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原刊于《宋史研究论丛》第23辑,感谢刘缙老师赐稿!引用时请注明出处。
摘要:由于历史因素以及南岳衡山所处的地理位置,有关衡山的国家祭祀,北宋初年一度有所忽视,直至宋真宗时期,衡山祭祀才逐渐步入正轨。及至南宋,五岳中只有南岳位于南宋政府管辖之内,是南宋王朝“正统性”的重要体现,所以政府对南岳的祭祀比较重视,并且也期盼着南岳能在抵御外敌的斗争中发挥重要作用。此外宋时有关衡山的民间信仰,也更多的反映了衡山在水旱疾疫等具体事务中的功用,表现出强烈的世俗化和功利化色彩。
关键词:宋代;衡山;信仰
作者简介:刘缙,西安电子科技大学人文学院副教授。
五岳祭祀自西汉以来便是中国古代王朝的官方祭祀礼仪之一,但关于南岳的归属,起初有湖南衡山和安徽霍山之争。唐代继承隋朝规制,正式将衡山确定为南岳,列入国家五岳祭祀体系。[1]及至宋代,伴随着中国社会在政治、思想等诸层面的变革,有关五岳的祭祀与信仰均发生较大变化。
以往学术界对中古时期的衡山信仰给予相当关注,[2]亦对宋代的泰山信仰和华山信仰有专门研究,[3]但作为五岳之中唯一位于南方的山岳,衡山在宋代国家祀典中的地位究竟是何种情况?在宋代南方地区民间信仰快速发展的历史背景下,衡山又是如何适应这种社会变迁带来的信仰需求?目前学界对于这一问题的探讨尚显不足,有鉴于此,本文拟对两宋时期的衡山信仰进行梳理,以求教于方家。
一、北宋时期的衡山祭祀与信仰
北宋沿袭唐制,仍以衡山为南岳,不过由于政治、社会与文化的变迁,衡山祭祀和信仰,又与前代有所不同。
(一)国家祭祀体系中的南岳衡山
1. 宋初三朝的南岳祭祀
北宋初建之时,南岳衡山所处的湖南地区尚在周氏割据政权统治之下,所以宋廷无法对其进行直接祭祀。乾德元年(963)北*平宋**定湖南之后,宋太祖即命令李昉前往祭祀南岳,“遣给事中李昉祭南岳”。[4]不过,似乎由于南岳衡山与中原隔绝已久,直至开宝年间,北宋中央政府五岳祭仪中,仍然独阙南岳。开宝元年(968),礼官讨论祭祀岳镇海渎之事,提到“国初缘旧制……祠官所奉止四岳,今按祭典,请祭南岳衡山于衡州”。[5]这说明,从此时起,南岳才被正式纳入北宋官方五岳祭祀体系之中,远远落后于其他四岳。
之后,太平兴国八年(983),秘书监李至认为唐末五代以来,岳镇海渎祭祀多有阙失,“国家克复四方,间虽奉诏特祭,未著常祀。”基于此,北宋政府将五岳祭祀的具体时间和地点进一步制度化,其中“立夏日祀南岳衡山于衡州”,[6]“神州地祇、火神祝融、南岳于坛第一龛”。[7]标志着南岳祭祀的时间和等级制度化。
然而宋真宗时期,衡山作为南岳的地位就受到一次挑战,大中祥符二年(1009)秘书丞董温上奏:“汉以霍山为南岳,望令寿州长吏春秋致祭。”不过,经礼官讨论,认为先秦时即以“衡山为南岳”,汉武帝虽因谶纬之说改南岳为霍山,但至隋代又改南岳为衡山,“奉祀已久”,“难于改制”。[8]这样,衡山依旧保持了南岳的地位,并在大中祥符四年(1011)获封“司天昭圣帝”,[9]继续享受着国家祭祀的礼遇。
但在天禧二年(1018),钱惟演在为五岳真君观起草青词时,发现为宋代皇室祈福的内道场真君观中,“惟有东西北中四岳,而南岳真君独阙其礼。”所以,钱惟演上奏论及此事,“事下礼仪院”,主管部门因为初时疏漏导致缺失南岳衡山的错误,“惧罪,久而不奏。”最终因时间紧迫,钱惟演再次上奏建议不追究责任,将南岳“依例添入”,“自此五岳皆备矣。”[10]
由此看来,因为种种原因,在宋初三朝的五岳祭祀体系中,南岳屡遭忽视,只是经过礼官不断努力,南岳衡山才被固定在国家礼制祭祀之内。而到了宋仁宗时期,当时有宋仁宗去世后为“南岳真人”的传说。[11]牛敬飞根据此条材料,再结合宋仁宗“生于孟夏四月,五行属赤”,认为仁宗时“南岳衡山因皇帝本命而受重视”。[12]那么,这一论断是否属实呢?
2. 释宋仁宗的“本命”与“南岳真人”
牛敬飞判定的“宋代重衡山”,其重要证据便是宋仁宗的“本命”与“南岳真人”二说,因此首先要对这两条文献记载进行考释。
(1) 宋仁宗的“本命”
一般来说,唐宋时期皇帝的“本命月”或者“本命日”,都是以生年干支作为本命,[13]如唐玄宗生于垂拱元年(685)秋八月戊寅,[14]其年干支为乙酉,“庚辛申酉,金也。”[15]酉属金,“西方金也”,[16]因而唐玄宗以西岳华山为本命,如此,宋仁宗的“本命”,是否为南岳衡山呢?
据史载,宋仁宗生于大中祥符三年(庚戌,1010)夏四月癸亥,[17]那他的本命就应该是生年的干支“庚戌”,这一点,史书中也有印证。皇祐元年(1049)春正月庚戌日,曾经担任过宋仁宗老师的张士逊卒,宋仁宗亲自前往祭奠,并且对宰相说:“昨有言庚戌是朕本命,不宜临丧。朕以师臣之旧,故不避。”[18]这里宋仁宗亲承他的本命是“庚戌”,也就是他的生年干支为“庚戌”。“庚戌”属金,金在西,如果宋仁宗要以五岳之一为“本命”,那么他的本命是西岳华山,而非南岳衡山。[19]而且宋代帝后虽大都建有本命殿,但是各类史书中,未见将帝后之本命与五岳联系在一起的文献记载。
由此看来,宋仁宗的“本命”与南岳衡山并无任何关系,宋仁宗以“本命”而重南岳衡山之事,当然无从谈起。既然如此,宋仁宗为“南岳真人”之说又该如何解释呢?
(2)释“南岳真人”说
宋代自宋太宗时开始重视道教,至宋真宗朝以“神道设教”,将赵氏先祖尊为道教神“九天司命上卿保生天尊”,在全国范围内兴起了崇道热潮。[20]正是在宋真宗尊崇道教的大背景之下,当时有宋真宗父子均是道教神仙转世的传说,如宋真宗是道教神仙“来和天尊”转世,[21]而宋真宗由于长期无嗣,于是他派遣方士至玉帝处求嗣,“玉帝即遣(赤脚)大仙为真嗣”,是为后来的宋仁宗。[22]
但据汪圣铎先生的研究显示,宋仁宗对道教的热情远远不及乃父,他在一定程度上比较亲近佛教。并且自宋真宗朝狂热追捧道教之后,宋仁宗朝的士大夫阶层对这种畸形崇拜道教的政治风气也比较反感。[23]在这种情况下,道教自身需要做出一定应对措施,力图将北宋皇室重新带入独尊道教的轨迹中。
嘉祐八年(1063),在宋仁宗去世前数日,弥留之际,“梦三神人自言其姓号,若在左右翊术之。”仁宗短暂清醒后,感觉病体稍有好转,因而对三神仙分别加尊号,并在东京城内的宫观修建神殿以便祭拜。[24]这样的事例,给了道教再次接近皇家的机会,再加上南岳衡山自唐代以来就是道教重镇,[25]那么道教将宋仁宗驾崩后刻画为“南岳真人”的做法,正是这种尝试的体现。
此外,《括异志》的作者张师正曾经在辰州(今湖南怀化)为官,[26]因此有关宋仁宗为“南岳真人”的记载,极有可能来自于衡山道教的自我创造,属于道教在社会“抑道”现实下的正常反应,也可认为是道教对皇权的一种示好,譬如宋仁宗驾崩后,南岳神前往新天子处“受职”,正代表了道教神仙对世俗权力的一种遵顺。[27]
所以,如果宋仁宗是“赤脚大仙”下凡转世,又怎么能在去世后成为“南岳真人”呢?这分明是自相矛盾呀!由此可见,这两个有关宋仁宗的道教形象,都是道教有意识塑造的结果,而且流传范围非常有限。
从以上的分析可以发现,不管是宋仁宗的“本命”,抑或“南岳真人”之说,在宋时都并没有得到社会公认,不能作为“信史”看待,由此牛敬飞的“南岳衡山因皇帝本命而受重视”的观点也就无法成立。而且笔者所见宋代文献资料,也没有宋仁宗时重视南岳衡山的记载,如仁宗庆历八年(1048),“南岳瑞应峰前一夕大雷雨,平地涌木若龟,然头足皆具,高二尺,围一丈。”[28]按说发生了如此祥瑞,北宋政府应该对南岳有所重视。然而,此次事件并未得到宋廷的任何回应,南岳衡山在五岳祭祀中依旧保持着“低调”的特色,这种情况直至宋神宗时期,才有了些许变化。
2. 北宋中后期的南岳祭祀
宋神宗熙宁年间,在常规的五岳祭祀之外,南岳作为南方地区唯一的岳神,又与当时的北宋政府的现实需求发生紧密联系。如熙宁八年(1075),淮南与两浙遭受旱灾,宋神宗“遣官祷南岳诸祠载祀典者,仍委长吏精虔致祭。”[29]通过对南岳神的祭祀,保证农业的风调雨顺。
此外,据说唐时“遇国家出大兵,有所征讨”,均会派遣宦官祭告南岳。[30]因此熙宁九年(1076),宋神宗决定发兵讨伐交趾之前,派遣同知太常礼院郑雍祭告南岳,并向南岳神告知出师日期,期望得到神灵的护佑。[31]后由于征战交趾的将士大量患疾病,宋神宗又派遣同知礼院王存祷南岳,并由宦官在南岳“建祈福道场一月。”[32]为交趾战事的顺利进行而祈求庇护。但是,北宋政府这番行为,似乎并没有得到南岳神的回应,此后单独祭祀南岳的事件,在北宋官方文献中也就甚少出现。
另外,由于唐末五代时期,南岳衡山所处的湖南地区相较中原一带,战乱较少,因此南岳衡山保留了不少祭祀时演奏的唐代遗曲,如立夏日祭祀南岳神所奏的《苏合香》《皇帝盐》《四朶子》等乐,“三曲皆开元中所降也,至今不废。”至元丰年间,因为“其曲甚长”,“祠官颇以为劳,多从杀减。”[33]宋徽宗政和年间,“新作燕乐,捜访古曲遗声,闻宫庙有唐时乐曲,自昔秘藏,诏使上之”,又入藏内府。[34]这种情形属于南岳独有的事例,但可惜的是,并没有为南岳带来特殊礼遇。
从北宋时的国家五岳祭祀体制来看,南岳衡山在常规祭祀之外,较少得到政府的关注。这一方面由于北宋的政治重心位于北方地区,处于湖南的衡山并不具备地理优势,难以得到更多关注;再者宋代的政治文化已经发生了较大变化,对于五岳的重视度本就不如唐代,对南岳祭祀的淡化属于正常反映。
(二)作为社会信仰的南岳衡山
唐末五代时期,尽管国家已经分裂,但衡山作为南方唯一享受过国家祭祀的岳神,也被统治者加以利用。如割据湖南的马殷,据说在微贱之时,“隐隐见神人侍侧”,遂将神人面貌记下。等他发迹后,拜谒衡山庙,“睹庙中神人塑像,宛如微时所见者。”[35]无独有偶,时人认为南唐元宗“神彩精粹,辞旨清畅。”湖南使者在拜谒元宗之后,评价道:“南岳真君不如也。”[36]可见,鉴于南岳神在中国神祇体系中的重要位置,这些割据政权的皇帝,纷纷借南岳神提升自己的政治地位,为自己的掌权,平添几分“天命”的色彩。
入宋之后,由于在国家祭祀体系中,南岳衡山一直难以得到重视,所以南岳信仰与地方社会需求逐渐结合,尤其是在农业生产方面,南岳神更是当地百姓仰仗的重要神灵。
衡山所处的湖南地区,在面对天灾的时候,南岳几乎成为当时地方官与百姓唯一的寄托,甚至连南岳大帝的幞头,都与岁时密切相关。相传:“南岳司天昭圣帝,每春首必换幞头,须本郡通判换之。一换而正者,岁必大熟;否则岁必大歉。”[37]所以,夏季久旱之时,“以稻为命”湖南地区,就面临着饥荒的危机,因此,惟有不断向南岳神祷告,“翘仰甘泽”,期望岳神能够“保佑下民”。[38]“祓除旱殃”。[39]
一般来说,民众对于南岳的祈求,基本均可得到满足。如郭祥正记有一次祈雨行为,是年农历六月,久旱不雨,“地下万物遭炮浔”,为了争夺水源,农夫间还发生了争斗命案,“农夫争陂数斗死”。地方官急忙设坛祭祀南岳,“祀坛祷岳惟精严”,贡献祭物。终于得到岳神的垂青,天降甘霖,“田田水足稻秀拔”,挽救了濒死的农田,皆大欢喜。[40]
除去为农业生产保驾护航之外,南岳作为湖南地区的重要神灵,本区域内民众如果有实际需求,也会向南岳神祈祷。宋仁宗庆历年间,因为湖南郴州、衡州等地,“蛮尞为恶,侵掠吾民,亦时杀官军。”而地方官决定“躬祷南岳,愿赐阴助。”成功请来“岳兵”相助,民众也“大以冥财酹酒祭矣”,最终“余尞畏服”,“有神助者焉”。[41]绍圣四年(1097)被贬至永州(今湖南永州)的范纯仁,面对着暮年贬官,已经“无复全生之望”,而且自己“双瞳蒙瞽”,疾病缠身,家属又是“百口流离”,因此他向南岳祈求,期望“微躯早遂于生还,病室速谐于痊愈。兄弟获会合之乐,子孙享平泰之祥。”[42]
不过从笔者所见北宋时史料来看,有关南岳信仰的记载相对偏少,由此看来,似乎北宋时的南岳信仰整体呈衰落趋势。因此,对南岳神不敬的现象屡有发生。如宋太宗时湘潭巡检杨某,“乃节帅杨义之弟”,至衡山,“乘马入司天帝祠庭,又于诸殿焚香,不甚恭肃”,出门之后即“坠马而卒”。[43]之后,张著通判潭州,春时祭祀南岳,“当设席之际,著往往以一足指画。”最终回府途中,“坠马折足而卒。”[44]
二、“尴尬”的独尊——南宋时的衡山祭祀与信仰
南宋时期,由于在政治文化上,与北方的金朝有“正统”之争,所以自秦汉以来代表王朝礼制的五岳祭祀,就成为双方都比较重视的一个事件。而金朝独占东、北、西、中四岳,尽管南岳衡山不在其管辖范围之内,金廷仍然于立夏日对南岳进行“望祭”。[45]因此,作为唯一在南宋统治区域内的岳神,“天下之岳凡五,封守各殊;南方以衡为宗,威神最盛。”[46]南岳衡山的地位,在南宋时无可替代。
(一)南岳的官方祭祀
南宋人有诗曰:“五岳惟今见南岳,北望乾坤双泪落。”[47]这两句诗显示的内涵,正是宋室南渡之后,南岳衡山在当时具有的特殊信仰意义。
1. 国家祭祀体系中的南岳神
(1)南宋前期的衡山祭祀
绍兴二年(1132),时任湖广宣抚使兼知潭州的李纲,面对着南宋初建、内忧外患的局面,派遣宣抚使司干办公事郑昌龄携带祭品,前去祭祀南岳司天昭圣帝。在祭文中,李纲写道:“岱、恒、嵩、华,或沦夷狄,或污僭窃。独兹衡岳,岿然雄尊,作镇南土,为朝廷重,庇庥士民,孰不仰止。”因此,他希望岳神能够保佑他“肃清一方,捍御外侮”。[48]
李纲的行为,实际上代表南宋初年,在国家处于危难之际,求助于曾经是国家祭祀体系之内的南岳神,一方面是期望能够岳神能够发挥保境安民的作用,更多的是表达能够赶走外敌,恢复故土,实现北宋时国家统一的愿望。
绍兴五年(1135),由于湖南“久愆雨泽”,宋廷命令湖南地方官“恭诣南岳庙祈祷”,并且所需物品,“并于上供钱内支破”,至于祭祀,“务要精洁,庶获感应。”[49]从这则史料可以发现,在北宋时期本来是比较常见的向岳神祈雨行为,南宋时却得到了空前的重视。祭祀岳神的祈雨仪式虽为小事,但是这种事情,在北宋时期正是只有中央和各级地方政府才可实施的行为,在南宋初年国土沦丧、皇权衰微的大背景之下,南宋中央朝廷对此的重视,正体现出对于重塑国家权力的渴求。
随着南宋政权日趋稳定,绍兴七年(1137)时任太常博士黄积厚上奏:“百神之祀,旷岁弗修。”要求恢复岳镇海渎等国家常规祭祀,得到高宗的允许。[50]相比北宋而言,南岳衡山在南宋政府的礼制生活中,得到了更广泛的重视。正是缘于南岳衡山在当时的特殊地位,“行在”临安城的南湖东专门建有南岳庙,[51]方便岁时祭祀与日常祈祷,这种情况在北宋时是不可能出现的。
乾道六年(1170),宋孝宗结束郊祀大礼后,除对东岳、北渎等岳渎遥祭之外,[52]又遣专人昭告于境内的南岳、东海、南海、南渎等神灵,以示恭敬。[53]而淳熙三年(1176)的南郊祀之前,宋孝宗派人专向“作镇南方”的南岳司天昭圣帝进行祭祀,“先事告虔,冀孚诚意。”[54]另据魏了翁所记,绍熙年间,主管南岳祭祀的官员“定祭式”,直至绍定年间,依然遵循这一规制。[55]
淳熙年间,南岳庙失火,宋孝宗下令潭州湘潭令薛大圭重修庙宇。“所用材木绝大,深山穷谷,求取殆遍,而正殿缺一梁”,后于白马大王庙前找到,伐树之时,“长蛇蟠踞根株”,薛大圭亲自前往,“致牲牢酒醴”,并祷告道:“此方壤地,皆岳帝所司。”[56]表明在时人的认知中,南岳神是有具体管辖范围的,作为居于南岳神境内的其他小神灵,必须服从于岳神的统治。
此外,作为南宋境内唯一的岳神,衡山自身的某些变化,也会与南宋的政治形势发生关联。绍熙四年(1193),秋,“南岳祝融峰山自摧。”[57]恰在此时,宋孝宗与宋光宗父子间的矛盾愈加激烈,所以作为南岳最高峰的祝融峰山崩,[58]为当时的朝臣解决这一政治难题提供了难得的机会。楼钥在奏折中就讲道:“衡岳山摧,正逼祠宇”。[59]期望用这种天道变化,劝谏宋光宗主动与父亲缓和关系。
(2)南宋中后期的南岳与国家政治
朱熹有言:“南岳衡山系国家火德兴隆之地,崇奉之礼,极于严肃”,但由于地方官失责,导致南岳衡山上的林木被大量砍伐,“无以保国威灵”。[60]宋代虽有“火德”之说,然而官方所祀之“火神”,乃商丘阏伯祠及荧惑星,并非南岳衡山。[61]对于这一问题,朱熹不可能不知晓,只是在南宋中后期特殊的政治生态之下,南岳衡山在其中又扮演者不同的角色。诚如范成大诗中所言,“炎符抚中兴,南正实司天。”[62]南宋“中兴”,“火德”当然不可不提,那么处于南方的南岳衡山当然就具有更多的政治涵义。
南宋自嘉定十二年(金兴定二年,1219)至祥兴二年(元至元十六年, 1279),与北方的金元政权几乎连续发生战争。在这样紧张的战争环境之下,南宋上下对于南岳衡山的更加予以重视。相传“衡岳庙之四门,皆有侍郎神,惟北门主兵,最灵验。”因此南宋有军旅之事,都会派遣官员前往祭祀。然而北门不敢全开,“以尺寸计兵数。”宋度宗咸淳年间,由于军情紧急,“朝廷降旨以借阴兵。臬使遂全门大启之,兵出既多,旋以捷告”。[63]正缘于南岳神在军事层面的特殊角色,南宋后期名将赵葵,传说就是南岳神转世,“初生时,或梦南岳神降其家。”[64]
因此,李曾伯在祭文中就说道:“外夷犯顺”,国家形势危急,如此“抑恐山川鬼神不得宁矣”,因此他希望南岳神能够“扶火德于王家,消金精之兵气。”抵御外敌,保住南宋半壁江山,“永保南方离明之乡”。[65]而随着南宋战争形势的恶化,宋廷对南岳神的期望值更加高涨。南宋末年,在敌军已经进犯至江汉地区之时,“兵民坚守,保障不摇。”岳神又“威灵有赫,电扫凶丑。”,最终使得“万里长江,咸复旧宇。”[66]
(二)民间信仰视角下的南岳衡山
南宋时,刘辰翁记述当时东南地区众多民间神灵,“环东南数十大祀”,“南则衡岳祝融”,[67]将南岳衡山与众多民间神祇并列,这表明在南宋时发达的民间信仰体系中,南岳衡山也占有重要的一席之地。“衡山民以社日祀神”[68]
中国古代一直是农业社会,因此各种天气变化对农业有着非常明显的影响,五岳神的一项职能便是为农业保驾护航。衡山所处的湖南湘江中下游平原地区,农业水平发展水平较高,对天气的依赖程度更强。[69]“载念三湘,独雄诸镇。然而土田多瘠,野无尽力之农;旱涝相望,里乏厚储之室。”[70]当地农业对于天气的依赖性更强,“环湖南之境,田之以亩计者,不知其几千百万”,[71]都与南岳神的佑护密切相关,“岁洊丰熟。守土蒙成,皆帝所福。”[72]
因此,地方官到任之后,大多要拜谒赴衡山南岳神,称赞:“衡有平物之功,岳有镇安之义。”充分认识到南岳神对于湖湘地区农业的重要性,“节宣风雨,庇荫生人,所以为此邦之福也。”[73]离任之时,通常要向南岳神告辞,感谢南岳神的庇护,“无水旱盗贼之忧”,“惟帝是怙”。[74]
接下来,对于湖南的地方官来说,“春而谒雨,秋而祈霁。”祈求南岳神保护农业生产的安全,已经成为一种惯例。好在“帝奠南服,有求辄遂。”[75]风调雨顺,保证农业的丰收,南岳的的功劳必不可少,“维衡是岳,雄镇南服。睠此熊湘,实岳之麓。民和年丰,皆帝所福。”[76]但是发生了水旱灾害,地方官往往首先要自责一番,“臣守藩无状,沴气干和。”但是民众是无辜的,期望南岳神能够“霈以甘雨”,拯救万民。[77]如果地方官因为自身原因,不能亲赴祭祀,也要向岳神说明,以免岳神认为祭祀有所怠慢。[78]
一般来说,对岳神的祈求往往都能达到目的,所以祭祀务求虔诚恭敬,“有祈必报,其敢不恭?”[79]针对南岳神的祈祷祝词,也要比较慎重,譬如说“祈晴”,则会写道:“愿留甘泽,以济后图。”[80]语气婉转,以免激怒岳神。在祷告得到南岳神的回应,灾害都得到解决之后,还要感谢岳神,“仰戴隆恩,敢忘祗谢!”[81]称颂岳神,“圣功响答”,“庶成稔岁”。[82]
在农业生产之外,有时本地出现了匪患或者兵变,“初喧詉于官府,继剽掠于民居。”待事变平定之后,地方官也会祭拜南岳神,表示:“顾人谋之难恃,惟神理之可凭。”民众之保全,赖岳神显灵,“尚蕲荫佑,永底奠安。”[83]
在古代世界,科学知识匮乏的情况之下,通过对岳神的崇拜,得到风调雨顺的年景,可以说既保障了农民的生活稳定,也对地方政治稳定具有很重要促进。因而在南宋时期,至少在湖湘地区,南岳衡山的意义不言而喻。
结 语
两宋时期南岳衡山的国家祭祀,虽然在北宋初年被有所忽视,但此后很快恢复常态。在南宋时期,作为南宋境内仅有的岳神,南岳表现出明显的上升趋势。宋代有李摭死后,“为南岳判官,威权况味,非阳官可及”的传说。[84]反映出南岳神在当时地位颇高,也符合南岳神在国家祭祀体系之内的地位。但在民间信仰领域,南岳神传播范围与影响力却很有限。
从外部环境来看,宋代民间信仰的传播、扩散与交流,与频繁的人员流动、迁徙关系密切。[85]由于两宋之际战火的影响,湖南地区人口锐减,南宋时属于人口迁入地区。[86]外来人口必然会带来新的神灵,对南岳神信仰产生一定冲击。且南岳神自身又属于国家祭祀的对象,转型存在一定难度,因此客观上阻碍了南岳信仰在民间的传播。
此外,随着东南地区经济快速发展,人口流动加剧,民众的实际需求不断高涨,各种神灵相继出现,并且不断向外扩张。而南岳神自身的角色定位,长期停留在保护农业生产这个职能之内,保持着传统的“农业神”特征,他在民间的影响基本局限在湘江中下游农业发达的平原地带。再加上南岳神在国家礼制中的角色定位,也限制了南岳信仰的多功能化,难以满足社会各阶层的信仰诉求,因此在民间领域,南岳神很难转向跨区域神灵的轨迹。
注释
[1]参见牛敬飞:《论衡山南岳地位之成立——兼与陈立柱等商榷》,《社会科学论坛》2014年第2期,第37-44页。
[2]JamesRobeson,The Religious Landscape of theSouthern Sacred Peak [Nanyue 南嶽 ] in Medieval China, Cambridge: HarvardUniversity Press,2009.
[3]关于此,可参见刘云军:《两宋时期东岳祭祀与信仰》,北京师范大学2008年度博士学位论文;刘缙《北宋华山信仰初探》,《中原文化研究》2017年第1期,第71-78页。谢一峰:《天下与国家:试论南宋初年五岳祀典*轨双**体制的形成》,《史林》2015年第1期,第37-45页。
[4](宋)李焘撰,上海师范大学古籍整理研究所、华东师范大学古籍整理研究所点校:《续资治通鉴长编》(以下简称《长编》)卷4,乾德元年夏四月乙酉,北京:中华书局,2004年;第88页。
[5]《长编》)卷9,开宝元年九月丁未,第209页。
[6]《宋史》卷102《礼志》,第2486页。
[7]《宋史》卷100《礼志》,第2454页。
[8]《长编》卷72,大中祥符二年八月庚寅,第1628页。
[9]《长编》卷75,大中祥符四年五月乙未,第1722页。
[10](宋)江少虞撰:《宋朝事实类苑》卷33,“降青词”,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1981年;第417页。
[11](宋)张师正撰,白化文、许德楠点校:《括异志》,卷1,北京:中华书局,1996年;第8页。
[12]牛敬飞:《五岳祭祀演变考论》,清华大学2012年度博士学位论文,第136—137页。此外,牛敬飞还认为:“宋为火德,南岳因位在南方又与火德匹配,故宋人视南岳关乎朝运。”然而宋代所祀之“火神”乃商丘阏伯祠及荧惑星,并非南岳衡山,因此以“火德”而重南岳之说,更无从谈起。关于宋代“火德”,可参见刘复生:《宋朝“火运”论略——兼谈“五德转移”政治学说的终结》,《历史研究》1997年第3期,第92-106页;刘浦江:《“五德终始”说之终结——兼论宋代以降传统政治文化的嬗变》,《中国社会科学》2006年第2期,第177-190页。
[13]张帆:《元朝皇帝的“本命日”——兼论中国古代“本命日”禁忌的流行》,《元史论丛(第十二辑)》,呼和浩特:内蒙古教育出版社2010年,第21-46页。学术界其余有关“本命”信仰的研究,具有代表性的有:贾二强:《“本命”略说》,《中国典籍与文化》1998年第2期,第46-49页;刘长东:《本命信仰考》,《四川大学学报(哲学社会科学版)》2004年第1期,第54-64页;
[14]《旧唐书》卷8《玄宗纪》,第165页。
[15](汉)刘安等撰,何宁集释:《淮南子集释》卷3《天文训》,北京:中华书局,1998年;第277页。
[16]《淮南子集释》,第187页。
[17]《长编》卷73,大中祥符三年夏四月癸亥,第1666—1667页。
[18]《长编》卷166,皇祐元年春正月庚戌,第3982页。
[19]《淮南子集释》,第186页。
[20]汪圣铎著:《宋代政教关系研究》,北京:人民出版社,2010年,第55-59页。
[21](元)脱脱等撰:《宋史》卷287《杨砺传》,北京:中华书局,1985年;第9643-9644页。亦见于《括异志》卷1,第3页。
[22](宋)张端义撰,许沛藻、刘宇整理:《贵耳集》卷中,《全宋笔记(第六编)》第10册,郑州:大象出版社,2013年;第309页。此说亦见于(宋)王明清撰:《挥麈录》后录卷1,此处写作宋仁宗生母章懿李后向宋真宗上奏:“昨夕忽梦一羽衣之士,跣足从空而下,云来为汝子。”宋仁宗幼时,“每穿履袜,即亟令脱去,常徒步禁掖,宫中皆呼为赤脚仙人。”上海:世纪出版集团、上海书店出版社,2001年;第43页。
[23]《宋代政教关系研究》,第106-114页。
[24]《长编》卷198,嘉祐八年三月丁巳,第4791-4792页。
[25]卿希泰主编:《中国道教史》第2卷,成都:四川人民出版社,1996年,第401-404页。
[26]《括异志》附录,第123-124页。
[27]《括异志》卷1,第7页。
[28](宋)范镇撰、汝沛点校:《东斋记事》卷1,北京:中华书局,1980年,第6页。
[29]《长编》卷266,熙宁八年秋七月癸未,第6535页。
[30](宋)沈作喆撰,俞钢、萧光伟整理:《寓简》卷8,《全宋笔记(第四编)》第5册,郑州:大象出版社,2008年,第78-79页。
[31]《长编》卷272,熙宁九年春正月庚辰,第6663页。
[32]《长编》卷279,熙宁九年十一月癸酉,第6824页。
[33](宋)吴曾撰,刘宇整理:《能改斋漫录》卷5,《全宋笔记(第五编)》第3册,郑州:大象出版社,2012年,第109-110页。
[34]《寓简》卷8,第78-79页。
[35](宋)薛居正等撰:《旧五代史》卷133《马殷传》,北京:中华书局,1976年;第1756-1757页。
[36](宋)陈彭年撰、陈尚君校点:《江南别录》,傅璇琮、徐海荣、徐吉军主编:《五代史书汇编》第9册,杭州:杭州出版社,2004年,第5138页。
[37]《能改斋漫录》卷18,《全宋笔记(第五编)》第3册,第237-238页。
[38]《全宋文》卷530,宋祁,《南岳祈雨文》,第25册,第167页。
[39]《全宋文》卷530,宋祁,《南岳祈雨文》,第25册,第173页。
[40]北京大学古文献研究所、傅璇琮、倪其心等主编:《全宋诗》卷750,郭祥正,《祀南岳喜雨呈李倅》,第13册,北京:北京大学出版社,1993年,第8747-8748页。
[41](宋)刘斧撰、李国强整理:《青琐高议》后集卷3,《全宋笔记(第二编)》第2册,郑州:大象出版社,2006年;第130-131页。
[42]《全宋文》卷1561,范纯仁,《祭衡岳文》,第72册,上海辞书出版社、安徽教育出版社,2006年,第32页。
[43](宋)祖士衡撰、李裕民整理:《西斋话记》,《全宋笔记(第八编)》第8册,河南:大象出版社,2017年,第302页。
[44]《东斋记事》附录,第58页。
[45]《金史》卷34《礼志》,第810页。
[46]《全宋文》卷7210,真德秀《南岳正庙疏(癸卯春初至潭州)》,第314册,第421-422页。
[47]《全宋诗》卷2813,戴复古,《南岳》,第54册,北京:北京大学出版社,1998年,第33464页。
[48]《全宋文》卷3767,李綱,《祭南岳文》,第172册,第310-311页。
[49](清)徐松辑、刘琳等点校:《宋会要辑稿》礼十八,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2014年,第959-960页。
[50](宋)马端临著,上海师范大学古籍研究所、华东师范大学古籍研究所点校:《文献通考》卷83,《郊社考十六》,第四册,北京:中华书局,2011年,第2559页。
[51](宋)潜说友撰:《咸淳临安志》卷34,中华书局编辑部编:《宋元方志丛刊》第4册,北京:中华书局,1990年,第3668页。
[52]《全宋文》卷5204,周必大《郊祀大礼毕祭谢五岳四海四渎祝文(二)》,第233册,第349页。
[53]《全宋文》卷5204,周必大《郊祀大礼毕祭谢五岳四海四渎祝文(一)》,第233册,第348页。
[54]《全宋文》卷5204,周必大《南郊大礼祭告五岳祝文(一)》,第233册,第356页。
[55]《全宋文》卷7116,魏了翁《朝散郎主管华州云台观彭侯墓志铭》,第311册,第162-165页。
[56](宋)洪迈撰,何卓点校:《夷坚志·支景》卷5,“南岳庙梁”,北京:中华书局,1981年,第922-923页。
[57]《宋史》卷67《五行志》,第1488页。
[58]刘永翔、朱幼文校点:《晦庵先生朱文公文集》卷5,《穹林阁读张湖南七月十五夜诗咏叹久之因次其韵》,诗曰:“南岳天下镇,祝融最高峰。”《朱子全书》第20册,上海古籍出版社、安徽教育出版社,2002年,第384页。
[59]《全宋文》卷5930,楼钥,《同侍从请过宫第二札》,第263册,第214-216页。
[60]《晦庵先生朱文公文集》卷100,《约束榜》,《朱子全书》第25册,第4641页。
[61]关于宋代“火德”,可参见刘复生:《宋朝“火运”论略——兼谈“五德转移”政治学说的终结》,《历史研究》1997年第3期,第92-106页;刘浦江:《“五德终始”说之终结——兼论宋代以降传统政治文化的嬗变》,《中国社会科学》2006年第2期,第177-190页。
[62]《全宋诗》卷2254,范成大,《谒南岳》,第41册,北京:北京大学出版社1998年,第25862-25863页。
[63]《全宋文》卷8204,王应麟《遣守臣奏告南岳》,第354册,第360-361页。
[64]《宋史》卷417《赵葵传》,第12498页。
[65]《全宋文》卷7861,李曾伯《南岳疏词》,第340册,第392-393页。
[66]《全宋文》卷8204,王应麟《遣守臣奏告南岳》,第354册,第360页。
[67]《全宋文》卷8274,刘辰翁,《建兴庙记》,第357册,第229-231页。
[68]《夷坚志·丙志》卷8,“衡山民”,第434页。
[69]周方高:《关于宋代湖南农业经济发展的几个问题》,《中国农史》2013年第4期,第54-61页。
[70]《全宋文》卷7210,真德秀《南岳正庙疏(癸卯春初至潭州)》,第314册,第421-422页。
[71]《全宋文》卷5707,張孝祥《南岳谢晴文》,第254册,第165页。
[72]《全宋文》卷6642,卫泾,《潭州时祭南岳正庙文》,第292册,第95页。
[73]《全宋文》卷6642,卫泾,《潭州到任谒南岳行庙文》,第292册,第94-95页。
[74]《全宋文》卷6642,卫泾,《辞南岳行庙文》,第292册,第98页。
[75]《全宋文》卷5198,周必大,《南岳谢雪文》第233册,第232页。
[76]《全宋文》卷6642,卫泾,《潭州时祭南岳行庙祝文(二)》,第292册,第96页。
[77]《全宋文》卷5198,周必大,《南岳正庙祈雨文(得雨不曾用。同前)》,第233册,第233页。
[78]《全宋文》卷7201,真德秀《南岳火德星君祝文》,第314册,第269页。
[79]《全宋文》卷5198,周必大,《南岳祈晴文(二)》,第233册,第234页。
[80]《全宋文》卷5198,周必大,《南岳祈晴文》,第233册,第233-234页。
[81]《全宋文》卷7206,真德秀《南岳青词》,第314册,第361页。
[82]《全宋文》卷5198,周必大,《南岳行宫谢晴文》,第233册,第234页。
[83]《全宋文》卷7210,真德秀《谢南岳行宫等处疏》,第314册,第427页。
[84]《夷坚志·丙志》卷1,“南岳判官”,第371-372页。
[85]皮庆生:《他乡之神:宋代张王信仰传播研究》,《历史研究》2007年第3期,第53-71页。
[86]王勇:《宋代湖南人口探讨》,《宋史研究论丛(第十辑)》,保定:河北大学出版社,2009年,第105-121页。
【编辑】鲁畅
宋史研究资讯
欢迎订阅『宋史研究资讯』
微信号:songshiyanjiu
信箱:txq1627@126.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