怀念下关火车站里的“书法家”
▓ 牧童短笛/文 罗杰士/推荐

作者收藏了五十年的翁绍云先生魏碑体手书。
我家离下关火车站两三百米,上初中的时候放学后经常在车站广场上踢足球。1966年我支援边疆建设去了*疆新**,1967年17岁的我为逃避武斗跑回南京,不曾想到南京武斗更是激烈,遵照母亲教导待在家里练字,学习高中文化课程。
一天闲逛到下关火车站,刚进站门即被左侧墙上玻璃橱窗里的一幅毛主席著作《为人民服务》吸引。标准的仿宋体,用白色的广告颜料书写在大红色纸上,无论布局还是排版均为样板,像是铅印出来的。特别是仿宋字的每笔每划、起笔落笔,怎么看怎么舒服。往右边一看,魏碑体的几行字,好像是“不准携带危险品上火车”的广告语,苍劲有力,太棒了!当年还没有电脑字体,这两幅字就是“字帖”,深深地印在我脑子里。对于从小喜爱练字的我,一连几天,几乎每天都去欣赏、观摩,简直到了痴迷的程度。
一个星期天的下午,我约上已经工作了的哥哥去下关车站,他也被这两幅作品震住了。哥俩商量无论如何要见见这位书法家,要是能亲眼看到他的书写过程就更好了。想了两天,我壮着胆子去了站长办公室打听这位书法家,站长毫不迟疑把我带到隔壁的会议室(还是活动室,我记不清了),对正在那里聚精会神写字的一位四十岁左右的男同志说道,“老X(当时没有听清),有人看上你的字了。”他抬起头注视着我,我红了脸,不好意思地说,“叔叔,你的字写得太好了。”通过简单交流,知道他的大名叫“翁绍云”,是下关火车站负责宣传的干部。
他一边与我说着话,一边仍在用仿宋体一笔一划地书写着车站《公告》内容;最后他换了一支笔,用魏碑体书写了“公告”两个标题字,他熟练的运笔把匀称的字的架构和魏碑体内圆外方的神韵一下子呈现出来,给了我直接观摩他书写“作品”的机会。离开时我怯怯地提出能否为我写一些魏碑字照着练习的要求,翁叔停了十几秒钟,可能理解我们求学的心理,欣然应允了。他让我准备几张打好格子的纸,把要写的字用铅笔写在格子里,然后笑着说,“不要让我写得太多啊!”
我开心极了,回到家拿出几张平时练字的纸,用红色圆珠笔在正反面打上方格,装订好,还做了一个封面。数了一下,每页15个、12页、共180个字。然后,从楷书字帖里挑选出我想要练习的字,工工整整地填写在方格里,第二天一早就送到翁叔那里。他对我说他工作较忙,只能抽空写,让我不要急。我连忙说“不急,不急”。
打那天以后,每次转到车站附近,我都不敢进去,怕碰见他。我心里是矛盾的,既想尽快拿到字帖,又怕他说我不懂事、催他。大约两周后的一天下午,我在家门口意外地碰见了在外办事的翁叔,他告诉我已经写好了,让我明天去拿。
不知道如何感谢翁叔,和母亲说了这件事的来龙去脉,老人家听说他会抽烟,拿出“烟票”让我买两包香烟送给他。第二天一早,我到了车站,见办公室没有外人,连忙把两包香烟塞给他,却遭到拒绝,我不知道怎么处理,愣在那里尴尬极了。我想了一会儿,就把香烟往翁叔身上一扔,拔腿就跑,一直跑到车站外面才松了口气。
1968年9月,南京长江大桥通车,新火车站正式启用,下关火车站更名为“南京西站”。过完国庆,我又离开南京去了*疆新**。在南京期间我有幸多次观摩、学习翁叔书写的站内标语、公告等“书法作品”,我也常把我写的字请他指点,我有幸成了他的书法学生。
隔了几年,当我探亲回南京再去看望翁叔时,却被站内一位工作人员告知他已经不在人世了,好像是被*害迫**致死的。鉴于当时的政治形势,翁叔是什么原因遭到*害迫**,我不便多问,也不敢多问。
五十多年过去了,翁叔为我专门书写的字帖,我一直很好地保留在身边;未能见到我的良师,却成了我一生的遗憾。
我深深地怀念他。
作者写于2022年3月30日,南京。
【作者简介】“牧童短笛”(网名),1949年10月生于南京,经济学硕士研究生、高级工程师,上海建工集团退休。30岁之前,一直居住在下关热河路。
另,如果有朋友知道翁绍云去世情况的,请麻烦一定私信“彩色港”。谢谢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