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37年9月2日,现代奥林匹克之父顾拜旦与世长辞,在他40余年的苦心经营下,奥运会熬过了筚路蓝缕的草创期,又在一战的废墟之中重见天日,逐步成为了备受瞩目的全球性体育盛会。

顾拜旦先生在1937年9月与世长辞
而在同一天,美国伊利诺伊州的东北部小城埃文斯顿,一个富裕的混血之家传来了新生儿的初啼。时空交错之中,恢弘历史行程下的每一天,似乎都如同这般循环往复。此时没有人会想到,47年之后,正是这个初见微光的婴儿,成为了奥林匹克运动的救世主,被冠以“转世灵童”的美誉。
这一切看上去遥远而难以触碰,但今天的呈现在我们面前的奥运盛世,却可以用一连串冰冷而有呼吸的数字,来凸显黄金岁月中的冰山一角:

今天的奥林匹克运动会成为“吸金之王”
2013-2016年的周期内,国际奥委会的总收入超过了55亿美元,是盈利能力最强的国际性组织之一。
同一时间段,国际奥委会的转播收入达到了惊人的41亿美元,仅里约奥运会的转播就覆盖了全球270个国家和地区,有584家电视台参与到了传播的流程之中。
国际奥委会的TOP赞助商计划也传来捷报,全球各领域最顶尖的企业悉数在列,最新周期的收益超过了10亿美元。
而作为2016年夏奥会东道主的巴西里约热内卢,他们为了奥运会兴建基础设施、发展旅游产业,几年之中花掉了数十亿美元。换来的是年度660万外国游客前来观光,以及旅游产业62亿美元的年收入。
从以上叙述中,我们可以看出如今的奥林匹克盛会,早已不单是属于竞技体育的舞台,弥漫在穹顶之下的商业气息,让这一出全球最大的“真人秀”,成为了各路商人与投机客们争名逐利的舞台。日积月累之中,今天的奥运会已经拥有了无与伦比的影响力,无论是国际奥委会、奥运会主办国,还是来自于全球的各大知名企业,都在享受着奥林匹克运动的盛世红利。

而鲜有人知道的是,1980年前后国际奥委会换届之时,机构的账户上只剩下20万美元的流动资金,固定资产的总价值也不过几百万美元。奥运会的主办权更是成为了烫手的山芋,以至于前任奥委会主席布伦戴奇曾断言,顾拜旦男爵的美好愿景,即将化为末世泡影。
故事永远不是编剧们的灵光闪现,而是岁月的积淀中,那真实的存在感,所赋予人们的想象力。
奥林匹克的“小农时代”:自给自足的欢声笑语
现代奥运会从1896年始创,一直到1960年前后,整体的经营状况都不太理想,但并非没有生机。这一时期的奥运会囿于西方主导的欧美文化圈当中,与电影、文学、音乐和绘画等精神世界的承载物类似,体育竞技在发达社会中也备受追捧,成为了普罗大众茶余饭后的消遣之一。

1896年雅典奥运会主要靠私人募捐筹资
早年的奥运会筹办资金,主要来源于以下几个方面:
1. 举办国的政府出资,如果政府财政困难,会出现大额的私人捐款。例如1896年第一届雅典奥运会,就是当时的希腊富商阿维洛夫慷慨解囊,才保证了赛事的顺利举办。
2. 从民间集资,主要方式是发售纪念邮票,也是第一届雅典奥运会就开了先河。还有一种常见的方式是发行赛事彩票,用竞猜的方式从民众身上吸纳资金,最早见于1912年瑞典斯德哥尔摩奥运会。
3. 有限的商业化,顾拜旦恪守的“纯洁”理念虽然排斥金钱对奥运的“污染”,但是并未像限制职业运动员那样抵触奥运会的商业行为。例如提前预售门票,出售赛事的影像版权、纪念画册版权等形式,从很早就流传开了。不过那时的商业行为还是非常有限,像广告牌进入赛场是绝对不被允许的。
4. 挂靠其他活动充当“附属品”,这种情况只发生在1900、1904和1908年三届赛事之中。当时由于现代奥运会刚刚恢复,在影响力有限的情况下,很少有国家对此感兴趣,所以顾拜旦为首的奥组委很难筹到足够的办赛资金。于是他们想到了“依附”此时已经颇具规模的世界博览会,上世纪初的几届奥运会,相当于是世博会期间的“体育表演”环节,一大特征就是比赛周期与世博会是联动的,长达数月之久。
总体上来看,1960年及以前的奥运会,更像是全世界的“体育联欢会”,主办国是热情好客的东道主,让五湖四海的运动健儿们聚集一堂互相切磋,并没有太多的功利因素掺杂其中。

1948年伦敦奥运会的盛况
而且即便赛事影响力已经扩展到了全世界,但是整体规模依然有限,国际奥委会和主办国虽然无利可图,但是也不用大兴土木,利用本国已有的资源稍加整合,就可以圆满完成办赛任务,收支平衡控制在一个合理的范围内即可。
然而在二战后那个风起云涌的年代中,微妙的平衡十分脆弱,属于奥运会的“小农时代”,随着遥远东方的觉醒,成为了无从寻回的曾经。
东京之殇:“景气风潮”席卷奥林匹克
1936年,日本东京成为了1940年夏季奥运会的举办地,然而由于众所周知的原因,一切被拦腰斩断。直到将近30年之后的1964年,重生之后的大和民族才终于迎来了属于东方的盛世。

1960年代的东京已经非常繁华
而那正是战后日本经济快速腾飞的年代,经历了“神武景气”和“岩户景气”之后,日本人迫切地希望展示全新的面貌,而1964年的奥运会则是一个绝佳的契机,这也是奥林匹克运动首次走出欧美文化圈,拥抱一个全新的世界。
上文曾经提到,过去的奥运会多在欧美发达国家举办,其基础设施和运动场馆较为完备,简单修缮即可开门迎客。但是日本作为一个在战争中被夷为平地的国家,又是战后东方重生的代表,自然要大兴土木来“炫耀”一下过去这些年的经济成就。

为奥运会而开通的新干线铁路
于是日本提前几年开始大拆大建,从道路、桥梁、新干线列车等基础设施,到奥林匹克公园等赛事相关的主体建筑群,政府一共投入了30亿美元来为奥运会做准备。客观上来说1964年的盛会非常成功,展现出了战后日本富足、阳光等积极的面貌,但是从经济角度上来说,这是一场灾难的开始。
过去奥运会的投入虽然没有明确统计,但是1亿美元似乎就可以碰到天花板,到了东京直接翻了几十倍。而在收入方面却没有质的飞跃,商业赞助还处在“原始状态”,即便1960年罗马奥运会开始了电视转播的时代,但是4年之后160万美元的分成,于日本政府的投入而言是杯水车薪。

东京奥运会成为了日本自我展示的绝佳舞台
而这种略显浮夸的风气却犹如“星星之火”,很快蔓延到了之后几届奥运会的举办国那里。最典型的代表便是1976年的蒙特利尔和1980年的莫斯科。
加拿大蒙特利尔市在拿到主办权以后,也开始了基建狂潮,但是与日本还有些区别。20世纪70年代,人类的科技水平已经有了质的飞跃,更多电子元器件开始运用于体育领域,而当届组委会就在这方面耗费了巨资。

1976年蒙特利尔奥运会采用了大量先进的电子设备
而且因为4年前慕尼黑的*案惨**,这届奥运会的安保问题得到了空前重视,这也是“挥金如土” 的大项目。最终清算的结果,蒙特利尔市负债达到了10亿美元,连本带息直到30年后才还清。
1980年的莫斯科与此前的东京类似,都是奥运会首次来到一个全新的圈子,要做足准备展现自我的强大实力。根据统计,这届赛事苏联政府一共花费了90亿美元的巨款,而转播收益大约为8800万美元,加上微薄的商业赞助,总金额也就1亿美元左右。
雪上加霜的是,由于举世皆知的军事行动,莫斯科奥运会遭到了西方国家的*制抵**,这不仅让他们的旅游业损失惨重,“秀肌肉”的原始愿望也彻底落空了。这番重创之后,奥林匹克运动的前途变得十分渺茫。

1980年莫斯科奥运会的财政收支严重失衡
此时出现了一个令人绝望的现实情况:举办奥运会开销巨大且商业收入微薄,即便是新兴国家也不愿意为了自我宣传劳民伤财;而奥运会的品牌式微也让国际奥委会囊中羞涩,难有号召力进行奥运文化的传播 。最终导致的结果就是,1984年奥运会只有洛杉矶一个城市申办,而国际奥委会也到了山穷水尽的地步。
与此同时,美国总统吉米-卡特却宣布,国会不会拨款给洛杉矶举办奥运会,所有的办赛经费需要组委会自行解决。一切都在向着不可挽回的方向发展,然而幸存者偏差的奥义却昭示着,奇迹发生了。
奥林匹克重生之路:“转世灵童”的妙手回春
就在绝境之中,新任国际奥委会主席萨马兰奇上任了。后世普遍认为,是他开启了奥运会的商业化和职业化浪潮,从此让百年盛世走向了复兴之路。宏观上来说这并无问题,是萨翁主张打破旧有《奥林匹克宪章》的束缚,允许职业运动员参赛,并且让奥运会融入现代商业文明之中。

然而这只是一个摇摇欲坠的国际组织,在垂死之时的顶层设计,打破固化的思想壁垒自然重要,但是执行层面的难度,也是不可想象的。而真正让奥运重生变为现实的人,就是开篇那个啼哭的“转世灵童”。

尤伯罗斯和萨马兰奇
彼得-维克托-尤伯罗斯(Peter Victor Ueberroth),30多岁就成为了颇有建树的企业家,也就是现在所说的财务自由人士。除了在顾拜旦仙逝那天出生,这位富甲一方的商人似乎和奥运会没有丝毫关联。
但是由于交际圈广泛,他与洛杉矶市一些要员颇为熟络,其灵活的思路和敏锐的商业眼光,给同僚们留下了深刻的印象。而就在洛杉矶奥组委因为经费问题焦头烂额之时,有人想起了这位商业奇才。
而抱负远大的尤伯罗斯,在事业有成之后显然不会停下脚步,他欣然接受了“人民的重托”,成为了1984年洛杉矶奥运会筹办委员会的主席。其实他的任务很“简单”,就是出去为办赛“化缘”,但是听起来似乎是天方夜谭。

尤伯罗斯被《时代周刊》评为1984年年度人物
赛事如同品牌,声名显赫时万人簇拥,而日暮西山时则无人问津。尤伯罗斯接下来这个“烂摊子”,就要做好“空手套白狼”的准备。而让人惊喜的是,他正是此中高手,核心的措施如下:
1. 抓住收益的重点,那就是电视转播。在前几届奥运会中,电视转播一直是主办国收入的主要来源,而美国几大电视网则是重中之重。于是尤伯罗斯的团队软磨硬泡,用爱国热忱和潜在的商业利益感化了媒体界的掌门人,最终ABC(美国广播公司)以2.25亿美元的天价买断了本届奥运会在全美的转播权,这个价位是4年前的3倍之多。
2. “饥饿营销”的排他性原则,这是尤伯罗斯拉拢各领域赞助商的独门秘籍。虽然奥林匹克的招牌已经不那么响亮,但是对外不能低声下气,否则只会任人宰割。他的方式便是每个领域只选一家最强企业当赞助商,这种猎奇效应反而吸引了很多行业巨子的关注。他还通过舆论释放一些打算签约的信号,让同行业的竞争者坐立不安。依靠这样的手段,尤伯罗斯最终找到了30家“垄断企业”,共拉到了超过1.2亿美元的赞助费用,而这也是今天国际奥委会全球TOP赞助计划的雏形。
3. 广撒网计划,俗称就是“一切都可出售”,这看似“拜金”的行为,实际上效果却很好。例如火炬接力本来是相当神圣的荣誉*途征**,却被尤伯罗斯以3000美金一棒的价格公开拍卖,最终居然筹到了1000万美元的巨款,相当于以前单届奥运会的商业赞助总额。
在尤伯罗斯长袖善舞的运作下,洛杉矶奥运会尽管遭到了苏联集团*制抵**,但是仍然顺利举办还有2.5亿美金的盈利。相比于过去几届巨亏几十亿美元,洛杉矶在用实际行动宣誓,奥林匹克运动的新纪元就要到来了。

1984年洛杉矶奥运会扭亏为盈
更为重要的是,尤伯罗斯领导的洛杉矶奥组委,给全世界留下了完美的范本。在萨马兰奇的推动之下,国际奥委会开始主导此后的商业转播权谈判,1985年TOP商业合作伙伴计划也应运而生,相关衍生品等拓展项目也如火如荼地开展了。此后的奥运会商业化之路,基本上就是沿着尤伯罗斯的道路稳步前行,直到今天依然没有根本性的变革。
未来之路:光明的征程中隐藏着危机
在职业化运动员陆续加入,商业模式彻底走通之后,奥运会又恢复了生机与活力,而且比“小农时代”更具规模和影响力。1988年之后,每届奥运会都有多个国家申办,既能自我展示又“有利可图”,是一个难得的国际舞台。

2004年雅典奥运会主体育场已经荒无人烟
当然这是一个机遇与挑战并存的模式,2004年雅典的财政危机就是一个警示,在新的奥运营商环境下,即便赛事有强大的品牌号召力,但是如果没有现代化的成本控制,还是会陷入万劫不复的境地。
这也是当下奥运盛世中的隐患,最近10年虽然奥运会的收益非常可观,单届奥运会的转播费用都能达到数十亿美元,但是一些城市又开始大规模的工程建设,似乎要走上东京的老路。
2014年的索契冬奥会是很典型的案例,为了迎接四方宾朋,俄罗斯政府居然斥资510亿美元来办赛,这是迄今为止奥运会历史上的最高纪录。而这种投资往往伴随着长线效应,很多收益短期内都是见不到的,例如基础设施的便利和旅游产业的升级,一旦遭遇变故,这种隐形的拖累很容易让地方财政陷入崩溃的局面。

目前的国际奥委会主席巴赫先生
不过如今的一切已经不再是40年前那般窘迫,国际奥委会也变成了更加成熟且风险抵御力更强的国际组织。当预判到一艘巨型的远洋游轮有触礁风险时,他的掌舵人定会提前调转航向,直到那繁花似锦的彼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