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日人物张雨寒报道
王京遇到了一颗生锈的69式防步兵跳雷。
按照往常的经验,就地诱爆是第一选择。但此处离民居太近,如果任其当场爆炸,很可能伤及到百姓。
自从在军校地雷*破爆**与排爆的专业课程上第一次接触到地雷,今年29岁的王京已和地雷交手十年。经验告诉他,这颗“难缠”的地雷只能拆除转移。
王京将雷体一侧的土层挖除,雷坑扩大,雷体露了出来。丛林中的蚂蚁爬上王京的手,他浑然不觉,一切都需要足够的耐心。
王京插上保险销、悬下引信。接下来只要打开防潮盖,去除*管雷**,拆除工作就结束了。
可生锈的雷体让最后一步变得复杂起来。若强力扭开防潮盖,很可能发生爆炸。气氛突然紧张起来,连站在一旁的搜排手也屏住了呼吸。
王京小心地将雷体浸泡在水中,过了二十分钟,终于有了稍微的松动,打开一个小口。
他松了口气,轻轻取出*管雷**,危机化解。

(1)
这样的紧张场景,只是中越边境第三次大规模排雷活动中的一个缩影。在三百多天的排雷工作中,危险常伴排雷战士左右。
王京回忆起在026号雷场的场景。十一点钟,太阳正猛。大部队组织休息,一名战士想要从雷场的偏僻处返回外围。
他一只脚刚要踩下去,就被旁边的人大声喝住。“你别踩!那地方还没搜过!”
经过搜排,在那两棵大树的树根之间,底层埋藏着五枚地雷。
场上所有人都是一身冷汗,“难以想象当时他踩下去了,会发生什么。”
不是每一位搜排手都像王京这样和地雷打过十年的交道。搜排手吴立峰真正参与到大规模排雷工作中,也不过三年光景。
他回忆起2017年第一次正式排雷中发现的一枚69防步兵跳雷,仍是心有余悸。当时,一个工兵铲下去,用力重了点,差点铲到雷体:“下来之后一身冷汗,很后怕。”
就连指挥长黄泰峰都不敢掉以轻心。
“整个操作过程说起来都很简单,但当时心里非常忐忑。虽然穿着防护服,但我不知道,我不确定能不能保护我,这地雷会不会爆炸。”
每一片新雷区的搜排对黄泰峰来说,都要制定具体的方案,包括作业方法、界限划定、基本情况,都要评估。边境道路山高坡陡,甚至还要考虑用什么样的车,没有车是否需要开路,*药炸**是否需要人扛。
这些雷场大多是常年无人区,灌木丛生,坡度很陡,有的达到七十度,他需要根据这种地形研究最合理的*破爆**方式。
前期勘查结束后,还有一轮核实勘察。而真正当数十位搜排手、*破爆**手登上雷场之前,还有第三次勘测。如出现偏差,“清除所有雷患”的任务可能就无法达成,队员和百姓的安全也无法保障。
每周扫雷队有六天都在工作,常常清晨四点半就要从驻地出发,中午在雷场进行一小时的午餐休息后,再工作到下午四点半,回到驻地休息。
搜排组每名队员,身穿重达24公斤的防护服,腰上别着工兵铲,头戴着头盔,每一次行动都是对体能的考验,一天的搜排结束,汗水顺着脸颊流到头盔的下巴托,湿漉漉的。

从2017年11月起,这一年来,他们保持这样的节奏与强度。战士们的探雷针扫过158万余平方米,共搜排处理的爆炸物达到2300多枚。
(2)
每次进入雷场后,*破爆**组*破爆**手将荧光绿与荧光橙色相交织的绳子展开,层层缠绕在树干与丛林中,在藤蔓丛生的雷区中划出一条“路”来。
他们在两侧或一侧铺设*药炸**,炸开一条“安全通道”。
*破爆**结束后,安全员拿起望远镜对*破爆**情况进行核实。再等上十分钟,一切顺利的情况下,搜排组进入。
搜排组核实安全后,工作便以安全通道为基点,纵深进行下一轮*破爆**与搜排。一天下来,*破爆**、搜排大概交替三到五次。
每天需要一吨多*药炸**,整个大搜排,总计消耗380余吨*药炸**。因地形限制,车辆难以进入、机器无法到达,*药炸**只能靠战士们的肩头承载。
边境喀斯特地貌的高低起伏、亚热带气候的藤蔓茂盛,都给搬运增添难度。搬运过程中,战士可能会摔倒。这极其危险。一旦摔倒,战士要护住手中的*药火**,减轻与地面的撞击。
这样的人工搬运对身体也会有损害。王京笑称,自己不仅有“突出的”排雷技术,还有“突出的”腰椎间盘。
扫雷队官兵的平均年龄不到24岁。邢志明,在扫雷队被称作“老邢”,他今年37岁,距他17岁入伍,已整整二十年。
邢志明手中拿着的排雷器,与金属探测仪的原理一致,在未遇到金属时,发出的声音“嗡嗡嗡像苍蝇一样”,而遇到金属后,则发出某种类似于麦克风“啸叫”般的尖利刺耳的噪声。
一整天的作业中,这重复不断的声音足够让人心烦意乱。邢志明却能充分利用这“噪音”。
16年的排雷经验让他可以仅凭声音的长短、频率,就判断出地雷的类型和形状。作为一个“老将”,让他对排雷队的年轻士兵们有种“责任感”。
紧张的搜排作业甚至延续到邢志明的梦境里。在梦中,他大声地提醒战士们注意安全。醒来后,同屋的值班员告诉他,他才知道自己说了梦话。
也有过*破爆**不成功的情况。此时*管雷**处在非常敏感的状态,王京会带着*破爆**组的专业人员进入*破爆**区,进行销毁。
在复杂的地形与多变的天气中,一切都是未知。王京说,雷场情势多变,处置地雷就像是使用电器,如果电器都已经损坏了,看使用说明书也没用,要灵活处理。
看似简单的“灵活处理”实际上意味着高度紧绷的神经,良夜的温和或许给他放松的时间。
晚点名后,王京喜欢在黑暗中听歌,他最爱听的是《夜空中最亮的星》。和他一样,队里的许多年轻战士都喜欢在睡前听歌。

(3)
日落后,扫雷队的生活,则是年轻人的好奇和玩闹。
爱好音乐的年轻人们三三两两聚在一起,弹吉他,编曲,唱歌。还有人在镇上买来毛笔与墨水,在空房间里练书法。
他们也会从网上买来辣条和肉脯,和朋友分享。分享恋爱心得与经历,讨论上次联谊会上的女孩;他们关注娱乐新闻和电子产品,讨论游戏的新地图与新装备。
有时他们一起“开黑”王者荣耀,组队“吃鸡”经历刺激战场。
“老邢”的眼角纹和后退的发际线,有时让他显得格格不入。年轻战士有时会揶揄邢志明,“班长,你手机屏幕都碎那样了还不换一个啊?”“换个屏幕大点的手机,我们一起‘吃鸡’啊!”
手游对邢志明吸引力不大。这种“隔阂”却能在足球场地上被消解。
休息时间里大家常组队一起踢球,邢志明是其中的活跃分子。他喜欢踢前锋和中锋,一场比赛至少能进两三个球。最好的个人记录,是一场五个进球。
排雷队战士的生活,像是一张磁带的AB两面。
在太阳升起的那刻后,扫雷队切换到另一面。郭强记得一次令他印象最深刻的日出。当时队伍要去在公母山的08号雷场。山很高,四五点起床后,大家背着装置爬山。到达山顶的时候,刚好赶上了日出。
他说:“在山顶,我看到云海,看到太阳升起,那真是朝气蓬勃。”
接下来,他们在雷场上开始忙碌,一丝不苟地执行着口令。
集合开往雷区的运兵车,在深林巨谷中的小心翼翼。交织着排雷器时而嗡鸣时而尖利的声响,伴随着一次一次的报告和新指示,一遍遍俯下身去,用沾满尘土的双手轻柔地抖落地雷上的杂物,再有条不紊地诱爆或拆除。
AB两面被队员们小心封存着。日后拿出来放进磁带机,仍能听到意蕴悠长的回响。

(4)
2018年12月25日,在央视《挑战不可能之加油中国》栏目组的镜头下,最后一颗地雷被诱爆销毁。
老邢、王京站在队列中,身穿迷彩服的排雷队战士们战成一排,手挽手,目光坚毅地大步走向深排后的“最后一片雷场”。
交付后,中越边境排雷行动终于结束。至此,中越边境已探明遗留雷患彻底终结。
这对战士们来说,团圆的时刻也到来了。
对扫雷队的队员来说,他们也是丈夫,是儿子,是长相厮守的恋人,也是缺席家长会上父亲。
接触扫雷工作到现在,黄泰峰几乎只在春节才能回到妻儿身旁。如今上一年级儿子开始缠着他,买迷彩服、戴军帽,黄泰峰很欣慰,他希望“孩子能踏上父亲走过的路”;
王京休假回到了西安老家,吃到了去年十一月在广西找了很久的凉皮和肉夹馍,也“终于吸到了大西安的霾”。
邢志明也开始了休假,带着两个女儿去公园里玩,但有时在之前排过雷的区域附近散步,仍会不自觉地走向之前驻地的方向。
王京也见到自己的妻子。接到排雷任务时,王京正值新婚。2017年10月登记结婚后,王京和妻子按照老家的习俗要在“黄道吉日”举行婚礼。但婚期却因扫雷拖延三次,直到第三次婚礼的前一天,王京才回到家中。
未回家时,王京妻子就对王京说,“老公,等你回来以后,拉着我的,咱们院子里好好转几圈。”
“我想让人家知道,我有老公”。妻子回答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