泣血唤你何时归
——痛悼恩师顾新民
贾调英
作者贾调英（右一）的师范读书时代
作者贾调英（冲线者）在赛场上夺取桂冠的风采
——讣告。沉寂已久的同学微信群里，突然冒出两个冰霜文字。
这是“傻蛋”杨罡于2021年6月26日下午上传的信息。群内顿然被疑惑、恐惧和惊悚的氛围占领。突如其来的噩耗一定和群内的每一位同学息息相关。我那颗淋湿了翅膀的玻璃心，吃力地飞向天水南山下的母校——原天水第一师范校园。岁月无情，韶华易逝，可那里，始终是同学们回眸青春的港口。
天妒英才。25日中午，当年我们体育班的班主任顾新民老师，走了。
“天啦!这么好的老师，怎么会……”。我艰难地上传完这句话，心已碎裂成屑。扑入我泪眼的，是同学们的泣血呼唤。杨罡写道：“喊苍天，苍天无应;唤大地，大地无声……”。景智明写道：“为师严谨博学，为人谦逊随和，为友坦诚豪爽……”一声声，都是唤，像是呼唤一次悲壮的归来。
“浩荡离愁白日斜，吟鞭东指即天涯”。初见与别离，竟都是在这赤日炎炎的夏天。我用整整一天的时间，重温尘封已久的16本日记，那里有我少女时代的所有感动和记忆。1985年的夏天，我成为顾新民老师的学生。年仅24岁的他，更像我们班45位兄弟姐妹的兄长。作为体育专业的学生，我们对一位男性体育教师的观察与审美，有着特有的敏感和挑剔。而毕业于西安体院的顾老师毫无悬念地成为同学们心中卓尔不群的“标准男”，他身材高大魁伟，体型健硕匀称，脸庞英武俊朗，五官棱角分明，气质笃定沉稳，性格刚柔相济，发型蓬松如云……授课时，他西装革履，温文尔雅;教练时，他运动服加身，龙腾虎跃;交流时，他不分彼此，平易近人……
记得当时有人这样夸他：“魔鬼身材明星脸。”而青春的我们，就在这样一位青年男子的哨声、口令、示范、引导、呵护下，冬练三九，夏练三伏。
“巾帼不让须眉”。当时，我是老家武山教育界篮球场上最活跃、技术最全面的投手之一，免不了被人关注的幸运和光环，即使离开母校武山一中到了天水第一师范深造，专业水平在全班也是数一数二的，凡是我参加的项目没有不拿第一的道理。有一天，我们列队前往校外的训练场，一路上我内心忐忑，顾虑重重，担心辜负顾老师精心准备的教育教学教材。因为不久前我请假参加武山县职工篮球比赛时，意外受伤摔伤了右臂。顾老师发现我在排球训练中总是躲避高难度的动作，甚至连基本的发球也是一再退让，感到非常不理解。
“你怎么突然变娇气了，连一个球也发不好?”顾老师苛责我。
泪如滂沱。我感到十分委屈，赌气不吭声。
后来，他发现我手臂上绑着纱布，态度立即缓和了许多，教了我一些恢复治疗和体能的方法，并语重心长地叮嘱我：“你是学校的一块宝，要好好养伤，争取为学校多争荣誉。”
一句话，如春风化雨般纾解了我的情绪。在他的科学指导和循循善诱下，我坚持带伤训练，并积极参加了市中专中技运动会、市环城越野赛、校运会，并全都拿到了个人第一。即便是篮球、乒乓球、体操、足球、武术等项目的学习训练，我的成绩也是名列前茅。唯一感到遗憾的是，伤痛始终让我面对心爱的排球望而却步，总觉得对顾老师心存亏欠，不敢正视他的目光。
那个时代，中国体育和中国新时期文学一样，正在华丽转身，谁也不知道，我这个别人眼里的所谓校园“体育明星”，常常一个人躲在新建教学楼的封闭楼道里偷看文学书籍。顾老师发现我“不务正业”，多次拎着接力棒把我赶到操场训练，并教训我：“喜欢文学是好事儿，但眼前最重要的是备战中专中技运动会。”我当时颇不以为然，感觉他实在管得太宽了。我万万没有想到，十多年以后某一天，他在微信中对我说：“你不是喜欢文学创作吗?当年八九级普师一班有个你的师弟，名叫秦岭，他现在天津某区当文联、作协主席，已经是著名作家，文章写得非常好，我去天津时还一起聚过。我把他介绍给你。”
在顾老师的引荐下，我和校友秦岭在微信中“重逢”。从那时起，我如饥似渴地阅读了秦岭的《皇粮钟》《女人和狐狸的一个上午》《杀威棒》《日子里的黄河》等大量小说和散文。也许是拥有共同的校园经历和旧日时光，我不仅很快就能理解秦岭作品的内涵，自己在观察生活、开掘主题、把握语言时也有了新解和感悟。秦岭看了我发表的一些散文后说：“真是越写越好了!”
“一壶浊酒喜相逢”。2007年，我们几位当年的班委会成员在天水组织了一次毕业二十周年同学聚会，顾老师在发言中说：“今天的聚会，大家不谈职务，不谈经济，只谈纯真的同学情、师生情，一起分享20年来各自的生活经历和工作经验……”这番语言，像世俗的物质世界凌空飘洒的甘露，清新明快，一尘不染。每位同学，无论为仕腾达还是执鞭讲台、无论人生得意还是举步维艰，都听出了为师的绵绵期许、为兄的赤诚情怀。
酒杯里，绵绵南山的投影作证;歌声中，滔滔耤河的音符为注。
微信时代，天各一方的我们“天涯若比邻”，我们随时能够和顾老师一起分享盛年的光影琉璃。他的女儿顾倩是央视著名节目主持人，每次收看顾倩主持的节目，我想到的两个字，竟是：家风。有情怀的家，屋檐下必然惠风和畅。顾倩的双胞胎儿子在北京出生后，顾老师由此晋升“著名”外公，我们在朋友圈一起为他点赞。
“满目金黄香百里，一方春色醉千山”。2018年5月，正是武山大地油菜花盛开的时节，我得知顾新民、芦建峰、李爱平老师将偕同家属和友人来武山观光旅游，心想终于可以尽地主之谊表达内心的情分了，可我没想到，他们为了不给我增加负担，早已自行登记了住宿并吃过了晚饭……翌日，我们全家参与，陪同师友们参观了武山近年来鼎力打造的油菜花基地、品尝了龙台特有的农家菜和无公害冷水鱼。在时光的分分秒秒里，我们一个个笑容灿烂，如人生的某个季节，蓄满了油菜花特有的芬芳。
“这里太美了!我们还会来的。”顾老师说。
我牢牢记住了这句话……可今夜，我却和老公在顾老师的灵堂前长跪不起。抬头望，恩师遗容如旧，可眼前缭绕的紫香，如雾;燃烧的火烛，如血。
“我们还会来的”。这句穿越时空的诺言，让我不知今夕何夕。（2021年6月29日于武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