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祥红文章 (陆祥红简介)

陆祥红:梦缘石拱桥

都安瑶族自治县县城石拱桥夜色。陆波岸 摄

狂奔十多个小时后,飞机累趴在特拉维夫机场。它长吁最后一口气,把几百号人吐出来。比飞机还够呛的我,打开手机,见挚友转发了中国作协公示并送上祝福。短暂惊喜之余,是有些不敢相信。

仍记得十岁的那个秋天。在都安永济桥上,简陋的图书馆一角,县办刊物《澄江》油印的墨香,徐徐沁入我的心脾。那个味,微甜微甜的,像窗外透进的阳光;柔软柔软的,像桥下的澄江水;清香清香的,像河边的野菊花。也许家乡九分石头一分土,所以石拱桥特多。桥多了,就有图书馆建在桥上。我不知道,其他地方有没有建在石拱桥上的图书馆,反正我的家乡就有一个,且风景别致。当时的第一反应是,如果我的名字也能登上《澄江》,那该多牛!当然,我不知道署名的叫作者,更别谈什么叫作家了。

蹚了文学苦旅三十多载,今年三月,我终于能向中国作协递交入会申请。等待审批的这一百二十多天里,我几乎都是忐忑着过的。煎熬已超限,忽见高榜,自然难以置信。

我揉揉轻度老花的双眼,再看微信,猛掐腮帮一下,才确信不是梦。

此刻不做梦,但儿时梦想实现,这是一个大瑶山放牛娃的美梦。

我掌间微汗,心头肉一叮一咚颤抖了起来。关于文学的一幕幕浮现,杂味翻腾。

陆汉魁先生,已故的新华社记者,改写了我这个放牛娃的世界。在山里读了三年后,我转学县城。陆先生当时在宣传部工作,住我隔壁。第一次进先生房间,看见满当当的书籍。那时夏夜游泳后,小伙伴们常光着屁股,趴在草地上,听退休的教书匠讲故事。我指着头晚光腚听书时略有印象的古典文学说,借我看看。先生递过来,将信将疑。从前装满牛羊和苞谷的眼睛,对着新华字典,一知半解地读。我不但为书的大块头感到新鲜,更被“花开两朵,各表一枝”“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这些磁铁般的字眼深深迷住了。一进迷宫,再也转不出来。先生像亲人,搀扶我踉跄迈开文学第一步。自此,我陶醉于中国文化的博大精深,知道自己的无知渺小。阅览愈多,愈觉自己无知渺小。

父母的首肯,让我笃定。父亲见我勤习,赞许地说能写不会亏,总是有用的。写作,不断改变一个没有根基人脉的年轻人的命运,也印证了父亲的英明。只字不识的母亲,一辈子艰辛困顿,没享过半天福,却不知为何极其崇文。她总不厌其烦地叨念:万般皆下品,唯有读书高。初中毕业,我用稿费为母亲买了双袜子,并夸海口,攒钱再买套新衣服。母亲布满老茧的手,轻抚我的额头,说,老四,妈等你写大文章,买衣服。扼腕的是,未到七十岁的母亲,患大病撒手人寰时,我还没凑足买衣服的稿费。对母亲食言,为大不孝。

更为大不孝的是,我没筹到钱医治母亲。母亲从医院回家后,吃廉价草药熬过最后的时日,痛得生不如死。不孝的枷锁套在心头,重过泰山,万般忏悔都无以救赎,只能抱恨终身。但母亲相信我能写文章,是我努力和坚守的头道基石。

教我读书为文的师尊,一次次把我带离迷雾。茅盾文学奖、鲁迅文学奖评委,著名作家彭学明老师,详询我的阅读后,发微说“感动你阅读的真诚,希望你更执着。”东西老师耐心点拨我,要用身体检测世界,只写精确感受,不讲废话。凡一平老师鼓励我,其他事情做得那么认真,最喜欢的写作,也该干出点名堂来。红日老师常讲,生于农村,就得关注农事,写出农味。这些教诲,不单是云端的风向、岸边的航灯,更是高悬头顶的猎猎长鞭。

初中语文老师卢金恒先生最让我感动。同母亲一样,先生积劳成疾,终被病痛压垮。先生恨别三尺讲台的泪光,令人窒息。先生英年早逝前,嘱托我管带他三个未成年的孩子。而我长年行走他乡,从未能尽心。每当垂首先生坟前,或探望师母,愧疚满怀。

我那时,沉迷足球和言情小说,除语文外,其他功课常亮红灯。在都安高中闻名遐迩的桃李园里,我是卑微的丑小鸭,淹没在鹤群中。

先生又一次朗诵我的作文,课堂上的嘘声此起彼伏。明镜似的先生停下,摘了眼镜,对大家说,尺有所短,寸有所长,成绩差的同学也能有出息!接着手势向我,加重语调,几乎一字一顿地说:哪怕考不上,只要坚持阅读写作,他可以当农民作家!

我本驼弯的腰身,多压了“农民作家”的称号,这既让我更加不堪重负,亦使我潜下心去了解那些从农民到大作家的先贤。我灰暗的心头,露出一线微弱却再没消失过的亮光。先生投进的光,始终照亮我的文学路,也指引着我坎坷负重的人生路。

我知道,自己初入学堂,才学了点拼音和笔画,能张嘴发音。可一旦入门,必迫使我今后努力构字、遣词、造句、成章。

受惠泽则勇取,我遵循学明等师尊的教诲,从零起步,一纹一轮,一钉一铆,不停雕刻、淬炼,回报文豪的俯驾抬爱。

戴不孝罪,必克己复礼。我践行父母期愿,走正道,修身心。先做人,再为文。我尽量写正能量文章,永远不在他人天空散阴霾。

既觉自己无知渺小,更应见贤思齐。我仰学先贤,挺傲骨,净肺腑,循蹈文人古来的踪迹,信守写作者的要义。

我拾承金恒先生的暖心,和善,普爱,每日三省,铭记先生“当农民作家”的诫勉。如今,我虽无农民名分,但身体里流着正统的农民血液。我秉着初心和十足的瑶山寒门成色,保持着桑田诗者的清澈气。

我警诫自己策驽砺钝。上苍错宠,我初中时就在遥远的东北刊物发表文字。这一路,正是文学,助我抗击打、耐寂寞、却诱惑、守本分。很多年了,因事务繁冗,加之逐渐脑满肠肥,我的文学近似冬眠。几乎只在国庆春节等长假能静心提笔、一抒胸气,或在长途列车上偶记灵闪。可我从不减少阅读,更不辍笔。读而清,写而怡,思而悟。书上教,走哪道,都得身正步稳。字里讲,做何事,都得天地良心。文学已经是,并将永远是我的警示钟、正冠镜。

今生既与文学为伴,就永远不能背离文学的碑铭,不辱没写者的风节。

陆祥红:梦缘石拱桥

都安风景优美,人杰地灵。图为云雾缭绕的瑶山。陆波岸 摄

人生皆是轮回。小时候盼长大,大了想成熟,一成熟就老,老了又不甘,性情变回小孩。吃红薯野菜时,渴望大鱼大肉。吃撑吃坏了,又找野菜寡汤。穿土布素衣时,羡慕腈纶和的确良,穿久穿腻了,又以棉布土衣为潮。年长了,梦想成真的动能注入;走困了,又有文学内生的温暖传导。真好。

石拱桥上的图书馆已消失多时,但十岁那年的墨香、阳光、河水、野菊花,连同那排黄褐色的玻璃窗,仍在我心怀。汉魁先生住过的旧瓦房,早被高楼淹没,但先生传给我的古典文学,连同满屋的书香气、那盏老台灯,永驻脑海。这一切,是我今生最美的景致、最暖的邂逅、最大的恩赐。

我的文学梦,在石拱桥上开启。多年过去,我为生计奔波,走过很多地方,经历很多事。无论如何,梦想一直在。梦想风筝的根,是图书管理员阿姨系在眼镜架上的棉绳。梦想一路求助的眼神,总落在桥头双开的椿木门上。为梦想补充的能量,源自石拱桥刚毅的线条,更来自家乡千山万㟖的石头缝。

信笔至此,不得不说家乡。条件艰苦使然,家乡极其贫穷,不但在广西,几乎整个南方地区,都安都是贫困的代名词。可这片穷乡僻壤上开出的教育与文学之花,却是令人讶异的绚烂。它们与家乡的穷,同样远近闻名。正应了那句话:人穷志不短。物质匮乏,历来不能禁锢精神追求。家乡,是每个驻守或流离者梦想的原生地,逐梦的守护神。

耶路撒冷千年的清风,吹动老城墙的皱褶,穿透我寄住的房间。在这无数镜头、笔头、心头神往的古城,思乡愈浓。愿今夜有梦,我要去石头拱成、上边曾经有图书馆的永济桥走走,再拜读那本不知泛黄成何模样的《澄江》。

窗外一城静谧,心头檀香燃起。谨以此,叩呈天堂里的母亲、先生。第一次,斗胆祈求先人宽容恕罪。也头一回有勇气,祈愿自己能少点负罪愧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