屠格涅夫父与子免费看 (屠格涅夫的父与子)

第一章

“喂,彼得,还看不见?”问话的是一位年纪不过四十出头的绅士,在一八五九年五月二十日那天,他穿一件带尘土的外衣,下面露出一条方格纹的裤子,光着头,从某某公路上一家客店里走出来,站在低台阶上。他正在跟他的听差讲话,那是一个脸蛋滚圆的小伙子,下巴上长了些浅白色的柔毛,一对小眼睛没有一点儿眼神。

这个听差,他身上的一切——他耳朵上的那只蓝宝石耳环,他的颜色不匀的、擦了油的头发,以及他的文雅的举止——总之,这一切都显出来他这个人属于时髦的、进步的一代,他敷衍地朝路上望了望,回答道:“老爷,看不见,一点儿也看不见。”

“看不见吗?”绅士再问一句。

“看不见,”听差又回答一遍。

绅士叹了一口气,就在一条小凳上坐下来。我们现在趁绅士弯着腿坐在那儿、带着沉思的样子朝四周望的时候,把他向读者们介绍一下。

他的姓名是尼古拉·彼得罗维奇·基尔沙诺夫。他的产业就在离这个客店十五里的地方,这是一片有两百个农奴的上好的田产,或者照他自己的说法,——他把地分给农民,创办了所谓“农庄”以后的说法——两千亩的田地。他的父亲,一个参加过一八一二年战役的将军,是一个识字不多的粗人,不过人并不坏;这是一个地道的俄国人,他的一生都消磨在*队军**里面,起初做旅长,后来升任师长,经常驻扎在外省,他在那些地方靠了他的官职成了一位相当重要的人物。尼古拉·彼得罗维奇跟他的哥哥巴威尔一样,生在俄国南部(我们以后再谈巴威尔的事情),十四岁以前他一直在家里念书,接触的尽是些平庸的家庭教师、不拘礼节却又会奉承的副官以及其他联队和司令部的军官。他的母亲是柯利雅津家的小姐,出嫁以前闺名叫做阿嘉,可是做了将军夫人以后便改称为阿嘉浮克列亚·库慈敏尼西娜·基尔沙诺娃,完全是所谓“官派十足的将军夫人”一类的女人。她戴的是十分讲究的帽子,穿的是窸窣作响的绸衣,在教堂里总是她抢先走到十字架跟;她讲起话来声音很高,而且讲个不停,她还要她的孩子每天早晨吻她的手,晚上她照例要给他们祝福——总而言之,她过得十分快乐如意。尼古拉·彼得罗维奇虽然并没有丝毫勇武的表现,而且还得到了“胆小鬼”的绰号,可是他因为是一位将军的儿子,便不得不学他的哥哥巴威尔的榜样,也去报名入伍;可是就在他得到任命消息的那一天,他跌坏了一条腿,在床上躺了两个月,好起来时他却成了一个“瘸子”,那是一辈子医治不好的了。他的父亲只好从此断念,让他去做文官。等到他有了十八岁,父亲便带他到彼得堡去上大学。恰好这个时候他的哥哥在近卫团里当了军官。父亲让这两弟兄租了一套房间住在一处,又托了他们的一位表舅偶尔来照应一下:那是一个高级的官员,名叫伊里亚·柯利雅津。以后父亲回到他的师里和他的妻子那儿去了,只偶尔给这两个儿子寄来一封信,大张的灰色信纸上涂满了粗大的文书体的字迹。他在信纸的最后,署上自己的名字:“彼得·基尔沙诺夫,陆军少将”,还用心地在名字四周弯弯曲曲地描花。一八三五年尼古拉·彼得罗维奇在大学里得到学位毕了业,就在这一年,基尔沙诺夫将军因为阅兵成绩不好,给免了职,便带了妻子到彼得堡去居住。他刚在塔夫里切斯基花园附近租了一所房屋,并且加入了英国俱乐部做会员,就突然中风死了。阿嘉浮克列亚·库慈敏尼西娜不久也跟着去世:她过不惯首都的那种沉闷无聊的日子;是免职闲居的痛苦把她折磨死了的。尼古拉·彼得罗维奇在他的父母还活着的时候,爱上了他的旧房东卜列玻罗文斯基(一个小官)的女儿,这桩事情给了他们不小的烦恼。那是一个美丽的、而且是一般人所谓有修养的女子。她喜欢读报纸上“科学”栏里的那些严肃的文章。他等着自己的服丧期一满,立刻同她结了婚,并且辞掉他父亲生前给他在皇室领地管理局谋得的官职,同他的妻子玛丽亚一块儿安享家庭的幸福;起初他们住在林业学院附近的一所别墅里,后来搬进城里一处精致的小楼房(那房子有干净的楼梯和一个通风的客厅),最后他们又搬到乡下去,在那儿定居下来,不久生了一个儿子,名叫阿尔卡狄。这一对年轻夫妇过得非常快乐,非常平静;他们几乎就没有分开过;他们在一块儿看书,四只手同弹钢琴,唱着二重唱。她种花养鸡;他偶尔也出去打猎,料理田产上的事务。在这中间,阿尔卡狄也在快乐平静的环境中,渐渐地长大起来了。十年的光阴像梦一般地过去。

一八四七年基尔沙诺夫的妻子去世。他差一点儿受不了这个打击:不到几个星期他的头发就变成灰白了。他正要动身到国外旅行,希望借此消除他的悲痛……可是一八四八年接着来了。他只得回到乡下,在一个相当长的时间里他什么事都不做,过着一种疏懒的生活;后来他对他的田地改革的事情产生了兴趣,便动手做起来。在一八五五年他把儿子送进大学;他跟他的儿子一块儿在彼得堡过了三个冬天,他很少出门,只是竭力跟阿尔卡狄的一班年轻朋友结交。到第四年的冬天,他有事情不能去彼得堡,所以我们在一八五九年五月看见他在这儿等候他儿子像他自己从前那样地得到学位毕业回来,——他的头发完全灰白,身子倒很结实,不过背显得有点儿驼。

那个听差由于礼节的关系,也许还是因为他不愿意老站在主人的眼前,便到大门口去,点燃烟斗抽起来。尼古拉·彼得罗维奇埋下头,望着那破旧的台阶,一只肥大的花雏鸡安稳地迈着黄色的肥腿严肃地一步一步向他走来;一只肮脏的猫装腔作势地蜷伏在栏杆上面,对他摆出一种不高兴的神气。太阳晒得厉害,从客店的阴暗的过道中散发出一股热的黑麦面包的味道。尼古拉·彼得罗维奇想得出神了。“我的儿子……大学学士……阿尔卡沙……”这些字眼翻来覆去地在他的脑子里打转;他竭力去想别的事情,可是这种思想又回转来了。他想起了亡故的妻子……他悲痛地喃喃说:“要是她活到现在就好了。”一只肥的、深蓝色的鸽子飞到路中间来,急急地到井边一个水洼跟前去喝水。尼古拉·彼得罗维奇刚在望它,可是他的耳朵已经听到了由远处驶近的车轮声。

“老爷,一定是他们来啦,”听差从大门口过来报告。

尼古拉·彼得罗维奇跳起来,注意地顺着公路望去。一辆三匹马拉的四轮敞篷车出现了;他还看见车子里面一顶大学生制帽的帽檐,一个熟悉的亲切的脸的轮廓。

“阿尔卡沙,阿尔卡沙!”基尔沙诺夫一面叫着,一面挥动两只手跑着迎上去……不到一会儿工夫,他的嘴唇便贴在一个年轻大学学士的没有胡子的、带尘土的、太阳晒黑了的脸颊上面了。

第二章

“爸爸,让我先拍一下身上吧,”阿尔卡狄说,由于旅途的辛苦,他的声音略有一点儿发哑,不过这还是孩子的声音,而且响亮悦耳,他高兴地回抱他的父亲:“我把你身上也沾上土了。”

“不要紧,不要紧,”尼古拉·彼得罗维奇带着慈爱的笑容反复地说,他伸手在他儿子的大衣领子上拍了两三下,也把自己的外衣拍了两拍。“让我好好地看你一下,让我好好地看你一下,”他说着,便往后退了几步,可是他立刻又急急忙忙地向客店的院子走去,口里嚷着:“这边,这边,快给我们套马。”

尼古拉·彼得罗维奇似乎比他的儿子兴奋得多;他好像有一点儿慌张,又有一点儿胆怯。阿尔卡狄止住他。

“爸爸,”他说,“让我介绍我的好朋友巴扎罗夫给你,我在信上常常提起他。他真好,居然肯到我们家里来做客。”

尼古拉·彼得罗维奇连忙转过身来,走到一个刚从四轮敞篷车上下来、穿一件宽大的带穗子的长外衣的高个子跟前,那个人停了一会儿才把手伸给他,可是他仍旧紧紧地捏住那个人的没有戴手套的红彤彤的手。

“您这次光临,叫我十分高兴,而且非常感激,”他开始说,“……请教您的大名跟您的父名。”

“叶甫盖尼·瓦西里耶夫,”巴扎罗夫懒洋洋地可是声音响亮地答道,同时他翻下外衣的领子,让尼古拉·彼得罗维奇看见他的整个面孔。这是一张瘦长脸,宽广的前额,上平下尖的鼻子,带绿色的大眼睛,淡茶色的下垂的连鬓胡子;一个安静的微笑使他的脸显得有生气,而且显出他的自信心和聪明来。

“亲爱的叶甫盖尼·瓦西里以奇,我希望您在我们这儿不至于感到沉闷无聊,”尼古拉·彼得罗维奇继续说。

巴扎罗夫的薄薄的嘴唇微微一动,不过他并没有回答,只是举了一下帽子。他的又长又密的深黄色头发盖不住他隆起的头骨。

“那么,阿尔卡狄,”尼古拉·彼得罗维奇又掉转身对他的儿子说,“要不要现在就套马,还是你们高兴休息一会儿?”

“爸爸,我们还是回家休息吧。叫他们就套上马。”

“马上就走,马上,”父亲答应道,“喂,彼得,听见没有?赶快准备好,好孩子。”

彼得是一个受过训练的听差,他并不去吻小主人的手,只是远远地对他鞠一个躬,便穿过大门不见了。

“我是坐有篷轻马车来的,不过我另外给你的四轮敞篷车预备了三匹马,”尼古拉·彼得罗维奇唠叨地说,阿尔卡狄向客店女主人要了一铁勺子的水来,正拿到嘴边喝着;巴扎罗夫点燃烟斗,向那个正在卸马的车夫走去。尼古拉·彼得罗维奇接着往下说:“我的车里只有两个座位,我不知道你那位朋友怎样……”

“他会坐四轮敞篷车的,”阿尔卡狄低声打岔道,“请你不要跟他讲礼节,他是个了不起的人,非常朴素——你以后会明白的。”

尼古拉·彼得罗维奇的车夫把马牵了出来。

“喂,转过身来,大胡子!”巴扎罗夫对四轮敞篷车的车夫说。

“米丘哈,听见没有?”另一个车夫插嘴道,他正站在旁边,两只手插在他的羊皮衣服后面开的口里,“这位老爷怎样叫你?你真是个大胡子。”

米丘哈不答话,只是把他的帽子轻轻往上一推,然后从那匹流汗的辕马身上卸下缰绳来。

“快些,快些,伙计们,来帮个忙,”尼古拉·彼得罗维奇嚷道,“一会儿大家都有伏特加喝!”

不到一会儿工夫马都套好了;父亲和儿子坐在有篷轻马车里,彼得爬上了赶车的座位;巴扎罗夫跳进了四轮敞篷车,把头放在皮枕上,于是两部车就辘辘地驰去了。

第三章

“你毕竟做了大学学士,回到家里来了,”尼古拉·彼得罗维奇说,他一会儿拍拍阿尔卡狄的肩头,一会儿拍拍阿尔卡狄的膝盖,接着又说一句:“毕竟回来了。”

“伯父身体怎样?他好吗?”阿尔卡狄问道,虽然他心里充满了真诚的、而且带点儿孩子气的喜悦,可是他却愿意在这个时候尽可能少谈感情话,只说一些普通的家常话。

“很好。他原本要跟我一块儿来接你的,可是不知道为了什么缘故又改变了主意。”

“你等了我很久吗?”阿尔卡狄问道。

“哦,大约五个钟头吧。”

“我的好爸爸!”

阿尔卡狄立刻欢喜地转过身去,在他父亲的脸颊上接了一个很响的吻。尼古拉·彼得罗维奇轻轻地笑出声来。

“我给你预备了一匹多好的马,”他说,“你等着瞧吧。你的屋子也重新糊过了。”

“巴扎罗夫有一间屋子吗?”

“我们给他预备一间就是了。”

“爸爸,请你好好地待他。我没法跟你说得明白我多么看重他的友谊。”

“你跟他认识不久吧?”

“不久。”

“啊,难怪我去年冬天没有见到他。他是研究什么的?”

“他的专门科目是自然科学。不过他什么都知道。他明年还要去考医生呢。”

“啊!他还是念医科的,”尼古拉·彼得罗维奇说,他不作声了。过一会儿他又伸手指着前面问道:“彼得,那些赶车的是我们的农民吗?”

彼得朝主人指的方向望去。几辆大车在一条狭窄的小路上急急地跑过,拉车的马都没有加上马衔。每辆车上有一两个敞开羊皮衣服的农民。

“老爷,是的,”彼得答道。

“他们往哪儿去,——进城去吗?”

“我想一定是进城去。”彼得轻蔑地再加一句:“到酒馆去,”同时他微微地侧身向着车夫,好像在征求车夫的同意似的。可是车夫动也不动一下;他是一个旧式的人,并不赞成现代的新的见解。

“今年农民给我找了不少的麻烦,”尼古拉·彼得罗维奇接着对他的儿子说。“他们不肯缴租。你又有什么办法?”

“可是你还满意那些雇来的长工吧?”

“还好,”尼古拉·彼得罗维奇低声答道。“可是不幸有人鼓动他们跟我捣乱;他们不肯多出力干活。他们把马具弄坏了。不过他们耕地还不错。只要时间一久事情就会上轨道的。你现在对田里的事情有没有兴趣?”

“家里没有一个荫凉地方,真可惜,”阿尔卡狄不回答他的问话,却另外说。

“我在北面露台上搭起了一个凉棚,”尼古拉·彼得罗维奇说,“现在我们可以在露天吃饭了。”

“那么这会太像避暑的别墅了……可是这是废话。这儿空气真好!味道多么新鲜!真的,我觉得世界上再没有一块地方有我们这儿草地一样香的!而且天空也……”

阿尔卡狄突然闭了嘴,偷偷地朝背后看了一眼,就不再说下去。

“不错,”尼古拉·彼得罗维奇接嘴说,“你是在这儿出世的,所以你对这儿的一切都有一种特别的……”

“得啦,爸爸,一个人生在哪一个地方,那是没有关系的。”

“可是……”

“不,这绝对没有关系。”

尼古拉·彼得罗维奇偷偷地看了他儿子一眼,车子又走了半里的光景,他们两个人谁都没有讲话。

“我不记得我给你的信里提过没有,”尼古拉·彼得罗维奇开口说,“你的老奶妈叶哥罗夫娜死了。”

“真的?可怜的老婆婆!卜罗科非奇还在吗?”

“还在,一点儿也没有改变。还是那样整天叽里咕噜。老实说,你在马里诺找不到多少改变的。”

“总管还是原先那个吗?”

“啊,这却换了人了。我决定:那些做过家仆的农奴解放以后,就不再留用,或者至少我不给他们做什么负责任的事情,”尼古拉·彼得罗维奇看见阿尔卡狄望着彼得,便放低声音解释道:“的确,他是自由的,不过,他只是一个当差。我现在用的总管是一个城里人,看起来倒是个很能干的小伙子。我给他一年二百五十卢布的薪水。”尼古拉·彼得罗维奇说到这里,便伸手去擦他的前额和眉毛,这在他向来是一种心里不安的表示,“可是,我刚刚对你说过,你在马里诺找不到什么改变……这句话并不十分正确。我觉得我应当事先对你说明,虽然……”

他吞吞吐吐了一会儿,然后用法国话说下去:“也许一个严正的道学家会说我的坦白是不适当的;可是一来,事情隐瞒不了,二来,你也知道:我对于父子间的关系素来有一种特别的主张。当然,你也有权责备我。在我这样的年纪……一句话说完……那个……那个姑娘,你也许已经听说过她了……”

“费涅奇卡吗?”阿尔卡狄顺口问道。

尼古拉·彼得罗维奇红了脸。“请你不要大声提她的名字……唔,是的……她现在跟我住在一块儿。我让她搬进我家里来了……占了两间小屋子。不过这是可以变动的。”

“呵,爸爸,为什么要变动呢?”

“你那位朋友要在我们家里做客……这有点儿不方便。”

“请你不用担心巴扎罗夫。他完全不管这种事情。”

“好的,可是对你也不便,”尼古拉·彼得罗维奇又说,“最坏的是——我们那间小小的耳房又太糟。”

“得了吧,爸爸,”阿尔卡狄打岔说道,“你好像在道歉似的;你不害羞吗?”

“自然,我应当害羞,”尼古拉·彼得罗维奇答道,他的脸越发红了。

“得啦,爸爸,得啦;请你不要再说了!”阿尔卡狄温存地微笑道。他又暗暗地想:“这有什么可以道歉的呢?”他的心里充满了对于这位善良而软弱的父亲的一种带宽大意味的爱,同时还夹杂着一种暗中自以为优越的感觉。“请你不要讲了,”他再说了一遍,不由自主地感到自己思想的进步和解放而大为得意了。

尼古拉·彼得罗维奇还在擦自己的前额,这个时候便从手指头底下看了儿子一眼,心里一下子痛起来……可是他马上又责备他自己。

“这就到了我们的地了,”过了好一会儿工夫他又说。

“我想前面就是我们的林子吧?”阿尔卡狄问道。

“是,是我们的。只是我把它卖出去了。今年他们就要来砍的。”

“为什么要卖掉呢?”

“我需要钱用;况且那片地也得分给农民。”

“是那些不缴租的农民吗?”

“那是他们的事情;不过他们总有一天会缴租的。”

“这林子很可惜,”阿尔卡狄说,他便眺望起四周的景物来。

他们所经过的田野够不上说是风景如画的。一片一片的田地接连着,一起一伏地一直连到天边;有些地方可以看见小树林,还有一些曲曲折折的峡谷,里面长满了稀疏的矮树,看起来就跟叶卡捷琳娜女皇时代的旧式平面图上面绘出的一样。他们还经过一些两岸崩落的小河,狭堤分隔的小湖;他们又看见一些小村庄,矮木屋的漆黑的屋顶有好多都塌了一半,矮树编成围墙的谷仓倾斜了,它那荒废的打麦场也张开了脱落的大门。教堂中间有的是砖砌的,泥灰也剥落了;有的是木头造的,上面的十字架也歪斜了,墓园里长满了荒草。阿尔卡狄的心渐渐地冷起来。好像故意似的,他们沿途遇见的农民都穿着破旧的衣服,骑着瘦弱可怜的小马,一棵一棵的柳树让人剥下树皮、弄断树枝站在路旁,像一排衣衫褴褛的乞丐;瘦小的、毛蓬蓬的、显然是饿着的母牛贪心地乱嚼着沟边的野草。它们好像刚从什么凶恶残暴的猛兽的利爪下面逃了出来似的;在明媚可爱的春天里面看见这些瘦弱的畜生的悲惨可怜的模样,使人想起那个充满风暴和霜雪的、漫长的、寂寥寡欢的严冬的白*魔色**影……“不,”阿尔卡狄想道,“这不是一个富裕的地方:它给人的印象不是丰裕和勤劳;它不能够,不能够照这样下去,改革是绝对必需的……可是怎样实行改革呢,又从什么地方开头呢?”

阿尔卡狄这样地思索着……可是就在他思索的时候,春天又恢复了它的力量。四周全是金绿色,那一切,树啊,矮林啊,草啊,正在灿烂地发光,并且在暖风的轻拂下广泛地、轻柔地荡漾;百灵鸟的嘹亮的歌声不绝地从四面涌来,田凫或是唱着歌在低的草地上盘旋,或者静静地掠过草坡飞去;白嘴鸦在长得不高的春麦田里昂首阔步,让这一片新绿衬出它们的乌黑;一会儿它们又隐在已经变白了的裸麦中间,不时从那烟雾一般的麦浪中伸出它们的头来。阿尔卡狄看了又看,他的愁思逐渐减淡,终于完全消失。……他脱下他的大衣,望着他的父亲,脸色显得十分高兴,而且带着孩子气,他的父亲便又把他拥抱了一下。

“现在已经不远了,”尼古拉·彼得罗维奇说,“只要爬上那小山,就看得见宅子了。阿尔卡沙,我们在一块儿一定过得很好;倘使你不厌烦的话,你还可以帮我管理田产。我们现在应当多接近,应当好好地互相了解,你说对不对?”

“自然啦,”阿尔卡狄说,“可是今天天气真好!”

“这是特地欢迎你的呢,我的好孩子。这是春天的最好的日子。不过我赞成普希金的意见——你记得不记得,他在《叶甫盖尼·奥涅金》里写了这样的句子:

你来了,给我带来几多忧愁,

春天,春天,恋爱的时候!

多么……

“阿尔卡狄,”巴扎罗夫的声音突然从后面的四轮敞篷车里叫起来,“给我递根火柴来,我没有东西点我的烟斗。”

尼古拉·彼得罗维奇停止了念诗,阿尔卡狄正带了惊讶(但也不是没有同情)地听着,这个时候便从衣袋里掏出一个银的火柴匣子,叫彼得给巴扎罗夫送过去。

“你要不要来一支雪茄?”巴扎罗夫又嚷道。

“给我也好,”阿尔卡狄答道。

彼得回到车里,除了火柴匣子以外,还带给他一支又粗又黑的雪茄,阿尔卡狄立刻点起烟来,于是在他身边散出了一种下等烟的又浓又辣的气味,使那个从小就不抽烟的尼古拉·彼得罗维奇不得不把鼻子掉开,不过他竭力不让他的儿子觉察到,他害怕这个举动会叫阿尔卡狄见怪。

一刻钟以后两部马车停在一所红铁皮屋顶、灰色墙壁的新的木头宅子的台阶前。这便是马里诺,它又叫“新邨”,农民却给它起了一个绰号“穷庄”。

第四章

并没有一大群家仆跑出来到台阶上迎接主人;只有一个十二岁的小姑娘出现。在她的后面又从宅子里走出一个年轻人,相貌很像彼得,穿了一件灰色短号衣,衣上钉着刻了纹章的白扣子,这是巴威尔·彼得罗维奇·基尔沙诺夫的听差。他不作声地开了有篷轻马车的门,又解开四轮敞篷车的暖帘。尼古拉·彼得罗维奇同他的儿子,还有巴扎罗夫,三个人下了车,走过一间黑暗的、几乎完全没有家具的厅子(就在这儿门背后闪出一个年轻女人的脸),进了一间有着最新式陈设的客厅。

“我们现在到家了,”尼古拉·彼得罗维奇说,他取下帽子,并且把头发往后一甩。“要紧的是现在应当吃晚饭,就好休息了。”

“吃点儿东西的确是不错的,”巴扎罗夫说,他伸了一个懒腰,就在一张沙发上坐下来。

“不错,不错,我们马上就开晚饭,”尼古拉·彼得罗维奇无缘无故地跺脚说。“啊,卜罗科非奇来得正是时候。”

进来一个六十岁光景的人:白头发,黑瘦的脸,身上穿了一件带铜纽扣的棕色常礼服,脖子上围着一条淡红色的领巾。他笑嘻嘻地走过来,吻了阿尔卡狄的手,又对客人鞠了一个躬,便退到门口,反背着手立在那儿。

“他回来了,卜罗科非奇,”尼古拉·彼得罗维奇说,“他毕竟回到我们这儿了。……啊,你觉得他怎样?”

“再好没有的了,老爷,”老人说着,又咧开嘴笑了笑,可是他马上皱起他的浓眉来。“您吩咐就开晚饭吗?”他郑重地问道。

“好,好,就开吧,”尼古拉·彼得罗维奇回答着,又掉头向客人:“您要不要先到您屋子去看看,叶甫盖尼·瓦西里以奇?”

“不要,谢谢;这倒用不着。不过请您叫人把我的手提箱拿到那儿去,还有,我这件衣服也带去,”他说着,便把身上那件外衣也脱下来。

“很好,卜罗科非奇,接住这位先生的大衣。”卜罗科非奇带着莫名其妙的神气用双手接过了巴扎罗夫的衣服,把它捧得高高的,踮起脚走出房去。尼古拉·彼得罗维奇又问他的儿子:“阿尔卡狄,你要不要到你屋子里去一下?”

“是的,我倒应该去洗洗脸,”阿尔卡狄答道,他向着房门走去,这个时候恰好有一个人从外面走进客厅来。这是一个中等身材的人,穿一套深色的英国式衣服,系一个时髦的低领结,穿一双漆皮鞋。他是巴威尔·彼得罗维奇·基尔沙诺夫,看起来大约有四十五岁。他那剪得短短的灰白头发正发着幽暗的光,像新的银子一样;在他那血色不好、但没有一条皱纹的脸上,五官十分端正,而且轮廓分明,就好像是用一把精巧的小凿子雕刻出来似的;这张脸上还留着当年那种惊人之美的痕迹,那一对明亮而漆黑的椭圆形眼睛尤其美。阿尔卡狄的伯父的整个外貌,在贵族的高傲和优雅之外,还保留着青春的和谐,以及一般过了二十岁的人所少有的那种超脱世俗的憧憬。

巴威尔·彼得罗维奇从裤袋里伸出他那有着粉红色长指甲的好看的手来,这只手给他那扣上单独一颗大猫眼石纽扣的雪白袖口陪衬着,显得更好看了。他把手伸给他的侄儿。他先行了欧洲式的握手礼,以后他又照俄国规矩同侄儿亲了三下,这就是说,他用他的洒了香水的小胡子在阿尔卡狄的脸颊上挨了三下,口里说:“欢迎。”

尼古拉·彼得罗维奇把他介绍给巴扎罗夫:巴威尔·彼得罗维奇稍微弯了一下他的柔软的身子,并且微微一笑,算是招呼了巴扎罗夫,他并不伸手给客人,反而把它放回他的裤袋里去了。

“我倒以为你今天不会来了,”他用一种愉快的声音说,亲切地耸了耸肩,同时露出他一嘴漂亮的白牙齿。“路上出了什么事吗?”

“一点儿也没有,”阿尔卡狄答道,“只是我们稍微耽搁了一下。不过我们现在饿得跟饿狼一样。爸爸,请催卜罗科非奇快开晚饭。我马上就回来。”

“等着,我跟你一块儿去,”巴扎罗夫突然从沙发上立起身来说。两个年轻人一路走出去了。

“这是什么人?”巴威尔·彼得罗维奇问道。

“阿尔卡沙的朋友,据他说,倒是一个很聪明的人。”

“他是不是到我们这儿来做客?”

“是的。”

“这个长头发的家伙吗?”

“唔,是的。”

巴威尔·彼得罗维奇用他的指甲敲着桌面。

“我觉得阿尔卡狄活泼起来了,”他说,“我高兴看见他回来了。”

在晚饭桌上大家很少讲话,尤其是巴扎罗夫,他几乎什么话也不说,可是他吃得多。尼古拉·彼得罗维奇叙述了他在自己所谓农庄生活中所遇到的种种事故,又讲起一些就要发布的政府的新法案,还谈到各种委员会,选派代表,以及采用机器的必要,诸如此类的问题。巴威尔·彼得罗维奇在饭厅里慢慢地来回走着(他向来不吃晚饭),有时候他拿起酒杯尝一点儿红酒,偶尔还发出一两声“啊,啊哈!哼!”一类的惊叹。阿尔卡狄讲了一些彼得堡的新闻,可是他觉得有一点儿拘束(通常一个年轻人刚刚脱离小孩时期,又回到人们一向把他当作小孩看待的地方来,他就会有这样一种拘束的感觉)。他讲话故意把句子拉得非常之长,并且避开用“爸爸”这个字眼,有时候他还叫起“父亲”来,不过只是在牙齿缝里含糊地叫了一下,他装出毫不在乎的神气只顾把酒往自己的杯子里斟,虽然超过了他的酒量,他还是喝光了。卜罗科非奇不转眼地望着他,嘴唇不停地在嚼动。吃过晚饭大家马上散去了。

巴扎罗夫穿着睡衣坐在阿尔卡狄的床沿上,抽一支短烟斗,对阿尔卡狄说:“你那位伯父真是个怪人。想不到在乡下居然有这样漂亮的装束!他的指甲,指甲,你应当把它们送到展览会去!”

“啊,你原来不知道,”阿尔卡狄答道。“他当时还是一个大交际家。哪一天我来把他的事情讲给你听。他从前是一个*男美**子,不知道迷倒过多少女人。”

“啊,真有这回事!他原来在纪念他的过去的风流。可惜这儿没有一个可以给他迷倒的女人。我把他看了不知道多少遍:他那漂亮的硬领就像大理石一样,他的下巴剃得真干净。可是,阿尔卡狄·尼古拉耶维奇,你说,这是不是很可笑?”

“也许是的,不过他实在是一个好人。”

“一个古董!可是你父亲倒不坏。他浪费时间去读诗,对田产管理的事情却懂得很少,不过他的心是好的。”

“我父亲是一个很难得的好人。”

“你有没有注意到他那种局促不安的样子?”

阿尔卡狄摇摇头,好像在表示他自己并没有局促不安的样子。

“这些上了年纪的浪漫派真古怪,”巴扎罗夫继续说,“他们拼命发展他们的神经系统……弄得自己老爱激动。可是,再见。我房间里有一个英国洗脸盆,可是房门却锁不上。不过这究竟是值得鼓励的——英国洗脸盆,这代表着进步啊!”

巴扎罗夫走了。阿尔卡狄觉得非常快乐。睡在自己的家中,躺在睡惯了的床上,盖着一双亲爱的手(这也许是那个亲爱的老奶妈的手,那一双亲切的、温柔的、不知道疲倦的手)所做的被子,这是多甜蜜啊。阿尔卡狄又想起了叶哥罗夫娜,便叹了一口气,祷祝她的灵魂在天上平安……可是他并不为他自己祷告。

阿尔卡狄同巴扎罗夫两个人不到一会儿的工夫就睡着了,可是这家里还有一些别的人好久都没有睡着。尼古拉·彼得罗维奇因为儿子回家,非常兴奋。他躺在床上,并不吹灭蜡烛,却用手支住头,反复地想了好久。至于他的哥哥,过了夜半有好久了,仍然坐在书房里的壁炉前面一张宽大的甘贝士制造的扶手椅上,壁炉里还有未燃完的煤在燃烧。巴威尔·彼得罗维奇还没有脱衣服,只是脚上的漆皮鞋现在换了一双红色的、没有后跟的中国拖鞋。他手里拿着最近一期的《加利尼亚尼报》,可是他并不读它;他目不转睛地望着壁炉,那儿有一股带蓝色的火焰闪起来,灭了,又再冒上来……上帝知道他在想些什么,不过他所想的并不单是过去的事情:他的脸上带着专注的、忧郁的表情,这就不是一个单单在回忆过去的人的表情了。在靠后面的一间小小的内屋里,一个穿浅蓝色长袖短棉衣的年轻女人坐在一只大箱子上面,她用一方白头巾包住她一头的黑发,这便是费涅奇卡,她一会儿在倾听着什么,一会儿在打瞌睡,一会儿又抬起头看那扇开着的门,门里看得见一个小孩的摇床,还可以听见一个睡熟了的婴孩的均匀的呼吸。

第五章

第二天早晨巴扎罗夫起得比谁都早,就到外面去了。“啊,”他向四周望了一望,不觉想道,“这个小地方并没有什么值得夸口的!”尼古拉·彼得罗维奇把田分给他的农民以后,他只好在一块四亩大小的平坦的荒地上盖自己的新公馆。他修了一所住宅,还修了附属房屋和养畜场,另外又布置了一个花园,挖了一个池子,打了两口井;可是种的小树长得并不好,池子里也没有积多少水,井水又带了一点儿咸味。只有那个丁香和刺槐编的凉亭还长得不错;他们有时候就在这个亭子里喝茶吃饭。巴扎罗夫不到几分钟就走遍了园里的小径;他又看过了牛棚和马房,碰到了两个家仆的孩子,他立刻跟他们做了朋友,三个人一块儿到离这个公馆一里远的小水塘捉青蛙去了。

“老爷,你拿青蛙来做什么用?”一个小孩问道。

“我就要告诉你什么用处,”巴扎罗夫答道,虽然他对身份比他低的人从不放任,并且对待他们也很随便,可是他有一种容易得到那些人的信任的特殊本领,“我要把青蛙剖开,看看它的身子里头是怎么一回事,因为你我跟青蛙是一模一样,不过我们用脚走路罢了,那么我也就会知道我们身子里头是怎么一回事了。”

“你知道它有什么用呢?”

“为了有一天,要是你生了病,请我去医治,我免得弄错。”

“那么你是一个医生吗?”

“对啦。”

“瓦司加,听见没有?老爷说你我都是跟青蛙一样的,真古怪!”

“我害怕它们,害怕那些青蛙,”瓦司加说,他是一个七岁的孩子,头发白得像亚麻一样,光着脚,穿一件带硬领的灰色粗布宽上衣。

“干吗要害怕?难道它们还咬人?”

“得啦,小哲学家们,跳到水里去吧,”巴扎罗夫说。

这个时候尼古拉·彼得罗维奇也已经起来了,他去看阿尔卡狄,阿尔卡狄已经穿好衣服。父子两个走出屋子到露台上去,坐在凉棚下面;栏杆旁边,桌子上,几大束丁香花中间,一个茶炊正在噗噗地响。来了一个小姑娘,她就是昨晚在台阶上第一个来迎接他们的。她细声地说:“费多西雅·尼古拉耶夫娜今天不大舒服,她不能够来;她叫我来问您,是您高兴自己斟茶,还是要她差杜尼雅霞来?”

“我自己斟,自己斟,”尼古拉·彼得罗维奇连忙接嘴说。“阿尔卡狄,你茶里是放奶油,还是放柠檬?”

“放奶油吧,”阿尔卡狄答道,停了一会儿他忽然询问地说:“爸爸?”

尼古拉·彼得罗维奇慌张地望着他的儿子。

“什么?”他说。

阿尔卡狄埋下眼睛。

“爸爸,要是我问话问得不得体,就请你饶恕我,”他开始说,“可是你自己昨天对我很坦白,所以我才敢坦白地讲话……你不会生气吧?……”

“你说吧。”

“你使我有勇气来问你……是不是因为我在这儿,所以费——所以她才不出来斟茶吗?”

尼古拉·彼得罗维奇稍微掉开脸。

“也许,”他末了说,“她以为……她不好意思。……”

阿尔卡狄急急地看了他的父亲一眼。

“她用不着不好意思。第一,你知道我的想法,(阿尔卡狄说这句话的时候感到十分的愉快。)第二,你想,我对你的生活,你的习惯会有一丝一毫的干涉吗?而且我相信你挑选的人不会不好;你既然要她住到你家里来,那么她一定配得上你;无论如何,儿子总不是父亲的审判官——尤其是我,尤其是像你这样的父亲,你从来就没有限制过我的任何自由。”

阿尔卡狄的声音起初微微发颤:他觉得自己很宽大,不过同时他也知道他有一点儿像在教训他父亲似的;可是一个人的声音在他自己身上会发生很大的效力,所以阿尔卡狄说到最后,声音更坚决了,简直说得有声有色。

“谢谢你,阿尔卡沙,”尼古拉·彼得罗维奇声音含糊地说,他的手又伸上去摸他的眉毛和前额。“你的猜想实在不错。自然,这个女孩子要是不配的话,我不会这样做的……这不是我一时高兴的举动。我跟你讲这个也不大好讲;不过你会明白她实在不便出来见你,尤其是在你回家以后的第一天。”

“那么我去看她吧,”阿尔卡狄又激起一阵宽大的感情嚷道,一面从座位上跳起来。“我去跟她说明白,她用不着在我面前不好意思。”

尼古拉·彼得罗维奇也站了起来。“阿尔卡狄,”他说,“我求你……你怎么能……那儿……我还没有告诉你……”

可是阿尔卡狄并没有听他的话,已经跑出了露台。尼古拉·彼得罗维奇望着儿子的背影,感到很窘,又在椅子上坐下了。他的心跳得厉害。他这个时候是不是想到他们父子中间将来的关系会变得很古怪?他是不是觉得要是他一点儿也不提起这桩事情,阿尔卡狄会更尊敬他?他是不是在责备他自己的过错?——这是很难说的;这些感觉他心里都有,不过还只是一些模糊不清的感触,可是他的脸还红着,心也跳得更厉害了。

近旁响起一阵急促的脚步声,阿尔卡狄回到露台上来了。

“爸爸,我们已经认识了!”他嚷道,脸上露出亲切和得意的神情。“费多西雅·尼古拉耶夫娜今天真的不大舒服,她等一会儿还会来的。可是你为什么不告诉我,我有一个弟弟呢?本来我昨晚上就该去亲他了,不用等到现在的。”

尼古拉·彼得罗维奇打算说什么话,他打算站起来,张开他的胳膊。……阿尔卡狄已经抱住了他的脖子。

“这是什么意思?又拥抱起来了?”巴威尔·彼得罗维奇的声音从后面送过来。

他这个时候来得正好,父亲和儿子都高兴,因为有些叫人感动的场面是人们很难长久忍受的,他们倒愿意它尽快地结束。

“这有什么奇怪的?”尼古拉·彼得罗维奇很高兴地说。“你想一想我等了阿尔卡沙多少年了。……昨天起我还没有时间好好地看他一下。”

“我一点儿也不觉得奇怪,”巴威尔·彼得罗维奇答道,“就是我自己,也并不是不想跟他拥抱。”

阿尔卡狄走到他的伯父跟前,他又感觉到他的脸颊给伯父的洒过香水的小胡子亲了一下。巴威尔·彼得罗维奇在桌子旁边坐下来。他穿了一件很讲究的英国式的晨服,头上戴一顶小小的土耳其帽。这顶土耳其帽和那条随意结起来的小领结都表示着乡村生活的无拘束;可是他的衬衫(这衬衫的确不是白的,因为配着晨服,便穿了有条纹的衬衫)上的硬领还是像平日那样严正地衬出那个剃得很光滑的下巴来。

“你那位新朋友呢?”他问阿尔卡狄道。

“他不在家;他往常都是起得很早,就到外面去了。我们最好不要去管他;他不喜欢礼节。”

“不错,我也看得出来。”巴威尔·彼得罗维奇从容地在他的面包上涂着牛油。“他打算在我们这儿久住吗?”

“那要看他的意思怎样。他是打这儿经过,去看他的父亲。”

“他的父亲住在什么地方?”

“就在我们这一省,离这儿有八十里。他在那地方有个小小的田庄。他以前当过军医。”

“哦,哦,哦,哦……怪不得我老是问自己:‘我在什么地方听见过巴扎罗夫这个姓呢?’……尼古拉,你还记得我们父亲那一个师里头有一个军医巴扎罗夫吗?”

“好像是有的。”

“不错,不错,一定的。那个军医就是他的父亲了。嗯!”巴威尔·彼得罗维奇拉了拉他的小胡子,接着又不慌不忙地问道:“那么,现在这位巴扎罗夫先生究竟是一个怎样的人呢?”

“您问巴扎罗夫是一个怎样的人?”阿尔卡狄微笑道。“大伯,您要我告诉您他究竟是一个怎样的人吗?”

“好侄儿,请讲吧。”

“他是一个虚无主义者。”

“什么?”尼古拉·彼得罗维奇问道,这个时候巴威尔·彼得罗维奇正拿起一把刀尖上还挑着小块牛油的刀子,也停住不动了。

“他是一个虚无主义者。”阿尔卡狄再说一遍。

“一个虚无主义者,”尼古拉·彼得罗维奇说。“依我看,那是从拉丁文nihil(无)来的了;那么这个字眼一定是说一个……一个什么都不承认的人吧?”

“不如说是:一个什么都不尊敬的人,”巴威尔插嘴说,他又在涂牛油了。

“是一个用批评的眼光去看一切的人,”阿尔卡狄说。

“这不还是一样的意思吗?”巴威尔·彼得罗维奇说。

“不,这不是一样的意思。虚无主义者是一个不服从任何权威的人,他不跟着旁人信仰任何原则,不管这个原则是怎样被人认为神圣不可侵犯的。”

“那么你觉得这是好的吗?”巴威尔·彼得罗维奇插嘴问道。

“大伯,那就看人说话了。它对有一些人是好的,可是对另一些人却很不好。”

“原来是这样。我看,这不是跟我们一道的。我们旧派的人,我们以为要是一个人,照你的说法,不信仰一种‘原则’(巴威尔·彼得罗维奇照法文读音轻轻地念这个字,把重音放在后面,阿尔卡狄却恰恰相反,把重音放在前面),那么连一步也走不通,一口气也吐不出来。你们把这一切都改变了。愿上帝保佑你们健康,给你们将军的官衔吧,我们将来只好来欣赏你们这些先生们……那叫做什么呢?”

“虚无主义者,”阿尔卡狄声音很清楚地说。

“不错。以前是黑格尔主义者,现在是虚无主义者。我们以后再来看你们怎样在真空中,在没有空气的空间中生存;尼古拉·彼得罗维奇弟弟,请你按一下铃,现在是我喝可可茶的时候了。”

尼古拉·彼得罗维奇按了铃,大声唤着:“杜尼雅霞!”可是来的不是杜尼雅霞,费涅奇卡本人到露台上来了。她是一个二十三岁光景的少妇,白嫩的皮肤,浓黑的头发,乌黑的眼珠,孩子般微微鼓起的红嘴唇,还有一双细嫩的小手。她穿了一件细花布衫子,一条浅蓝色的新头巾松松地披在她的肥圆的肩头。她端着一大杯可可茶,放在巴威尔·彼得罗维奇的面前,带着十分羞窘的神情。她那美丽脸庞的细嫩皮肤上泛起一阵红晕。她垂下双眼,立在桌旁,指尖微微挨到桌面。她好像在害羞不该来,同时她又好像觉得她有权利到这儿来似的。

巴威尔·彼得罗维奇正色地皱紧了眉头,尼古拉·彼得罗维奇露出忸怩不安的样子。

“费涅奇卡,早。”尼古拉·彼得罗维奇从牙缝里含糊地说了这一句。

“早,老爷,”她答道,声音不高,却相当清脆。她偷偷瞥了阿尔卡狄一眼,他对她和善地微微一笑,她静悄悄地走开了。她走起路来身子有点摇摆,可是连这一点也跟她相称。

露台上静了几分钟。巴威尔·彼得罗维奇慢慢地喝着他的可可茶,忽然抬起头来。“虚无主义者先生光临了。”他低声说。

巴扎罗夫果然穿过花园踏着花坛走来。他的亚麻布衣裤上沾满了污泥;他的旧圆帽顶上挂着一根水塘里的水藻;他右手提着一个小袋子;袋里有活的东西在动。他很快地走近了露台,点一个头,说道:“各位,早安;对不起,喝早茶我来晚了。我马上就回来;我得先把这些俘虏安顿好。”

“那里面装的是什么,——蚂蟥吗?”巴威尔·彼得罗维奇问道。

“不,是青蛙。”

“您吃它们还是养它们?”

“拿来做实验用的,”巴扎罗夫顺口回答一句,就走进屋子去了。

“那么他是要解剖它们了,”巴威尔·彼得罗维奇说,“他不相信原则,却相信青蛙。”

阿尔卡狄带着怜悯的神情看他的伯父;尼古拉·彼得罗维奇偷偷地耸一耸肩头。巴威尔·彼得罗维奇觉得他的俏皮话失败了,便谈起农事和新的总管来,那个总管昨天跑来对他发牢骚,说一个叫做福玛的长工“放荡”,无可救药。他顺便说:“他是一个这样的伊索:他到处对人说自己是个坏人,待上一阵,他就会傻得好些。”

第六章

巴扎罗夫回来,坐在桌子旁边,匆忙地喝着茶。基尔沙诺夫两弟兄默默地望着他。阿尔卡狄在旁边一会儿偷偷地看他的父亲,一会儿又偷偷地看他的伯父。

“您出去走得很远吗?”末了,还是尼古拉·彼得罗维奇开口问道。

“走到白杨林子那边有个小水塘的地方。我惊起了五六只山鹬。阿尔卡狄,要是你,准可以打死它们。”

“那么您不打猎吗?”

“不。”

“您是专门研究物理学的吧?”巴威尔,彼得罗维奇发问道。

“是的,物理学。一般的自然科学。”

“听说日耳曼人最近在这方面有大的成就。”

“不错,德国人在这方面是我们的老师,”巴扎罗夫随口答道。

巴威尔·彼得罗维奇说“日耳曼人”,不说“德国人”,明明带着讥讽的意味;可是没有人注意到这个。

“您居然把德国人看得这样高吗?”巴威尔·彼得罗维奇说,他故意装出过于客气的样子。他心里有点儿不高兴了。他的贵族的气质受不了巴扎罗夫那种极端的随便。这个医生的儿子非但不知道拘谨,并且常常用粗鲁和不愿意的态度回答别人的问话,他的声音里有一种粗野的、甚至近乎无礼的调子。

“那边的科学家都是些能干有用的人。”

“啊,啊。那么您对于俄国的科学家一定不这么看重了。”

“大概是这样的。”

“这倒是很值得人钦佩的谦虚呢,”巴威尔·彼得罗维奇把身子一挺,头向后仰,说道。“不过这又是怎么一回事呢?阿尔卡狄尼古拉以奇刚才明明对我们说过,您是不承认任何权威的?那么您是不是相信他们呢?”

“为什么我要承认他们呢?我又应当相信什么呢?他们说的话有道理,我同意,这就完了。”

“那么德国人说的都是有道理的话吗?”巴威尔·彼得罗维奇说,他脸上带着一种淡漠而疏远的表情,仿佛他已远远地退到云端去了。

“也不尽然,”巴扎罗夫答道,他打了一个短短的哈欠。显然他并不想继续辩论下去。

巴威尔·彼得罗维奇望了望阿尔卡狄,好像想对他说:“我应当讲,你的朋友真有礼貌。”

“至于我呢,”他勉强接着往下说,“我也许有不对的地方,可是我不喜欢德国人。我讲的还不是俄国的德国人:我们都知道他们是什么一种东西。可是连在德国的德国人我也不喜欢。以前还有几个像样的;他们有过——譬如席勒,还有他叫什么,……啊,歌德……我弟弟特别欣赏他们。……可是现在德国人中间全是些化学家和唯物主义者……”

“一个好的化学家比二十个诗人还有用,”巴扎罗夫说。

“哦,原来是这样,”巴威尔·彼得罗维奇应道,他好像快要睡着了似的,微微抬起他的眉毛来。“我看,您是不承认艺术的了?”

“赚钱的艺术或者‘医好痔疮’的艺术!”巴扎罗夫带着轻蔑的微笑说。

“啊,先生,啊,先生。我看,您真喜欢开玩笑。那么您一切都不承认了?好吧,那么您就只相信科学?”

“我已经对您讲过,我什么都不相信;您所谓的科学是什么呢——是指那一般的科学吗?某一种某一门的科学是有的,就跟某一种行业,某一种职位一样;可是所谓一般的科学却并不存在。”

“很好,先生。那么对于其他在人们日常生活中业经公认的法则,您也是抱着同样否定的态度吗?”

“这是什么,是在审问吗?”巴扎罗夫问道。

巴威尔·彼得罗维奇的脸色略转苍白。尼古拉·彼得罗维奇觉得他应当插进去讲话了。

“我们过些日子再跟您详细讨论这个问题吧,亲爱的叶甫盖尼·瓦西里以奇;我们要听听您的意见,我们自己也有些意见发表。

拿我个人来讲,我知道您在研究自然科学,我非常高兴。我听见人说李比希在田地施肥这方面有过很了不起的发现。您在农业方面是可以给我帮忙的;您可以给我一些有益的意见。”

“尼古拉·彼得罗维奇,我愿意效劳;可是利比黑离我们还远得很!一个人应当先学会了字母,然后才拿起书来念。我们现在连头一个字母都还没有念。”

“我看出来,你的确是一个虚无主义者,”尼古拉·彼得罗维奇心里想道。“不过还是请允许我随时向您请教吧,”尼古拉·彼得罗维奇大声说;然后他又转身向他的哥哥:“哥哥,我想,我们现在应当去跟总管谈话了。”

巴威尔·彼得罗维奇从座位上站起来。

“好的,”他说,眼睛并不看什么人,“一个人离开了那些才智非凡的人,到乡下住了五六年,真是不幸极了!你立刻就变成傻子了。你竭力想不要把你学会的东西忘掉,可是——一转眼!——别人就会向你证明,那些都是废物了,他们还告诉你,有见识的人早已不弄这种无聊的东西,而且还说你是个落后的老顽固了。这有什么办法呢!年轻的人自然比我们聪明得多。”

巴威尔·彼得罗维奇慢慢地转过身子,慢慢地走开了;尼古拉·彼得罗维奇跟在他后面。

“他老是这样的吗?”那两弟兄刚把房门掩上,巴扎罗夫若无其事地问道。

“我要说,叶甫盖尼,你对他太不客气了,”阿尔卡狄说。“你得罪他了。”

“怎么,难道要我去恭维他们,恭维这些乡下贵族吗!这不过是虚荣心、大交际家的派头和纨绔子弟的习气罢了。既然他是那样的脾气,他就该在彼得堡继续过他那种生活。……可是,不用去讲他了!我找着了一种很少有的水生甲虫,榜螂,你知道它吗?我等一会儿给你看。”

“我答应过把他的历史告诉你,”阿尔卡狄说。

“甲虫的历史吗?”

“啊,得啦,叶甫盖尼。是我伯父的历史。你就会知道他并不是像你所想象的那样。他应当受人怜悯,不该给人嘲笑。”

“我不跟你辩驳;不过你为什么要这样关心他?”

“叶甫盖尼,一个人要公平才好。”

“这又是从哪儿来的结论?”

“不,听我讲……”

阿尔卡狄把伯父的历史告诉了他。这个,读者在下一章里就会找到。

第七章

巴威尔·彼得罗维奇·基尔沙诺夫最初和他的兄弟一样在家里念书,后来才进了贵胄军官学校。他自小便以漂亮出名;而且他很有自信力,有点儿喜欢挖苦人,有时又爱发点儿不讨人厌的小脾气——因此他很能讨人欢喜。自从他获得军官官衔以后,到处都看得见他的影子。他处处受到欢迎,他尽情地放任自己,甚至流于放荡、荒唐,干出种种傻事,可是这些举动在他身上也增加了不少动人之处。女人为他着迷,男人称他为纨绔子弟,却又在暗中嫉妒他。我们已经提过,他当时和他的兄弟同住在一处,他真心爱他的兄弟,虽然他们完全不像。尼古拉·彼得罗维奇的腿有点儿瘸,他那细小、和悦的面貌常带忧愁,他有一对小小的黑眼睛和一头稀疏的软发;他贪懒,但也喜欢读书,可是在交际场中却显得拘束。巴威尔·彼得罗维奇没有一个夜晚在家;他的聪明和大胆出了名(他把体操介绍到一班贵族子弟中间,使它成为一种时髦的娱乐);他至多读过五六本法文书。他在二十八岁的时候就已经是上尉;一个光辉的前程在等待他。可是突然间一切都改变了。

那个时期在彼得堡的交际场中偶尔可以看到一位P公爵夫人,她至今还没有让人忘记。她有一个教养高、有礼貌而略带愚蠢的丈夫,却没有儿女。她一会儿出国远游,一会儿又回到俄国,过着一种古怪反常的生活。大家都说她轻佻,喜欢卖弄风情,她对每一种娱乐都热心得不得了,跳舞跳到精疲力竭快要倒了下去,她喜欢跟年轻人一块儿尽情地笑闹,她通常总是在午饭时间以前在她的阴暗的客厅里接待这些年轻客人;可是到了夜深,她便哭着,祷告着,一点儿也得不到安宁,常常痛苦地绞着双手在屋子里走到天明,或者脸色苍白,浑身发冷,坐在那儿读赞美诗集。可是一到白天,她又变成一位华贵的夫人;她又出去拜客,随处谈笑,任何事情只要能使她稍稍解闷,她便投身到那里面去。她身材匀称,一条金色的发辫像黄金那样沉沉地一直垂到膝边。可是她并不能说是一个美人:在她的整个面貌中只有一对眼睛是好的,而且连这一对并不算大的灰色眼睛也不是最好的,但她的眼光却是敏捷、深沉,而且随便到了大胆的程度,沉思到了悒郁的程度——这是一种谜样的眼光。即使她口里絮絮地谈着无聊的空话,她的眼中仍然闪着异样的光辉。她打扮得十分雅致。巴威尔·彼得罗维奇在一个舞会里遇到她,同她跳了一回玛祖卡舞,虽然在跳舞的时候她没有讲过一句正经话,他却热烈地爱起她来。在爱情上他是常操胜算的,这一回他也是不久就达到了目的,可是他的轻易的成功并不曾减低他的热情。这反而把他更紧地,而且更牢地缚在这个女人的身上,这个女人就是在把整个身子交给他的时候,仍然有什么深藏着的、捉摸不到的东西保留着,那却是人所看不透的。她的灵魂里面究竟藏着什么呢,那只有上帝知道!她似乎受着一些连她自己也不明白的神秘的力量的支配,它们好像在任意玩弄她;她的有限的智力还不能够控制它们那种反复无常的脾气。她的一切举动不过是一连串的矛盾。她的唯一可以引起她丈夫疑心的几封信却是写给一个跟她并不熟的男人的,她的爱情里面带有一种悒郁的成分;遇到她自己挑选的情人,她跟他在一块儿并不笑,也不闹着玩,她只是带着惊奇的神情望着他,听他讲话。有时候,往往是突然间,这种惊奇变成了寒冷的恐怖;她的脸上现出一种疯狂的、死一样的表情;她把自己锁在卧室里面,她的女佣人把耳朵贴在锁孔上偷听,还听得见她那忍住的哭声。不止一次,基尔沙诺夫在幽会之后走回家去,他心里感到一种伤心、痛苦的烦恼,那是只有在无可挽救的失败以后才能够发生的。“我还希望什么呢?”他这样问他自己道,他的心一直在痛。有一回他送给她一枚戒指,宝石上面刻着一个斯芬克司。

“这是什么?”她问道。“斯芬克司吗?”

“是的,”他答道,“这个斯芬克司就是您。”

“我?”她问道,慢慢地抬起她那谜样的眼光望着他。“您知道这是大大的恭维吗?”她毫无用意地微微一笑,她的眼睛仍然闪着那奇异的光辉。

巴威尔·彼得罗维奇在P公爵夫人爱他的时候,已经感到痛苦了;可是到她对他渐渐冷淡起来(这桩事情来得很快)以后,他差一点儿发了狂。他非常痛苦,又怀着满腔妒意,他不给她一点儿安静,老是跟在她后面。她终于受不了他这种无止息的追逐,便远去外国。他不听从朋友们的苦劝和长官们的忠告,辞去了军职,一直追她到国外;他在外国各处奔跑了四年光景,有时紧跟着她的踪迹,有时又故意让她跑开。他为他自己害羞,他恨自己软弱没有志气……可是毫无用处。她的面影,那个难理解的、差不多毫无意思的、但又是迷人的面影已经深深地藏在他的心中。在巴登他又跟她和好了,而且她似乎比以前更热情地爱他……可是不到一个月,一切都完了,火焰闪起最后的亮光,便归于永灭。他预料着分离不可避免,便想退一步跟她做一个朋友,他还以为跟这种女人做朋友是可能的事。……她秘密地离开了巴登,这以后便永远躲避基尔沙诺夫。他回到俄国,还想重过旧日的生活;可是他不能够回到从前的轨道上去了。他四处飘荡,好像是一个中魔的人;他仍旧到交际场中去;他仍旧保留着上流人物的那一切的习惯;他可以夸口他有了两三次新的恋爱上的成功;可是他对自己,对别人都不存一点儿指望了,他什么事也不做。他渐渐地老了,头发也灰白了;每天晚上坐在俱乐部里,悒郁无聊地消磨光阴,没精打采地参加独身者群的辩论,这成了他的必要的事情——我们都知道,这是不好的现象。自然,关于结婚问题,他连想也没有想到。这样地过了十年,十年的无色彩、无结果的岁月——而且过得那么快,可怕地快。拿光阴飞去的迅速来说,可没有一个地方赶得上俄国;不过人说在监牢里光阴飞去得更快。某一天巴威尔·彼得罗维奇在俱乐部里吃午饭,听到了P公爵夫人的死讯。她半疯狂地病死在巴黎。他离开餐桌站起来,在俱乐部的屋子里踱了许久,又呆呆地立在牌桌旁边,可是他并不比往常更早地回家去。过了一些时候他接到一个包裹:里面是他送给公爵夫人的戒指。她在斯芬克司上面画了两根像十字架的线,并且叫人转告他:谜语的答案就是——十字架。

这桩事情发生在一八四八年年初,正是尼古拉·彼得罗维奇死了太太来到彼得堡的时候。巴威尔·彼得罗维奇自从他弟弟搬到乡下去以后就很少看见他;尼古拉·彼得罗维奇结婚的时间刚巧是巴威尔·彼得罗维奇同公爵夫人初认识的时候。巴威尔·彼得罗维奇从国外回来,去看他弟弟,他打算在他弟弟家里住两三个月,分享他弟弟的幸福,可是也只能勉强住了一个星期。这两兄弟的处境太不同了。在一八四八年,这种差异便减少了一些:尼古拉·彼得罗维奇失掉了他的妻子,巴威尔·彼得罗维奇失掉了他的回忆,自从公爵夫人死去以后他就竭力不去想她了。可是在尼古拉,却有一种并不会虚度这一生的感觉,他眼看着儿子长大起来了;在巴威尔,跟这相反,他仍然是一个孤寂的独身者,如今正踏进了暗淡的黄昏时期,也就是那个追悔类似希望、希望类似追悔的时期,这个时候青春已经消逝,而老年还没有到来。

这个时期对于巴威尔·彼得罗维奇比对于任何一个人更难过:他失掉了自己的过去,也就失去了一切。

“我现在不请你去马里诺了,”尼古拉·彼得罗维奇有一天对他的哥哥说(他给他的村庄起了这个名字,来纪念他的妻子),“我妻子活着的时候,你还嫌那儿枯燥无味,现在我想你一定会无聊死了。”

“我那个时候又傻又不安静,”巴威尔·彼得罗维奇答道,“从那回以后,我即使没有变聪明一点儿,也该变得沉静一点儿。现在恰恰相反,要是你答应让我去,我倒真打算到你那儿久住。”

尼古拉·彼得罗维奇用拥抱来回答他;可是又过了一年半,巴威尔·彼得罗维奇才下决心实行他的计划。不过他在乡下住了下来,就不曾离开过,就连那三个冬天尼古拉·彼得罗维奇到彼得堡去和儿子同住的时候,他也依然留在乡下。他开始读书,读的大半是英文书;他的生活大体上也摹仿英国的方式,很少去拜访邻居,只有在选举的时候他才出去参加,不过在会场上他也极少发言,只偶尔讲几句话,他那自由主义的言论就惹得那班旧式的地主又生气又害怕,可是他同年轻一代人的代表们却又并不接近。新旧两方面的人都给他加了一个“自高自大”的评语;不过两方面都尊敬他,为了他那优美的贵族风度;为了他那恋爱上胜利的名誉;为了他一身穿得很漂亮而且总是住最好的旅馆,开最好的房间;为了他一向吃得很考究,而且有一次居然在路易·菲利浦的宫中与威灵顿同席;为了他无论到什么地方都随身携带着一套真正银制的化妆用具和一个旅行用的轻便澡盆;为了他的身上常常有一种特别好的“高贵的”香气;为了他打威斯特打得极好,却没有一回不输钱;末了,他们尊敬他也是为了他的绝对的诚实。太太们觉得他是一个可爱的忧郁病患者,可是他却不肯同她们往来。……

“你现在看出来了吧,叶甫盖尼,”阿尔卡狄把故事讲完以后又说,“你刚才批评我伯父的话是怎样地不公平了。我还不必说他不止一次帮助我父亲渡过了难关,把他所有的钱都给了我父亲(也许你还不知道他们并没有分家);对不论什么人他都高兴帮忙,他还常常替农民讲话;固然他跟他们讲话的时候,总是皱眉头而且时常闻香水……

“不用说,神经过敏……”巴扎罗夫插嘴说。

“或许是,不过他的心是很好的。而且他一点儿也不傻。他给了我不少非常有益的劝告,尤其是……尤其是关于女人这方面的。”

“哈!哈!一个人让自己的牛奶烫伤了,看见别人的凉水也要吹两下,我们都知道的!“

“总之,”阿尔卡狄继续说,“他是个非常不幸的人,这是真话;要轻视他,是一桩罪过。”

“谁轻视他?”巴扎罗夫答道。“可是我应该说,一个人把他整个的一生押在‘女人的爱’那一张牌上赌博,那张牌输了,他就那样地灰心丧气,弄得自己什么事都不能做,这种人不能算是一个男子汉,不过是一个雄的生物。你说他不幸,你自然知道得很清楚。可是他脑子里那些糊涂念头还没有完全去掉。我相信他倒认真地觉得自己很能干,只是因为他有时候看看那种无聊的《加利尼亚尼报》,而且每一个月替农民讲一回情,让他少挨一顿鞭子。”

“可是你要记住他受教育和他生活的时代,”阿尔卡狄说。

“教育吗?”巴扎罗夫反驳道,“每个人都应该教育自己,譬如就像我这样。……至于时代呢,我为什么要依靠时代?还不如让时代来依靠我。不,老弟,那全是浅薄,空虚!而且所谓一个男人跟一个女人中间的神秘关系究竟是什么?我们生理学家知道这种关系是什么东西。你研究一下眼睛的解剖学:你刚才所说的谜一样的眼光是从哪儿来的呢?那都是浪漫主义、荒唐无稽、腐败和做作。我们还是去看甲虫吧。”

这两个朋友便到巴扎罗夫的屋子里去了,这间屋子里已经弥漫着一种外科医药的气味,还夹杂了一些廉价*草烟**的臭味。

第八章

巴威尔·彼得罗维奇在他的兄弟跟总管讲话的时候,不过在旁边听了一会儿。总管是一个瘦长身材的人,有着肺病患者的轻柔的声音和一对狡猾的眼睛,他对尼古拉·彼得罗维奇的无论什么话,总是回答着:“是,老爷。知道,老爷。”他用尽方法把农民说成不是小偷,便是醉鬼。田产的管理最近算是采用了新的方法,可是行起来,却好像没有上油的轮子,老是轧轧地发响,又好像用湿木料自制的家具,时时咯吱作声。尼古拉·彼得罗维奇并没有灰心,可是他常常叹气,老是想来想去;他觉得没有钱做不了事情,他的钱又差不多花光了。阿尔卡狄讲的的确是真话:巴威尔·彼得罗维奇帮助他的兄弟并不止一次;好几回巴威尔·彼得罗维奇看见他的弟弟绞尽脑汁在想办法,不知道要怎样办才好,他就慢慢地走到窗前,把手伸进袋子里,从牙齿缝里轻声说:“不过我可以给你些钱。”把钱给了他;可是这一天他自己也没有钱,他觉得还是走开的好。田产管理上的琐碎事情使他厌烦了,而且他时常觉得尼古拉·彼得罗维奇不管怎样热心,怎样勤劳,却总没有把事情安排得好,不过他也不能明白地指出来尼古拉·彼得罗维奇究竟错在什么地方。“我的弟弟还是不够能干,因此容易受人欺骗,”他这样猜想道。而尼古拉·彼得罗维奇却把巴威尔·彼得罗维奇的事务才干看得非常之高,什么事都要向他请教。“我是一个优柔寡断的人,我的日子大半是在乡野地方消磨了的,你见过不少的世面,来往的人也很多,不会没有一点儿经验,你看得透人,你有老鹰的眼光。”巴威尔·彼得罗维奇的回答只是掉转身子,可是他也并不反驳他兄弟的话。

这天他离开了尼古拉·彼得罗维奇的书房,顺着那一条把宅子隔成前后两部分的走廊信步走着;他走到一扇矮矮的门前,便站住了,他迟疑了一会儿,才拉一拉他的小胡子,轻轻地敲着门。

“谁呀?请进来,”这是费涅奇卡的声音。

“是我,”巴威尔·彼得罗维奇答道,他推开了门。费涅奇卡正抱着她的小孩坐在椅子上,她立刻站起来,把孩子交给一个小姑娘,小姑娘马上抱着孩子出去了,她连忙拉直她的头巾。

“对不起,我打扰您了,”巴威尔·彼得罗维奇说,他并不看她,“我只是来求您,……好像今天有人进城去……请您吩咐他们给我买点儿绿茶。”

“是的,老爷,”费涅奇卡答道,“您要他们买多少呢?”

“我想半磅就够了。我看您这儿改了样了,”他接着说,匆匆地向四周望了一下,他的眼光也在费涅奇卡的脸上掠过。“这儿的窗帘,”他看见她不明白他的意思便解释道。

“哦,是的,老爷,这些窗帘,尼古拉·彼得罗维奇给我的;可是也挂了好久了。”

“不错,我也有好久没有来看您了。现在您这儿收拾得很精致。”

“全亏得尼古拉·彼得罗维奇的照顾,”费涅奇卡小声地说。

“您在这儿比在从前住的那间耳房里舒服吧?“巴威尔·彼得罗维奇客气地问道,不过他的脸上并没有一丝笑容。

“是的,老爷,舒服得多。”

“现在谁住在那儿?”

“洗衣妇住在那儿。”

“啊!”

巴威尔·彼得罗维奇不作声了。“他现在会走开吧,”费涅奇卡想道;可是他并不走,她像生根似的立在他面前,轻轻地扭着自己的手指头。

“您怎么把您的小孩儿打发走呢?”巴威尔·彼得罗维奇末了说。“我喜欢小孩儿:给我看看吧。”

费涅奇卡又是窘,又是高兴,脸色马上通红。她平日害怕巴威尔·彼得罗维奇:他难得同她谈过话。

“杜尼雅霞,”她唤道,“请把米奇亚抱来。(费涅奇卡对宅子里的任何人都是很客气的。)可是等一下,他得先换一件衣服。”

费涅奇卡向着门走去。

“那没有关系,“巴威尔·彼得罗维奇说。

“我马上就回来,”费涅奇卡答道,便匆匆走出去了。

巴威尔·彼得罗维奇一个人留在房里,这次他特别注意地向四周看了一会儿。这间矮小的屋子倒是很清洁、很舒适的。可以闻到新油漆的地板的气味,还有一种甘菊和紫苏的味儿。靠墙放了一排有着古七弦琴样式的靠背椅子,还是那位去世的将军出征波兰的时候买来的;在一个角落里有一张小床,挂着一顶薄纱帐子,旁边放了一个有圆顶盖的铁箱。在对面的那个角里挂着一幅大的、颜色暗淡的“奇迹创造者”圣尼古拉的像,像前燃着一盏小小的灯;一条红带子系住一个小小的磁蛋,从圣像头顶的金色光轮上一直垂到胸前;窗台上有几个玻璃罐子发着绿光,里面盛着去年做好的蜜饯,罐口密密封着;封皮纸上是费涅奇卡亲笔写的大字:“醋栗”。尼古拉·彼得罗维奇特别喜欢这一类的蜜饯。从天花板上垂下一根长绳子,挂了一个鸟笼,里面养着一只短尾巴的金翅雀,它不住地叫着跳着,笼子也跟着不住地摇来晃去,这期间一粒一粒的*麻大**子轻轻地落在地上。在两扇窗中间的一堵墙上,刚巧在一个带抽屉的小柜子上面,挂着几张照得不好的尼古拉·彼得罗维奇的姿势不同的相片,是一个外来的照相师摄的;那儿还有一张费涅奇卡本人的相片,照得更不像样了;一个暗黑的框子里面有一张没有眼睛的脸,带着不自然的微笑,此外就再也看不见什么了;在费涅奇卡的照片上头是叶尔莫洛夫将军的画像,他穿着一件毛大氅,怒容满面地望着远远的高加索山脉,一个鞋形的丝质小针垫正挂到他的前额上。

过了五分钟光景,听见隔壁房里衣服的窸窣声和细语声。巴威尔·彼得罗维奇在那个带抽屉的柜子上拿起一册带油垢的马萨利斯基的《*击狙**手们》的残本,翻了几页。……门开了,费涅奇卡抱了米奇亚进来。她给他穿上一件领子上带花边的红衬衫,她还给他把头发梳光,脸洗干净;他跟所有的健康的小孩一样,呼吸声很响,全身都在动着,一双小手不停地在空中舞动。这件漂亮的衬衫在他身上显然发生了效力,他的整个圆圆的小脸上都带着愉快的表情。费涅奇卡也已梳好她的头发,把她的头巾也理得更好看些;其实她照原先那样也就行了。难道世界上真还有比一个年轻美丽的母亲抱着一个健康的小孩更动人的景象吗?

“多胖的小家伙!”巴威尔·彼得罗维奇做出喜欢的样子说,一面用他的食指的长指甲尖搔米奇亚的双重下巴。小孩不转眼地望着金翅雀,吃吃地笑起来。

“这是伯伯,”费涅奇卡说,她俯下脸去挨他,轻轻地摇着他,杜尼雅霞把一支正燃着的香烛放在窗台上,下面垫一个小铜板。

“他有几个月了?”巴威尔·彼得罗维奇问道。

“六个月了;到这个月十一便是七个月。”

“不是八个月吗,费多西雅·尼古拉耶夫娜?”杜尼雅霞略微胆怯地插进来说。

“不,七个月;怎么说是八个月呢?”小孩又在吃吃地笑了;他对着箱子望了一会儿,忽然伸起五根小指头抓住他母亲的鼻子和嘴。“顽皮的小东西,”费涅奇卡说,却并不把脸躲开。

“他像我的弟弟,”巴威尔·彼得罗维奇说。

“不像他还能够像谁呢?”费涅奇卡想道。

“是的,”巴威尔·彼得罗维奇继续说,好像是在对自己讲话似的,“实在像得很。”他注意地、而且差不多是忧郁地望着费涅奇卡。

“这是伯伯,”她又说一次,不过声音很轻。

“啊!巴威尔!原来你在这儿!”尼古拉·彼得罗维奇的声音突然在背后响起来。

巴威尔·彼得罗维奇连忙转过身来,皱起了眉头;可是他的弟弟带了那么快乐、那么感激的表情望着他,他也不能不回答弟弟一个微笑。

“你这个孩子真不错,”他说,又看了看他的表。“我顺便进来讲一下买茶叶的事。”

巴威尔·彼得罗维奇装出淡漠的神情立刻走出了这间屋子。

“是他自己走来的吗?”尼古拉·彼得罗维奇问费涅奇卡道。

“他自己来的,老爷;他敲了门,就进来了。”

“好的,阿尔卡狄又来看过你没有?”

“没有。尼古拉·彼得罗维奇,我是不是搬回耳房去好些?”

“为什么要这样?”

“我在想:是不是现在暂时搬一下要好一些。”

“不,”尼古拉·彼得罗维奇摸着他的前额,吞吞吐吐地说。“要搬就该早搬。……喂,小胖子,你好呀!“他说着,忽然兴奋起来,走近小孩,亲他的脸蛋;随后他略略俯下身子,用力吻着费涅奇卡的手,这只手衬着米奇亚的红衬衫,越显得像奶一样地白了。

“尼古拉·彼得罗维奇!您这是在做什么呢?”费涅奇卡轻轻地说,她把眼睛埋了下去,然后又慢慢地抬起来。在她埋着头、两眼偷偷地向上看的时候,她温柔地略带一点儿傻气地微笑着,眼睛的表情是十分动人的。

尼古拉·彼得罗维奇是这样跟费涅奇卡认识的。大约在三年前他有一回在一个远方小县城的客店里住了一夜。他住的房间很清洁,床上被褥也很干净,这使他大为惊奇。他想,这儿的女主人一定是一个德国人吧?可是她却是一个俄国人,一个五十岁光景的老太婆,衣服整齐干净,相貌端正,聪明懂事,讲话也很大方。他在喝茶的时候同她谈了一阵话;他非常喜欢她。那个时候尼古拉·彼得罗维奇刚刚搬进了他的新家,不想把农奴留在宅子里使唤,他正要雇用仆人;而客店女主人又在抱怨来往客人的稀少和日子的艰难,

所以他就请她到他家去当管家,她答应了。她的丈夫去世已久,只给她留下一个女儿,费涅奇卡。两个星期以后阿利娜·沙维希娜(这是新管家的名字)便带了她的女儿到马里诺来了,她们住在那间小小的耳房里。尼古拉·彼得罗维奇果然没有看错人,阿利娜把他的家收拾得很有条理。至于费涅奇卡呢,那个时候她已经十七岁,没有人讲起她,也很少有人看见她;她安安静静地住在那儿,只有在星期天尼古拉·彼得罗维奇才在本区教堂里某一个角上看到她那张白净脸庞的秀美的侧面。一年多的时光就这样地过去了。

有一天早晨阿利娜来到他的书房,照例深深地鞠了一个躬,她问他有没有方法医治她的女儿,因为炉子里一粒火星爆进她的眼睛里去了。尼古拉·彼得罗维奇和所有那些不常出门的乡绅一样,研究了一点儿医术,他甚至于买来了一个顺势疗法[的药箱。他马上叫阿利娜把病人带来。费涅奇卡听见主人叫她去,她非常害怕;不过她还是跟着母亲来了。尼古拉·彼得罗维奇把她引到窗前,双手捧起她的头。他把她的红肿的眼睛仔细诊察了一番,马上亲自给她配了一种眼药水,他又把他的一块手绢儿撕开,教给她怎样湿敷。

费涅奇卡听完他的话,便要走了。“傻丫头,你还没有亲主人的手呢!”阿利娜对她说。尼古拉·彼得罗维奇并没有把手伸给她,他一时慌张,反而自己在她那埋着的头上头发分开的地方吻了一下。费涅奇卡的眼睛不久就好了,可是她留给尼古拉·彼得罗维奇的印象却没有这样快地消失。那个纯洁、秀丽的含羞微举的面颜时时闪进他的脑中;柔软的头发仿佛还留在他的掌上;在他的眼前现出了那两片天真微启的嘴唇,两排珍珠似的牙齿在阳光里灿烂地发亮。以后在教堂里他便非常留心地看她,并且想法跟她谈话。起初她看见他总是害羞,一天傍晚她在麦田里一条行人走出来的窄小的路上遇到他,她连忙跑进长满矢车菊和苦艾的又高又密的裸麦丛中,免得同他见面。他在麦穗的金黄色的网眼中瞥见了她的小小的头,她正探出头来张望,就像一只小动物似的,他和蔼地对她大声说:

“晚安,费涅奇卡!我并不咬人啊。”

“晚安,”她低声说,却并不从藏身的地方站出来。

她渐渐地同他熟了,不过她在他面前仍然有点儿不好意思,可是她的母亲阿利娜忽然害霍乱症死了。费涅奇卡应当安置到哪儿去?她从母亲那儿得到那种喜欢整齐、谨慎、体面的性情;可是她太年轻了,又是孤零零的一个人。尼古拉·彼得罗维奇自己也很和善又会体贴……其余的就用不着说了……

“那么是我哥哥进来看你的了?”尼古拉·彼得罗维奇问她道。“他敲了门,就进来了吗?”

“是的,老爷。”

“啊,这很好。让我来把米奇亚摇一下。”

尼古拉·彼得罗维奇把米奇亚抛得很高,几乎碰到了天花板,使得小孩非常高兴,母亲十分着急,每一回孩子给抛起来,她就伸出手去接他的小小的光腿。

巴威尔·彼得罗维奇回到他的雅致的书房里去了,这儿的墙壁用漂亮的青灰色的纸糊着,壁上钉了一条彩色的波斯毛毯,上面挂着一些兵器;家具全是胡桃木做的,还蒙上一层深绿色的天鹅绒;一个文艺复兴时代式样的书架是用老的黑橡木做的,华贵的书桌上面放了几个小小的铜像,还有一个壁炉。他坐倒在沙发上面,两手扶着后脑勺儿,一动也不动,差不多带了绝望的神情望着天花板。

不知道他是想隐藏他脸上的表情,不让四周的墙壁看见呢,或者还是为了别的缘故,他站起来,把那厚厚的窗帘放下,便又倒在沙发上坐了。

第九章

就在这同一天巴扎罗夫也跟费涅奇卡认识了。他同阿尔卡狄一块儿在园子里散步,一面给他讲解为什么有一些树木,尤其是那些年轻的橡树长得不好的道理。

“你们应该在这儿多种些白杨同枞树,菩提树也行,多加一点儿肥泥黑土。凉亭那边的花倒长得不错,”他又说,“因为那是刺槐同丁香;它们都是好孩子,那些树,它们并不要人照料。喂!那儿还有人。”

在凉亭里坐着的是费涅奇卡同杜尼雅霞,还有米奇亚。巴扎罗夫站住了,阿尔卡狄像一个熟朋友似的向费涅奇卡点了点头。

“那是谁?”他们刚刚走了过去,巴扎罗夫立刻问道。“一个多漂亮的美人儿!”

“你在讲谁?”

“你知道的;只有那一个生得漂亮。”

阿尔卡狄有点儿不好意思,简简单单地跟他说明白费涅奇卡是什么人。

“哈哈!”巴扎罗夫说,“你父亲的眼光的确不错。我喜欢他,你父亲,嘻嘻!他倒真有本领。可是我也得跟她认识认识,”他说了最后一句,就转身向凉亭走去。

“叶甫盖尼!”阿尔卡狄惊慌地在后面唤道,“千万要小心啊。”

“你不要着急,”巴扎罗夫说,“我会知道怎样做——我又不是一个乡下人。”

他走到费涅奇卡面前,摘下了帽子。

“让我来介绍自己,”他说,客气地鞠了一个躬。“我是阿尔卡狄·尼古拉耶维奇的朋友,我是一个温和的人。”

费涅奇卡从凳子上慢慢地站起来,望着他不说一句话。

“多么出色的小孩儿!”巴扎罗夫继续说,“不要担心,我的眼光还没有给人带来过灾难。他的脸蛋为什么这样红?他是在出牙吧?”

“是的,先生,”费涅奇卡说,“他已经出了四颗牙齿了,现在他的牙龈又肿起来了。”

“让我来看看,不要害怕,我是一个医生。”

巴扎罗夫把小孩抱了过来,小孩并不挣扎,也不害怕,费涅奇卡同杜尼雅霞两人都很奇怪。

“看见了,看见了——不要紧,都很好,他将来有一副很好的牙齿。以后要是有什么事情告诉我好了。您自己身体很好吗?”

“很好,感谢上帝。”

“感谢上帝,真的——那是很要紧的。您呢?”他转身问杜尼雅霞道。

杜尼雅霞,这个姑娘在主人的宅子里非常拘谨,出了大门就爱嘻嘻哈哈,她不答话,只是格格地笑。

“好,这很好。这儿是您的大力士。”

费涅奇卡把小孩抱在怀里。

“他在您的手里倒是挺乖的,”她小声地说。

“小孩儿在我手里都挺乖,”巴扎罗夫答道,“我知道应该怎样对付他们。”

“小孩儿也知道谁爱他们,”杜尼雅霞插嘴说。

“真是这样,”费涅奇卡同意说。“就是米奇亚,不论怎样他也不要有些人来抱他。”

“他要不要我抱,”阿尔卡狄问道,他远远地站了一会儿,现在走到凉亭里来了。

他想把米奇亚哄到他怀里来,可是米奇亚把头一仰,哭起来了,弄得费涅奇卡很不好意思。

“下一回,等他跟我熟了再来抱他吧,”阿尔卡狄不在乎地说,这两个朋友便转身走了。

“她叫什么名字?”巴扎罗夫问道。

“费涅奇卡——费多西雅,”阿尔卡狄答道。

“她的父名呢?我也得知道这个。”

“尼古拉耶夫娜。”

“好。我喜欢她的地方是她并不太害羞。说不定会有人觉得她这一点是一个毛病。废话!她为什么要害羞呢?她是一个母亲——那她就不错。”

“她不错,”阿尔卡狄说,“不过我父亲——”

“他也不错,”巴扎罗夫打岔道。

“唔,不,我不这样想。”

“我想你不高兴多添了一个承继产业的人吧?”

“你怎么好意思想我会有那种心思!”阿尔卡狄生气地说,“我不是因为那个缘故说父亲不对;我以为他应该跟她正式结婚。”

“哼!哼!”巴扎罗夫从容地回答道。“我们的器量真大!原来你还把结婚的事情看得很重要;我倒没有料到你是这样的。”

这两个朋友默默地走了几步。

“你父亲的产业我全看过了,”巴扎罗夫又说,“牛是不好的,马也不中用。房屋东偏西倒,工人懒得没办法;只有那个总管究竟是一个傻瓜还是坏蛋,我到现在还没有弄清楚。”

“你今天就专挑错处,叶甫盖尼·瓦西里耶维奇。”

“那些好心的农民毫无疑问地都在欺骗你的父亲。你知道有一句俗话:‘俄国农民连上帝也会欺骗的。’——”

“我现在倒有点儿赞成我伯父的意见了,”阿尔卡狄说,“你的确瞧不起俄国人。”

“那有什么关系呢!俄国人的唯一好处就是最瞧不起自己。重要的是二乘二等于四,其余的都无关紧要。”

“那么大自然也无关紧要吗?”阿尔卡狄说,他带了思索的表情望着远处颜色鲜丽的田野,落日的美丽柔和的霞光正照在那儿。

“你所理解的大自然的确也是无关紧要。大自然不是一座庙宇,它是一个工厂,我们人就是这工厂里的工人。”

这个时候,一阵大提琴的拉长的音调从宅子里飘到他们的耳边来。有人在奏舒伯特的《期待曲》,虽然不娴熟,却也能传达出一些情感。旋律带着蜜似的甜味在空中荡漾。

“这是什么?”巴扎罗夫惊讶地问道。

“这是我父亲。”

“你父亲会拉大提琴吗?”

“是的。”

“你父亲多大年纪了?”

“四十四。”

巴扎罗夫突然大笑起来。

“你笑什么?”

“真的,一个四十四岁的人,一位家长,在这个偏僻的小县——拉大提琴!”

巴扎罗夫一直笑着;阿尔卡狄平日虽然非常尊敬他的老师,可是这一次他却连笑脸也没有露一下。

第十章

大约过了两个星期的光景。马里诺的生活还是跟往常一样,阿尔卡狄整天闲着、玩着,巴扎罗夫认真地工作。宅子里每个人都跟巴扎罗夫熟了,他们也习惯了他那随便不羁的态度和他那简短的、不连贯的谈话。费涅奇卡尤其同他熟,因此有一个晚上她居然差人去叫醒他:米奇亚得了惊风症;他去了,还是像平日那样,一边说着笑话一边打哈欠,在她那儿过了两个钟头,把孩子治好了。在另一方面,巴威尔·彼得罗维奇却用全副心灵来恨巴扎罗夫,他认为巴扎罗夫是一个傲慢、无礼、爱挖苦人的平民;他疑心巴扎罗夫并不尊敬他,而且还有点儿轻视他——他,巴威尔·基尔沙诺夫!尼古拉·彼得罗维奇也有点儿害怕这个年轻的“虚无主义者”,并且还担心他给阿尔卡狄的影响究竟是不是好的;可是他很喜欢听他讲话,并且高兴去看他做物理的和化学的实验。巴扎罗夫带来一架显微镜,他一用显微镜,就是几个钟头。佣人们也喜欢他,虽然他常常拿他们开玩笑;他们觉得他究竟不是一个主人,却是他们的同类。杜尼雅霞常常要对他傻笑,她“像一只鹌鹑似的”跑过他身边的时候,还带着深意地偷偷看他;彼得是一个极端自负而又愚蠢的人,他永远皱着眉头,他全部的长处便是他外表很有礼貌,他还能够一个字一个字地拼出音来念书报,并且很勤快地刷他自己的衣服,——就是他,只要巴扎罗夫注意到他,他也立刻满脸堆笑,露出喜色来;家仆的小孩们简直像小狗一样地跟在这个“医生”后面跑。

卜罗科非奇老人是唯一不喜欢他的人;他每回给他上菜,总要露出不高兴的神气,他叫他“屠户”和“*子骗**”,还说他脸上长着络腮胡子,看起来倒像灌木丛中一口猪。卜罗科非奇,就他自己说,是有着巴威尔·彼得罗维奇一样多的贵族气味的。

一年里的最好的日子来了,这就是六月初旬。天气非常好;固然,远地方正闹着霍乱症,可是那一省的居民对于它的光临已经习惯了。巴扎罗夫起得非常早,出去走两三里,并不是去散步(他受不了那种毫无目的的散步),却是去采集草和昆虫的标本。有时候他约了阿尔卡狄同去。在回家的路上他们常常发生争论,虽然阿尔卡狄话说得更多,可是往往是他失败。

有一天他们在外面耽搁得太久了;尼古拉·彼得罗维奇到花园里去找他们,他走到凉亭前面,忽然听见两个年轻人的急促的脚步声和讲话声。他们在凉亭的那一面走着,不能够看见他。

“你还不够了解我父亲,”阿尔卡狄说。

尼古拉·彼得罗维奇便藏起来。

“你父亲是个好人,”巴扎罗夫说,“可是他落后了,他的好光景已经过去了。”

尼古拉·彼得罗维奇注意地听着——阿尔卡狄并没有回答。

这个“落后的人”静静不动地站了两分钟,才慢慢走回家去。

“前天我看见他在念普希金的诗,”巴扎罗夫继续往下说。“请你去对他讲,那是没有一点儿实际的用处的。你知道他不是一个小孩儿:他应该把这种废物扔掉。在我们这个时代做一个浪漫派有什么意思!给他一点儿有用的东西去念吧。”

“我应该拿什么给他念呢?”阿尔卡狄问道。

“我想开头还是念毕希纳的《力与物质》吧。”

“我也这样想,”阿尔卡狄同意地说,“《力与物质》是用通俗的文字写的——”

“看起来你我,”这天吃过午饭以后尼古拉·彼得罗维奇坐在书房里对他的哥哥说,“都是落后的人了,我们的好光景已经过去了。

唉!唉。也许巴扎罗夫是对的;不过我承认有一件事情叫我伤心;我很盼望,尤其是现在,能够同阿尔卡狄多亲近些,可是事实上,我却留在后面,他已经走到前面去了,我们不能够彼此了解了。”

“他怎么走到前面去了呢?他在哪一方面超过了我们这么多呢?”巴威尔·彼得罗维奇不耐烦地问道。“全是那个虚无主义者先生给他塞进脑子里去的。我讨厌那个学医的家伙;据我看来,他不过是一个走江湖的郎中;我相信,不管他解剖了多少青蛙,他对物理学也不会懂多少。”

“不,哥哥,你不应当这么说,巴扎罗夫不但聪明,而且博学。”

“他自大得叫人讨厌,”巴威尔·彼得罗维奇打岔说。

“是的,”尼古拉·彼得罗维奇说,“他是自大的。不过这好像也是免不了的;这倒是我不明白的了。我从前还以为我总是尽力不落在时代后面:我安顿了农民,设立了一个农庄,因此全省的人都叫我赤色分子;我读书,研究,我竭力在种种方面适应时代的要求——可是他们还说我的日子过去了。哥哥,我现在也开始相信我的好光景真是过去了。”

“为什么这样?”

“我现在告诉你为了什么。今天早晨我坐着在念普希金的诗——我记得我正读到《茨冈》——突然,阿尔卡狄走到我身边来,一句话也不说,脸上露出亲切的、怜悯的表情,他好像对待小孩儿一样,轻轻地把我那本书拿开,另外放了一本书在我面前——一本德文书——他对我笑了笑,就走开了,把那本普希金的诗也带走了。”

“真有这回事!他给你的是什么书呢?”

“它在这儿。”

尼古拉·彼得罗维奇从大衣的后面口袋里拿出那本第九版的毕希纳的名著。

巴威尔·彼得罗维奇接过来翻了一翻。“哼,”他哼了一声。“阿尔卡狄·尼古拉耶维奇倒关心着你的教育呢。好,你到底念过它没有?”

“是的,我试了一下。”

“好,你觉得它怎样?”

“要不是我太笨,那么这本书就全是——废话。我想,一定是我笨。”

“是不是你的德文全忘了呢?”巴威尔·彼得罗维奇问道。

“啊,德文我是懂的。”

巴威尔·彼得罗维奇把这本书又翻了一会儿,还偷偷地看他的兄弟。两个人都不作声。

“哦,还有,”尼古拉·彼得罗维奇开口说,他显然想改换话题,“我收到柯利雅津的一封信。”

“玛特维·伊里奇吗?”

“是的。他是来——这一省调查的。他现在是一个阔人了;他信上说,因为是亲戚,他很想跟我们见见面,他请你、我同阿尔卡狄一块儿到城里去。”

“你去吗?”巴威尔·彼得罗维奇问道。

“我不去;你呢?”

“不,我也不去。跑五十里路去吃点心也太费事了。马蒂厄不过想显显威风、摆摆阔,去他的!自然会有全省的人奉承他,我们不去也没有什么关系。枢密顾问官官阶倒也不小,要是我当时一直在军界服务,一直干这种傻事,现在我也应当做侍从将军了。可是如今呢,你我都是落后的人了。”

“是的,哥哥;看来我们已经到了要定做一口棺材,把两只手交叉地放在胸口的时候了,”尼古拉·彼得罗维奇叹一口气说。

“啊,我却不这么容易就投降,”巴威尔·彼得罗维奇喃喃地说。“我看得很清楚,我要跟那个学医的家伙干一仗。”

果然在这天傍晚喝茶的时候,就干了仗。这天巴威尔·彼得罗维奇走进客厅,他就已经准备好作战了,他很生气并且很坚决。他只等着找到一个口实就向敌人进攻,可是等了好久都没有找到。巴扎罗夫照例在“老基尔沙诺夫”(他这样地称那两弟兄)面前不多讲话,那晚上他心里不痛快,只是一杯一杯地喝着茶,不说一句话。巴威尔·彼得罗维奇实在等得发火了;最后他的愿望毕竟实现了。他们的话题转到了附近的一个地主身上。“没出息的,下流贵族,”巴扎罗夫随便地说,他在彼得堡遇见过那个人。

“请问您一句,”巴威尔·彼得罗维奇说,他的嘴唇在打战,“照您看来,‘没出息的’和‘贵族’是一样的意思吗?”

“我说的是下流贵族,”巴扎罗夫答道,懒洋洋地咽了一口茶。

“正是这样,先生;不过我觉得您对贵族也是和对所谓下流贵族一样看待的。我认为我应当告诉您,我并不赞成您这个意见。我敢说,凡是认识我的人都知道我是一个具有自由思想而且拥护进步的人;可是就因为这个缘故,我尊敬贵族——真正的贵族。请您留神记住,亲爱的先生(巴扎罗夫听见这几个字便抬起眼睛望着巴威尔·彼得罗维奇),请您留神记住,”他狠狠地再说了一遍,“我尊敬英国的贵族。他们对自己的权利一点儿也不肯放弃,因此他们也尊重别人的权利;他们要求别人对他们尽应尽的义务,因此他们也尽自己应尽的义务。英国的自由是贵族阶级给它的,也是由贵族阶级来维持的。”

“这个调子我们不知道听过多少回了,”巴扎罗夫答道,“可是您打算用这个来证明什么呢?”

“我打算用这么个来证明,亲爱的先生,(巴威尔·彼得罗维奇动气的时候,他就故意在“这个”中间添插进一个音,念成“这么个”,虽然他明知道这种用法是不合文法的。这种时髦的怪癖可以看作亚历山大一世时代遗留下来的一种习惯。当时那班纨绔子弟很少讲本国话,偶尔讲了几句,就随意胡乱拼字,不是说这么个,就是说这伙个,好像在说:“自然我们是地道的俄国人,我们同时还是上等人物,用不着去管那些学究们定的规则。”)我是打算用这么个来证明:没有个人尊严的意识,没有自尊心——这两种情感的贵族中间极其发达——那么社会——社会的福利——社会组织便没有强固的基础了。亲爱的先生,个性,——那是很重要的东西;一个人的个性应该像岩石一样坚固,因为所有的东西都建筑在它上面。比如,我很知道您觉得我的习惯、我的装束、我的整洁都是很可笑的;可是这都是从一种自尊心,从一种责任心——是的,先生,的确,先生,责任心——出来的。我现在住在乡下,住在偏僻的地方,可是我不会降低我自己的身份。我尊重我自己的人格。”

“那么让我问您一句,巴威尔·彼得罗维奇,”巴扎罗夫说,“您尊重您自己,您只是袖手坐在这儿;请问这对于社会的福利有什么用处?倘使您不尊重您自己,您不也是这样坐着吗?”

巴威尔·彼得罗维奇的脸色马上变白了。“那是另外一个问题。我现在绝对用不着向您解释我为什么像您所说的袖手坐在这儿。我只打算告诉您,贵族制度是一个原则,在我们这个时代里头只有不道德的或是没有头脑的人才能够不要原则地过日子。阿尔卡狄回家的

第二天,我就对他讲过那样的话,现在我再对您讲一遍。尼古拉,是不是这样的?”

尼古拉·彼得罗维奇点了点头。

“贵族制度,自由主义,进步,原则,”巴扎罗夫在这个时候说:

“只要您想一想,这么一堆外国的——没用的字眼!对一个俄国人,它们一点儿用处也没有。”

“那么,在您看来对俄国人什么才是有用的呢?倘使照您的说法,我们就是在人类以外,人类的法则以外了。可是历史的逻辑要求着——”

“可是逻辑对我们有什么用呢?我们没有它也是一样地过日子。”

“您这是什么意思?”

“就是这个意思。您肚子饿的时候,我想,您用不着逻辑来帮忙您把一块面包放进嘴里去吧。这些抽象的字眼对我们有什么用处?”

巴威尔·彼得罗维奇摇着他的两只手。

“您这倒叫我不明白了。您*辱侮**了俄国人。我实在不明白一个人怎么能够不承认原则、法则!是什么东西在指导您的行动呢?”

“大伯,我已经对您讲过我们不承认任何的权威,”阿尔卡狄插嘴道。

“凡是我们认为有用的事情,我们就依据它行动,”巴扎罗夫说。“目前最有用的事就是否定——我们便否认。”

“否认一切吗?”

“否认一切。”

“怎么,不仅艺术和诗——可是连——说起来太可怕了——”

“一切,”巴扎罗夫非常镇静地再说了一遍。

巴威尔·彼得罗维奇睁大眼睛望着他。他没有料到这个,阿尔卡狄欢喜得红了脸。

“请让我来讲两句,”尼古拉·彼得罗维奇说。“您否认一切,或者说得更正确一点,您破坏一切——可是您知道,同时也应该建设呢。”

“那不是我们的事情了——我们应该先把地面打扫干净。”

“目前人民的状况正要求这个,”阿尔卡狄庄严地说,“我们应当实现这类要求,我们没有权利只顾满足个人的利己心。”

巴扎罗夫显然不高兴这最后的一句;这句话带了一点儿哲学气味,就是说浪漫主义的气味,因为巴扎罗夫把哲学也叫做浪漫主义,不过他觉得用不着去纠正他那个年轻的门徒。

“不,不,”巴威尔·彼得罗维奇突然用劲地说。“我不相信你们这些先生们真正认识俄国人民;我不相信你们就能够代表他们的需要,他们的热望!不,俄国人民并不是像你们所想象的那样。他们把传统看作神圣不可侵犯的;他们是喜欢保持古风的;他们没有信仰便不能够生活——”

“我并不要反驳这一点,”巴扎罗夫插嘴说。“我甚至准备承认在这一点上您是对的。”

“那么倘使我是对的——”

“可是还是一样,什么都不曾证明。”

“正是什么都不曾证明,”阿尔卡狄跟着重说一遍,他充满着自信,就像一个有经验的棋手,他早已料到对手要走一着看起来很厉害的棋,因此一点儿也不惊慌。

“怎么还是什么都不曾证明呢?”巴威尔·彼得罗维奇喃喃地说,他倒奇怪起来了。“那么,您要反对自己的人民吗?”

“我们就反对了又怎样?”巴扎罗夫突然嚷起来。“人民不是相信打雷的时候便是先知伊里亚驾着车在天空跑过吗?那么怎样呢?我们应该同意他们吗?而且,他们是俄国人;难道我不也是一个俄国人吗?”

“不,您刚才说了那一番话以后,您就不是一个俄国人!我不能承认您是一个俄国人。”

“我祖父耕田,”巴扎罗夫非常骄傲地说。“您随便去问一个您这儿的农民,看我们——您同我——两个人中间,他更愿意承认哪一个是他的同胞。您连怎样跟他们讲话都不知道。”

“可是您一面跟他们讲话,一面又轻视他们。”

“为什么不可以呢,倘使他们应当受人轻视的话!您专在我的观点上挑错,可是谁告诉您,我的观点是偶然得来的,而不是您所拥护的民族精神本身的产物呢?”

“什么话!虚无主义者太有用了!”

“他们有用或者没用,并不是该我们来决定的。就是您也觉得自己并非一个没有用的人吧。”

“先生们,先生们,请不要攻击个人,”尼古拉·彼得罗维奇一面叫着,就站起身来。

巴威尔·彼得罗维奇微微一笑,把手按住他弟弟的肩头,叫他仍旧坐下。

“不要着急,”他说,“我不会忘掉自己的身份,正因为我有着我们这位先生,这位医生先生,挖苦得不留余地的自尊心。”他又转过头来对巴扎罗夫说:“请问一句,您也许以为您的学说是新发明的吧?您这种想法是大错特错。您主张的唯物主义已经流行过不止一次了,总是证明出来理由欠充足——”

“又是一个外国名词!”巴扎罗夫打岔道。他有点儿动怒了,他的脸色变成青铜,而且带着粗暴的颜色。“第一,我们并不宣传什么;那不是我们的习惯——”

“那么你们又干些什么呢?”

“我就要告诉您我们干些什么。前不久,我们常常讲我们的官吏受贿,我们没有公路,没有商业,没有公平的法庭——”

“哦,我明白了,你们是‘控诉派’——我想,就是这种称呼吧。你们的控诉里头有许多我也同意,可是——”

“后来我们也明白发议论,对我们的烂疮只空发议论,这是毫无用处的,它只会把人引到浅薄和保守主义上面去;我们看见我们的聪明人,那些所谓进步分子和‘控诉派’不中用;我们整天忙着干一些无聊事情,我们白费时间谈论某种艺术啦,无意识的创造啦,议会制度啦,辩护律师制度啦,以及鬼知道的什么啦。可是事实上需要解决的问题却是我们每天的面包;我们让极愚蠢的迷信闷得透不过气;我们的股份公司处处失败,只因为没有够多的诚实的人去经营;我们的政府目前正在准备的解放,也不见得会有什么好处,因为农民情愿连自己的钱也搜刮去送给酒店,换得醺醺大醉。”

“是的,”巴威尔·彼得罗维奇插嘴说,“是的,你们相信了这一切,你们便决定不去切实地做任何事情了。”

“决定不做任何事情,”巴扎罗夫板起脸跟着说了一遍。

他因为无缘无故地对这位绅士讲了那么多的话,忽然跟自己生起气来。

“可是只限于谩骂?”

“只限于谩骂。”

“这就叫做虚无主义?”

“就叫做虚无主义,”巴扎罗夫又跟着重说一遍,这次特别不客气。

巴威尔·彼得罗维奇略略眯起眼睛。

“原来是这样!”他用一种异常镇静的声音说。“虚无主义是来医治我们的一切痛苦的,而且你们是我们的救主,我们的英雄,可是你们为什么责骂别人呢,连‘控诉派’也要责骂呢?你们不是也跟所有别的人一样只会空谈吗?”

“不管我们有多少短处,我们却没有这个毛病,”巴扎罗夫咬着牙齿说。

“那么又怎样呢?请问,你们在行动吗?或者你们是在准备着行动吗?”

巴扎罗夫不回答。巴威尔·彼得罗维奇的身子微微颤抖了一下,可是他立刻控制了自己。

“哼!行动,破坏——”他继续说。“可是你们连为什么要破坏都不明白又怎样去破坏呢?”

“我们要破坏,因为我们是一种力量,”阿尔卡狄说。

巴威尔·彼得罗维奇看看他的侄子,不觉笑了起来。

“力量是不负任何责任的,”阿尔卡狄挺起身子说。“可怜的人!”巴威尔·彼得罗维奇大声叫道,他不能再控制自己了。“你会不会想到你们用你们这种庸俗的论调在俄国维持些什么东西!不,连一个天使也忍耐不下去了!力量!在野蛮的卡尔梅克人中间,在蒙古人中间,也有力量;可是这跟我们有什么关系呢?对我们可宝贵的是文明;是的,先生,是的,先生,亲爱的先生,文明的果实对我们是可宝贵的。不要对我讲那些果实毫无价值:即便是最不行的画匠,画匠,或者一晚上只得五个戈比的乐师,他们也比你们更有用,因为他们所代表的是文明,不是野蛮的蒙古力量,你们自以为是进步人物,可是你们却只配住在卡尔梅克人的帐篷里头!力量!你们这些有力量的先生,请记住你们不过是四个半人,别的人数目却有千百万,他们不会让你们去践踏他们的最神圣的信仰,他们倒要把你们踩得粉碎!”

“他们要踩就让他们踩吧,”巴扎罗夫说,“可是您的估计并不对。我们人数并不像您所说的那样少。”

“什么?您真以为你们可以应付全体人民吗?”

“您知道整个莫斯科城还是给一个戈比的蜡烛烧掉的,”]巴扎罗夫答道。

“是的,是的。第一是差不多撒旦一样的骄傲,其次是嘲笑——就靠了这个来引动年轻人,来征服一般小孩子的毫无经验的心!现在就有一个坐在您身边,他简直要崇拜您了。您欣赏欣赏他吧!(阿尔卡狄掉过脸去,皱起眉头来。)这种传染病已经传播得很广了。我听说我们的画家在罗马从来不进梵蒂冈去。他们把拉斐尔差不多看作一个傻瓜,就因为,据说,他是一个权威;可是他们自己却又没出息,连什么也画不出来;他们的幻想老是出不了《泉边少女》这一类画的圈子!而且连少女也画得不像样。照您看来,他们是出色的人物吧,是不是?”

“照我看来,”巴扎罗夫答道,“拉斐尔本来就不值一个钱;他们比他也好不了多少。”

“好!好!听着,阿尔卡狄……现在的年轻人就应该这么讲的!想想,他们怎么不跟着您跑呢!在从前年轻人都不能不念书:他们不愿意让人家叫做粗野的人,因此不管他们喜欢不喜欢,他们都不得不好好地用功。可是现在,他们只要说:‘世界上的一切都是狗屁!’就成功了。一般年轻人都高兴极了。说老实话,他们先前本来是笨蛋,现在一转眼的工夫就变成虚无主义者了。”

“您自己那么夸口的自尊心已经动摇了,”巴扎罗夫冷静地说,阿尔卡狄却气得厉害,两眼射出了怒火。“我们的辩论扯得太远了;我想,还是停止的好。我想,”他说着,便站起来,“只要您能够在我们现在的生活里面,在家庭生活或社会生活里面,找出一个不需要完全地、彻底地否定的制度,到那时候我再来赞成您的意见。”“像这样的制度,我可以举出几百万来,”巴威尔·彼得罗维奇嚷道,“几百万!就譬如公社。”

一个冷笑使得巴扎罗夫弯起嘴唇来。“好,说到公社,”他说,“您最好还是跟令弟去讲吧。我想他到现在应该看明白,公社究竟是怎样一回事了——它那连环保啦,它那戒酒运动啦,还有别的这一类的事情。”

“那么就拿家庭来说吧,我们农民中间的家庭!”巴威尔·彼得罗维奇大声说。

“这个问题,我想您还是不要太详细分析的好。您没听说过扒灰的公公吗?巴威尔·彼得罗维奇,您听我的劝告,花两天的工夫去想一想吧;您马上好像不会想出什么来的。请您把我们俄国的每个阶级,一个一个仔仔细细地研究一番,同时我和阿尔卡狄两个要……”

“去嘲笑一切事情,”巴威尔·彼得罗维奇打岔地说。

“不,我们去解剖青蛙。阿尔卡狄,我们走吧;先生们,一会儿再见。”

两个朋友走了。弟兄两人留在这儿,他们起初只是默默地对望着。

“这就是我们现在的年轻人!”巴威尔·彼得罗维奇终于开口说,“我们的下一代——他们原来是这样。”

“我们的下一代!”尼古拉·彼得罗维奇跟着重说一遍,闷闷地叹了一口气。在他们辩论的时候,他一直觉得就像坐在热炭上面似的,他一声也不响,只是偷偷地用痛苦的眼光看阿尔卡狄。“哥哥,你知道我现在记起了什么吗?我有一回跟我们的亡故的母亲争论一件事;她发了脾气,直嚷,不肯听我的话。最后我对她说:‘自然你不能了解我;我们是不同的两代人。’她气得很厉害,可是我却想道:‘这有什么办法呢?丸药是苦的,可是她必须吞进肚子里去。’你瞧,现在是轮到我们了,我们的下一代人可以对我们说:‘你不是我们这一代人;吞你的丸药去吧。’”

“你真是太大量,太谦虚了,”巴威尔·彼得罗维奇答道。“相反的,我却相信你我都比这班年轻的先生们更有理,虽然我们口里讲着旧式的话,已经老了,而且我们不像他们那样狂妄自大。……现在的年轻人多傲慢!你随便问一个年轻人:‘你喝红酒还是白酒?

’他便板起脸用低沉的声音答道:‘我素来喝红的!’好像那一刻全世界的眼光都集中在他一个人身上似的……”

“您还要不要茶?”费涅奇卡从门外探头进来问道。她听见客厅里还有争论的声音,便不能决定要不要进来。

“不要了,你叫人把茶炊拿走吧,”尼古拉·彼得罗维奇答道,一面站起来招呼她。巴威尔·彼得罗维奇突然对他讲了一句“晚安”,便回到自己的书房里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