抄火表卖洋线团渳小老酒献身崇明围垦——伊就是上海爷叔炳根

上海男人的称呼

一再变迁

爷叔

师傅

朋友

先生

同志

抄火表卖洋线团渳小老酒献身崇明围垦——伊就是上海爷叔炳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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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海爷叔▸上海独白◂ 来自上海文联 00:0019:37收录于话题 #杨仲文@上海独白 5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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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海男人的称呼,随着历史发展一再变迁。以前称“先生”,后来叫“同志”;“*革文**”一来,“工人阶级领导一切”叫“师傅”;前两年改了喊“朋友”;现在普遍叫声“爷叔”。

叫爷叔既是客气、尊敬,也显得热络。上海人叫爷叔并勿是啥个新发明,少讲讲可以从当年上海爷叔身 (上) 着的 (这) 件长衫算起。

世事沧桑, 辣辣 (在) 历史长河里,上海爷叔 (全,都) 有一个共同秉性,就热心为人,无*公论**事、私事、大事、小事,喊一声或者甚至用勿着侬喊,总归会得主动帮忙,勿计回报。

抄火表卖洋线团渳小老酒献身崇明围垦——伊就是上海爷叔炳根

钱家塘里就有 实梗 (这样) 一位爷叔,迭辰光已经 呒没 (没有) 人着长衫了,伊着套蓝颜色的解放装,年纪三四十岁 横里 (左右) 。弄堂里点人还加了两个字,叫伊一声“百家爷叔”,因为伊要管一百家人家的事体得来。

钱家塘虽然辣辣霞飞路南面地块,房子大 推扳 (相差,差劲) 了,不过也勿是一片草棚棚滚地笼 (这么) 难看相, 里向 (里面) 是老式里弄,还有点简房陋屋。 早浪向 (早晨) 赛过定时钟一样——“马桶拎出来”一声喊,家家人家就起来了,然后一片烟雾腾腾生煤球炉子……

大部分人家水龙头、小火表呒没入室进户,交关人是买筹子到公用大龙头去接自来水拎到屋里来用的。有点是整条大弄堂合用一只大火表,只大火表有点年头了,是解放前就装 辣海 (在那儿) ,介许多份人家每个 号头 (月) 的用电量,统统计辣迭只大火表里,还专门有间小房间摆迭只大火表,间房间就叫做电灯间,啥体勿叫电表间、火表间,就勿晓得啥原因了。

后来就是迭位“百家爷叔”住辣迭间电灯间里,小虽然小,房租便宜,伊一家头呒亲呒眷,“枯庙旗杆独一根”, 蹲蹲 (住住) 也蛮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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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厨房

灶披间

通常是多户公用的●

●相差·差劲

推扳

为人不地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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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年里弄里开过趟居民代表大会,搭着大火表界的人家,一家来一个人开会。会浪大家约定:每幢房子照门牌号头算,一户一家,房间里一盏电灯用四十支光, 灶披间 (厨房) 各家公摊用只廿五支光电灯泡,楼梯公摊十五支光,用收音机的人家也算十五支光。迭辰光呒没电视机电冰箱空调洗衣机,有只收音机听听,左右隔壁邻居侪听得见,用勿着 囥囥 (藏) 瞒瞒。热天开电风扇的再临时加只四十支光灯头算,大家公平交易,有只灯头算一只灯头。

葛末 (那么) 每到月底,“百家爷叔”就根据大火表用电数公摊,各家人家房间里有几只灯头,灶披间楼梯灯几家分分,还要加上整条弄堂一共几盏路灯摊着几钿,一家一家算好,张白报纸浪毛笔字写好,清清爽爽张榜公示。钞票平摊,四舍五入, (核账) 拢来还有几块几角几分节余,留辣下个号头冲账,真是一分一厘煞辣清。

三日天以后“百家爷叔”还要抱只空饼干箱子装钞票,上门一家一家收钞票、找钞票,收齐了点清总数,出钱家塘朝北,走过淮海路,交到对过马路襄阳公园边浪间银行里去。实梗琐碎的事体“百家爷叔”每个号头总归要做一趟,完全是公益性的,勿辞辛苦,勿计报酬。

老早就有人提出来,要拿“百家爷叔”蹲的电灯间盏灯头费摊辣总账浪,讲起来全弄堂每份人家真是摊勿到一分洋钿。“百家爷叔”每个号头家家人家楼梯浪奔上奔落尽义务,阿拉大家哪能过意得去?

但是爷叔随便哪能勿肯,伊讲:“桥归桥路归路,纸头、墨汁、毛笔、浆糊……样样侪是居委会领得来,勿花我一分洋钿,我不过算盘珠笃笃,收一收钞票,邻居道里相信我,我的电费哪能好摊辣大家头浪厢?”

一条弄堂约摸算算十只八只门牌号头,一幢房子里起码算伊五六家人家,几条弄堂合拢来一条大弄堂,一只大火表里加加拢来,论百家人家也勿止。实梗一圈兜转落来有多少人叫伊“爷叔爷叔”,外加叫得来得个起劲,因此迭个“百家爷叔”也是名符其实,实至名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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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家爷叔”大名叫周炳根,江南水乡农业发达,名字里叫啥个“根”是希望自家儿子能够“把根留住”,茁壮成长。直白点叫宝根福根贵根长根、妙根关根龙根多根;讲究点的时辰八字看一看,金木水火土缺啥补啥,葛末叫金根鑫根水根火根泉根土根。

可以叫森根,勿好叫木根,因为上海闲话里木头木脑勿是好闲话。过去有句勿文明的闲话,叫人家“阿木林”,讲迭个人有点戆头戆脑容易上当受骗,听人家 调排 (指使,捉弄) 去做勿应该做的事体,葛末阿是勿好拿“木根”做名字。

炳根爷叔 一径 (一直) 临时工做做,呒没长 生活 (工作) ,有啥做啥,做做停停。好在伊是“一人吃饱全家不饿”,日脚过得落去。记得伊还同人家搭档卖过 洋线团 (木芯的绕线团) ,“卖洋线团”上海有 一抢 (一段时间) 时有所见。一般是三个人,有男有女,扛两只长凳,背只布包,到了弄堂里拉开场面:一张长凳浪立的一男一女唱,炳根爷叔坐张长凳浪拉胡琴伴奏,布包摊辣地上,一堆五颜六色洋线团。

勿要小看一把胡琴两个人唱,场面蛮闹猛,会得唱大家侪熟悉的绍兴戏《梁山伯与祝英台》、沪剧《罗汉钱》、锡剧《双推磨》、甬剧《半把剪刀》,还有评弹开篇《第一列社会主义飞快車》等等,内容新新旧旧倒侪蛮健康,呒没勿二勿三的黄段子。

一到胡琴响, (这) 点女同胞就会得放落手里的家务,出来听伊拉唱,有两个还会得跟了哼:“天上掉下个林妹妹……”一面就挑两只洋线团买转去。

钱家塘里点人对迭种又卖又唱的做生意勿陌生,再早点的辰光总归有个罗宋白俄做了兰花肥皂来买。兰花肥皂是白颜色的,里向夹了一片片雪花大小的蓝颜色,迭种肥皂汏物什交关清爽,现在是看勿见了。

罗宋白俄用两个中国帮工,拿部劳动车推了肥皂来弄堂里卖。车子停落来帮工会得拿起两只洋喇叭来吹,有外国曲子《溜冰圆舞曲》,中*歌国**曲《夜上海》,还会得吹宁波《马灯调》。吹到过门辰光边浪围了点小囡就会得用宁波闲话齐声唱:“哎个伦敦哟呀,肥皂大家买两块……”大家哈哈哈哈笑着买肥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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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义:谜语

谜谜子

音:妹妹子●

●常常

常庄

经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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弄堂里大家侪晓得,炳根爷叔没别的爱好,就是喜欢 渳渳 (小口饮) 小老酒。天气好的日脚,黄昏头伊端只骨牌凳,摆了自家门口头做台子,小菜老酒就摆了方凳浪,自家坐只小矮凳。过酒小菜勿多的, 常庄 (常常) 两条梅子鱼几棍龙头烤,一点油汆果肉或者兰花豆就够了。老酒也勿高档,一般是善酿加饭酒。渳一小口,放落酒杯,拿双筷子搛点小菜,勿匆勿忙摆进嘴里,慢慢较细细嚼嚼小菜回味着老酒,享受 一个仔 (独自) 渳小老酒的乐趣,笃悠悠消磨一个黄昏头。

中国人拿吃老酒视为人生最重要的事体之一,阿拉几千年的灿烂文化,几乎就是一条由酒流淌而成的璀璨长河。古诗文里有句讲“壶中日月长”。我勿好随便讲炳根爷叔像古代文人骚客,酒后吟赏烟霞直抒胸臆;也勿敢讲爷叔像《水浒传》里的武松醉打蒋门神,看到路浪酒家耸出的酒招上头写了“壶中日月长”迭句闲话,伊吃了老酒是豪气万丈。

炳根爷叔呢,渳渳小老酒是一种享受,恐怕是品味人生的一种境界。选辰光我还小,只会得猜“壶中日月长”迭只 谜谜子 (谜语) ,谜底是“胆大包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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讲到炳根爷叔,伊个胆子交关大,大到可以勿顾自家的生命!事体是上世纪六十年代初,伊响应号召去参加崇明围垦,当年要辣辣长江口围一道大堤向大海要土地,有了土地好种粮食,毛主席讲个嘛,“手中有粮,遇事不慌”。

炳根爷叔休假回上海来讲,伊拉负责筑堤的迭段海涂是顶难 触祭 (义见下文) 的生活!侬想想看,鸭子到了此地侪浮勿起来,要窝下去,所以迭个地方叫*鸭做**窝少。

“触祭”两个字是蛮有意思的一句上海闲话。老法人讲屋里向祭祖宗的辰光,过世的人回转来,看到介许多鸡鸭鱼肉又勿好开口吃,屏勿牢嘛,只好伸只指头出来触一记供品,算是吃过了。所以死人吃物什就叫做“触祭”,用了活人身浪就勿大文明了嘛。不过爷叔迭句闲话翻成功普通话,是指“这个活太难啃了”!阿是来得个生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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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伸手不见五指

黑漆墨通

形容黑暗●

●锅子

镬子

半圆底的锅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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炳根爷叔辣崇明围垦是做后勤,伙房里忙进忙出一日三顿饭。有日天半夜里,突然有股子午怪潮袭来,大家听了气象预报老早就作好准备。只听得前两天刚刚围出的大堤上是一片人声嘈杂,还有风声雨声,夹着一阵高过一阵的海涛声。风越刮越凶,潮水越涨越高, 黑漆墨通 (形容黑暗) 的天空浪还莫明其妙一道接一道 霍险 (闪电) ,亮得叫人眼睛睁勿开!

突然一记霍险亮过,大家看到大堤豁开了一个缺口,海水开河一样涌进来!众人齐心协力,连忙拿准备好个烂泥草包统统填进去,但是根本 因头 (效果) 也勿起,眼看缺口越冲越大,海水一阵阵涌进来!

正好迭个辰光炳根爷叔同另外一位厨工用根扛捧两个人抬了一 镬子 (锅子) 热饭过来,现场指挥员发急了,就叫:“快把这大铁锅丢进去堵缺口!”炳根爷叔还有点舍勿得:“让大家吃两口热饭好接接力……”指挥员急叫了:“大堤保不住大家都没命了还吃个鸟饭!丢!赶快丢!”只见炳根爷叔勿知啥地方来的介大力气,一家头就端起搿只两个人扛个饭镬子,连饭带镬子一记头 (丢) 进缺口里去!

前头讲过迭处海涂是出了名的鸭窝沙,连得鸭子都浮勿起来要窝下去个地方,论百斤重的连饭带铁镬子一道下去,只看见只镬盖头 (漂浮) 起来,打个转就没了踪影,潮水涌得更加急!

又一个霍险亮过,大家看见炳根爷叔一记头就朝缺口里跳落去了!但见伊头顶心的头发辣水里漂了漂,整个人就马上没脱了。只听得指挥员大声命令:“我们手拉手大家一齐跳下去,一二三!跳!”后头马上又有一批人跟了跳落来、跳落来……潮水终于 (给) 道人墙挡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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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清早,旭日东升,金光万道,蓝天白云,风平浪静,东海上好像啥个事体也呒没发生过一样。浸辣水里一夜天的围垦战士,个个满身泥水、精疲力尽,回到芦席棚搭的宿舍里,但见炳根爷叔床门口双干干净净的圆口布鞋端端正正摆辣海,指挥员就讲:“同志们,毛主席教导我们‘人定胜天’!烈士永垂不朽,让我们大家向他学习,我们人在大堤在……”一边熬勿牢眼泪水就落下来。

搿日天,钱家塘里两个上了年纪的讲:“炳根名字里的炳,火字旁边一个丙字,五行里讲‘甲乙木,丙丁火’,炳字是火上加火;根字是木字旁,木助火旺,伊八字缺火。爹娘帮伊起迭个名字,水火不相容啊。本身缺火 呆呆调 (恰巧,偏偏) 钻到水里去,条命就犯难呒交做了。”

边浪年纪轻的就批评伊拉:“ (你们) 两个是老封建老迷信,啥个辰光了还辣讲甲乙丙丁金木水火土!碰着保护国家财产的大事体,哪怕水里火里伊侪会跳落去,闲话也呒没一句,炳根爷叔的脾气倷又勿是勿晓得!”

我想,迭个也就是上海爷叔的脾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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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恰巧·正好

呆呆调

偏偏·偏巧●

●闪电

霍险

霍险娘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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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部分字词注释参考自钱乃荣编著的《上海话大词典 (第二版) 》(上海辞书出版社2018.11版)。

撰文/播读/杨仲文

编辑/排版/LÉI