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小的爹很有长远的打算和规划,在孩子们还很小的时候,就和六小的母亲一起去扫有榆树的地方地下散落的榆钱,在自家的院子和斜坡上种下去,培养出一簇簇的的小榆树苗,长大后栽满院子,一闲下来就倒背手看,看得是那么仔细啊,自己的孩子都没有这么仔细地看过,倘若看到有倒的折的,定要问出个子丑演卯来,若是故意折的,定会挨他爹一顿暴揍。六小小时还抱怨他爹,栽这么多榆树干什么?种几棵枣树和桃树还能让他们解解馋呢,长大后才明白爹的良苦用心,这些榆树用来盖房子,他这么多哥哥,爹和娘就得造多少房子。给大哥和二哥盖房时,也是家里第一个三间大瓦房,父亲砍了十六棵笔直的碗口粗细的榆树,等房子刚盖完,前后门和东西屋的窗户都没有按装,六小就先住着,实际上是看着,傍晚明亮的月光直截照了进来,很有地当床天当被的意思,六小却很喜欢,仿佛是他就要入洞房的意思,他也憧憬着将来自己的那一天,那是多么美好啊。那一夜仿佛很慢长很慢长,六小做一个梦醒来又做一个梦醒来,仿佛是做了很多梦,醒来看到的都是月光温柔地照在他身上,整整一夜,月亮一直从东到西地照进来。

大哥结婚时,先住进了东屋,二哥结婚时住进了西屋,之后不久大哥二哥就分出去另过,家里增了两口人,又突然少了四口人,六小略微感到惆怅。父母继续砍树盖房子,一点点地积攒砖瓦木料,之后三哥四哥,但家里仍是安静祥和,都还是围着父亲转,又一间三间大瓦房盖了起来,六小还是去守着,这次是没有月光的夜晚,天黑得伸手不见五指,五小抬头看到的都是星光,星光灿烂的夜晚啊,六小看着看着仿佛就走进了星际之中,无数的星星闪着亮光围着他转啊转,转了一圈又一圈,他在这个无比灿烂的世界里沉醉,醒来时星星已经不见了,朝霞已经照了进来。之后三哥四哥也分了出去,父母继续盖第三幢大瓦房,第三套房子六小的爹盖的很吃力,榆树全砍光了,父母也越来越老了,本以为盖完这套房子就没事了。哪知在五哥这里却出了事。五哥自从别人介绍到公社附近的一个工厂上班后,开始也是挣工分,后来是挣钱了,父母还高兴了一阵子,只是五哥只交给了家里半年的钱,之后再也见不到他挣的钱了,开始是吞吞吐吐,后来就编造各种理由,最后终于说出实情,他搞了一个对象把钱都花光了。没有多久五哥就领回了一个看着花枝招展的姑娘,父母看着就厌烦,苦口婆心不住地劝说五哥不要娶这样的女人,但那女人一颦一笑间将五哥看得神魂颠倒,入迷的程度就象猪八戒看到嫦娥,手指头在嘴里含着,迈不动步了,又有些象老鼠见了猫,骨头已经酥了,或早已没有了骨头。
五哥已经铁了心,非她不娶,在母亲身旁大哭,一把鼻涕一把泪,象一个娘们一样放声大嚎,“没有她我可活不了啊!”
父亲气得恨不得上去踹他几脚,事后父亲对母亲说,原以为六小将来是一个不省油的灯,却看走了眼,从小老老实实的老五才是。
过节要走亲戚,五哥嫌弃买的礼太少,买的苹果个头太小,也不好看,生闷气不去,还不吃饭,到晚上张开了大嘴,将父母都舍不得吃苹果点心一股脑全报销了。更让父母闹心的是这时女方又传出话来,要独占三间大瓦房才能娶……。
五哥和父母耗上了,天天待在家里,一天到晚啥也不干,看样子倘若不给他娶回来,非得变成神经病不可,这样父母火车上了马路——没辙了,只好给五哥娶亲,当天就让他们分开去过了。六小很是无可奈何,好在并没有象父母一样心事重重。
这天,生产队买来了一个新奇的物件,一辆手扶拖拉机,它在“嘣嘣”的叫唤声走进了人们的视野,受到众人的围观,人们都没有见过啊,手扶拖拉机的主人,神气活现地讲述着它的好处,不用草,不用料,一开就走,又快又好,国外人家干活都用它。瞪圆了小眼,抬高声音问大家:“现在化,知道什么叫现
在化吗?就是将来人都不干活,都由它来干!”他拍了拍发动机头说,见大伙都半信半疑,便又随口胡绉了一句,又加重了语气,将来若都用它了,那时大米白面就天天吃,顿顿吃。最后一句话起了作用,人们对大米白面的渴望战胜了一切,仿佛现在就闻到了香喷喷的馒头昧了。但这家伙的信口胡说,还真有一条矇到点上了,后来慢慢有了一种种庄稼的神药——化肥,人们亲切地称它是田野大地的“馋老婆药”,这雪白的东西洒在地里,庄稼就可以高产,人们开始往土地里施肥,特别是一种日本的化肥——尿素。有人说日本的大轮船从它们的港口开出来,一边航行一边生产,等到中国了,一船的尿素也装满了,说的人吹的神乎其神,听的人目瞪口呆。但拖拉机手在地里没有跑几趟,人们的热乎劲还没有过,突然一阵狂风,下了一阵暴雨。将正在地里干活的人们浇成了落汤鸡,人们停止干活了,同时也发现手扶拖拉机也不干了,尽管还在嘣嘣地嚎叫着,拖拉机手抹着脸上不知是汗水还是雨水,着急地扭动车把, 车就是纹丝不动,而且越陷越深……。它发出的声音也越来越怪,黑烟往外喷洒着,就象是被宰的大公鸡,开始声音洪亮,翅越来越小,直到没有声音。

很快别的生产队编的歌谣出就出来了“傻瓜二队臭不离,卖了两马一个驴,买了一个嘣嘣穷,阴天下雨不如一头驴。”嘲笑传了开来,拖拉机手也下岗了,又回到了摸锄扛的工作,原来是队长发现这家伙虽不吃草料,但却喝油,在生产队长眼中,草料是不花钱的,但油是真金白银买来的,生产队长很心疼。于是手扶拖拉机就乖乖地放在角落里休息了。六小心中刚要开始的村里农业机械化就这么夭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