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川位于“世界屋脊”青藏高原的山脚之下,这里地貌差异巨大,地形复杂,加之亚热带暖湿气流的影响,造就了这里河流山川蜿蜒曲折的广泛分布。有山有水必有鱼,今天我想讲的故事就与这河里的鱼有关。
我的家乡坐落于四川东部的丘陵地区,三面环水一面环山。这里的水,一面来自沱江,一面来自花溪河,这里的山叫富家大山。一江一河交相呼应,在一个叫两河口的地方会合;富家山在远处安静凝视江河的交汇流淌。我的家就在这个叫两河口的地方。
家乡的河流中,鱼的种类繁多,比较著名的有:鲤鱼、草鱼、鲢鱼、白鲶、花鲶、乌棒、鲫鱼、扁鱼、飘鱼、武昌鱼、黄辣丁鱼、巴四儿鱼、麻苍杆儿鱼…当然也有各类田螺、蚌类、虾类存在,泥鳅黄鳝也是有的。由于现代化大生产,中国很多的河流都被各种城市污水、工业废水所污染,我的家乡也不例外。和儿时相比,家乡河流中,已经灭绝的鱼有:巴四儿鱼,这种鱼喜欢整天贴在船底或鹅卵石上;武昌鱼,这种鱼身体很扁,头小腰宽,属于很有特征的一款鱼;小扁鱼,这种鱼基本就是武昌鱼的翻版,只是个头比武昌鱼小很多。当然也有很多以前经常能见,现在不常能见的鱼,主要有:扁鱼、飘鱼,这两种鱼,个头也都不大,都喜欢在水的上层活动,反应敏捷,钓这类鱼也比较有意思;黄辣丁鱼,个头也不大,嘴里有利齿,嘴边有八条胡须,鱼鳍有针状的刺,要被扎到,那疼痛半天是必须的,这种鱼喜欢激流,肉质也是极佳的;泥鳅黄鳝以及各种螺类蚌类的数量也比以前锐减。归纳起来你会发现,河流受到污染最先遭殃的往往是小鱼,可能也是因为身体小抵抗力差的缘故吧。我也总结了一套判断一个地方水质好坏的标准。那就是,先看水草是否丰富,是否有苔藓,有的话水质是可以的;如果水里的小鱼或螺蚌虾类的种类和数量多,那水质肯定是极好的,直接饮用应该没问题。只可惜,至少在过去的二十年,我再没见过这样的河流。
家乡的河里有鱼,自然也造就了很多的职业捕鱼人。以前捕鱼也不需要任何证件和手续,只要你有这个想法,不用畏首畏尾,大胆干就对了,也不会有人来管你或没收你的鱼械。作为捕鱼人,你可以和别人组织起来团队作战,也可以自己单干,反正是想怎么弄就怎么弄。我做过粗略统计,在我们那个生产队,做过职业捕鱼人的至少不下二十人。有的上了年纪的老人,一辈子基本都是在捕鱼,干不动了,才开始闲赋在家。也有年轻一点的,在外面打工,干不动了,回到家乡,重操旧业,只靠抓鱼养活家人还是不成问题的。我的两个舅公,以及属辈的两个大哥都做过很长时间的职业捕鱼人。我的爸爸,在农闲发大水的时候,也会拿出他珍藏多年的渔网下河捕鱼。我和我的小伙伴,也有过很多捕鱼的经历。捕鱼,是很好玩的。
小时候的我,最喜欢看团队捕鱼人捕鱼,而刮网和鸬鹚捕鱼就是团战捕鱼中的经典。所谓刮网,其实就是一张板大的网,仅仅是网都需要一条大船来装,把网围成圈足足能有半个足球场那么大。刮网捕鱼,不是把鱼套在网上让其不能动弹,而是通过包围再合拢的技战术策略把鱼群收入网中,最后在很小的一个圈里把所有鱼抓取出来。如果说看拉刮网只去看捕到的很多鱼,那就没啥意思了,看拉刮网要看船来、祭拜、下网、拉网、收网、抓鱼的全过程。整套动作都是有专人专岗的,密切的团队配合,是能否捕到更多鱼的关键。
在小时候,如果哪天听到有人说,拉刮网的要来了,我和小伙伴肯定会飞速放下手中的任何事情,跑去河边,很多大人也会一起前来凑热闹。一到码头,首先看到的肯定是船老大鹤立鸡群的站在船头,嘴里叼着大烟杆,吞云吐雾,一副谈笑有鸿儒的得意劲儿。在船把头的后面,一个个上半身光溜溜的壮汉正在紧张的整理着船上的各种行头,船尾是撑船的小船夫,正一边撑船,一边和旁边煮饭的中年妇女打情骂俏。在大船的两边,往往还会配备两只小船,看似“护卫舰”实则“监测船”。待到大小船只驶入码头,活动就正式开始了。这时候,把头往往会将各岗人员召集起来,下船面向河水站立整齐,然后倒上一杯酒,再慢慢倒入水中,是为敬拜河神。而后行动便开始展开,第一步动作是下网,由于下网一定要慢,不能惊动鱼群,基本只用四个人就够了,一个撑船,两个下网,一个在船中央递网。这时候船老大往往喜欢和周边看热闹的大人聊天扯淡,“昨天在某某地捕鱼一无所获”“前天捕了两条鱼大,足足有三十斤”总而言之,聊得也基本是老生常谈的捕鱼故事。待到鱼网全部下水,船上四人上岸,地面其他人员就正式接过渔网的头和尾,开始把鱼网慢慢收拢。由于刚开始,渔网吃水很深,人不多,或者不用力是肯定拉不动的。只见各个壮汉都使足了吃奶劲,渔网只是慢悠悠的动那么一小下。这时候,小孩子也是不能上前去拉网的,因为怕大人打滑,撞上小孩,那肯定会受伤。这时候渔网围成的大圈也基本是纹丝不动的,水面没有一丝波澜。围观人这时候往往也是淡定自若的聊着天,看着水。随着网圈的慢慢收拢,鱼儿开始不老实了,水面开始有了波动,或者就是整条鱼跳向空中,再落下,在水面溅起浪花,这时候人群就开始吵闹了,“哇,这条鱼大”。小孩子更是激动的兴奋的想要跳向天空。这时候,把头也是最紧张的,他指挥着另外两人一人撑一条小船在河中央把守,不能让鱼跳出渔网。如果哪条鱼越出去船把头肯定会面如枯槁,暴跳如雷。随着拉网继续上岸,满头大汗的壮汉也开始抽出几个出来休息,小孩子这时候就可以登场去帮忙拉拉渔网了。再一小会功夫,渔网就基本围成了一个直径不到五米的小圈,由于面积缩小,鱼儿密度增大,水面上基本就全是鱼的翻滚了。“这次收获肯定不错”岸上的围观者对把头说,把头成竹在胸“应该可以”。瓜娃子都知道,那么多鱼在打转,必然可以啊。合拢,抓鱼,是把头的职责,把头总是第一个下水,用鱼兜将网中的鱼儿一兜一兜的舀向船舱。围观的人儿盯大着眼,似乎要从其中选一条满意的,作为今晚的晚餐。连小孩子也闭上了嘴一动不动的站在那里,静静的看着鱼儿入舱。收网进入尾声,需要买鱼的群众都选好了自己的鱼,和把头商量好价格,交付现金,岸边扯上一颗杂草,从鱼嘴塞向鱼鳃,然后拉出来套住,拎在手里,这就是今晚一家人的晚餐了。兴奋半天的小孩也终于沉默着离开这里回到家中,只剩下整理渔网的把头和船夫。
捕鱼团战中还有一个经典场景,那就是鸬鹚捕鱼。鸬鹚往往是各个渔夫自己家养的,要是他们在河边遇见,一般就会三五成群,将自家的鸬鹚与他家的鸬鹚统一起来。没开始的时候,各个渔夫撑着小舢板,嘴里叼着烟,聊着天,鸬鹚安静的站在船头,像一支等待调遣的精锐部队,一动不动的整齐站着。待渔夫选好一个有利位置,一声令下,鸬鹚就开始下水了。那阵势,立马就是翻江倒海,水花四溅。你看这边的鸬鹚一下水就叼住一条大鲤鱼,还在水里和鱼儿搏斗,渔夫也会适时的将船驶近,用手里的竹竿给鸬鹚当跳板,将它慢慢挪到身旁,然后抓住鱼和鸬鹚,并将他们分开,一手将鱼仍进船体,一手将鸬鹚扔向水中。突然,另外一边的鸬鹚正在水中追赶一条大鱼,离渔船已经足足有五十米远了,它在水里挣扎,貌似靠自己搞不定,渔民这时候就要下指令了,嘴里一个劲的“呵~哦~”,另外的鸬鹚就飞速的前往帮忙,竟将那鱼叼了回来。这样的场景,无比的壮观,也无比的让人兴奋。
说完团战,再说说单兵作战中好玩的事情。单人捕鱼种类也很繁多,撒拖网、下长网、搬针、摸鱼、拉虾耙、电鱼、*药炸**捕鱼、农药捕鱼…捕鱼种类不同,采用的工具不同,网的类型和结构也不同;待捕的鱼大小不同,网眼也不同。这里面,我最喜欢的还是下长网和搬针。一副长网,一条舢板,太阳落山之前出门,天黑归家,第二天一早去收网。在我看来这是标准的农村生活,它悠闲,它安逸,它是真正的生活。我在小时候就经常和舅公一起去下长网,伴随着日落和夕阳,悠闲出门,我站船头用手划水,舅公在船尾撑船。也总能听到舅公在一旁喊“小心点,不要按翻了”意思是让我小心落水。其实即便是落水,也不会怕,因为舅公是远近闻名的游泳高手。所以他能淡定自若的让我在船头玩要。到了目的地,舅公开始放网,我则坐在船中央用小木条搞破坏,一会就把网弄成了团,舅公也不骂人,耐心的把混乱的团网整理开再放下水。弄完后哼着小曲儿才慢悠悠的回家。第二天一早,前来收网,也不管有没有鱼,随遇而安的碰运气。没有鱼,舅公不会气馁,有大鱼,舅公也未尝表示出激动,反正就是那样的轻松自如。
而搬针,是老爸的最爱,我们村喜欢搬针的人只有老爸和另外一个大叔。所谓搬针就是一张四个角被竹竿撑起的方网,将网平放水中,然后拉起,网起水落,鱼落其中。但是搬针需要洪水配合,洪水挡住了鱼的视线,到处乱转,才会被抓到,水清的时候,这个方式是100%抓不到鱼的。所以老爸捕鱼大多是在夏天发大水的时节,当然一到涨洪水,我和弟弟自然也是开心的,吵闹着奢求老爸去搬针。来到河边,放下设备,一拉,可有可无,但每一次下去,都会有所期待,下一网是什么鱼,我和弟弟还有其他小伙伴竞相猜测。有鱼,则高兴的跳起;没鱼,则期待下一次高兴的跳起。曾经有一个半天,我爸就抓了两百多斤鱼,也不卖,就送给邻居和亲戚,或者晒鱼干。也曾经有一个傍晚,夜幕都已经降临,每一网下去总有很多鲫鱼,小孩子都舍不得走,老爸却收起了装备。也有过搬针时候网里装住水蛇的时候,吓得小孩子都不敢靠拢。初中毕业那年,家里农忙,洪水很凶猛,我央求老爸让我一个人去抓鱼,这次老爸倒是愿意让我一个人弄,并且还给我支好了捕鱼设备。我一个人在河边拉网,良久没有动静,突然的那么一下,拉到一半就感觉有动静,激动坏了,赶紧拉起来,只见网中两条大鱼活蹦乱跳,一条草鱼,一条花鲶。我感觉自己心跳加速,迅速的将他们抓入水桶中。准备再次下网,然后先把它们拎回家。网还没下,其中一条鱼居然从水桶里钻了出来,一个踉跄钻入了水中,我的反应也极快,二话不说直接就跳入湍急的水中,竟然将它抓住了。回家一称,两条鱼12斤。那一次真是高兴坏了。
当然还有其他的单兵捕鱼方式,有三种破坏性的我就不太喜欢了。比如电捕鱼,这玩意*伤杀**力极大,高压能将水里的小鱼全部电死,而大鱼则电晕,漂浮在水面,渔夫就可以稳稳的将鱼抓住。这种捕鱼方式其实也是很危险的,如果发生漏电,渔民也是会有生命危险的。另外一种用*药炸**炸鱼,也是惨不忍睹的。一根*管雷**下水,溅起的水花足足有十米高,爆炸产生的冲击波将鱼振晕,自然漂浮被抓住。这种方式能够捕到深水处的特大鱼,动辄几十斤的那种。不过破坏性和危险性不敢恭维,曾经就有河对岸村的渔民这样捕鱼被炸伤。如果要选一种惨绝人寰的捕鱼方式,那用农药就真的是令人发指的。这种方式直接破坏水质,让所有的鱼类藻类全部死光。小时候看到这种人,我们都会对他深恶痛绝。
在所有捕鱼方式中,我觉得钓鱼最没有意思,在那一坐就是半天,要是遇到浮漂不动,我估计自己两个小时都难以坚持。不过我还是想写写那些钓鱼趣事。小时候钓鱼,大多数都是几个人相约一起去,鱼竿也比较简单,大多是竹子做竿。往往都是,刚到河边还兴致勃勃,一旦很久没有动静就开始搞破坏,要么是拿着竹竿去碰别人的竿子,要么是被别人碰,或者是拿起石头土块往别人的鱼窝子里扔。哈哈,一旦破坏起来,鱼就别想钓了。记得有一次,我搞起破坏来,没有把鱼钩收起,就拿着杆子在水里乱晃,结果还准准的够住了一条一斤多的大鲫鱼,被勾住的地方也比较奇特,居然是鱼屁股。还有一次暑假的中午,天气热,不想钓了,就下水游泳。游完收竿,发现有货,死沉沉的动都不动,拉起来一看,原来是一条肚子圆鼓鼓的鲢鱼。没有拿回家,直接顺路给爷爷奶奶送了去。还有一次和弟弟起掉鲫鱼,我们一人一条鱼线一个鱼钩,一些蚯蚓,坐在舢板船的一头一尾就开搞。不到两小时,足足钓了一水桶五指宽的大鲫鱼。最后上岸的时候,我和弟弟站在水草中,想把鱼倒入鱼兜,结果没抓住兜,桶里的鱼全部倒入了水里,最后抓住的只剩下几条,至今仍觉得是一种遗憾。相对于钓大鱼,很久不上鱼,我更喜欢钓一种叫麻苍杆儿的小鱼,这种鱼一身灰色,个头不大,最大也只有大拇指大小,它却极其饥饿和愚蠢,极其容易上钩。很多时候,蹲在码头,鱼钩上拴好蚯蚓,都能看着麻苍杆上钩,然后一拉就上来。小半天功夫,弄上一两斤也是没有问题的。这种鱼儿油炸最好吃,外酥里嫩,如果加点花椒和辣椒,吃起来更是味美。以前我也养过两只乌龟,专门去河边掉这种小鱼来喂乌龟,看着乌龟吃活鱼也是极其有意思的。别看它们动作慢,一口一个准,鱼儿基本跑不掉!
在我的家乡,网箱养鱼、池塘养鱼也比较多,加上职业捕鱼人捕来的鱼大多就在本地消化,所以吃鱼也是常态。我最爱两种,一种是老妈做的酸菜鱼;一种是老妈熬的鲫鱼汤。草鱼鲢鱼肉质细嫩,比较适合做酸菜鱼。通常做法是,将鱼切成片,然后让入大盆中,码好红薯粉、盐、花椒粉、胡椒粉等基本调料,放置一边。然后切一碗泡菜,泡菜成分一定要有泡青菜,泡辣椒,泡姜,泡萝卜。做酸菜鱼一定要用大锅,使用柴火做出来味道更佳。准备好食材后就可以开始烧火,一开始一定要大火,待油温上来放入准备好的泡菜,不停翻炒,尔后放入姜蒜,暴炒一会之后,加水,大火煮。待水烧开,轻轻将鱼放入锅中,大火焖煮至水开转小火,将准备好的红薯粉调成汁倒入锅中,焖煮五分钟,起锅装盆,撒上葱花就可以开吃了。好了,不说了,我的口水已经漫出来了。反正吃这个鱼,我和家人是从来不吃米饭的,吃鱼吃到饱为止。吃完的汤汁和泡菜第二天吃面依旧味道鲜美。鲫鱼汤做法比较传统,但是我家做的,最主要是加入了胡椒粒和姜块,味道就不太一样,我和弟弟最喜欢在玩了一整天后回到家,光这鯽鱼汤合着米饭,都能吃上两三碗。
一方水士养一方人,我对这句话深信不疑。家乡的江河用她丰富的水产资源滋养着我们,带给我们无限快乐的同时,也带给我们丰富的蛋白。捕鱼,抓鱼很好玩,吃鱼也很享受。这是最自然馈赠,也是最自然的一种和谐。
是的,怀念那份原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