欧洲国家对外语学习抓得很紧,这与他们的教育从小就面向世界有关。文裕一到德国留学,他就具有双重身份:既是卡尔斯鲁厄音乐学院的大学预科生,又是赫尔姆.霍尔茨重点中学的中学生。他要弹琴,又要学文化课,还要同时学习三门外语。这对才12岁的孩子来说,是多么沉重的精神压力。为了尽快解决语言障碍,文裕把德语作为学习的主要目标。除了一些热心的德国朋友、老师帮助他外,还和母亲挤时间去参加教会义务办的德语培训班,每天练琴的时间也就受到了一些影响。
有一天周六,文裕父亲上午九点从成都打电话过去,一直无人接,等到下午五点了母子二人才回来,说是参加德语培训班去了。文裕父亲急了,如果每周六都是这样,那就意味着儿子这一天没时间弹琴了。他要求妻子务必以儿子学琴为重点,时时刻刻记住只有这一个重点。要千方百计保证儿子每天弹琴的时间。而在文裕父亲看来,抛弃国内优厚的物质生活条件到德国,就是为了弹琴和参加演出,得到更多的锻炼。可现在,仅仅是中学各个课程的学习和家庭作业,就把一天的时间塞满了。这样按部就班的学习,钢琴什么时候能弹出来?他的心里不能不急。文裕父亲想到了儿子在成都新生路小学的经验,他把有关音乐方面的书、儿子喜欢的中国文学、历史和哲学等方面的书,寄给文裕。书多一次不好寄,他分成若干小包,每包五公斤,每次寄两包。隔几天寄一次,连续八次才寄完。他反复告诫儿子,德语等外语一下读不通,慢慢来就行了,你一辈子毕竟不见得定居德国。要是走一个国家学一门外语,这一生顾得过来吗?关键是要把琴练好,同时,坚持通过中文书籍学习所需的文化。去掉浮躁,保持平和的心态。
文裕觉得父亲的话很有道理,在德国这么多年,他一直把重点放在学琴和演奏上,同时坚持中国文化的学习。他刚去德国时,有时爱看足球比赛,后来,他懂得了要珍惜在国外的学习时间,足球比赛就很少看了。
文裕到德国后,一直渴望尽早地在德国甚至其它国家举办个人钢琴独奏会,实现个人价值的最大化。想象是美丽的,现实是残酷的。尽管人们称呼文裕“弹拉三的孩子”、“一个奇迹式的孩子”,但从音乐学院到钢琴老师,似乎并没有推荐文裕去各地举行个人独奏音乐会的意思。文裕是一个超常规发展的孩子,应该用在国内经过验证有效的超常规教育方法来培养他,而不应用按部就班的常规方法。常规的教学方法只会浪费他宝贵的时光,只会把一个罕见的极具音乐天赋和巨大发展潜质的神通折磨成一个平常人。在德国,给他提供独奏音乐会的机会,就是超常规教育方法的重要内容。
音乐学院不急,老师不急,倒是在德国留学的一个万州老乡急了。这位老乡是位女士,姓向。她在柏林留学,先生是位博士。她在柏林读到老家寄给她的《万州日报》,从中了解了文裕的情况。她委托家人找到了肖元生老家的人,与在成都的肖元生取得了联系。她表示愿意为文裕在柏林找演出市场。她说的最感人的一句话是:不能让中国神童的才华在德国埋没,向女士与先生发动了在德国结识的中国留学生、华人和德国朋友,为这一个血浓于水的目的,帮助中国钢琴天才沈文裕找演出市场。他们花了三个多月时间东奔西跑,与柏林最大音乐厅负责演出业务的先生联系上了,他看了沈文裕的材料后,确信这是一个天赋极高的孩子,但他无论如何不相信:一个小孩子能独自承担一场音乐会。他说:“这只能是天方夜谭。”因为他还不了解沈文裕。这位先生在说这句话之前,文裕已经在国内举办了数十场钢琴独奏音乐会。
德国先生非常傲慢地说:“在德国学钢琴的孩子多得很。神童
、天才也不少。这里是德国最高级的音乐厅,一般不会安排小孩在这里演奏。不过,沈文裕可以试一试,给他安排半场个人演出,演出费500马克?”这条件够刁难人,他开出安排半场和这么低的演出费,如果你答应了这些条件,等于向社会公布了这样一个信息,蜚声中外的中国钢琴神童沈文裕在柏林音乐厅只受到半场安排和低价的演出费。这折射出德国极少数人对中国华人、华侨的歧视。这种安排理所当然地受到拒绝。一场由中国人占主体的帮助沈文裕找演出市场的努力失败了。但在异国它乡,中国同胞给予的这份情和爱,使沈文裕暖意融融,久久难忘。
德国有很长的市场经济发展历史。经过持久地竞争、淘汰和政府不懈地秩序导向,社会经济被划成了若干圈子。德国人就在各自选定的圈子里求衣食。此圈子和彼圈子中人,没有特别的能耐,是很难串岗的。德国有世界上最大的演出市场,演出市场中最活跃的不是乐团,而是经纪人。经纪人资格的取得有很严格的法律严格规定。一个乐团什么时候在什么地方演出什么曲目与谁合作演出费用多少等等有关演出的问题,都需要经纪人参与。在演出市场、乐团与市场是分离的,它们之间的联系是通过经纪人这个桥梁。因此,经纪人是演出市场的白马王子,对于这个圈子,不明就里的人怎么打得进去。认为找一个热心人帮忙联系一下就可以演出了,是不懂这个圈子行规的表现。难怪一些中国老乡为文裕跑了那么长时间却无功而返。
但文裕父亲是聪明的,文裕一去德国,他就再三强调要找经纪人,由于种种原因,这个正确的建议很久以后才被采纳,在这之前,文裕却吃尽了苦头。
后来,豪尔老师也去联系过,但他的推荐仍不为人接受。豪尔老师不是卡拉场,不是小泽征二这样语出千钧重闻名世界的指挥大师,他在德国的名气不足以让人对他推荐的沈文裕深信不疑,再就是他没有直接去找经纪人,他进不了这个圈子。
但豪尔老师不气馁,他坚信自己的学生,他要让全德国人尽快认识自己最喜欢的中国学生沈文裕。
三月的一天,豪尔老师带着沈文裕来到艾特林根森林茂密的郊区,一座建筑风格别致的疗养院。这是一场慰问性质的演奏会。听众不多,但都是在这里疗养的德国阔佬阔太们。尽管他们岁数很大,欣赏音乐的水平却不低。对文裕出色的演奏,听众赞不绝口,希望文裕下次再来。但这次演奏会是免费的。
1999年5月,卡尔斯鲁厄音乐学院纪念肖邦逝世150周年,举行了一系列音乐会。这给沈文裕向德国人民展示自己的音乐才华提供了机会。5月26日晚,文裕以预科生的身份在音乐学院厄尔特演奏厅与教授合作,举办了一场肖邦作品音乐会。学院打出了大幅广告介绍:年轻的天才沈文裕在哥特所尔城堡表演肖邦专场。在纪念活动的开幕式上,文裕上半场第一个出场,弹了肖邦的第一钢琴叙事曲、三个夜曲。下半场又弹了肖邦第二钢琴叙事曲、四个玛祖卡、诙谐曲,返场弹了肖邦第一练习曲。文裕的肖邦作品专场独奏音乐会让音乐学院的众多大学生和教授开了眼界。第二天,《巴登佛腾堡报》发表音乐评论。“沈文裕用年轻人的热情表演了肖邦作品。”评论写道:“首先是沈文裕,12岁,来自中国。他以肖邦第一叙事曲作开场曲目,用年轻人的无拘束表演了这首曲目,在超群的技巧方面,弹出了很有特色的对位和声部,多种的触键方法和对音乐情感的深刻感悟让随后的三首夜曲成为真正的叙情钢琴诗。如果人们对年龄加以考虑、一定会大加惊异,竟然如此深刻地进入了肖邦的音乐里。他的演奏色彩分明,显示了多姿多彩的表现能力。沈文裕有理由接受热烈掌声和返场演奏后的不断叫好”。
6月2日,仍然是纪念节活动期间。沈文裕弹了下半场。曲目有:巴赫的889、贝多芬奏鸣曲OP7,返场弹了李斯特《轻盈》。6月5日《巴登佛腾堡报》又发表评论:“令人惊异的成绩。沈文裕完美无缺的演奏使观众兴奋不已。”评论的主要内容是:不久前,沈文裕高水平演奏了肖邦,这次又是一个轰动——沈文裕用十分有把握的对音乐的理解,弹了巴赫的889和贝多芬奏鸣曲OP7,出色的表演让听众激动不已。他返场弹了后,人们只产生了一个问题:沈文裕还能学些什么呢?
德国人包括卡尔斯鲁厄音乐学院的教授、音乐评论家和记者在公开场合中,在私下里,在媒体上都是一致地赞扬沈文裕的音乐天赋,都无一例外地承认沈文裕非凡的演奏能力,特别是文裕对乐曲情感分寸的把握。并通过钢琴完美无缺地把它展示在听众面前的超越纯技术表演的绝活,给听众留下了深刻的印象。但是,他们没有给文裕一次实质性机遇,比如文裕最迫切需要的经纪人问题、演出问题。这就使人常常感到困惑。在德国文裕从来没有像今天感到外部环境的重要。尽管成功的希望未可期,但是仍然坚持每天专注于自己的专业,清醒而自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