没用木头,他还是很在意的。

“造好了,秉承殿下之意,未敢用一根木头。”王斌答。

“想不到东昌的工匠竟有如此好手艺。”他不由说道。

“哪里是东昌工匠造的,庙盖到一半,顶子死活上不去。幸亏老天爷见怜,来了个年轻客商,江南口音,说是懂工程。他与他的伙计,带着工匠们,不出三日,便把顶子给弄上去了。顶子是拱形的,严丝合缝,纯白色石头,正如朱长史说的,戴上了一顶白帽子。”

“有这等事?”朱高煦很是奇怪。

“更怪的是,此人把顶子上好,一文钱酬劳未领,便悄悄走了,一路奔南而行,说是去了常熟。”

“哦?他叫什么名字?”

“自报姓朋名羊,朋友的朋,山羊的羊,”王斌回答,“末将总觉得这个名字怪怪的。”

“你且退下吧。”

朋——羊……?此刻朱高煦仍在思忖着。

朱恒走了进来。

“殿下有何心事?”他见主子思绪重重的样子,便这样问道。

“先生听说过一个叫朋羊的人吗?”

“未听说过,这朋羊怎么了?”

“王指挥使来北京了,他说一个南方口音的年轻客商,把东昌的石庙给盖起来了。此人名叫朋羊。”

朱高煦将王斌的话原原本本向朱恒叙述了一遍。

“朋羊?”朱恒脑子快,一下子就猜了出来,“那是蒯祥呀!”

“蒯祥?”

“没错,蒯字去了草字头与戳刀,便是朋;祥字的半边是羊。殿下想想看,天底下除了这位活鲁班有这等手艺,谁还会有?他使用名字的一半,意思再明白不过:露一手留一手,石工仅是他的一半本事。”

“有道理,”朱高煦恍然大悟,“我说呢,自从他对孤提出的立即建造午门之事流露难色,孤就再没见到过他。来人!”

一名卫士上前。

“去皇宫工地问问,蒯所丞最近在做什么。”

半个时辰后卫士回禀:“工地值事陆祥说,蒯所丞前往苏州验收金砖去了,已经走了一阵子。”

“果然是他!”朱高煦作色。

朱恒满腹狐疑地说:“此事有些蹊跷。金砖自有苏州府监制,无特殊情况,也用不着他这个身负施工重任的营缮所丞千里迢迢亲自跑一趟啊。北京皇宫工地上这么多事情他都敢撂下,事情一定不会如此简单。”

“对呀,他葫芦里卖的究竟是什么药?”

“臣下怎么觉得这里面有名堂。殿下您想啊,这蒯祥深得圣上赏识,太子对他也是信任有加。他出远门,也不与殿下打个招呼。再说了,那常熟离圣上所在的南京不远,太子又恰在淮河一带巡视赈灾,他不会去交结太子,做什么对殿下不利的事情吧?”

“先生提醒得好,”朱高煦恍然大悟,“他无论是去南京面圣还是到太子处诉苦,都于孤不利。依先生之见,孤该如何应对呢?”

“小心驶得万年船,咱们得派人过去看看。”

“有道理,那么派谁去,去哪里呢?”

朱恒想了想,说:“枚青正要回乐安,不如让他带几个人,去苏州找找看。蒯祥既然号称验收金砖,那么苏州府的陆慕御窑他必定是要去的。”

“好,就依先生,”朱高煦说,然后转身高喊,“来人!”

一名卫士迈步进门,稽首。

“殿下有何吩咐?”

“把枚青给孤叫来。”

蔡思诚领蒯祥前往县学拜见教谕何澄先生。他与何澄是老相识了,他把蒯祥介绍给何先生。

何澄说:“蒯所丞的名字老夫有所耳闻,我听人说起过蒯所丞巧做金刚腿儿的故事。今日得见真容,少年英俊,果然名不虚传。何某三生有幸啊!”

寒暄一番后,蒯祥向何澄说明来意,并将徐妙锦的书信呈给他。

皇家大事,何澄岂敢怠慢。他仔细询问了丹陛的尺寸与细节,然后说,二位先请回,容老夫细细构思,三日后老夫自当把图送到府上。

回到蔡家,小芹姑娘热切地问:“怎么样?何先生是个何等模样之人?”

蒯祥淡淡地回答:“一个脑袋两只手。”

“是啊,谁也没有三头六臂,”小芹姑娘明白蒯祥的意思是并未看出何先生有何过人之处,“他答应画图了?”

“当然答应了。有师父的大面子,有妙锦姑姑的亲笔信,他岂会不答应?”

蔡思诚说:“我的面子不算什么。关键是此乃*用御**之图,他画好了,也是千古流芳的功德。”

小芹姑娘撇撇嘴:“读书人都声言自己淡泊名利,看来也不尽然啊。还是那句话说得对:学成文武艺,贩与帝王家。*场官**之人有一个算一个,只要关系到皇帝,都趋之若鹜地往上冲,拦都拦不住。”

蔡思诚不予苟同:“这话未免太过刻薄,一竿子打翻一船人。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这历来是士人的向往,怕是谁都难以免俗。”

蒯祥说:“是啊,每个人有每个人的活法。不说那么多了,且看三日后彦泽先生的图如何吧。师妹,办完此处的事情,我们一起去苏州。”

“好啊,好啊,”小芹姑娘高兴得跳脚,“锦绣繁华地,温柔富贵乡。芹儿早就想去苏州逛逛了。芹儿尤其要看看爹爹当年在虎丘造的那座断梁殿!”

“师父的神来之笔,你这个做女儿的确实应该亲眼看一看。”蒯祥说。

三日后的下午,何澄把绘好的图送到了蔡家。

大家急不可待地将图展开,但见两条蟠龙在云水之间游弋。

何澄解释说:“万岁爷九五至尊,只有让龙腾云驾雾,方能体现出皇家的气派。”

蒯祥点头赞许:“威武!”

何澄松了口气:“蒯所丞认可就好。但愿圣上也能认可,何某便可交差了。”

蔡思诚始终默默无语,未置一词。

何澄告辞离去后,小芹姑娘问父亲:“爹,您一句话没说,是不是觉得何先生画得不够好呢?”

“不能说不好,”蔡思诚实事求是,“就神韵的生动而言,有几分米芾的影子。只是浙派的味道太重了,正如你二师兄所言,乍一看足够威武。只可惜威武有余灵动不足,略显匠气。当然了,这只是你爹的个人看法,不一定准确。”

蔡思诚的评论丝丝入扣。蒯祥不由想起徐妙锦对何澄的评价,真是英雄所见略同啊。

“依为师看,廷瑞,”蔡思诚转向蒯祥,“何澄所画之龙远不如你。”

“什么?爹爹,”小芹姑娘叫道,“二师兄也会画龙?”

“岂止会画,”蔡思诚微笑着说,“你二师兄会双手画龙,那才叫一绝呢。”

“二师兄,你画给芹儿看看!”她摇着蒯祥的胳膊央告。

“改日吧,”蒯祥说,“待回到北京城,二师兄腾出工夫好好给师妹画几只皮皮虾。”

“讨厌!人家要龙!”

“好好好,龙就龙。其实嘛,龙就是放大版的皮皮虾。”他打趣道。

“对了,二师兄,你既然会画龙,爹又说你画得比何先生还要好,为何你不亲自画,反而劳烦一个不如你的人呢?”

“师父那是高看我,”蒯祥回答,“第一,二师兄画的龙未必就比彦泽先生好;第二,即便二师兄画得好,也还有个给谁看的问题,据说当今圣上就好彦泽先生这一口。”

“这话说得有道理。”蔡思诚点头认同。

吴县距常熟只有一百二十里。蒯祥归心似箭,他与小芹姑娘一清早离开蔡家,快马加鞭,傍晚便来到了吴县香山太湖之滨的胥口镇渔帆村。

所谓香山,是穹窿山的一条东南支脉,山不高,只有三十余丈,若是用见惯北方崇山峻岭的眼光来看,它不过是个小土丘。可是这个小土丘却很有故事,史料载:吴王种香于此,遣美人采香于此山,故得名。美人是谁,西施、郑旦?不得而知,令人遐想。

小芹姑娘望着烟波浩渺的太湖与郁郁葱葱的香山,感叹道:“呀,二师兄,你家的景色好美啊!”

“不光景色美,这个地方还历史悠久呢,”蒯祥显然对自己家乡深厚的人文底蕴颇感自豪,“师妹知道这个镇子为何叫胥口吗?”

“有故事吗?”小芹姑娘兴趣盎然,“二师兄讲给芹儿听。”

“知道伍子胥吧?”

“太知道了,春秋时期的大英雄,本是楚国人,一家人被楚王冤杀,伍子胥一路逃亡,因为出不了昭关一夜急白了头。‘一轮明月照窗前,愁人心中似箭穿。’”她唱起了昆曲《文昭关》的二黄慢板。她的历史知识显然大部分来自戏文。“伍子胥与这地方有什么关系吗?”

“伍子胥向吴国借兵灭了楚国,报了家仇,”蒯祥讲道,“他又辅佐吴王夫差打败了越国,并且建起了姑苏城。后来夫差听信太宰伯嚭谗言,赐伍子胥自尽,尸体抛入江中,漂流到这里,此地便得名胥口。”

“难怪,伍子胥与这里还真不是一般的有点儿关系。”

“不光伍子胥,当年兵圣孙武也曾隐居于此,著出了天下闻名的十三篇《孙子兵法》。”

“人杰地灵啊!”

“是啊,的确称得起人杰地灵四字。不过别看渔帆村现在熙熙攘攘,听爷爷讲,祖上刚迁来的时候,这里荒凉得很呢。”

“那是什么时候?”

“一百五十年前了,”蒯祥回答,“我们蒯家原本祖居湖广襄阳,蒙古人围困襄阳六载,我家先祖带着妻儿老小一路逃到江东,定居于此。”

“二师兄,你的手艺这么好,你们蒯家一直都做工匠吗?”

“先祖在襄阳时本是一名军官,来到这里后白手起家,困于生计,便开始研习木工,从此几代人一直做了下来。我们蒯家与你们蔡家一样,被编入了匠籍。到了洪武年间,我的爷爷、父亲与你父亲一起应召建造应天皇宫,许多香山的乡亲跟去打工。如今,此地已是工匠遍地,北京皇宫工程中有很多工匠都是来自香山。”

“香山帮啊!”她脱口说道。

“可不敢这么说,”蒯祥连忙纠正,“江南帮才对。江南工匠做活认真精细,到了哪儿都受欢迎,比如大师兄朱文铭,他跟你一样,常熟人,也算是我的半个老乡,却不是香山乡*党**。北京皇宫施工队伍以江南工匠为主。”

近乡情更怯,就要进家门了,蒯祥心中不由一阵莫名地激动。三年没回家了,父亲告老还乡也已两年,二老的身体都还好吗?

蒯祥从天而降般地回来,父亲蒯福能且惊且喜。与儿子相随进门的小芹姑娘身穿男装,蒯福能竟没马上认出她来。他上一次见小芹姑娘,她尚是个垂髫的小丫头。当他得知这个俊俏的“小男孩”就是蔡大哥那个当年总黏着他要饴糖吃的淘气小女儿时,惊诧之余,不禁埋怨蒯祥道:“你带芹儿来,也不提前打声招呼,好让家里有个准备呀!”

小芹姑娘说:“蒯叔叔,我们两家还有什么好客气的。您和我爹一辈子胜似亲兄弟,芹儿就是您的女儿!”

蒯祥的母亲陈氏在一旁听了乐得合不拢嘴:“我们若真有你这么喜庆的女儿,就是修了八辈子福了!”

“娘!”小芹姑娘的嘴就是甜。

蒯祥见家中水缸里的水只剩一半,便到院中的井里提水。

“呀,你家的这口井好古老呀!”当蒯祥把桶拎出井口时,跟到院子里的小芹姑娘如此感慨,“井台上都生满了青苔。”

“你以为呢,”蒯祥一面提水一面说,“这口井有一百五十岁了!”

“哇!”小芹姑娘惊叹,“真的?”

“当然是真的。这口井叫宋井,听听这名字,你就知道它至少有多大年纪。”

“宋井,那它一定有许多故事吧?”小姑娘凡事好奇。

“说来话长,”蒯祥将水桶蹾在井沿上,“当年我家先祖从襄阳一路来到此地,首先挖了这口井,然后才盖的房。他给它取名宋井,就是让后辈子孙世世代代不忘我们是大宋的子民。”

他没说出口的是,在蒯氏家族的集体记忆里,宽松自由的大宋永远都是一个最伟大的王朝。

晚饭很丰盛,黄酒香醇,太湖白鱼味道极为鲜美。

吃罢晚饭,陈氏和小芹姑娘都歇息了,只剩下蒯福能与蒯祥父子二人。

“爹,”蒯祥对父亲说,“孩儿此次回来除了承办皇家的差事外,还有一件重要的家事。”

蒯福能望着儿子。

“自孩儿幼时起,爷爷和您便常向孩儿提起一件家族的传家宝贝。”

“啊,你说的是那部《隽永》吗?”蒯福能立刻明白儿子所指,“那是我们蒯家老祖宗蒯通的传世之作,一千多年来一直保存在襄阳蒯氏家族的老宅中。只可惜咸淳九年蒙古人占领襄阳,纵火焚烧了我们的老宅,《隽永》古卷不知所终。”

蒯祥知道,那是一个惨烈的时刻。蒙古铁骑围困襄阳六年,久攻不下。统帅阿术心急如焚,从波斯请来两位造炮专家:木发里[6]人阿老瓦丁和旭烈[7]人亦思马因。他们给蒙古军造出了一种名叫“回回炮”的投石器,投出的巨石重达一百五十斤,大炮发射时,声震天地,所击无不摧毁,皆为齑粉,巨石入地七尺。面对威力如此强大的重*器武**,襄阳城守将吕文焕不得不投降。蒯氏族中的一名守城军官,授城之日不愿降虏,携妻带子乘船从汉江入长江,逃往吴地。后来听说,蒯氏在襄阳城中的祖宅被蒙古兵洗劫一空,然后付之一炬。那部被蒯氏家族世世代代视为精神支柱的《隽永》古卷也下落不明,在后面几代人的记忆里,只剩下了一个逐渐模糊的传说。

蒯祥站起身,打开自己的行囊,从中取出一卷竹简。

“爹,”他把竹简呈给父亲,“您看看这个。”

“这是……”蒯福能展开这古旧的竹简,细细查看。他越看越激动,双手颤抖了起来:“莫非它就是……?”

“对,《隽永》,”蒯祥回答,“我们家族世代相传了一千多年的《隽永》。可惜只剩下这一残卷了。”

“我不是在做梦吧?”蒯福能使劲掐了一把自己的大腿,“你怎么找回的它?”

当儿子细细将徐妙锦夤夜送竹简的故事讲完后,蒯福能不禁老泪纵横。这卷承载着多少代家族记忆的竹简,它就像一个走失多年的孩子,神奇地重新找回到了自己的家里。

“您把它收好吧,”蒯祥说,“孩儿觉得这是一个好兆头,它也许会把好运重新带给我们老蒯家。”

苏州城北陆慕镇的御窑金砖由苏州府监制,一位姓王的都事[8]在此监管。

听说北京皇宫工地上大名鼎鼎的“活鲁班”亲自代表工部营缮司来验看金砖,王都事不敢怠慢。他带蒯祥和再次扮装成童仆的小芹姑娘观看金砖的制作,详细介绍制作过程中的每个环节。

皇家用品,制作工艺自然精细繁复,选泥、练泥、制坯、装窑、烧制、窨水、出窑、打磨等二十多道工序环环紧扣,一道不达,前功尽弃。

首先是选泥,必须选陆慕所产干黄作金银色者,此处的土细腻有黏性,不含沙子及杂质。取泥之前须先打一探洞,了解土层结构与土质优劣,决定是否使用。选好后,取距地一丈的生土,运到露天场地堆放半年,任风霜雨雪侵袭,促其分解,使泥土无硬块,易黏合。

然后是练泥。把泥一片片全部扦碎后,加适量水,让牛或人反复踩踏,使泥稠腻成团,将烂泥练熟,放到阳光下晒到彻底干透,再用粗碓、中舂、细磨的方法,使其成为细粉,用筛子筛去杂质,得到制砖的纯土。

然后是制坯。这一过程十分复杂,费时费力。先是浇水,用铁锹将泥斩细,以稻草帘覆盖,称“闷泥”;次日扒开稻草帘再斩细成堆,仍以稻草帘覆盖,反复斩闷五六次,直至泥料如糯米团般呈黏性,方可将黏泥填入杉木制成的金砖模具内,开始掼砖坯,即以平板盖面,两人立足其上,赤脚踩踏研磨,须一气呵成,保证框内泥坯无气孔;然后用铁丝做成的弓割削坯面,并以木板来回磨平。随后再以比木框大的木板覆盖其面,连木框一起翻转过来,用木板研磨翻过来的一面,待到坯面上无任何细纹裂痕,方可拆开木框。砖坯制成后,抬到通风的室内,竖立放置,待上部的泥坯硬了,再将下面的泥坯翻到上面来。隔几天翻转一次,反复五六次,直到砖坯表面坚硬发白,完全阴干,方可进窑烧制。

然后是装窑。金砖只能在窑心部位烧制,所以须用大窑,每窑装一百至三百块坯不等,叠放在窑中央,火焰要能在窑内回流,使各排砖坯均匀受热。为防止窨水时水滴直接滴到金砖上,产生白斑与斑纹,砖坯四周须用普通砖瓦贴近窑炉四壁围护好。

然后是最为关键的烧窑。这一工序必须十分仔细,稍有差池,一窑砖就会全部废掉。为确保窑内温度一致,窑室高度须大于长度,俗称“馒头窑”。砖坯进窑后,万不可骤火激烈,要用文火慢烧,并随时掌握窑温变化,这全凭窑工的经验。先用木柴熏烤一月,待砖坯脱水,再用片柴烧一个月,松柴烧四十天,方能出炉。

然后是窨水。将火塘和窑顶用砖封死,在窑顶的积池放水,让水缓缓渗漏,使金砖在窑内产生窑变。浇水不可快也不可慢,快了砖会发脆,慢了砖的颜色会发红发黄。

然后是出窑。虽已浇水降温四五天,窑内温度仍很高,且灰尘弥漫,非常呛人,金砖又烫又重,搬运很是困难。

然后是打磨。这道工序在圆形水槽中进行,边磨边冲水,不仅要把金砖打磨得平整光滑,还要使其产生越使越亮的效果,甚至可以当镜子照。

然后是油泡。把打磨好的金砖一块块分别浸泡在桐油里,桐油不仅可使金砖光泽鲜亮,还能延长它的寿命。

然后是检验。皇家用品,要求严格,三五块中方能选出一块可用之砖,甚至数十块选出一块。必须面背四旁色尽纯白,无燥纹无坠角,叩之声震而清者,乃为入格。合格的金砖表面还要用一层烟灰色的软蜡密封,并用草绳捆扎包装后,或入库,或运往北京工地。

王都事说,一块金砖从选泥到运往北京,要用将近两年时间。

小芹姑娘好奇:“金砖制作工艺如此复杂,成砖率又如此之低,它们一定十分昂贵吧?”

王都事笑道:“这位小兄弟问得好。金砖确实很昂贵,世上有一两黄金一块砖之说。这种说法虽有些夸张,可即便皇家订制,每块金砖也要付一石[9]米的价钱。”

蒯祥一个正九品的营缮所丞,月俸不过五石半米,只合五块金砖!小芹姑娘听得直咋舌。新皇宫的三大殿与宫内主要道路全部都要金砖墁地,实在是太过奢靡了。

库内恰好有一批烧好的成品,二尺见方的规格,正是皇宫中路上要用的。蒯祥一一查验,只见一块块金砖光洁如镜,陆慕御窑果然名不虚传。

金砖验毕,已是正午。王都事留二人一起用个便饭。蒯祥虽然只是个低品级的小吏,但毕竟在工匠圈中算得上一等一的名人,他干的又是接近内廷的差事,甚至有机会上达天听,王都事自然想拉近与他的关系,说不定哪天用得着。他说,活鲁班赏脸在此吃顿便饭,我这里也好从此蓬荜生辉呀。

话都说到了这个份上,蒯祥只好恭敬不如从命。

大家边吃边聊,不觉说到了正在淮河巡视赈灾的太子朱高炽。王都事说,太子深入民间,访贫问苦,深得民心,日后定是位圣明之君。

听说太子此刻在淮安,小芹姑娘想都没想就对蒯祥说:“那不是我们回去要途经的地方吗?我们索性去见见太子爷,把石头的事情跟他念叨念叨。”

蒯祥没答话,只是朝她使了个眼色。出门在外,不是什么事情都能随便讲的,何况还当着*场官**上的同僚。

吃罢午饭,王都事送蒯祥出门,见蒯祥二人上马远去,方转身返回院内。

一个黑衣人闪身跟进。快步追上王都事,拦住他去路。

王都事吃了一惊。

“何人胆敢擅闯御窑!”他厉声喝问。

“大人莫慌。”黑衣人拱手,然后掏出一块腰牌。

“壮士是汉王府的?”王都事接过腰牌查验,“失敬了。下官有何可以为壮士效劳?”

“我只问你,方才所来何人?”

“活鲁班呀!”王都事的口气不无自豪。

“他可是叫蒯祥?”

“正是。活鲁班便是工部营缮所丞蒯祥,谁人不知,谁人不晓?”

“他来这里所为何事?”

“验看新皇宫订制的金砖。”

“他说他接下去要去哪里吗?”

“未曾说,”王都事想了想,“对了,他的那个童仆好像说回去的路上要去淮安见太子爷。”

“见太子爷做甚?”黑衣人警惕地追问。

“不清楚。好像与什么石头有关。”王都事发觉黑衣人脸色有变,自觉失言,可话已经说出了口,如泼出之水,再也收不回来,只好如此了。

黑衣人冷冷地盯着王都事:“我来这里的事情休要说出去。”

“下官怎敢胡乱说?”

黑衣人目光如剑,王都事觉得后脖颈发凉。

3

离开陆慕窑后,蒯祥对小芹姑娘的快嘴有些哭笑不得。

“我怎么没想起来带张封条啊。”他边走边抱怨。

“带封条干啥?”小芹姑娘一时没明白话里话外的意思。

“把你的嘴给封上啊!”

“芹儿说什么错话了吗?”她大呼委屈。

“你怎可当着王都事的面说我们要去淮安见太子呢?”蒯祥责备,“二师兄虽然只是个绿豆大的营缮所丞,可到了这里却也算来自工部衙门的京城上差。在大明朝的*场官**上,吏员跑去结交太子,那是很犯忌讳的。”

“至于吗?你们*场官**的规矩也太复杂了!”小芹姑娘哭笑不得。

“当然至于。当下在北京监督皇宫工程的那位爷历来与太子势同水火,倘若他知道咱们要到太子跟前念叨石王之事,他会认为是在告他的刁状。事情将更加难办。”

“那我们不去见太子不就得了?”

“不光不能去,这种话说都不能说,”他谆谆告诫,“千万要记住:祸从口出!”

“好好好,知道了,”小芹姑娘有些不耐烦,“没想到当个破官如此麻烦!”

蒯祥带小芹姑娘在苏州城逛了两天,然后告别父母,启程北归。

临行前的晚上,陈氏悄悄问儿子:“小芹姑娘乖巧俊俏,可曾说下婆家?”

“大概还没有吧。”

“什么叫大概,她是你师妹,她的情况你还不了解?”

“孩儿净顾着工程上的事了,没问过她的私事。”

“我看小芹姑娘对你特别好。你们两个一路上孤男寡女,没相互表示点儿什么?”

“娘,”他的脸红了,“您说什么呢!我们是师兄妹,能表示什么?”

“你这个榆木疙瘩脑袋!”陈氏用手指头狠狠戳了儿子脑门儿一下。

返京前,陈氏把小芹姑娘拉到一边,叮嘱她道:“天凉了,你二师兄不知冷暖,劳烦姑娘时常提醒他多穿衣服。”

“放心吧,二师兄的事就是芹儿的事。您二老在家也多保重!”

陈氏从腕上取下一个碧绿的翡翠镯子。

“这是当年我嫁到蒯家时婆婆给我的,”她把镯子套在小芹姑娘的手腕上,“说是传了几代。好闺女,你戴上它,就真算是我们蒯家的人了。”

一语双关。小芹姑娘的眼睛里含满了泪花。

蒯祥与小芹姑娘搭乘一条运粮食的大船,顺大运河的江南段前往扬州,然后再舍舟骑马,返回北京。

离开北京已经一个半月,现在已是冬季,水面上寒风阵阵。

天气冷,他俩大部分时间待在船舱里。蒯祥抱着一本《营造法式》,读得很入神。这是北宋将作监奉敕编修的建筑技术著作,建筑大师李诫主编,收集了工匠讲述的各种操作规程、技术要领及各种建筑物构建的形制与加工方法,是迄今为止最具权威的建筑百科全书,对工程技术人员来说不可或缺。

而小芹姑娘没事的时候就帮着船老大的老婆做做饭。船娘望着这个娴熟淘米洗菜的小童仆,不由赞叹说:“这孩子长得真俊,比姑娘家还细嫩。”

小芹姑娘不言声,只是笑笑。

第三天午后,粮船行至镇江附近的运河与长江交汇处,滚滚长江在此豁然开朗,一望无际,浩浩荡荡。这时刮起了横向风。船老大说不走了,今日就停靠在岸边,明日一早渡江,直奔扬州。

傍晚风住了,寥廓江天几许神秘,一道残阳铺水中,半江瑟瑟半江红。

此处前不着村后不巴店。吃罢晚饭,无事可做,蒯祥借着油灯的光亮,继续看他的《营造法式》。小芹姑娘则在灯下补一双他的袜子。

“二师兄你是醉里挑灯看剑啊,”她开玩笑道,“太用功了吧?”

蒯祥放下书,搓搓手,说:“拳不离手,曲不离口。干我们这行的,要想比别人做得精进,就必须时刻提高自己。”

“《营造法式》,”她瞥了一眼蒯祥扣在小案子上的书卷,“我爹也总看它。”

“是啊,一部工匠必读之书,”蒯祥的口气充满虔敬,“它就是我们的四书五经。”

正说着,外边传来人喊马嘶之声,声音由远及近。

“二师兄,外边怎么啦?”小芹姑娘一面说,一面起身,想出舱去看看。

“你别动,”蒯祥制止她道,“月黑风高夜,来者想必不善。”

说话间,舱外传来咚咚的脚步声,蒯祥一口将灯吹熄,按住小芹姑娘,推到舱角,用棉被把她掩住。

片刻后,几个高举火把的黑衣人跳上了船,他们的手中都拎着明晃晃的利刃。

“谁是朋羊?”为首的一条大汉喝问。

“船上无羊,”船老大上前回答,“我们运的是粮食。”

大汉一个耳光扇得船老大趔趄后退,嘴角淌血。

几个黑衣人冲进船舱,发现了蒯祥。

“老大,找到了!”其中一个喊。

“清平世界,天子脚下,你们要怎样?”蒯祥呵斥道。

几个黑衣人冲上前来,不由分说,用黑布蒙住他脑袋,将他拉扯上岸,塞进一辆马车。

被蒯祥藏在船舱角落被子里的小芹姑娘再也忍不住了,她掀开被子,冲到岸上,高喊:“来人哪,有强盗!”

众黑衣人见状,赶车欲走。为首的那个却摆摆手,道:“这不是那个小童仆么?一并带上!”

两个人过来扭住小芹姑娘胳膊,蒙住头,也把她塞进马车里。

马车颠簸了半个时辰,在一座破庙处停下。黑衣人除去蒯祥和小芹姑娘的头套,把他俩关进了庙里的一间小屋。

见没有了旁人,蒯祥不由埋怨起小芹姑娘:“你何苦自投罗网?”

“芹儿答应过你娘,一路上照顾你。怎能见你落难袖手旁观?要死一块儿死!”她似乎无怨无悔。

蒯祥叹了口气:“傻丫头,这事还有凑热闹的?你若在外边,兴许还能报个官。好了,这回是彻底无人求助了。”

小芹姑娘悄声问:“你说这些是什么人啊?匪吗?不太像,放着那一船粮食他们不劫,专指名道姓找朋羊。仇家吗?二师兄,你在这一带得罪过什么人吗?”

“我看既不是匪,也不是仇家,”他思忖着说,“这些人有来头。我们且看。”

正说着,门开了。那个为首的汉子带着三名随从走了进来。

汉子问蒯祥:“说说吧,你们是何人,叫什么名字?”

蒯祥答道:“好汉不是已经知道了吗,在下姓朋名羊,小本儿生意人。他是在下的童仆芹儿。不知我们何处得罪了好汉?”

汉子说:“朋羊怕不是你的真名吧?从实招来!来江南所为何事?”

“确实是做点儿小买卖。”江湖凶险,这些人的来头又摸不准,不到万不得已,蒯祥不想暴露自己的真实身份。

“还不老实!给我搜!”

两个黑衣人上前,从蒯祥身上搜出工部营缮司文书、一些银两,还有何澄所绘图纸。

“原来是官家人。”汉子说。

两人又来搜小芹,小芹扬手将他们挡开,挥手时露出腕上的翡翠镯子。

“呵,还戴镯子!”其中一个说,“莫非是个母的?怪不得如此白嫩,俺来验验!”

两人将小芹姑娘擒住,伸手要往她怀里掏。

“住手!”蒯祥喝道,“我告诉你我是谁。你们且将她放开!”

为首的汉子丢了个眼色,两个黑衣人很不情愿地松开小芹姑娘。

蒯祥说:“在下名叫蒯祥,是北京工部营缮司的营缮所丞,负责皇宫工地的施工。”

为首的汉子说:“蒯大人啊,失敬失敬!早这样麻利儿的多好。说说,来江南所为何事?”

蒯祥答:“查验皇宫订制的金砖。”

“那这个呢?”汉子晃晃手中的图纸。

“这是我请常熟的何澄先生所绘图纸,”蒯祥只好如实回答,“是皇宫大殿丹陛的雕刻图。我蒯某与好汉往日无仇,近日无怨,还望好汉高抬贵手。银子尽管拿去,只恳求放我俩一条生路。待日后徐报。”

汉子打断他:“少啰唆!我且问你,你们归途中还有何事,比如说,要见什么贵人?”

贵人?蒯祥心中一惊。听他说话的口气是有备而来的。他们究竟是谁呢?

“在下不明白好汉的意思。我二人公务在身,哪有心思见什么人?”

汉子又盘问了一番,见天色已晚,一时问不出什么,便说:“好吧,今晚暂且到此。你且想想明白,明日我再细细问你。”

他们把他俩锁在破屋里,为首的汉子留下一人持刀守门,自己带着另外两个到隔壁房间,与其他人一起喝酒去了。

破屋四处漏风,蒯祥与小芹姑娘又冷又饿,只好蜷缩在墙角,依偎在一起相互取暖。

隔壁房间吆五喝六,杯觥交错,说话之声隐约可闻。

“……这俩人诡得很,就是不说实话……”

“明日再审审……”

“要是审不出来咋办?放他们走?”

“那可不行。”

“做掉算了!”

“这得听枚大人的。”

……

蒯祥听得心惊肉跳。他捅了捅小芹姑娘,悄声说:“咱们必须得逃走!”

“如何逃?”

“且等等,我们见机行事。”

到了四更时分,隔壁消停了,隐隐传来一阵阵鼾声,显然人都睡着了。门口的守卫也在打瞌睡。

蒯祥走到门旁,轻声呼唤:“大哥,醒醒,醒醒!”

守卫揉揉眼睛:“什么事?”

蒯祥指了指墙角的小芹姑娘,只见小芹姑娘捂着肚子,眉头紧蹙。

“她肚子疼,行个方便,让她出去解个手。”

“真麻烦!”守卫很不耐烦,“就在屋里解吧。”

“那不合适吧?”蒯祥满脸堆笑,“大哥你也知道,她是个女孩子,男女授受不亲嘛,更何况这种事。这样,你带她去外边解手,把我锁在屋里。荒郊野地,她跑不了的。”

守卫想了想:“好吧。”他打开门锁,深更半夜带漂亮妞出去方便,他觉得这似乎是一件有利可图的便宜事。

守卫走到墙角,嬉皮笑脸地对小芹姑娘说:“呵呵,三急?理解!起来呀,跟哥走吧?”

说时迟,那时快,蒯祥一个箭步蹿到守卫身后,一手夺刀一手捂嘴。小芹也一跃而起,照着守卫裆里猛踢一脚。守卫扑通一下跪在地上。

蒯祥小时候跟父亲练过几天大成拳,身手矫健。他勾住守卫的脖子,对方发不出半点声音。他低声吩咐小芹姑娘:“快!脱下他袜子,解下他腰带!”

他把袜子塞进守卫嘴中,用腰带捆住他手脚,动作一气呵成。

“委屈你了,兄弟!”他对被捆成粽子一般的守卫说。言罢,拉着小芹姑娘,推开房门,蹑手蹑脚地走到庙门口,轻轻抽开门闩,推开庙门。两人牵着手,在黑夜中狂奔。

跑出去两三里路,后边传来呼喊之声:“别让他们跑了!”“站住!”

但见后方火把闪烁,马嘶之声隐约可闻。

前边有个小树林。二人慌不择路,一头钻进树林,但是已经晚了,他们的行踪已被追赶者发现。后面的人循迹跟来。

“我们分头跑!”蒯祥一推小芹姑娘,“扬州城驿馆见!”

说罢,他撒腿朝另一个方向跑去。

跑出去没多远,只见一个手持朴刀的黑衣人拦住去路。

“嘟!哪里走!”黑衣人喝道。

只好拼了。蒯祥捡起地上的一根树棍,拉开架势。

他忽觉脑后生风,什么东西重重地击打在了他的头上。他眼前一黑,跌倒在地,失去了知觉。

蒯祥再次睁开眼睛时发现自己躺在一张柔软的床上,首先映入他眼帘的是徐妙锦充满关切的脸庞。她身着紧袖箭衣,宛若一位女侠。

小芹姑娘则在一旁垂泪。

“我这是在哪儿?”他感觉后脑勺生疼,头晕晕的。

“你可醒了!”徐妙锦松了口气。

“二师兄,你吓死芹儿了!”小芹姑娘抹去脸上的泪水,拉住他的手,“这儿是丹徒县城的客栈。”

“妙锦姑姑,您怎么也在这里?”他想挣扎着坐起来。

“别动别动,”徐妙锦轻轻按住他,“你后脑勺上挨的那一哨棍可不轻。虽说没流什么血,可那个大包不比鸡蛋小!”

“究竟是怎么回事?”他仍然不明白。

小芹姑娘说:“芹儿被他们追到树林外面,正好妙锦姑姑带着一队衙役赶了来。姑姑好剑法,她救下芹儿,杀退了黑衣人。发现你已被打昏在地。”

“小芹姑娘可勇敢呢,”徐妙锦夸奖道,“她用一块石头把个贼人砸得头破血流。”

听徐妙锦还原当时的情景,小芹姑娘破涕为笑。

“可姑姑怎会知晓我们遭遇劫持呢?”蒯祥转向徐妙锦。

“说来话长,”她解释道,“你们离京后我的心里总感觉不踏实。我身边的侍女秋红与潜邸的太监厮熟,她告诉我,听常与汉王联络的潜邸太监讲,汉王差青州中护卫的一个名叫枚青的百户[10]下江南去了,好像与什么营缮所丞有关,说是担心他勾结太子。我心想不好,一定说的是你,便赶紧一路追至南方。到了常熟何澄那里,说你们来过了。苏州陆慕御窑的王都事也说你们前两日刚来过,好像要乘船下扬州,可能是去淮安。我沿运河追赶,碰上一条粮船,船老大说搭船的两位客人刚刚被强盗劫走,马匹尚在。我再看那两匹马,一匹枣红一匹雪白,细细盘问,正是你俩的坐骑。于是我星夜前往丹徒县衙,调来一队衙役,四下里搜寻,正好撞上你们在树林里遭遇追杀。”

“好险啊,”小芹姑娘仍然心有余悸,“再晚一小会儿我俩就全都没命了!”

“我们的命是姑姑给的!”蒯祥由衷地说,他又试图爬起来叩谢。

“好好躺着,”徐妙锦再次将他按住,“见外的话就不要说了,你们是给皇上办事,要谢也应该是皇家谢你们。”

“可是,图纸不在了,”蒯祥忧心忡忡,“我们回去如何交代?”

“不如再去找何澄先生重画一幅吧。”小芹姑娘倒是想得开。

“一来一去又是好几天。”蒯祥很是担心,“北京那边不知现在怎样了。”

“我出京的时候午门正在施工,估计现在盖得差不多了,”徐妙锦说,她略作思考,然后又说,“此地离南京不远,不如我们先去趟南京,索性把丹陛图纸的事向圣上禀明,请旨定夺。”

“好主意,”蒯祥说,“丑媳妇早晚要见公婆,改动设计终归绕不过圣上这一关。来南方的路上我也曾想过是否面圣,但自觉人微言轻,怕反倒会弄巧成拙。如今姑姑在,见圣上就好说了。”

“不过,见到了圣上,汉王派人追杀的事就休要提了,”徐妙锦叮嘱,“毕竟我们缺少过硬的证据。”

“我明白,”蒯祥说,“他们是至亲骨肉,轮不到我们说三道四。至于何澄先生的图纸,我就说碰上了水寇。”

“那好,等你好一点儿我们就去南京。”

“还等什么,”蒯祥腾地坐起,“事不宜迟,今晚再歇息一宿,明日即可上路,我没事的。”

“你真能成?”

“我真能成!”

4

徐妙锦说得不错,南京城不算远。三国时镇江曾名京口,“京”即东吴的都城建业,也即后来的南京,“口”即出入之门径,单从“京口”这两个字便足以看出两地距离之近。镇江到南京不过一百五十里路。

第二天一早,丹徒县的那队衙役便护送着蒯祥、徐妙锦等三人启程,一路送至南京城。蒯祥与小芹姑娘在驿馆住下。

徐妙锦连夜进宫,她说她先给皇上吹吹风。

次日头晌她遣人来驿馆传话说,今晚圣上在乾清宫赐宴,准备准备,小芹姑娘也一起去。

听说进宫,小芹姑娘高兴坏了。

“你说我是继续穿男装好呢,还是穿回女装?”她拿不定主意。

“当然是穿女装了,你在当今天子面前继续女扮男装,便是欺君罔上。欺君之罪你晓得吧?要满门抄斩的!”

蒯祥故意如此吓唬她,这个淘气的小师妹必须时常敲打着点儿,否则不知又会闹出什么幺蛾子来。

小芹姑娘吐了下舌头,赶紧梳妆打扮。蒯祥也请驿馆的馆丞帮自己找来一袭绿色官袍[11]。面见圣上,马虎不得。

申时[12]许,宫中太监李童来驿馆接蒯祥二人,带他们由东华门入宫。

李公公说:“万岁爷有话,蒯所丞在盖北京新宫殿,既然来了,不妨先在此处的宫中四下里转转,然后再去乾清宫。”

蒯祥明白,这是让他观摩的意思。圣上还真是想得周到。

李公公指派一名小长随领蒯祥二人四处参观。

南京皇宫是太祖爷朱元璋的谋臣刘伯温设计的,迁三山填燕雀湖而建,洪武二十五年完的工。蒯祥参加北京皇宫工程之前,曾随父亲在南京营缮所干过几年木工修缮,他对这座皇宫还是有一些了解的,但毕竟宫闱森严,那时他是哪儿招呼他,他上哪儿去,干完活立马走人,未曾——也不敢——多作停留。而作为客人如此全方位地在宫中四下里参观,他这回是平生第一次。他定下心来,一路细看。南京皇宫的布局与北京新皇宫相似,前面是三大殿,后面是皇帝与后妃居住的宫闱。只不过金水河不像北京皇宫所设计的那样横于承天门外,而是在承天门内的午门前面。十七年前,这座皇宫曾经遭过一场大火,建文帝朱允炆在那场大火中不知所终。被烧部分的宫殿后来进行了重建与修葺,可时至今日,仔细观察,汉白玉上仍然可以看出十七年前留下的黢黑火痕。

小芹姑娘是头一次进入皇宫大内,处处感觉新鲜。南京是一个充满帝王气的地方,有诗赞:“鳌足立四极,钟山一蟠龙。”而真正的龙,其实就盘踞在这座雄伟森严的皇宫里,所谓真龙天子嘛。过重的帝王气压得她透不过气,只是到了御花园,她才舒缓下来。这里奇石罗布,佳木葱茏,古柏藤萝和彩石路面将花园点缀得兴趣盎然。置身其间,疑为瑶池仙境。

他们不敢久游,蜻蜓点水般浏览了一会儿,便早早请长随带他俩到乾清宫门外等候。蒯祥心里七上八下,自己擅做主张,欲将大石料改用在奉天殿丹陛,这会批逆龙鳞,惹恼帝君吗?当今圣上喜怒无常,尽人皆知。想及此,他的额头上不禁沁出了细细的汗珠。

大约戌时[13]许,李公公传唤:“宣蒯祥、蔡小芹觐见!”

二人在李童公公的引领下趋步进入乾清宫东暖阁,但见身穿常服的永乐帝坐于榻上,徐妙锦与工部尚书宋礼分立于两侧。

二人叩拜:“臣蒯祥、民女蔡小芹叩见陛下!”

“起来吧,”朱棣示意,“听妙锦说,你二人一路上很不容易,还遇到了水寇?”

“是,托陛下洪福,臣等转危为安。”蒯祥奏答,如此近距离地与当今天子相对,他的声音有些颤抖,毕竟心里揣着事呢。

朱棣见小芹姑娘清纯可爱,问道:“你就是蔡思诚的女儿蔡小芹?”

小芹姑娘奏答:“正是民女。”

朱棣说:“朕认识你父亲,筹建北京皇宫时专门请他出过主意。他老人家可好?”

“谢陛下惦念,家父很好。”小芹姑娘答。她神色从容,似乎并没意识到坐在上方的这个看似和颜悦色的老人其实是手握天下万民命运的真龙天子。

朱棣说:“听妙锦讲,遭遇水寇时你临危不惧,很是英勇。”

“民女哪里英勇,民女吓坏了,兔蹬腿儿罢了。”

“兔蹬腿儿?”朱棣一时没听明白。

“我们老家的土话,”小芹姑娘已经不再感觉生分,开始想什么说什么,“老鹰俯冲下来捕捉兔子之际,兔子会突然翻转过身,扬起后腿,奋力一蹬,借着老鹰俯冲之力,赶巧了会把鹰的肚子划破。”

“哦,原来如此,兔子急了也会咬人!”朱棣哈哈大笑。

他转向蒯祥:“听妙锦说,蒯爱卿是为工地上的事来江南的。事情可全办好了?”

蒯祥奏答:“微臣愚笨,本已办好的事情又给弄砸了。”“讲来听听。”

于是蒯祥把大石料难从午门进宫,拟改由神武门进,铺在谨身殿北向丹陛处,前前后后的事情讲了一遍。他们是来江南请何澄先生画图的。

朱棣边听边点头。显然徐妙锦已经把此事掰开揉碎给他讲过了,讲通了,听到把大石料铺在谨身殿时,他并未流露出丝毫不悦,而是说:“有道理,谨身殿朕去得最多,好东西就是应该放在那儿,让朕时时看得见。对吧,宋大人?”他转向宋礼。

“陛下圣明。”宋礼躬身奏答。

蒯祥提到嗓子眼儿的心终于落了下来。

“可是,日前微臣遭水寇劫绑,”蒯祥继续说,“虽经郡主相救,侥幸生还,何澄先生的图纸却不幸被他们夺走。微臣罪该万死!”

“何处蟊贼如此大胆!”朱棣发怒,“竟敢打劫过往官员!查到了吗?”

宋礼奏答:“锦衣卫已出动查访,尚无结果。”

徐妙锦说:“我看像是些*贼江**流寇,他们来无影去无踪,怕是很难查出。”

朱棣余怒未消,停了一下,问:“何澄所绘之图,画的是什么?”。

“海水江崖云龙。”蒯祥奏答。

“何澄的画朕喜欢。”朱棣说。

“不如让何澄先生重新画一幅。”徐妙锦提议。

朱棣刚要开口,小芹姑娘忽然抢着说:“何必让何先生画。要说画龙,天底下谁都比不过我二师兄,对了,应该说蒯所丞。”

“休要乱讲!”蒯祥瞪了她一眼。

“让她说,”朱棣挥挥手,“你二师兄也会画龙?”

“不光会画,而且能两只手同时画。”小芹姑娘一开口就收不住。此时此刻,她似乎把眼前的这位威严皇帝当作了邻家老翁。

“哦?蒯爱卿,”朱棣转向蒯祥,“小芹姑娘说的可是真的?”

“微臣幼时确实学过画龙。”

“好,那就给朕演示演示,”朱棣来了兴致,“来人,笔墨伺候!”

不一会儿,笔墨与宣纸便都准备停当,宣纸铺在了案子上。蒯祥道了一声“恕臣放肆”,然后双手各握一管毛笔,蘸足墨汁,同时在宣纸上自如挥洒,片刻之后,两条飞龙齐刷刷地跃然纸上。

他放下笔,拿起宣纸,甩甩干,将宣纸从中间对折起来。两条飞龙竟重合在了一起,分毫不爽!

在一旁默默观看的徐妙锦不由脱口称赞:“好一个双龙合璧!”

朱棣频频点头,他仔细欣赏了好一会儿,然后说:“朕也觉得蒯爱卿的双龙,威武之中又显几分飘逸,你把它们画活了。何澄的龙,怕也难有这份灵动。”

小芹姑娘说:“我看过,何先生画的哪如我二师兄好啊!”

朱棣哈哈大笑。“这丫头倒是爽直,胳膊肘不朝外拐!”

蒯祥忙说:“师妹年幼,不懂礼数,还望陛下恕罪。”

朱棣笑道:“小芹姑娘何罪之有?朕并无责怪她之意,朕是在夸她。一家人就是要向着一家人嘛!再说了,小芹姑娘说的也是实话。蒯爱卿,海水江崖云朵你也画得?”

蒯祥奏答:“容臣试试。”

他重新拿起毛笔。何澄的构图他早已了然于胸,诚如圣上所言,何澄的东西欠缺灵动,用徐妙锦与师傅的话来说是稍显匠气。他决定按照自己的心意画,反正这只是一次表演,画好画坏无大碍。他在龙的周围轻轻点缀上海水、江崖与朵朵祥云。一旁的朱棣、徐妙锦,以及宋礼,边看边点头。

“不错!”朱棣夸道,“蒯爱卿干什么像什么,真是有一颗七窍玲珑之心啊!”

他与徐妙锦交换了一下眼色,继续说:“朕以为,水寇也算是做了一件好事,否则,蒯爱卿怎会脱颖而出呢?朕看,就不必舍近求远了,谨身殿的丹陛,就用蒯爱卿的这幅吧。”

“陛下圣明!”徐妙锦在一旁说。

朱棣哈哈大笑。“折腾了这么久,你们也都肚子咕咕叫了吧?”他示意门口的太监,“传膳!”

然后他再次转向蒯祥,道:“你们既然来了,就在南京多住几日吧。这里大报恩寺塔工地上的事情,宋大人还有与蒯爱卿商榷之处。待这里的事都办妥了,朕派锦衣卫专程护送你们回北京。”

蒯祥与小芹姑娘在南京继续盘桓了五日。徐妙锦每天带小芹姑娘出去游玩,秦淮河、夫子庙、玄武湖、燕子矶……六朝古都,数不尽的繁华。

蒯祥则随宋大人泡在长干里的大报恩寺塔工地上,与南京的同仁们共同研讨施工中难题的解决方案。此地原本就有一座大寺庙,乃东吴赤乌年间建造的建初寺,晋太康年间改名长干寺,宋代更名天禧寺,已有将近一千两百多年的历史,号称南方第一座佛教寺院。“南朝四百八十寺,多少楼台烟雨中”,唐代诗人杜牧的这两句名诗,说的就是这座寺院。当今圣上为报父母养育之恩,重修此寺,取名大报恩寺,并将寺中原来的阿育王塔改建为一座全琉璃的九级宝塔。

大报恩寺工程浩大,有殿阁三十多座、僧院一百四十八间、廊房一百一十八间、经房三十八间,完全按照皇宫的标准高配营建。蒯祥不由想到,北京在修新皇宫,投入了近百万夫匠与军役民工;南京在修寺塔,也投入了十万人工;而与此同时,湖北的武当山又在敕建大岳太和山的三十三处大小宫观,据说投入的人力也不少,足有二十万;还有北京天寿山的皇家陵寝,征调的军役民夫也有十几万。一个六千万人口的国家,如此以举国之力大兴土木,这也太过劳民伤财了。他想起此次南下途中,中原百废待兴的景象。天下甫定,老百姓刚刚得到一点儿喘息机会,朝廷不思休养生息,反而好大喜功,四大工程同时上马,还有庞大船队的连续远航,以及征安南[14]伐蒙古,长年对外用兵,百姓焉能负担得起?不过,他知道,这不是他这个小小的营缮所丞应该考虑的。作为工匠,他的责任只是把交给自己的工程做好。

大报恩寺塔的总监工是永乐帝最为信任的内宫监[15]太监郑和。但是郑和太忙了,除了这里的工程,他还肩负着另一项重要使命,那便是率领由二百多条宝船、数万名各类专业人员组成的大明王朝船队下西洋。至今他已远航五次,每次至少一年。所以工程上的事情他也只是应个名,具体事务还得由工部的官员来一一落实。

领着蒯祥在工地上跑来跑去的官员是个名叫于文明的工部主事,此人已年近古稀,却精神矍铄,且刚直不阿,很有些像他们共同的上司宋礼。

琉璃塔对于蒯祥的知识结构来说是个新鲜玩意儿。这座通体琉璃的高塔太了不起了,被大家戏称为“永乐之大窑器”。蒯祥在给寺塔工程出主意的同时,也从琉璃的制造工艺方面学得了一些有趣的新技术。这样很好,走到哪儿学到哪儿。知识的汲取永无止境,所谓少壮功夫老始成嘛。至于殿阁僧院、回廊曲宇等,他则驾轻就熟,他切中要害的评论与意见,得到了同行们的一致认可与称赞。

离开南京的前一天晚上,郑和与工程上的相关人员请蒯祥及小芹姑娘在钟山鼓楼岗上的马回回菜馆吃了顿饭。这是个清真馆子,馆子不算很大,但清真菜做得非常地道。清真菜是郑和最爱吃的,因为他的父亲和祖父都是伊斯兰教教徒,并且朝觐过伊斯兰教圣地,被称为“哈之”[16]。尽管郑和本人早已皈依了佛门,可作为一名宦官,他仍然未脱凡尘,所以就佛门而言,他只能算个居士级的在家弟子。吃荤,特别是回回菜馆的牛羊肉之荤,并不在严格禁忌之列。

郑和原姓马,叫马和,小字三保,家里本是元代云南王麾下的旧贵族。洪武十四年,朱元璋派傅友德、蓝玉率三十万大军平定云南的元朝势力。十一岁的马和被明军俘虏,遭阉割,送至燕王府中。马和聪敏好学,很快便成为燕王朱棣的亲信。特别是在靖难之役至为关键的郑村坝战役中,朱棣的八万人马对阵李景隆五十万大军,马和请命率百余骑兵突袭对方帅营。李景隆不知燕军虚实,吓得阵脚大乱,节节败退。朱棣趁机助势掩杀,南军全线崩溃。马和立此战功,更加得到朱棣器重,内侍中无出其右者。永乐二年正月初一,朱棣亲笔御书“郑”字赐马和,表彰他在郑村坝之战中的殊勋。从此马和改名郑和。靖难之役中与郑和一样立下战功的太监有好几个,譬如王彦、钢铁、马骐等,他们当中郑和功劳最大。这一众太监的杰出军功导致了朱棣在军事上特别倚重宦官,宦官在军中的势力随之做大,后来逐渐形成了明代独具特色的宦官监军制度。

郑和是个博物通达的君子,极有见识,他与蒯祥一见如故。席间郑和讲起了他的海外见闻,十分有趣。他去过一个叫麻林的地方,那里的人黑得有如焦炭,“麒麟”[17]的脖子一丈多长,一探头,嘴巴便可吃到树梢上的嫩叶。他告诉蒯祥与小芹姑娘,就在前年,麻林的特使甚至送给过当今圣上一头这样的麒麟,养在南京的御苑里,可惜水土不服,养了没多久便死掉了。

陪郑和出席晚宴的是一个名叫蒲日和的军官,也是个穆斯林,第五次下西洋时曾追随郑和,回国后被任命为泉州卫镇抚[18]。郑和让他带来一套他们在海外购置的木工工具,当场赠予了蒯祥。郑和说这套工具是一个叫做英圭黎[19]的地方制作的,很稀罕的东西,今天终于找到了配得上它的主人。

于文明也带了一个人来出席晚宴。他是于文明的孙子,名叫于谦,字廷益,号节庵,杭州府钱塘县[20]人,骨骼清奇,与蒯祥同庚,都出生在洪武三十一年,只比蒯祥年长一月。这个二十一岁的青年已经取得了举子功名,他说他正在家乡日夜苦读,后年将去参加辛丑科会试。近*他日**来南京看望祖父,听祖父说这些天正与一个修北京皇宫的大工匠一起研究大报恩寺塔工程,大工匠名叫蒯祥。蒯祥的事迹坊间传说不少,他觉得很神奇,很想亲眼看看这位活鲁班的真容。今晚恰好有这个机会,便不揣冒昧地随祖父一起来了。

“哈哈,”蒯祥笑道,“那廷益兄就好好看看吧,这个工匠并没长着三头六臂。”

“你们两个都称得上少年英俊,”拨冗出席晚宴的宋礼指着于谦对蒯祥说,“知道吗,于公子也不得了呢,从小便是神童。”

“哦?”蒯祥好奇。

宋礼多喝了几杯,不免有些话密。“于公子八岁的时候,穿着红色衣服,骑马玩耍。邻家老者戏弄他道:‘红孩儿,骑黑马游街。’你猜他如何作答?”

“如何作答?”蒯祥问。

“‘赤帝子,斩白蛇当道。’回答得不仅工整,而且气度非凡。”

“八岁稚童如此才思敏捷,确实了不起,”蒯祥刮目相看,“不输骆宾王的‘鹅鹅鹅,曲项向天歌’。当然了,骆宾王当年只有七岁。”

“我听说于公子七岁时便也已迥异于常人了,”郑和插话道,“说是当时有位老和尚,惊奇于他的相貌,断定他日后必定成为拯救时局的宰相。”

于文明慌忙摇手:“郑大人折煞小孙了。那是山僧信口开河,实属无稽之谈。小孙虽幼时便略显机敏,然古人云:少时了了,大未必佳。”

“哎,”郑和一口饮干杯中的状元红,“自家人不必过谦。我就看好你的这个聪明孙子。当宰相怎么啦?男儿就是要有做大事的志气。你们知道吗,于公子自幼仰慕文天祥,悬文丞相的画像于座位之侧,十几年如一日。”

由于在座的多为长辈,于谦话语不多。此时大家都在议论自己,他便起身施礼道:“诸位尊长、兄台……”他看了一眼小芹姑娘,“还有这位小妹妹。晚辈不敢奢望能像忠烈公[21]那样彪炳青史,但是忠烈公的一身正气却是晚辈日夜景仰的。‘是气所磅礴,凛然万古存。当其贯日月,生死安足论!’”

“好!”蒯祥喝彩。他听出来了,这是文丞相《正气歌》中的几句。这首荡气回肠的长诗他也一向喜欢。

“多谢廷益兄抬爱,”于谦朝蒯祥拱拱手,“忠烈公的《正气歌》高山仰止,诗言志,晚辈景仰之余,也试写了一首小诗,名《石灰吟》,愿与在座诸君分享。”

“好,读来听听!”郑和鼓励他。

于谦英气勃勃地高声朗诵:“千锤万凿出深山,烈火焚烧若等闲。粉骨碎身浑不怕,要留清白在人间!”

蒯祥的心中忽然产生一种莫名的感动,不由地肃然起敬。今晚刚刚结识的这个浑身散发着魅力的同龄人,竟好像与自己彼此相识了一辈子。

[1] 路引:明代由地方政府发给外出之人的通行证。

[2] 赵州:今河北赵县。

[3] 蒿城:今河北省石家庄蒿城区。

[4] 彰德:今河南省安阳市。

[5] 交趾:古地区,在今广东省和越南北部。

[6] 木发里:今伊拉克摩苏尔。

[7] 旭烈:今伊拉克纳杰夫。

[8] 都事:明代地方布政使司下属的官吏,从七品。

[9] 石:古代容量单位,明代的一石米大约相当于现在的九十二公斤。

[10] 百户:明代卫所军制中的世袭军职,正六品,辖一百二十人。

[11] 绿色官袍:明代一至四品官员穿红袍,五至七品官员穿蓝袍,八品以下官吏穿绿袍。营缮所丞属低级官吏,故穿绿袍。

[12] 申时:下午三点至五点。

[13] 戌时:晚上七点到九点。

[14] 安南:越南古称。

[15] 内宫监:明代内廷十二监之一,掌宫室、陵墓营造及铜锡妆奁、器用与冰窖等。

[16] 哈之:即“哈吉”,阿拉伯语音译,是对到麦加朝圣过的穆斯林的尊称。

[17] 麒麟:实为东非的长颈鹿。

[18] 镇抚:明代兵制中卫所的地方武官,从五品。

[19] 英圭黎:即英格兰。

[20] 钱塘县:今杭州市上城区。

[21] 忠烈公:文天祥谥号忠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