遇见一位诗人

2016年的福州似乎没有冬天
说实在的,在我有限的人生经验里,还从未亲眼见过活着的诗人。
那些成为经典的,诸如波德莱尔、里尔克、海子、顾城,早就化作了书页上一枚小小的肖像,遥不可及;那些尚在创作的,又在山呼海啸般涌来的信息垃圾的冲击下,几近无声。
因而,在2016年12月23日的早晨,徘徊在南后街的我颇为忐忑,只好避开熙攘的人潮,站在墙角边翻阅起林宗龙的诗集《夜行动物》。
在汽笛声中
我绕过*退倒**的河流,绕过每个
与爱情无关的夜晚,那仅剩的一点我,
在完成仪式后,沿着河水的方向,
落在了我深爱过的女人肩上,
只有她记得,有一顶黑色旧帽子
粘着我年轻时脱落的头发。
——节选自《宗教》

林宗龙在圆明园
在福州能读到这样的诗,简直连眼前的三坊七巷都变得可爱起来。
正当我躲在墙角,内心一阵叨逼叨的时候,隐隐感到有人正向我走来。抬头一看,是一位瘦高、卷发、和我一样戴着黑框眼镜的年轻人。
此刻八目相对,又到了说故事的时候,大概会很精彩。
林宗龙:这和你没有多大关系
却让我恍惚了一整个冬天

2017年1月,林宗龙于北京故宫
十年前的那个夏天,漳州师范学院照例迎来了一批新生。几天后,他们又被照例套进了一件件迷彩服里,开始了学生时代难以绕开的劫数:军训。
当时负责筛选军训通讯稿的一位学姐惊讶地发现,在众多打着官腔、不痛不痒的稿件中,冒出了一份类似于诗歌体裁、颇有新意的“作品”,署名林宗龙。
“听说你们班有一位诗人?”她带着好奇,前往他所在班级的营地。
自那天起直到大学毕业,再也没有人直呼他的名字,他有了一个新的代号——诗人。

于霞浦的海边
“为什么用诗歌体写通讯稿呢,可能是因为从小家里就放养我,让我骨子里有一种反叛的基因,对那些规则里的条条框框抱有一种由衷的反感吧。”
大学四年,正是荷尔蒙过度旺盛的年岁。在难以计数的黑夜里,他沿着小径独自漫步,在书桌前埋首创作,所谓《夜行动物》,也是一种自我描述。
“考古学家曾发现不少原始人类在山洞里留下的涂鸦,可以说,自我表达是人类的一种最为古老、也难以摆脱的欲望。只不过不同的个体所采用的方式各异罢了,有的人钟爱音乐,有的人喜欢篮球,对我来说,就是诗歌。”

唯有身处深夜,才明了光明的可贵
2011年,毕业后的他没有选择回福清老家,而是来到了省会福州,在一家广告公司做起了文案。
一个“写诗的”进了广告公司,就像一匹野马被关进了马圈,自然诸般不顺——即便认真对待工作,与阅读、写诗相比,当然要乏味太多。
毕业五年,他先后换了5、6份工作,其间甚至有大半年干脆离开了福州,去往鼓浪屿。
可无论去到哪里,他始终保持着自己暴走的习惯。或许你会在乌山上,或者农林大学附近的上下店遇到这样一位青年,戴着耳机、手插口袋、漫无目的地四处游荡,不时地掏出兜里的手机记录着什么——他并不是在聊微信,而是在用手机备忘录写下乍现于脑海中的意象与诗句。

没有对美的热切渴望与对死亡、无常的警觉,是产生不了诗歌的
“我觉得这样的暴走充满了仪式感,我很喜欢这样的状态。你与自然保持一种寂静、和谐的状态,很多诗意的东西就从中产生了,你处于一种不断流动的状态。”
他嘬了一口面前的橙汁,缓缓说道。
“在上下店的农大附近有一条江,江边有一个类似于码头的地方,那里有棵很大的榕树、有青石板的台阶,就是一个城乡结合部的区域。常常有人在江边洗衣服、钓鱼、发带、遛狗、聊天,每个人的状态都是自在的,各自在公共空间里享受一个略显神秘的私人氛围,我发我的呆,你钓你的鱼,互不干扰。在这种情况下,我可以暂时忘记城市里的愁绪,跳脱出来,做一个‘本真’的自己。”

他传给我的照片大多是黑白两色的,至少很对我胃口
在上下店,有他与好友曾经的日常、如今的回忆。他们曾租住在那里,夜幕降临,就到夜市上点两瓶啤酒、两只鸡腿,聊聊文学、谈谈生活、吐槽吐槽工作;时而又沉默不语,却并没有什么不快。
雨后水涨了起来,漫过我们喝酒时
坐过的石阶。我忘了向你说过什么,
那个夜晚的夜色,被取消和淹没了,
像一只野兽,扣在我们虚空的头顶。
星星亮了起来,偶尔渔船驶过之后,
你打开了沉默,说起初恋和暗物质,
我听着桨声,隔着江面越来越遥远。
此刻,另一艘船正缓缓向岸边靠近,
游泳的人,把橙色的泳圈套在身上,
他划出一道水纹,好像要死在水里。
——《上下店路84号》
这是他故地重游,写给如今已回到泉州老家的故友的诗。林宗龙今年才29岁,却已有了一个三岁的孩子,孩子的母亲,是和他从高中起便携手共进的爱人。

于江西瑞金
一家三口如今租住在福州,他们在福清老家还有一座房子。
为了参加在北京举办的“鲁迅文学院第31届中青年作家高研班”,近来他更是辞去了杂志社里的编辑工作,这次从北京归来,他只会在福州逗留两天,培训仍在继续。
“我现在的看法是我这辈子都不会愿意做一个房奴,”他的语气平淡,也坚决,“房贷对于生活品质的影响实在是太大了。并且我觉得,其实人类的物质需求是极其有限的,很朴实的道理,却在如今的消费社会里被视为谬论。”
可是,社会自有其无情的运行法则,如今的待业问题、孩子长大后的入学问题——他承认,有时候让他颇感焦虑。
但也正是这种焦虑,让他更多地体会到生活的艰辛与内心的执念——诗歌。
“你刚开始进入诗歌的世界时,必然是一片黑暗与混沌,但当你往前走的时候就能看到一丝微光,从一个光点变成一支光柱,你便能看到森林、土地、河流,看到很多很美好的东西。”

林宗龙摄影作品一:《祷告》,于北京
对林宗龙而言,诗歌更多的是向内心挖掘的过程,挖得太久、太深,就容易变得偏执与抑郁,在他看来,很多诗人最终面临的自杀与自毁,大多与此有关。
所以他选择了摄影作为自己的又一大爱好,每到一个地方,他就喜欢背着相机去人多的地方扫街、暴走,将镜头化作自己的眼睛,去体悟一个与诗歌不尽相同的世界。
他说,待明年从北京回榕之时,就和朋友们一起,开办一家摄影工作室。
“一座可爱的城市,必然是具有诗意的城市,不单单是有历史感、很时尚、经济很发达,或有很多娱乐化的设施,这些都远远不够。福州在文化这一块确实比较单薄,作为一座拥有2200年历史的城市,它的历史都被割裂开了,你看不到很好地被保留下来的、能作为地标性存在的历史遗迹。”
我没憋住,就接了一句:“只有三坊七巷这样的古装版万达。”
我俩都笑了。

林宗龙摄影作品之二:《修神像》,于福州
从瑞金坐大巴到古田,再乘大巴由古田至厦门,最后乘动车回到福州——前后大约9个小时。两天后,他又得从老家福清前往厦门,再由厦门飞往北京。
这几天来,他始终在路上。就像《路边野餐》里的陈升般,在路上摇摇晃晃,在梦里跌跌撞撞。
没有了音乐就退化耳朵
没有了戒律就灭掉烛火
像回到 误解照相术的年代
你摄取我的灵魂
没有了剃刀就*锁封**语言
没有了心脏却活了九年
——毕赣《路边野餐》
痛苦与漂泊孕育出诗歌,诚哉此言。
年微漾:夜把世界推倒了
将黄昏压个正着

年微漾,于南京明故宫遗址
闽侯,请今夜将我遗忘
我要在水杯里,喝下所有的时间
让你形体消瘦
你的月色不易被察觉
正如你的心事不易被消化
闽侯,今夜你是我的暗疾
我在你身上走,你不肯下一场雨
让那些街灯挽留我
——《闽侯,请今夜将我遗忘》
2005至2009的四年间,福州大学旗山校区的学生宿舍1号楼里住着一位身材瘦小、行踪诡秘的学生。作为软件学院的学生,他的书桌上摆放着的不是C++、不是软件体系结构、也不是高等数学,却代之以帕慕克、托尔斯泰、惠特曼、普希金和顾城……
他叫郑龙腾,笔名年微漾,二者间醒目的反差昭示着纸上王国与现实生活间的矛盾与纠葛。
在大学生涯的前两年半里,他几乎不曾出现在课堂上。每天夜里7点至断网前的11点,他会同室友一起打打副本、做做任务,用他的话说:“那些年流行的游戏我几乎都有碰过。”
11点后,他便独自坐下,在室友的鼾声与梦呓中读书、写作,直至凌晨。中午起床后,就去图书馆呆上几个小时,准备傍晚的院足球队训练——如此往复,转眼到了大三。

于莆田家中
他和1号楼间,似乎总存在着一种神秘的联系:无论是在大学时代,还是在莆田统计局上班时,亦或如今福屿路大王里小而温馨的家,他都无一例外地住在《1号楼》——这成了他第一部诗集的名字。
作为一位中学数学老师的儿子,年微漾是在教师大院里长大的。
“那时候老师的孩子们就喜欢到处串门”,回忆起往事,仍能感受到他的怀念与欣喜,“读初中的时候,我常会跑到一些语文老师的家里借书来看,《茶花女》啊,《三个火枪手》啊,读的大多是那些被奉为文学经典的书。”

于台湾阿里山
大三的下半学年起,迫于挂科太多与未来就业的压力,年微漾不得不暂时收起了自己的放浪形骸,做回郑龙腾:补考、实习、报考公务员,可无论白天何其忙碌,夜间书桌前的他,依然写作不断。
“其实对我而言,写作可以说是一种信仰吧。”
在很长的一段时间里,他都待业在家,为公务员考试做准备。熟悉的1号楼,在白天让他迷茫,在夜里使他心安。正是在那段苦闷的时期,他创作了数量可观的作品。
献花人从纪念碑里
搬出伤痕累累的街道
一场小雪
罗列出一支*队军**的疲惫
哥哥牙齿洁白
皮肤黝黑
参差不齐的贝壳
装订出大海温柔多变的情史
她的爱一波三折
带有病态之美
黑色陶罐的刑法不舍昼夜
审判着草本植物的沉默与枯萎
——《福屿路·大王里小巷》

年微漾摄于西安鼓楼
在莆田统计局工作了一阵子之后,他主动申请,调任至福州市文联办公室。在这样的地方工作,无疑让他更为好受些——除了不解的嘲弄或一味的吹捧,他终于也能和人聊聊诗歌、谈谈文学了。
除了诗歌,他还热衷于古建筑、古*物文**的研究,并因此爱上了旅游。
“其实,循着国家重点保护*物文**的脉络,而非追着几*级A**景区去旅游,更能帮助你了解一个陌生的地方。哪怕只有两天,也足以完成一次深度游。”
曾几何时,旅游对于他的妻子而言就是买买东西、逛逛街。在他的影响下,她时常同他一起,出现在西安的荒郊或北京的博物馆里,也着实发现了不少乐趣。

天津之眼,年微漾摄
“其实从某种意义上说,诗歌可以算作是中国的宗教信仰吧。有一首古歌《弹歌》里这样写道:断木续竹,飞土逐肉,中国古代诗歌正滥觞于此。”
年兄很是博学,在后来的采访时间里,他不厌其烦地向我介绍着中国古建筑的地方特色、西方各大宗教的脉络与他对诗歌的理解,甚至聊起了对于中国近代各大事件的历史评价。
“很多时候,我挺愿意用‘缘分’去解释一些偶然事件的。就比如我在东街口遇到了一个人,茫茫人海,何以我就注意到了他呢?包括我们今天的相识。在这种偶遇里,就有诗意的火花。”

潮州牌坊街,年微漾摄
请原谅我一路向东
丢下这易燃的黄昏
而落日像火柴,烧光了整个上街镇
请原谅我再度背叛你
江水安静得像我的宠物:它舔湿了我的鞋面
我却不敢伸出手,抚摸它温驯的额头
这么多年来
除了悲伤的心事
我从未带来过一种喜悦,与你分享
这么多年来
每当钟声撞碎芦花
就有一对恋人天各一方,在电话里互诉晚安
——《再见,橘园洲》
对于诗歌,他也有着自己的反思与担忧。
“在朦胧诗派以前,说起林徽因、徐志摩,还有之后的海子、顾城、北岛,大家多多少少都知道一些。可如今,诗歌变成了一种小众的、圈内人的自娱自乐,大家交流得热闹,外圈人却怎么也进不来。我想诗歌圈子需要去反思,为什么不再能引发广泛的情感认同。”
我又一次没能憋住:“大概是大家都去听摇滚乐、看英剧美剧了吧。”
我们都笑了,这一次笑得有些无奈。
告别一位诗人
当晚的采访结束后,夜已深了。
走在依旧喧嚣的福州街头,年微漾又同我聊起了茶道,不得不让我感慨他的生活还真是趣味繁多。
“只是生活本身实在无聊,才不得不自己找些乐子吧。”
当我问起福州诗歌圈子的现状时,他介绍说:早在2010年前后,福州诗人哈雷就曾提出过“诗歌榕城”的构想,依托《海峡诗人》杂志平台,与南京、杭州、洛阳、台北、厦门、三明等地开展过一系列的诗歌交流活动——林、年二人都是该刊物的编辑,私下里也是要好的朋友。
至于在福州写诗的人,更是涵盖了各个年龄层:诗歌的魅力尚存,算是一个安慰吧。

如果不说这里是福州,大概它可以是任何地方。现代化的都市,千城一面
想聊的实在太多,时间却不够用了。庆幸的是,告别之后,后会有期。
坐在摇摇晃晃的末班公车里,摩挲着年兄赠予的两本诗集《一号楼》、《福建80、90后诗人大展》,我突然想起了王小波那句流传甚广的话:一个人只拥有此生此世是不够的,他还应该拥有诗意的世界。
关于福州这个小世界,我们需要做的还有很多,我们已经做到的依旧太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