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0年7月,作为恢复高考后第一届的77级大专生,我在岳阳师专顺利地完成了两年半的大专物理课程的文化学习,9月份被学校通知到临湘县云溪中学实习,同来实习的还有数学班和中文班的几位同学。由于我们几位共同住在一个学生的寝室里,每天的工作基本上就是写教案、上课和跟着班主任学习管理学生,既紧张、又轻松、还充实、也惬意,40多天的实习生活过得非常愉快。当实习结束时,我们与学生一样都还有点恋恋不舍。虽然如此,我们还是回到了家中等待分配通知,因为那些年是国家统一分配工作。
在考取师专前,我就已经在农村摸爬滚打了三年,残酷现实的社会经历早已告诉我,如果你的自身能力不是“非你莫属”的话,社会关系便是你能够在社会上获取收益最大化的重要资源。为了能够分配到一个离家较近的学校,我也曾通过熟人到县教育局去找过关系。虽然找的熟人是当时县教育局某领导的叔叔,无奈他侄子不怎么认同这个叔叔。在他与人事股长一起喝酒时,既不谦让自己的叔叔坐下来说话,也对我毫无任何兴趣,满脸写的都是不屑的样子。喝酒中在与站着的叔叔随便寒暄几句后,看了看人事股长,假惺惺地说了几句就算是交待了。离开时,熟人觉得有些难堪,但我没事,这种情况我在知青时就已经习惯了。
1980年11月中旬我在家里终于收到了来自临湘县教育局的工作派遣调令,要求我在11月底前务必赶到临湘县詹桥中学报到。看到调令,我就知道熟人的侄子没有起任何作用,因为詹桥镇是临湘县最边远的山区,是大家最不愿意去的地方之一。11月下旬某天的上午,辞别父母和哥哥后,带上了入学时父亲为我买的、里面除了少量衣服外,就是书籍的那口木箱,从五里牌镇的汽车站出发,途经桃林镇和贺畈公社,在崎岖的山路上颠簸了3个多小时后,在中午11点多总算安全地抵达了詹桥镇。
这是我第一次来到临湘县的边陲小镇詹桥公社,由于事先完全不知道车程如此遥远,也没有想到途中存在上厕所较难的问题。早晨吃饭喝水与往常一样,结果在经过三个多小时的山路颠簸后,一泡尿早就使我憋得十分难受了,一路上总是祈祷客车快点能够到达目的地。当客车到达詹桥镇并刚刚停稳后,我便廹不急待地跳下了车,在将随身带来木箱临时放在最近的农业银行的柜台上后,什么话也没说就往公共厕所里跑,当我再次回到银行营业厅,跟营业员做解释时,感到莫名其妙的女员工还一脸不解地看着我。这就是我的第一次来到詹桥中学报到时的尴尬经历。
随后,我提着木箱走出了银行营业厅。站在詹桥镇的大街上,我用一个初来者素有的新奇眼光,迅速地浏览了一下周边的环境。边陲小镇虽然不大,商店、医院、影院、邮局和自贸市场等应有尽有,全部集中分布在这条不长的街道两边,给我的第一印象是一派欣欣向荣的景象。在路人的帮助和指点下,终于找到了位于小镇最东边的詹桥中学。学校的西边比邻詹桥镇,东边则是一大片农田,后面是一片连绵起伏的小山包,前面则有一条小河与一条小道并行地从学校广场的前面经过。站在詹桥中学布满砂石的广场上,眺过小河,眺过农田,眺过村庄,远远望去的便是詹桥镇著名的鸡公山,一座不算太高,但却是平地突兀而起的小山包。
下面的这张照片拍摄于1981年上学期,是一张我与十岁的小外甥的合影。在我们身后正是当时詹桥中学新建不久的,也是唯一的、最阔气的一橦三层教学大楼,大楼前面是一个较大的砂石地面广场,广场上有东西两个篮球场。我与小外甥站立的地方,正好是当时进出詹桥中学的土路。

詹桥中学前
到此,我终于成为了鸡公山下詹桥中学的一名老师,开始了我九年初中老师三尺讲台上的教学生涯。鸡公山下的詹桥中学,是我走向教学岗位的最初起点。
詹桥中学是一个简陋的,但却是结构紧密、合理,具有某些人文关怀情趣的建筑群体,它的精髓、也是最能体现人文关怀情趣的,我总是认为应该是它的教室、宿舍、食堂、甚至厕所等全部都用走廊连接起来了。布局传统,也比较特别,就像一个巨大的北京四合院老宅,除了正面是一橦新建不久的三层教学大楼外,其他的三边都是由标准的普通式老旧平房组成。这个四合院的唯一大门,正好在这橦新建教学大楼的中间,四合院中所有房间的布局基本上是一间教室一间宿舍,打开教室门或者宿舍门,就可以在开放式或封闭式的走廊中行走,方便了生活在这个四合院中的学生和老师,能够使他们在其中自由活动时,雨天可避雨,晴天可避阳。
由于这个四合院较大,尤其是前面的主教学大楼主要部分有三层,只有两边各一个教室是两层,所以学校中的教室较多,考虑到老师的住宿需要,学校还将平房中的少量教室,改造成了可方便带有家属的老师居住的套间住房。记忆中涂校长、彭主任、李望胜老师、曹章生老师和李明晃老师等的住房就是这样的简易套间。其实,四全院中的老师宿舍单间也比较多,教学大楼中的老师宿舍间是一个整间,宿舍面积较大;平房中的老师宿舍由于是传统的老旧宿舍,每个大间被隔成了前后两个独立的小间,前面小间的开门在走廊上,后面小间开门在教室里,所以老师宿舍的面积较小。显然,四合院的架构,可以使里面生活学习的老师和学生感觉到是在一个大家庭里。
另外,在这个四合院里的东边上边角处和西边的下边角处各有一个出口,分别用了一个较短的开放式走廊通向学校食堂,用了一个较长的两边还有窗户的封闭式走廊通向学生宿舍和厕所。这种设计看似简单,其实特别。因为教室、老师宿舍和用教室改装的老师套间住房,用半开放式走廊连接起来,本就是初始建学校时的设计,但另外用走廊将另一处学生宿舍、食堂和厕所专门连接起来,这实际上将学生宿舍、食堂和厕所,像外挂一样挂靠在四合院上,是有心之作。要知道上世纪八十年代,中国的教育单位还是很穷的,但学校仍然穷尽了所有努力,使学生和老师能够有一个温馨的生活、学习和工作环境,使他们在这里尽可能地感受到一个家的温暖。
虽然詹桥中学在四合院里面四边的开放走廊前种植了一些绿化大树,为四合院内增添了不少的绿色生气,但四合院太大,中间那块空旷的矩形地面太过单调,影响了四合院内的美观,为了填补这个缺陷,学校在四合院的中央用石头简单地垒起了一个较大的圆形“花坛”,虽然这个花坛的中央种了一颗当时看来是较为珍贵的桂花树,但花坛其他地方种的就是一些杂七杂八的名不见经传的野花野草,即便如此,这个花坛也多少给四合院空旷平地增加了一些红花绿叶,为这个简陋的四合院“锦上添花”似地点缀了一下,使得本来显得有点“寒酸”詹桥中学,一夜之间变也成了“花园”式文明单位。印象中,在学校文明建设方面,詹桥中学可能是搞得较早的。
我在詹桥中学工作的时间只有一年零十个月,但前后在新教学大楼中的老师宿舍和普通平房中的老师宿舍都住过,其中平房中的老师宿舍的确是太小了。下面这张照片就是在这样的老师宿舍中拍摄的,由于房间的面积太小,里面放下一张木床和一张木桌后,空间就不大了,以至于照片中的我与小外甥只能紧紧的挤在我们后面的木床上悬挂的蚊帐和书桌前。当时我是住在前面小间,开门就是面对四合院的走廊,后面的小间住的是年约三十多岁的化学老师谢湘谦,谢老师的家就在詹桥镇,妻子是镇工作人员,但谢老师更愿意住在这间小宿舍里,因为他是一位文学爱好者,喜欢笔耕不停地搞文学创作,每天晚上我睡在床上都能听到他伏案奋笔疾书时的嚓嚓声。
照片中我拉的手风琴是詹桥中学的乐器,一看就知道它的品质较好。其实,詹桥中学还有许多其他乐器,说明詹桥中学的文艺体育活动开展得比较好。其中年轻的李明晃老师是一位不可多得的文青人才,因为他的点子较多,学生也非常喜欢他的音乐课,从而使得音乐教学有声有色,每当下午音乐课的时间,四合院中的歌声经常是此起彼伏,一派“夜夜声歌”的祥和气氛。詹桥中学的体育同样较为活跃,也与李明晃老师有关,因为李老师的组织能力较强,每到下午的课外活动时间,在大量老师的带动下,教学大楼前广场上的两个篮球场上人满为患,尤其是老师篮球队中的那些年龄较大的老师们,打球时的滑稽动作经常会引来全场学生的阵阵笑声。如曹章生老师已经五十开外了,身体较胖,每次打球他都会参加,而且是穿一条较肥的短裤,李旺胜老师就经常开曹老师的玩笑。当年詹桥中学老师间的关系是非常和谐有趣的。
我由于在知青时就学会了拉手风琴,虽然我只会“嘭嚓嚓,嘭嚓嚓,……”和“嘭嚓,嘭嚓,……”等几种和声方式,但在简单的演奏中自娱自乐还是可以揍合。由于我比较喜欢玩乐器,少年时还玩过口琴、笛子和二胡等,知青时玩过秦琴、小提琴和手风琴等,所以詹桥中学的这架手风琴在那一年多的时间里几乎被我包上了。我后背小画夹上夹着的临摹素描是我的画作之一,因为在我青少年时就学过画画,在高中一年级我还被学校派到县文化馆组织的美术班中学习过。因此,在我1989年考取研究生之前,音乐和画画一直都是我给自己生活添加点色彩的爱好之一。后面那个简易台灯是我用哥哥那里几个无用的废品做的,对自己的动手能力我同样比较自信。

詹桥中学宿舍中
上图照片中,站在我身旁的小外甥,是1981年上学期来詹桥的,当时是詹桥小学的四年级学生。虽然我是舅舅,但我们俩同时承受了远离亲人的痛苦,为了发展又同时在异域他乡求生求学,因而只能在情感上相互慰藉,在生活上同吃同住。在空余休闲时,我们还一同在詹桥小街上溜达玩耍,一起走进詹桥电影院看电影,甚至还一起登临学校对面的鸡公山,去观看早已被风雨侵蚀、被杂草掩饰、被时间遗忘了的抗战战壕,回想当年销烟激战中的英雄们。在夜深人静的时候,我一边备课,小外甥一边做作业,方便时我还可以顺便辅导一下。虽然小外甥只跟我在詹桥生活学习了一个学期,但他的聪明伶俐和精灵古怪,还是给我带来了许多的欢乐和笑声。
下面照片是1981年4月詹桥中学初中29班的毕业纪念照,照片是该班的一个学生通过微信传给我的。第一次看到这张照片时,亲切感油然而生,因为在我自己保存的所有照片中,只保留有当时詹桥中学的周明辉老师。在这张照片中除了学生外,另外还有14位詹桥中学的老师。自从1982年9月调离詹桥中学后,留在我脑海里的老师们模样就一直没有变化过。今天再次看到这张照片时,不管是我已经叫不出名字的老教师,还是我非常熟悉的年轻教师,一下子又重新回到了1981年的岁月,印象中的他们就如昨天一样,仍然可以站在四合院中听到他们在讲台上的宏亮声音。
照片中第二排最左边是我,最右边是教物理的李望胜老师,李老师实际上还是我当年在县五七学校上高中时的物理老师;在第一排坐着的老师中,现在能够记得起来的主要有:教数学的胥春梅老师、教语文的李开北老师、教数学的钟雄伯老师、教数学的曹章生老师、何元书副校长、涂南京校长、教化学的陈为龙老师、教物理的陈形龙老师、教化学的李春梅老师、教数学的段德君老师等,其中段老师怀里抱的是她不到3岁的女儿欢欢,陈形龙老师怀里抱的是段老师上小学的儿子笑笑,李春梅老师怀里抱的应该是她的小女儿。现在想来,照片中最小的小朋友,现在也应该有四十多年岁了。三十年弹指一挥,四十年白驹过隙!
照片中的背景处正好是三层教学大楼前面大操场的右侧,这里也是学校选择合影的最佳位置,因为它的背景是学校最好的楼房,具有一定的标志性。从照片中还可以看出,学生们的背后还有一块并不起眼的、质量也不是很好的木质篮球板面;操场的地面满是裸露的砂石,其实四合院内的地面同样都是砂石。所有建筑外墙的表面都是砖墙的本身,没有用石灰装饰,因为这里毕竟是远离县城的边陲小镇,经济基础相对薄弱,像这橦三层教学大楼,在当时的小镇中完全算得上是气派的了。
印象中的涂校长,平常总觉得他过于严肃认真,不苟言笑,但我在詹桥中学的一年多时间里,还从来没有看到也没有听到他轻易批评过老师和学生。涂校长实际上是一位既严肃又慈善、普遍受到老师和学生尊敬的长者。特别是涂校长的爱人,在詹桥小学教书的肖老师,给我的印象就是如一位可亲可爱的母亲,在四合院中经常看到和听到的,总是她的笑容和笑声。因此,老师们都是喜欢坐在由教室改装的他们居住的套间前的走廊中,与他们一起拉家常。在涂校长和肖老师的影响下,学校里老师与老师之间、老师与学生之间相处友好、一团和气,给人一种积极向上的氛围。
教导主任彭泽光老师是一位三十开外、个子较高、待人真诚、团结同事、精明能干,而且点子较多,工作热情也非常高的好老师、好领导,同样受到了全体老师和学生们的敬重。我调到五里中学后不久,就听说彭老师当选为了校长,因为每年的中考升学率节节攀高,从而使得詹桥中学在临湘县的几十所初级中学中总能名列前茅,从而受到了县教育局主要领导的高度重视,以至于直接将他从詹桥中学调到了新建设的县职高学校当校长。几年后的县职高又被彭老师办得有声有色,其才干又被岳阳市教育局主要领导看好,并再一次将他调到市教育局新办的电子职业中专当了校长。
冯宇林老师是一位性格开朗活泼,而且乐于助人的语文老教师。第一次看到冯老师时我就觉得他是一位精明能干人。事实上,冯老师的粉笔字、钢笔字和毛笔字都写得特别好,不管是他上课时的板书,还是教室里黑板报上的书写内容,都被冯老师办得非常漂亮,走进他的班里,就如同走进了一间书法室,满是艺术感。另外,冯老师的古文和对联等农村实用文字水平也非常高,不管是老师,还是周围群众家里办红白喜事时,一般都会请他主笔。冯老师还很幽默,很会讲故事和笑话,在食堂吃饭时,经常可以听到冯老师讲故事时引起的笑声,以至于老师们都喜欢在食堂用餐。
1981年上学期我从主教学楼二楼最西边的老师宿舍,搬到了四合院平房西边一侧中的老师宿舍中,因为房门直接对着走廊,许多家不在学校的,已经退休被学校返聘来的老教师,由于只有自己一人常住学校,闲来无事时,便经常从走廊来到我的小房间里小坐闲聊,与我拉扯家常,听我弹琴、看我画画。现在想来,好像我天生就与老人们有些缘分,在新球大队当知青时,晏爹、童爹等老农也喜欢到我宿舍中找我闲聊。不怎么样,这此老人们曾经都给过我父兄般的关爱与友好,真的想念他们。
1982年9月我调入了五里中学,七年后的1989年8月我有幸考取中国科学院长春物理研究所凝聚态物理专业的理学硕士研究生,从此结束了我九年初中老师的教学生涯。虽然当年在詹桥中学只工作了一年十个月,但她却是我人生几十年中正式执鞭三尺讲台的首座驿站,她留下了我在那个激情燃烧岁月里的青春倩影,也纪录了我与学生们朝夕相处时的美好回忆。今天,远去的时光虽然已经穿越了四十多年,我对她的那段感情不仅没有淡化、更没有消失,反而在记忆中越来越清晰、越来越亲近。我怀念在詹桥中学工作时,与那些老师和同学们相濡以沫的日子;我怀念上世纪八十年代初鸡公山下那座,曾经给我年轻的人生带来幸福和快乐的詹桥中学!

詹桥中学篮球场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