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日上午,海军陆战队某旅一处射击场上,18名全副武装的神射手昂然迎风。凯夫拉头盔下唯一秀发飞动的,是该旅侦察女兵连的排长,严玲。
“嘭嘭嘭……”重机枪枪口喷出的火舌,恰与远处隐隐传来的雷暴声遥相应和。灰蒙蒙的天空下,严玲的眼睛越显明亮而锐利。实射一波接着一波,无论是在春雨中,还是风停雨止后,她都是弹着点最集中的那个。

严玲带队进行小组战术训练。
“不拼不搏,怎么对得起两栖霸王花的名头?”
在江港小城瑞昌的那座小山村里,谁也想不到,当年这个喜欢缠着两个哥哥一起玩又经常被弄哭,喜欢在田埂间撵田鼠、池塘里抓鱼、挖黄鳝的女孩,会成为村中长辈眼中最有出息、最有本事的一个。
初中时能全文背诵《木兰辞》,被严玲视作军旅梦的开篇。考上南昌大学人民武装学院,则被她自许是“服预备役”。
大学入了*党**、毕了业,好女当兵去,“为国顶大梁”。严玲没想到,实现军旅梦如同一路绿灯般顺利。快要政审时,在南方某灯饰厂打工的父母匆匆返乡,一家人高兴得不知如何是好。她记得,领到入营被装那天,家里放的鞭炮足足响了3分钟。
2011年的一个冬日,严玲向南昌火车站集结,准备踏上南下的军列。挥别之际,父母眼眶里都闪着泪花,她却鼻子都没酸一下。那一刻,她只是在暗下决心,“绝不当怕苦怕累、给父母丢脸的孬兵。”
在充满纪律和严格训练的新兵连,严玲没哭过一次。凭借满山乱跑打下的底子和大学准军事化的教育管理,别看她个头只有1米63,训练中却常常能打前锋。新训临结业,她甚至名扬姐妹连队,许多女兵就餐时不忘瞅她一眼,“这女的特别强。”
这让她在新兵连平添了一份从容,眼睛常在来自海军陆战队的新训骨干身上打转。那时,在一片藏青作训服的新训基地,前来带新训的两栖霸王花识别度很高——只有她们穿着海洋迷彩服,一身英气。
那身最亮眼的军装,承载起严玲对军旅所有的激情和想象。尽管来自通信部队的班长告诉她,海上泅渡,霸王花非得游一上午才让上岸,饿了渴了就派冲锋舟过去,让人往海里扔面包和瓶装水;其他单位,女兵最累就是跑3公里,在陆战队只能算“热身”……
认真琢磨了关于霸王花的故事,严玲恍如迷途中找到了北斗七星。她横下一条心,要去陆战队。心头有了这团火,她的训练热情更加热烈起来,做俯卧撑和跑步的量,都是其他女兵的倍数。
幸运的是,两栖霸王花蓝玉云看上了她。蓝玉云回忆,她当初看上严玲的,主要是“3公里的速度和跑完后很快就能把粗气喘匀”。
严玲至今仍清晰地记得下连当天的场景,部分可归因于那天是妇女节,她们享受到了特别的“礼遇”:*榴弹手**实投、扛圆木、跑泥潭、3公里负重奔袭、35公里拉练……
让这个曾获“全国三八红旗集体”的功勋连队很快就记住她的,是旅里针对新下连战士的一次思想问卷调查。留队意愿一栏,她写的是“12年。”
要知道,当时整个连队还没有一个上士。老兵们觉得她太“牛气”,有哗众取宠之嫌,便提醒她,“能坚持下来再说,决心和能力是两回事。”
但偏偏严玲是个训练不惜力、只想往前冲的人。班长刚在反恐训练楼上讲完滑降动作要领,“呲溜”一声,她就滑下去了。气得班长朝下大喊:“严玲,你是不是来砸我场子的?”
对有的女兵来说,训练就是训练;对严玲而言,训练就是生活。
“不拼不搏,怎么对得起两栖霸王花的名头?”严玲坦言,她相信,时光不会亏欠坚持努力的人。
“更大的光荣,在前路,在远方。”
舰船攀爬、高空跳伞、直升机滑降、*战野**滑雪……严玲的训练风采,不少都“有图有真相。”翻着4本日记和办公电脑里的旧照,她感慨,“那时真是特别开心。”
如今的这份开心,当时可是伴着风险的。跳伞训练时,上等兵严玲差点在600多米的高空被一名男兵撞上,“脚踏实地”后,她两腿有些打哆嗦。
地面观察所一名参谋跑来记录特情处置情况,并问道,“最后一架次了,背别人叠的伞包,你还上吗?”严玲横眉似剑,决然地道:“上!”
严玲用激情为自己撑起了一角蓝天。最早展露峥嵘的她,常常被选中执行重大任务,而每次入选都是她心中挂满旗的时刻。有的男兵夸耀起高光时刻都是按里程来衡量,严玲则可以按经纬度和地形:从南沙岛礁到内蒙古雪原,从滇东高原到东南丘陵。
浩荡*途征**上有风景壮美,也充满了风波险阻。用下士林娜的话说,“我们排长的精彩都是泡在苦水里挣出来的。”
林娜听老兵们说过,巡航南沙时,她们登上了军舰不假,但“面朝大海,春暖花开”的诗意却总是被浪打风吹去。航渡中,备受晕船之苦的她们照常展开捕俘技术、舱室搜索战术训练。
军舰一驻泊,带队领导在护栏边挂上一根粗绳:爬!因女兵天生有些臂力不足,爬至一半掉落海中的,每次都有两三个。落水女兵被战友拖上冲锋舟后,还得自动编入队尾,接着上。
山东师范大学毕业的列兵徐凯娟在翻阅连队资料时,发现她在新兵连就开始仰慕的严玲,几乎出现在旅里的每次跨区驻训中,还在潜水时流过鼻血,在寒训场冻肿过脚底板。
还是翻到了一张严玲仰着脸喝眼镜蛇蛇血的照片时,徐凯娟才知道严玲当班长时曾在泰国参加过联训。连史上的一行字还进行了加粗处理——这是中国海军霸王花首次走出国门。
一天,徐凯娟壮起胆子问严玲,喝蛇血前心头有没有一阵“拧巴”,她忘不了那个风轻云淡的回答带给她的震撼:“当时迷彩服上粘着*旗国**呢,如果有必要,我能把整条蛇都生吃了。”
2019年夏天,严玲从军校回到了连队。考完军体考核的第一项——3000米长跑,监考的旅作训科参谋直呼:“不可思议!”
按考核细则,满分是100分,每快“优秀”标准5秒加1分。那一次,她考了112分。
联系到旅里正在开展的训练创破记录活动,连队文书赵俊如说:“严玲创下的连队训练记录,两个巴掌都数不完。”
这些记录里,有的跟男兵旗鼓相当,有的被她自己刷新着。
训练场是最需要激情的地方。29岁的年纪,压力一直在严玲心头徘徊不去,她在心底设了一条底线:必须确保自己素质够格,可随时拼杀于战场。
日记里,严玲给自己打气,“100分的精彩也只属于过去,更大的光荣,在脚下,在前路,在远方。”
“领口从挂‘枪’到挂‘星’,我只想不辱使命。”
从中士到中尉,从班长到排长,严玲对训练的狂热丝毫未减。训练计划在纸上,标准和强度则在她的心底。
一当排长,她就宣布了被排里战士私下称作“铁血政策”的就职宣言,“我们不和连里的其他女兵比,我们只和最厉害的男侦察兵比。”
连里官兵都清楚,严玲对单位“用情太深”,却把自己处理终身大事的时间给挤占了。读军校时,一放假她必回连队看看。休假了怕体能下降,每天在家乡的山野间追逐着春风。今年休假归队的前一天,她还跑了21.095公里。
上士巩雅晴心疼自己的排长。在她眼中,严玲的颜值是在线的,这才更惹人怜惜。
巩雅晴曾与严玲一同征战风晴雨雪,见过严玲的各种风姿。在热带海岸线,骄阳似火,严玲的脸被晒得像泡过辣椒水;在内蒙古朱日和,寒风横扫,严玲的脸皴得跟鱼鳞似的。
中士时,严玲去新训基地当新兵连区队长,被一众女兵奉为“女神”。直到现在,连部会议桌上时常会出现天南海北寄给严玲的信,娟秀的字迹大都出自她曾经的“小神兽”之手。
“只凭感情打不了胜仗。”进取心又催生出严玲最务实的训练态度。
她坚信,保家卫国,女兵不弱。她要做的,就是把排里的这份“家底”攒得厚实一些。因此,看谁训练不认真,她瞬间就会化为一头可怕的怒狮,不由得女兵不心生惧意。
上等兵缪金联听老兵们说过,严玲跟两栖蛙人打散打配套练习时,一脚没收住,踢得一个赳赳武夫抱着左肘缓了半天。
“我做不到的,也不会要求你们;我向着男兵赶,你们也不能停。”她立志把全排女兵一个个都打磨得锋芒毕露,以一个“全明星排”驱动全连战斗力的整体跃升。
在严玲手底下,女兵们手结硬茧腿跑粗,但力气更大了、速度更快了、枪法更准了。军体考核,全排有6项领跑全连;武装滑降,一个战斗班用时仅17秒;戴着防毒面具展开应用射击,她们打出了不逊于男侦察兵的好成绩。
严玲言行一致:练破窗而入,女兵们踩她的肩膀;练侦察战术,她靠前指挥;军事地形学和200米战伤拖救,从列兵开始教起……
宝蓝色天穹下,严玲凝望着满天星斗,又想起了她的同年兵们和她们共同的梦想——参加亚丁湾护航!这也是她眼下比婚事大很多倍的心事。
如今,严玲的同年兵大多已脱下军装,她责无旁贷。眺望着大海的方向,再看看接过接力棒的新一辈,她顿觉豪情满腔。她拨通了电话,告诉身在西安当公务员的杨敏,“放心吧,驮着大家的梦想,我还在努力着。”
一刻不停的努力,让严玲累并快乐着。阔步走向训练场,她说,“在我心里,领口从挂‘枪’到挂‘星’,唯一的变化就是职责更重了,我只想不辱使命。”
这一刻,她的眼睛和胸前的*党**徽一样,在骄阳下熠熠闪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