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餐桌上,副局长向林致远介绍我的时候特别加了一句,“这是我们局里的大才女,别看人家长得貌美如花,可不是花瓶级别的,还是好笔杆子,大会小会的材料都是她写的。”
林致远很感兴趣,说,“我正有一个打算,对全县工业企业进行一次全面调研,然后形成一份对全县工业发展有指导性的材料,本来,我想让秘书来完成,他日常事务太多,坐不下来,小牛,就由你起草完成吧。”
从那天开始,我就跟着林致远白天下企业晚上写材料,如果这事放在别人身上,也许根本就不是事,但很快关于我和林县长的流言就起来了。
都说我瞅准林县长妻子不在身边,又使出我的媚术把他*引勾**成功了,整天成双成对一起出入,因为我,林县长的秘书都成了摆设了。
郑勋为此回家和我大闹一仗,别人往我身上泼脏水,我都忍了,但是郑勋也不信任我,我很伤心,那天晚上吵完架之后,我甩门而走。
一个人从家属院出来,走在冬夜县城的街道上,风一阵阵的刮过,我身上只穿了一件薄棉衣,冻得我瑟瑟发抖,有心回家,又觉得不是我的错,回去之后更显得我没有面子。我盼着郑勋主动跑出来找我,主动向我说道歉。
我一直在离家不远的街口徘徊,却始终不见郑勋出来,而手机也一直沉寂着,他也没想到打个电话问问,我去哪儿了。
我从九点一直等到十点,最后,我又失望又难过,伤心欲绝,就缓缓朝着离家更远的那条街走去,在过路口的时候,一辆车不知从哪里突然窜了出来。
刺目的车灯照得我头晕目眩,躲闪不及,一屁股坐在地上,随即一股热流从两腿中间流出,这是多么熟悉却又令人绝望的感觉。
我又一次流产了,在还不知道自己怀孕的情况下,我人生第三次流产。
郑勋赶到医院的时候,脸色阴沉得似乎要滴下水来。
“没事的,你看我的身体越来越好了,一开始需要三年才能怀上,现在几乎做到一年就能怀一次,也许我这个人有点笨,但是事情都是一点点变好的,不是吗?”我劝他。
他却哼哼冷笑,“你即使一个月怀一次,有什么用啊?怀一个掉一个,结婚六年,你怀了三个孩子,你倒是生一个出来呀!”
那一次,我一个人在医院里住了三天,公公婆婆,四个大姑子姐,没有一个来探望的。我父母那边,我也没脸说,我知道我的悲伤只会换来他们恨铁不成钢的叹息。我在他们心目中,还不如邻居家的那个傻丫,傻丫生下来就是个傻子,但人家十六岁就嫁人了,嫁给了邻村的老光棍,给老光棍生了两个儿子。
女人生而为女人,连个孩子都生不出来,我把父母哥嫂所有亲戚朋友甚至我们村里人的脸都丢光了。
单位里同事们知道我又流产了,然后关于我的风流史,他们又有了新的演绎,很明显,即使想象力严重匮乏的人也能想象得到,我那么不自重,又是一个女人最美最有韵味的年龄,林县长又是集权力与单身与一身,我们两人相见岂不是干柴遇烈火?
谎话说的多了就成了真话,造谣生非的多了,什么是真相就不重要了,人往往不在意真相,只在意怎样宣泄自己的情绪。
其实,关于真相最有发言权的是郑勋,但是他却选择了逃避。
郑勋无法忍受我送给他一顶又一顶的绿帽子,他瞅准机会考走了,考到距离县城二百里的沭城区,也是他的老家,他卷起铺盖回到了老家。
离开了流言蜚语到了老家,郑勋心情好了,安全感也满满的了,更是距离产生美,我们两人之间几乎不再吵架,反而还有小别胜新婚的感觉。
只是随着郑勋回家次数减少,我的门前是非又多起来,先是林县长,他一开始是一心想干出点成绩的有为的领导,只是短短几年时间,就变成了丧失上进心,更多地想着耍权,想着享受的庸俗的官员。
他以写讲话稿为由,让我晚饭后到他办公室改稿子。别的女人都可以拿孩子当挡箭牌,唯独我没有。
我想,反正是在办公室,再离谱也不会干出格的事。
我就提着笔记本电脑,七点准时敲响林县长办公室的门。
“进来。”听见传来威严的声音,我推门而入。
“林县长,这篇稿子哪里不合适?我拿电脑来了,我们开始改吧。”我说。
“要改的地方,很多呀。小牛,你得需要多动动脑子。”林县长从老板椅上站起来,仰靠在黑色的长沙发上,摸了摸稀疏的头发,说道。
“是,林县长,我再好好考虑考虑。”
“你得学会领悟领导意图,才能写好材料。”
“是。”
“我听他们说,你是很早就考进来的公务员?”
“是。”
“你们那一批,现在就你一个大头兵了吧?”
“是,”我苦笑一下,说,“我们那一批,最差的也是副局长了。”
“你怎么还是科员呢?十多年的老科员了,难道不想进步吗?”
“我当然想了,但是,不还得你们领导给操心吗?”
听了我的话,林县长微微一笑,突然说,“把窗帘拉上。”
“啊?”我一时没有反应过来。
“窗帘,拉上。”林县长转过头,看向墨绿色的窗帘,透过窗户玻璃,看见外面摇曳的树枝和县城的街道上光一样的车流。
“哦。”我匆忙放下电脑,快步向窗户走去,随着窗帘缓缓闭合,我心里却咯噔一下,随即又安慰自己,这是办公场所,来的时候,我确认了,走廊中间大办公室里面灯火通明,里面有值班的工作人员。
我稳稳心神,转过身,靠着窗帘站定。
“小牛很少穿裙子嘛,天气热了,女同志穿裙子凉快,还爽心悦目。”那天是夏季的一天,林县长穿着一件咖啡色的短袖T恤。
“嗯,我身体不太好。”我说。
“哦?年纪轻轻,怎么还身体不好了?”
“我就是流产太多,伤着身体了,怕风,不敢露肉。”
林县长大约没想到我的话说的这么直白,他端着的身体显得不太自然。
“林县长,其实,我一直有个要求没好意思向我们局长提。”
“哦?”
“您看我都快四十了,我三十岁才结婚,对一个女人来说,最重要的不就是生个孩子,守着老公,过一辈子吗?因为我老是流产生不出孩子来,我老公都去沭城了,而下一步他会不会和我离婚?我也不敢确定。在婚姻中,女人没有孩子,特别没有安全感,而现在,我老公又不在身边,我去和谁生孩子?我更没有机会了。所以,我就想和局长要求一下,别让我写材料了,写材料太费脑子,我想换个轻松一点的活,就那种不用太动脑子的,领导安排什么,我就干什么的活。这样的话,我就有时间备孕生孩子了。”
“你,你这小牛,怎么还会有这种想法呢?”
“林县长,我不小了,我都成老牛了。老牛到现在没生出小牛来,我真是连头牛都不如。”说到伤心处,我竟真动了感情,一扭身子,说,“我现在什么都不想,什么提拔啊,涨工资啊,都不想,就是想生个孩子!”
我一激动,嗓门就提高了不少,林县长吓得扭头看了看门。
我从窗口走到门口,站住了,看着沙发上的林县长,他一双精明的眸子探询般打量着我。
时间像一条河挡在我们两人面前,我们隔着河水想努力看清对方,或者想知道自己能从对方身上得到多少。
最终,林县长轻轻咳嗽一声,脸上浮着虚假的笑,他走到我身边,抬起白白胖胖的手搭上我的肩头,轻声说道,“牛美丽,你是人才啊,你应该有更大的舞台。”
“林县长,您别取笑我了。”
林县长却对着我摆摆手,我立即心领神会,拿起电脑,对着他点点头,转身出去了。
回到家,我给郑勋打了一个电话,“你要是不想再戴绿帽子,就想办法把我调到沭城。”
“谁又看上你了?”郑勋问。
“我身边的帅哥太多了,我怕我把持不住。”
“你别和我来这一套,我还不了解你?”
“你了解我?你了解的只是过去的我,每个人每时每刻都在变,你敢说,明天的我和现在的我还是一个人吗?你敢说,明天的我还是过去的那个我吗?我自己都不敢确定。我累了,我不想在单位里任人驱使了,我也不想独守空房,守着一个结婚证过日子。”
“你想干什么?”
“天生自带风流相,让我很没有安全感,我想让你张开天使的翅膀保护我。你是我老公,你不庇护我,我就去找别人了。”

在我死磨硬缠之下,郑勋终于通过各种关系把我调到他的身边。
虽然,我们两人终于在一起了,但不得不说,我们的婚姻不到十年,却已经千疮百孔。
来到郑勋身边,我突然发现,像我这样能令别的男人动心的美女级的人物,在郑勋眼里与街头普通的中年大妈没什么区别。
他宁愿出去找人打牌,回家看足球,也不会想着早一点上床,我们两人像是生活在不同时区的人,我这里太阳落山了,对他来说,太阳才刚刚升起。
有一天,我发怒了,对他吼道,“难道你不想要孩子了吗?没有你,我能要上孩子吗?”
“我倒是想要,你能生出来吗?”郑勋说。
“我能生,肯定能生。我终于知道生孩子还有许多学问呢,排卵期跳绳,吃黑豆促排卵,还有,干完事也有技巧的......”
“你从哪学的这些歪门邪道?”
“不是歪门邪道,是我们从来没有经过专业培训,这都是科学,怀孕、生孩子也要讲科学。”
郑勋噗嗤笑了,说,“对人家来说,生孩子是自然而然的事,跑你这里成了科学了,你还要专业培训?”
“你不要笑,我们只是先行者,总有一天,怀孕生孩子技术复杂程度比造机器人都难。”我不服气地说。
但我的话还是触动了他,那段时间,他总是早早地就洗洗上床,很快,功夫不负有心人,我又怀上了。
小心翼翼地度过了两个月,又如履薄冰地度过了三个月,当时间一天天到到了四个月,我和郑勋都不由得舒了口气,也许离开县城,那个怀孕两个月就流产的魔咒自然而然地就破解了。
我们两个人的脸上均有了如释重负的笑模样,也度过了难得的幸福时光,这时候,郑勋的爸爸却查出癌症晚期,刚刚露出明媚阳光的天空顿时又乌云密布。
郑勋每天奔波在家与医院之间,从病人那里承受的负面情绪一不留神就给了我,我每天生活在高度紧张的状态下,两人经常发生口角,他抱怨我对他父亲的病情不上心,我抱怨他对我照顾不周。
有一天早上起床后,我突然觉得肚子有点撕扯般的疼,那天正是郑勋要带爸爸去医院治疗的日子,我怕噩梦再次降临,我请求他不要去了,让大姑子姐去,但他却坚决不同意。他说,这个时候儿子都指望不上,还能指望谁。
说完,他就拿着车钥匙头也不回地走了。
那一刻,我第一次产生了不想要这个孩子的想法。就像坚硬的土地里顽强钻出来的种子,扎根发芽。
我被自己的想法给吓到了。
可是,我忍不住还是抚摸着肚皮,用诅咒般的语气,对着尚未见面的胎儿说,“孩子,你真傻,你为什么要到我们家来,看看你爸爸,看看他的家庭,这是什么样的爸爸啊,什么样的家庭?孩子,你走吧,离开这里,不要到这里来受苦。”
我注定为这个邪恶的念头付出代价。那天我请假在家一天,一直在流泪,肚子一直隐隐约约疼。但我就是赌气不去医院。
在胎儿五个月的时候,郑勋爸爸去世了,去世的那天,郑勋让我一个人坐公交回老家,我说,我怕一路颠簸对胎儿不好。郑勋怒吼了一句,“你是不是郑家的儿媳妇?今天你不回来,就别再做老郑家的儿媳!”
我犹豫再三,挺着大肚子往公交车站牌走,可是还没走出小区,就下雨了,雨下得很大,淋了我一身,我跑到小区凉亭里避雨,给郑勋打了一个电话,说,“下雨了,我没带雨具,又不敢淋雨,怕对胎儿不好,要不然等停了雨再去吧。”
郑勋却冷冷说了一句,“我爸在你眼里算什么?你眼里有我这个老公吗?”
“可是,现在下雨了,我停雨之后,再去,不行吗?”
“你爱来不来。”郑勋说完就挂断了电话。
那是一个寒意料峭的初春,雨水打在身上又冷又湿,我无助地坐在小区的凉亭里,寒风阵阵吹过来,那一刻,我真想带着肚子里的孩子了却此生。
而不久前那个恶念又涌现出来,我真的一点也不想要这个孩子了,我厌倦了这种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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