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那时 24 岁。我的五官很日本。但与那个年代大多数你在英国碰见的日本男人不同,我长发及肩,还留着一对弯弯的悍匪式八字须。从我讲话的口音里,你唯一能够分辨出的就是:我是一个在英国南方长大的人,时而带着一抹懒洋洋的、已经过时的嬉皮士腔调。如果我们得以交谈,我们也许会讨论荷兰的全攻全守足球队,或者是鲍勃·迪伦的最新专辑,或者是刚刚过去的一年里我在伦敦帮助无家可归者的经历。
——摘自石黑一雄
《我的二十世纪之夜,及其他小突破》

24岁时的石黑一雄,一如演讲词所言,他的及肩长发有着标准的60年代嬉皮色彩
十二月七日,瑞典学院的讲台上,作家石黑一雄发表了自己今年的诺贝尔文学奖获奖演说,在这篇细腻、干净、纯粹的演说词的开头,64岁的石黑一雄回忆了自己24岁时的青春岁月。
和大众惯有的石黑一雄身为作家的印象不同——永远是黑色西装、斯文的眼镜、温和的表情,一如他书中的主人公一样,特别安静—— 24岁的石黑一雄,和60年代你在美国街头看到的嬉皮青年别无二致,与其说当时他的志向是文学,倒不如说他希望成为一个摇滚乐手。
从事文学创作之前,石黑一雄一直默默专注于作词作曲,希望自己能够像具有诗人气质的歌手莱昂纳德•科恩(Leonard Cohen)那样,创作出深邃动人的乐曲。哪怕后来成为了出名的小说家,面对《卫报》的访谈,依然还放言:“我一直把自己看做一位音乐人”。
石黑一雄最大的爱好是音乐,他从15岁开始写歌, “我开始用很多华丽的辞藻创作歌词”,当他20岁时,他的风格改变了,倾向于使用最简单的旋律、语言创作歌曲。“仿佛在写作,写歌词就算是写作的练习吧!” 石黑一雄把自己的每一部作品都看做是一首 “长版本的歌曲”,希望能够塑造一种氛围和情绪,吸引读者沉浸其中。
虽然没能在音乐上有所成就,但回顾石黑一雄的创作生涯,音乐的影响几乎如影随形。其实,文学和音乐向来就有很深的渊源:托马斯·曼写《浮士德博士》的时候,专门找来音乐教科书和莫扎特、贝多芬等人的传记来读;昆德拉也曾经在《小说的艺术》里直接拿自己的作品和贝多芬晚期的四重奏做类比。结构可能是小说和音乐最大的共同点,但用语言来描述音乐或者用音乐来表意,就成了一个极其困难的任务。罗曼罗兰写《约翰克里斯多夫》其实就是一部音乐欣赏词典,音乐家成长秘典。
音乐学者伊凡·休伊特在《修补裂痕》中谈到了一种在音乐和语言之间流行的对比:“字母(即音符)合成单词(小节或动机),单词又能合成更大的单位(如旋律)。”但音乐缺乏语言学上的许多功能,如连词、动词和名词,因此在表意功能上比文字相差甚远。叔本华说,音乐在唤醒我们内心深处的情感的同时,脱离了情感所依托的事实,远离了真实的苦痛。小说又何尝不是如此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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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为日本爵士乐者大石西子而取的书名

《别让我走》
英文版封面
全新中译本即将于明年初问世
村上春树在一次访谈中回忆起跟石黑一雄的第一次见面,当时石黑一雄告诉村上,他正在写一部长篇,将要完成。小说还没出版,村上基于礼貌也没问石黑一雄小说内容和书名,两人只干杯祝福小说成功大卖。接着话题聊到了日本爵士音乐家,村上向石黑推荐大西顺子,石黑一雄很有兴趣,于是隔天村上就送了大西顺子的CD给石黑一雄。
几个月后《别让我走》出版,村上看见书名《NeverLet Me Go》大吃一惊,《Never Let Me Go》正是村上送给石黑一雄的大西顺子专辑里有收的曲目。《Never Let Me Go》收在大西顺子1995年发行的专辑《ビレッジ?バンガードII”》(JunkoOnishi Live At The Village Vanguard 2)里,这首歌是一首50年代的爵士老歌,原作者为Jay Livingston&Ray Evans。
而小说中女主人公中学时代的一盘磁带成了推动情节的重要道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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音乐、梦以及失去双腿的人

《无可慰藉》
[英] 石黑一雄 [译] 郭国良/李杨
石黑一雄的第四部长篇小说《无可慰藉》出版于1995年,讲的是在一个不知名的欧洲小镇,一名钢琴家如何挣扎着按照计划去演出的故事。小说讲述了三天的故事,白人钢琴家赖特在星期二抵达了那座欧洲城市,星期五他就离开了。但是,自赖特来到这座城市之后,各种古怪的、十分超现实的事件就在他身边发生了:行李员在电梯里向他发表了长达四千多字的演说,描述行李员的职责和苦恼;音乐指挥布罗茨基遇到了车祸,需要给伤腿做手术,医生却把他的假肢给锯掉了;赖特在这个他从来都没有来过的城市还遇到了他童年的伙伴——他成了电车售票员!一个宾馆的宾客请求赖特帮助他完成一个古怪的任务——去和与自己闹翻、不说话的女儿沟通,获得与她的和解。他发现,那个宾客的女儿叫索菲,竟然变成了他的妻子,他们还有了一个儿子。这些人和事打乱了赖特的行程和心绪,等到他在星期四去音乐厅演讲并演奏的时候,却发现舞台下面空空如也,连座位都已经被拆除了。
钢琴家荒诞的经历,更像是一次人生的梦游。艺术的规则和现实的错位,石黑一雄为读者营造了一个荒诞的世界:“让人物出现在一个地方,在那儿他遇到的人并不是他自己的某个部分,而是他过去的回声、未来的前兆、他害怕自己会成为什么样子这种恐惧的外化。”
2003年他参与攥写一部名为《世界上最悲伤的音乐》的电影剧本。这是石黑一雄第一次参与电影制作,题材依然和音乐有关,讲述一位被误锯双腿的伯爵夫人海伦举办了一场”世界上最悲伤的音乐“比赛,来自世界各地的音乐家纷纷参与其中,他们在这场音乐会中相遇,并彼此发生了不少荒唐而感伤的故事。《无可慰藉》书中的很多元素在这部电影中也出现了,古典音乐,钢琴手,混淆梦与现实的场景,以及同样有一位失去双腿的人。

《世界上最悲伤的音乐》
[导演] 盖伊·马丁 [编剧] 石黑一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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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用不惯iPod,
对我来说,音乐最好以专辑的形式出现。”

《小夜曲:音乐与黄昏五故事集》,是石黑一雄迄今为止唯一的一本短篇小说集。
比起小说对古典音乐,特别是奏鸣曲式的借鉴,石黑一雄的这个集子更接近爵士乐——前四个故事涉及了吉他、爵士老歌、萨克斯风,只有最后一篇是个例外,出现了古典音乐的大提琴,但大提琴手的职业是在酒店的餐厅里演出。安东尼•伯吉斯说:“原样的重复可以在音乐中存在,但在叙述性的文字中就行不通了。” 石黑一雄的解决办法是让首尾两篇小说发生在同一地点的不同时间,得以完成一个循环。
在内容上,《小夜曲》的主人公们都面临着未完成的、无法计划的情况,他们相遇的地方充满了偶然性:敞开的窗子、旅馆、广场、酒店……统一的第一人称叙事者更强化了这种不确定性,人物和人物都是在偶遇中建立关系,彼此之间犹疑、试探,不知道下一秒这种关系会如何进展。书名副标题里的“黄昏”也暗示了这种状态,这是一天中日夜两种状态交替的时光,模糊、柔和、暧昧。石黑一雄不觉得这黄昏有多么深刻的意味,他说:“这不是英格玛•伯格曼的黄昏,这是弗兰克•辛纳屈(美国著名爵士歌手)的黄昏。”

《小夜曲:音乐与黄昏五故事集》
[英] 石黑一雄 [译] 张晓意
《时代》周刊曾如此评价这本小说集:“这5个故事的主人公都是世俗意义上的失败者,他们在小说的时态里致力于寻找次优的选择,虽然他们从事的音乐每天都在传达美好,但同时也在重复强化生活与理想的落差。”
《伤心情歌手》讲一个落寞老歌手去妻子窗下献歌,不惜琐碎地营造浪漫,结果是为了离开她去追寻名利。《不论下雨和晴天》里,日记本上的几行字破坏了男主人公和生活焦虑的旧情人之间的暧昧,最后二人在爵士老歌中找到了对彼此暂时的宽慰。《莫尔文山》是一个自由歌手与一对职业二重奏夫妇之间的邂逅,音乐似乎为他们的交流搭建了桥梁,最后彼此还是很寂寞。《小夜曲》用平静的语调讲了个诡异的故事,落魄乐手去做整容手术,偶遇了一个冒失的女明星,他们的冒险终结在《乡村医生》一样的荒诞处境里:手和奖杯都卡在火鸡的肚子里,头顶灯光亮起,而他穿着睡衣。
第五个故事《大提琴手》是这个集子里最有野心的一篇,在这个短篇里石黑一雄试图探寻一个问题:语言可以准确表述音乐吗?女主人公麦科马克因为遇不到良师,在很小的时候就在大提琴家的职业道路上自杀——放弃练习技术。她有对音乐的超高直觉,却不会拉琴。她把大提琴家蒂博尔从正统的音乐老师(一位著名的大提琴家)那里*引勾**过来,试图不靠演示,只用语言向他传达音乐里应该有的意味。这个做法在开始阶段取得了成功,但老师和学生最终在理解上爆发了冲突。
哥伦比亚大学的神经学家奥利弗•萨克斯说,在大脑里回放音乐和实际演奏很不一样,作曲家完整地在脑子里回放一首曲子,只需要实际演奏时间的一半甚至更少的时间。这种教学关系的危险之处在于,它是在不同的速度之间传递信息。老师把学生引为知音的同时,也让他成为自己在音乐上的幻肢,企图让他在想象中代替自己拉琴。这种音乐上的共谋关系必定是脆弱的,以至于在老师坦白自己不会拉琴之后,他们之间的浪漫关系迅速降温,麦科马克嫁人,而蒂博尔沦落至一家酒店的餐厅里拉琴。“一时间,他们俩默默地站在那里,站在酒店前门的灯光照不到的地方,硕大的提琴立在他们中间。”乐器既是纽带,也是隔阂。
石黑一雄觉得自己这本短篇小说集类似于一张专辑:“我用不惯iPod,对我来说,音乐最好以专辑的形式出现。”他承认自己受了导师契诃夫的影响,尤其是《姚内奇》。那篇小说里一个年轻医生爱上了贵族小姐,小姐为了追求音乐理想去了莫斯科。其后的情节也可以用石黑一雄的话来概括:“音乐家是个伟大的职业,但大多数人最后成了酒吧和咖啡厅里的乐手,或者默默无闻的作曲家。”他写的5个故事也许发生在“娜拉走后”,他说:“有时候人物会面临重大抉择,你可以观察他此后的命运进程。但事实上他的选择什么也改变不了,我喜欢这样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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写小说之余,石黑一雄真的写过歌

十三岁的时候他买的第一盘磁带,是鲍勃迪伦,恰巧是上一届诺奖得主。
石黑一雄儿时梦想是成为一名歌手,对鲍勃·迪伦深深着迷,也渴望成为莱昂纳德·科恩那样具有诗人气质的音乐人,写出深邃动人的歌曲。

莱昂纳德·科恩

鲍勃·迪伦
石黑一雄的音乐创作始自高中时代,那一年他留着长发背着吉他在美国到处旅行,写了不少歌寄给给唱片公司,全都石沉大海。
虽然没有实现自己的音乐梦想,但石黑一雄一直把写歌词当做写作的练习,在成为作家后,他才终于有机会一圆自己的音乐梦。
熟悉他的读者都知道,石黑一雄深爱爵士乐,小说中常常出现对爵士经典曲目和版本独到的评论。他是爵士女歌手Stacey Kent的超级粉丝,曾经在接受BBC的电台节目《荒岛唱片》采访的时候,把Stacey的专辑 “Let Yourself Go”列入自己在荒岛必听的唱片之一,认为她是这个时代最伟大的爵士歌手。

爵士女歌手Stacey Kent
Stacey先生、著名爵士乐作曲家Jim听到这期节目非常惊喜,因为学比较文学出身的她,早就是石黑一雄小说的读者,这样的缘分促成了三人的合作。
石黑一雄先后两次为Stacey Kent的专辑创作歌词。他的词作经由Stacey Kent的丈夫Jim谱曲,再由Stacey Kent细腻优雅的声线诠释出来,就如同一部徐徐展开的旅行电影,神秘而令人迷醉。

石黑一雄与Stacey Kent
2007年石黑一雄为Stacey Kent的专辑「Breakfast On The Morning Tram」(电车上的早餐)创做了四首歌词
这张专辑后来获得了法国爵士专辑榜的冠军。对于两人的合作,stacey说:“宛如电影《奇幻人生》里的情节,我就像他笔下的人物,他写下我的过去和未来。”石黑一雄则开玩笑说:”Stacey也让我知道了,原来除了小说创作之外,我还可以写歌词来当做副业呢。” 结束这次合作之后,石黑一雄在两年后出版了他的短篇小说集《小夜曲:音乐与黄昏五故事集》。
2013年,Stacey Kent夫妇再次与石黑一雄联手,在专新辑《The Changing Lights》(变换的光线)当中进行合作,在这张bossanova风味浓郁的专辑里,石黑一雄创作了三首歌词,先来听这首标题曲“The Changing Lights” 另一首作品 “Waiter,Oh Waiter ”,据说是石黑一雄和作曲家Jim一起看过了自己作品改编的电影《长日将尽》之后,对于片中仆人之间的感情故事有感而发而创作的,这首歌的风格轻快风趣,与片中压抑隐忍的氛围大异其趣。“The Summer We Crossed Europe In The Rain” ,写的是一对激情褪去之后的情侣,希望在旅行中重新找回往日情怀的故事,歌词的意境仍然像爱情电影一样伤感唯美,曾经那年的夏日,我们在滂沱大雨中游遍欧洲。

Stacey、Jim 和石黑一雄
Stacey Kent当时还不知道,她将会成为世界上第一位演唱诺贝尔文学奖得主词作的歌手,当然,鲍勃迪伦除外。
文章资料整理自网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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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海译文已出版的石黑一雄作品包括

《远山淡影》
张晓意 译

《浮世画家》
马爱农 译

《无可慰藉》
郭国良 李杨 译

《小夜曲――音乐与黄昏五故事集》
张晓意 译

《被掩埋的巨人》
周小进 译
上海译文即将出版的石黑一雄作品有
《我辈孤雏》
(When We Were Orphans)
译者 林为正
《长日将尽》
(The Remains of the Day)
译者 冯涛
《莫失莫忘》
(Never Let Me Go)
译者 张坤

以巨大情感力量
发掘幻觉之下深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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