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 甲 之 战
郭 鹏
中国人民解放军中将(1955)。原名郭光前。1906年10月生于湖南省醴陵县(今为市)双井乡。
1927年参加湘赣边界秋收起义。1929年2月参加中国工农红军。曾被派到长沙国民*党**军做兵运工作。1930年冬加入中国*产党共**。先后任红16军9师9团连长,红18军52团营长,红6军团17师50、51团团长,红2军团6师师长。参加了湘鄂赣、湘赣、湘鄂川黔苏区反"围剿"和长征。1935年获三等红星奖章。1936年任红二方面军32军参谋长,到陕北后参加了山城堡等战役。抗日战争爆发后,入抗日军政大学学习。1938年起任八路军第120师359旅参谋长、副旅长,先后参加收复晋西北七城等战斗和百团大战。1941年任晋西北军区第五军分区司令员,同年冬入*共中**中央*党**校学习。1944年11月后任八路军南下支队干部大队大队长、支队副司令员,湖南抗日救国军副司令员,随部挺进湘粤边。
抗日战争胜利后,任中原军区第359旅旅长。1946年率部参加中原突围到陕甘宁边区。后任晋绥*战野**军第2纵队第59旅旅长、西北*战野**军第2纵队副司令员、第一*战野**军2军军长,后率部参加保卫延安和解放西北诸战役及进军*疆新**。新中国成立后,任喀什军区(后称南疆军区)司令员。1953年入军事学院学习。后任*疆新**军区副司令员,兰州军区副司令员、顾问。
1955年获一级八一勋章、一级独立自由勋章和一级解放勋章。
1977年7月16日于上海逝世。
郭鹏1936年4月长征过云南时任红二军团六师师长,指挥了红二六军团长*途征**中最大规模的一次战斗——六甲之战。以下为郭师长六甲战斗的回忆文章。
从黔、大、毕出发,最直接的行动目的就是抢渡金沙江。三月七日部队整整走了一夜,八日拂晓,我们正想赶到前面去宿营,早已在路边等待的一位参谋喊住了我们,说:“郭师长!总指挥部要师*长首**快上去。部队在原地停一停。”听这口气就知道是有十分紧急的任务。
果然,我和政委廖汉生同志、参谋长常德善同志一进门,方面军参谋长就说:“你们来得正好,任务很急。”接着,他就把情况向我们说了说。
出发前,上级就决定部队从巧家试探渡江,以便取道大凉山北上,这一点我是早就知道的。因此,一路行军十分神速。但是,敌人已经防备了我们这一着,趁着我们在黔西停留的时机,早已做好了在这里围歼我们的部署。根据情报判明:川军已沿江布满,滇军正由南压来,而从湖南一直追踪我们的百把个团,因为蒋介石限期甚严,也已渡过乌江,紧紧跟上。其中,邀功心切的樊嵩甫纵队,脚步最快,先头部队已与滇军靠拢,今日距我不满百里。只要他一赶到,合围我军的阴谋就要成功。形势确乎是非常险恶的。因此,不管我们是向前渡江也好,或是夺路转移也好,都要求我们立即止住樊嵩甫的脚步。否则,前有金沙天险,后有断路敌军,左右伏兵尽发,我军迂回无地,后果就很难设想了。
贺龙总指挥请参谋长传达给我们的口头命令是:即刻带全师返转五十里,赶到六甲,最好赶过六甲,以运动防御阻击敌人,掩护整个部队的行动。他们还特别嘱咐我们:一定要狠狠地敲!不敲则已,要敲就狠敲,抢时间,抢地势,什么也不要怕!
受领任务之后,我们匆忙地返回部队休息的地方,把各团干部召集在一个小高地上,开了个小会。当时,我根据情况估计,可能要和敌人遭遇。廖政委说:“最好让部队走快一点,抢占有利地形,打埋伏:如果一旦与敌人遭遇,那就不惜牺牲,争取把前边的敌人消灭掉!”我和大家都同意这一意见。为了争取时间,决定全师向后转,前队改做后队,由我带十八团走前边,廖政委带师直属队和十六团为本队,十七团担任后卫。部署既定,我们马上就快步出发了。
我和团长成本新、政委杨秀山跟一营走在最前面。这时,天色已经大亮。东风送爽,朝阳扑面。部队虽然没有得到片刻休息,但因为担当了重要任务,情绪反而特别饱满。我一边沿途观察地形,一边回味着贺总的命令。这时,对于贺总的指挥意图,体会得更加深刻了。向谁夺路,除了樊嵩甫还有哪个!川、滇两敌部早有了准备,只有他是贪功冒进,对我毫无准备。我们抢先占住有利地形,争取了主动,打它个出其不意,只要指挥无误,胜算一定操在我们手中。同时,返回五十里阻敌,正是我军昨日过路的地区,当地群众对红军已有初步认识,比起我军没有到过的地区来,更容易取得群众的支持。民心向我,这当然是一个取胜的根据。想到这里,我不禁恍然大悟,敌人自以为招法高明,其实,贺总早已算透了他那一步棋,要不,为什么指定我们要在六甲迎敌呢?昨天路过六甲时,贺总早就把地形给我们预先看定了。迎敌要在六甲,一定要在六甲!
看,六甲在望了。一看到左前方那一带石山,就回想起这里的地形了。从这里开始,向东有一、二十里路的光景,是一路下坡。左侧傍山,怪石嶙峋,越向下山势越陡,极利于我军攻守;敌人东来,一直爬坡,位居我下,很难讨到便宜。但是,右侧乃是一片丘陵,有的地方比较开阔,有的山包起伏,灌木丛生,茂密非常,又有利于敌人向我迂回。贺总的命令是:“赶到六甲,最好赶过六甲”。显然,越赶到前面,我军的运动越灵活,敌人的处境越不利。为了抢时间,我恨不得一步迈到六甲,带着十八团一路跑步。快到预定地区时,后边的两个团掉了很远。不过,十八团是全师的前卫,正是要让他占住左面山地,首先接敌。如果十八团能早到一步,预先占领阵地,守候敌人,那么,吃掉敌人前面的个把营是十拿九稳的。但是,没有想到敌人的脚步也会这样快,尖兵连刚刚转过山脚,恰好和敌人的先头部队走了一个面对面。看来是非打遭遇战不可了。尽管如此,主动权还是操在我们手上,因为无论如何敌人也料想不到我们会在这里给他个回马枪。于是,尖兵连从正面用*榴弹手**一阵猛轰,另一连很快就抢上左面的山头,压到了敌人的头顶,第三个连跑步从右翼迂回,只听得一声“冲啊! ”三个连同时动作,把目瞪口呆的敌人冲了个一塌糊涂。除了前边炸死、炸伤的和后面跑掉的,至少有一个整排顺顺当当地作了俘虏。
这时,控制开阔地是迫不及待的任务,我当即命令成本新同志亲率二营和三营抢先占领右翼的丘陵地带,迅速构筑工事。后续部队闻声赶到以后,十六团登上左侧山峦,控制制高点,十七团立即在后面布成第二道防线。十八团一营收拢兵力,控制正面。师指挥所就设在左后侧的一个无名高地上。
敌人的先头缩回去以后,有很长一段时间不见动静,看来是正在进行一次凶恶的冲击准备。战场上的静寂是最焦急的,它预兆着将有一场艰苦的大厮杀。果然三、四十分钟以后,一阵猛烈的炮火骤然倾泻到我军的阵地上来了。随着炮火轰起的烟雾,敌人发起了集团冲锋,看样子,这次敌人出动的是四个整团,两个团想夺取左侧的高地,两个团想攻占右翼的丘陵。
红军士兵们沉静而严峻地等待着敌人的接近,*榴弹手**盖子都已揭开,枪口默默地随着敌兵的头颅转动。忽然,成本新同志一声口令,右翼的阵地前霎时现出一片火海。接着,左面山上也热闹起来了。十六团的防守是比较容易的。敌人吃力地刚刚爬到半山腰,一排子*榴弹手**砸过去,几个死尸往下一滚,一窝蜂似地就向后转了。可是,十八团的防守却相当吃力,因为敌我两方的地势相差不多。前面的敌人*倒打**了,后面的虽然没敢立时冲上来,但是借着密密的树丛做掩护,却也没有退下去,稍一喘息,就又爬了过来。有时竞被它冲到阵地的前沿,迫使我军不得不与敌人肉搏,以致双方的伤亡都相当大。在这种敌大我小的情况下,相持不下是利于敌而不利于我的:拼兵力,兵力不如敌人大,拼*药弹**,*药弹**没有敌人多,这样下去如何得了呢?贺总说,一定要狠狠地敲敌人,看起来,单纯防守是守不住的了,一定要狠狠地敲它一下才行。这时,成本新同志恰恰也正为这情况来找我。我把意见对他谈过后,他就说:“*长首**,让我带一营去吧!我考虑了一下,答应了他的要求。他霍地站起来,喊道:“通讯员,跑步向二营营长传达命令,马上组织反冲击!”接着,拔出驳壳枪,大吼一声:“一营!跟我来!”就冲下山去了。
一营从敌侧出击,二营接着一个反扑,形势立刻就发生了变化。敌人动摇了,向后逃跑了。正在这乘胜追杀的时节,敌人突然由左后方派出了一支轻兵,企图断我追兵的后路。十六团团长顿星云同志看出成团长带的一个营即将陷于厄境,而机枪的火力又够不到敌人,在这紧要关头,他没等我下命令,喊了一声:“报告师长,我冲下去啦!”就带着二个连扑向那一支来意不善的敌人。顿时,那股敌人被我冲了个七零八落,溃不成军。
敌人第一次疯狂的冲击就这样告终了。为了避免意外的损失,我命令司号长吹号收拢了部队。
敌人的冲击每失败一次,紧跟着必然是一阵猛烈的炮轰;而每一次炮轰之后,就又是一次更疯狂的冲击。不失时机地发动出击和反冲击,是医治敌人这种疯病的好手术。就这样,打退了敌人十几次大规模的猛扑,一直坚持到当天的午后。十八团的阵地始终是最令人注目的焦点。敌人看出只有这里有油水可取,每次总是不惜血本地攻击。虽然十八团打得很顽强,可是伤亡究竟太大了,*榴弹手**也打完了,阵地上的空隙也越来越难填补了。终于,在敌人更猛烈的一次冲击下,我不得不命令全线后撤到预设的第二道防线。十七团抽调一个营弥补了十八团阵地的空隙。
部队困乏到了极点:昨夜通宵行军;今早出发打仗又没吃上饭,这一仗又打得特别苦。杨秀山同志说:“不管怎样也要搞点饭吃吃!”我就请他派人到六甲的老乡家里去想想办法。没过多久,*运民**科长笑吟吟地回来报告:恰巧赶上老乡做饭,老乡一听说我们还饿着肚子,非把锅里热饭给我们送来不可,有几家老乡还特为我们烧了几锅茶,随后就送到。廖政委当即命令师直属队的干部赶快上去把饭食接回来,分头送到各个阵地去。
这一来可解决了大问题。恰好,敌人到了新阵地,一时忙于部署,既没有打炮,也没有冲击,我们就吃上了一餐安逸的饭。部队在这种环境中能吃到一顿热饭本已十分满意,又听说是六甲的群众慰劳我们的,更是感动。如今,战士的体力已见恢复,斗志更觉昂扬,完成战斗任务更加没有问题了。只是*药弹**越来越少。谁知战士们早已想出了办法,我们自动的在那里分头堆集滚木、擂石。不要小看了这些,在红军战士手里,它们照样能打败敌人。
下午,又是无数次天昏地暗的鏖战。可是,敌人不过是白费了一番心血,白送了一堆炮灰,始终也没有沾到我军阵地的边沿。
天色将黑时,敌人竭尽全力发动了一次进攻。在雨点般的炮火掩护下,敌人正在运动部队。黑鸦鸦的一片,像是冲完了这一次就再也不打算冲锋了似的。敌人这种破釜沉舟、孤注一掷的作法,正是它虚弱的表现。实际上,它已经经受不起这种苦战的熬煎了。这样的硬拼硬打,实力消耗过大,对樊嵩甫和滇军这些非嫡亲的将领来说,其下场是不难设想的。*动反***队军**那套保存实力的鬼胎,我们是十分清楚的。因此,可以断定,他是在急切的想要把这一场战斗结束。我军只要能咬牙抗住这最后的一击,敌人那脆弱的神经就会断折。这是一场关键性的决斗,要就是敌人把我军冲乱,抓到我军主力,要就是我们坚守阵地,挫净敌人的锐气。
十八团经过整理,也已加强了正面的防御,能用的力量,我们也全用上了。眼看敌人越离越近了,这时在十七团阵地上指挥的参谋长常德善同志,便发出了“开火”的命令。但是,敌人并没有后退,稍一停歇,又继续向上冲了。我们的机关枪不甘沉默,一齐叫响,才算把它压退了十几公尺。为了节省*药弹**,常德善同志下令停止射击,可是,敌人硬是顽固,一见我军的火力弱了,马上就翻转回身……就这样一次又一次,持续了很久很久。成团长嘴上的烟从敌人运动上来时开始,一支接一支,一连吸了四五支。这时我多么希望援助呀!那怕是一个连也好。正想着,总指挥部的一个参谋骑着快马跑来,递给我一封贺总的信。只见信上写着“派五师前来增援,归六师指挥”,这几个字特别耀眼夺目。我忙问:“部队在那里?”他伸手向山后一指,说:“就在左后方。”“太好了!快马加鞭,告诉他们:跑步从左翼向敌人侧后迂回,十五分钟以后准时打响!快!”他纵身上马,一眨眼就不见了。
十五分钟按说并不长,但是,在这种两军胶着的时候,实在是长极了。这期间敌人冲上了十八团阵地的前沿,双方拼起了*刀刺**,接着十七团阵地上也展开了肉搏。十六团因为*弹子**打光了,不得不让敌人爬上山来,现在正用枪托一个一个地往下掀。敌人这时真是疯狂极了,“冲上去啦!冲上去啦!”的声音叫得震天响,仿佛他们已经胜利了似的。可是,忽然,五师十四团在他们背后打响了!一直就扑到了他们的指挥所跟前。这是敌人做梦也没有想到的。突如其来的打击,完全摧毁了敌人的神经,打乱了他们的计划,他们后撤了。我们阵地上的战士一看,好啊!端起*刀刺**跟踪追了下去。我身旁有一个湖南战士,一条胳臂受了重伤,这时也咬着牙,手里握着一把*刀刺**,摇摇晃晃地冲下山去,后撤的敌人没能在原来的阵地上收住脚,全线向后退却,看样子是不准备继续打了。
午夜十二时获悉,全军主力已经安全地转移到了巧家东南的以车泛一带等我们,我们才下令收兵,撤出了战斗。
在毛宣弯,我们赶上了主力。贺总亲自跑出来迎接我们。他神采焕发地说:“同志们!你们这一仗,打得苦!打得好!没有你们这一场苦战,全军就没有今天。同志们!好好休息一下,好好吃一顿饱饭,准备打过金沙江去!”
(原载《星火燎原》)第三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