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徐江燕
一九五零年八一建军节,北国边城哈尔滨,人民空军第一航校的姚克祐政治委员,将一本荣立三等功的《立功证》,授予了空勤一期的学员逯宗元。
一航校当时名为中国人民解放军第一轰炸学校,是一九四九年在原东北老航校一大队的基础上组建的,主要为轰炸、运输航空兵部队培养输送空勤和地勤人员。

逯宗元的立功证书
同建校初期空军航校的绝大多数学员来自陆军部队一样,逯宗元是从四野部队的指战员中选调出来的,各方面都很优秀,在空勤一期学习通讯专业。这次立功受奖,并不是因为他在战斗中作战勇敢顽强,而是为了表彰他在航校学习期间勤奋努力,刻苦钻研,“学习取得卓著成绩”。
逯宗元从一航校毕业,分配到航空兵8师24团,任团通讯主任;后又调任新组建的航空兵23师,任师通讯主任。在这期间,他结识了东北军区第一*战野**医院一位漂亮的白衣天使,不久之后二人结为伉俪,漂亮的白衣天使随即调到了空军,跟随着夫君四处奔波。

逯柳的父母逯宗元夫妇
六十年代中期,逯宗元夫妇有了第二个孩子,是个女孩儿,取名逯柳。逯柳没有住进部队的宿舍,而是寄住在位于北京西单劈柴胡同的姥姥家,因为就在她出生后没几年,也就是刚满两周岁的时候,文化大革命开始了,刚从三年自然灾害造成的经济困难时期中走出来不久的国家,又陷入了剧烈的动荡和混乱。因身体原因此时已经停飞的逯宗元,同许许多多的*队军**干部一样,被部队抽调参加了“三支两军”,到河南省委“支左”,后来就留在了河南省军区,妻子也跟随丈夫来到了郑州,夫妻双双从空军又调回到了陆军。
*乱动**的年代物资匮乏,供应紧张,幼小的逯柳患上了营养不良,她在*乱动**的环境中倔强的成长,到了一九七五年,竟令人意外的长成了一副柔若无骨的身体,软功了得,被就读的北京二龙路小学选进了文艺宣传队,开始学习舞蹈。小学毕业后,逯柳离开姥姥家,从北京来到了父母工作的河南郑州,在郑州九中上中学。
一九七七年,逯柳被特招入伍,来到了位于重庆的成都军区第13军政治部宣传队,当时她年仅十三岁。

十三军政治部宣传队
逯柳于入伍后的第二年,也就是一九七八年的八月份调到了通信一连,十月份又调到了军部电话总机,当了一名话务员,这时她刚刚十四岁。
她像爸爸当年在航校学习一样,在领导和战友们的帮助下刻苦钻研业务,苦练通信兵的基本功,军事技能和政治思想进步都非常快。而她和她的战友们谁也没有想到,就在这个时候,正值豆蔻年华的她们,迎来了一生中最为残酷、危险的战争磨砺和生死考验。

逯柳(左一)和战友们
就在逯柳调到军部总机的两个月之后,也就是一九七八年的十二月二日,13军接到了中央军委开赴云南对越实施自卫反击作战的命令。全军立刻紧急扩编部队,补充物资,做好准备。十二月十七日,所属各部队就开始从驻地向预定方向和地域集结,全军组成了数十个梯队进行铁路输送,到达昆明后又换乘汽车向河口开进。
也许她是我军参加这场残酷战争的指战员当中年纪最小的女战士。都说战争让女人走开,可是这个小姑娘却毫不犹豫的、跟随部队上了战场。
13军的前进指挥所是十二月底从重庆出发的。逯柳所在的通信分队跟随前指行动,十几个女兵在一个闷罐车内,车厢的一半满满登登的装载着通信器材,另一半是女兵们拥挤的铺位,只有门口空着。从重庆出发后一连几天没吃没喝,这个困难勉强还能克服,最困难、最尴尬的是无处大小便,逯柳和几个女兵憋得团团转。
“屁股冲外,反正看不到脸,也不知道是谁。”通信营营部的吴医生急眼了,出了个不馊也馊的馊主意,总算是解决了这一个尴尬的问题。
部队经铁路输送到达昆明之后,又换乘米轨火车和一千七百多台各种车辆,沿着昆河铁路和昆河、昆那公路向中越边境开进。总机班乘车跟随军指挥所先到开远,一路上小逯露扒在卡车的车厢上,看着部队摩托化行军的壮观场面,Z字型的盘山公路上,上看望不到头,下看见不到尾,全是浩浩荡荡的军车车队。
摩托化行军,女兵们就更不敢吃不敢喝了,因为车队在行进途中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休息。好不容易盼到休息了,总指挥拿着喇叭大声吼叫:
“男兵车的左侧,女兵车的右侧,方便!”
“哎呦妈呀,光天化日之下,荒郊野岭之间,脱裤子解手?”女兵们叫苦不迭。
部队到达开远后休整了几天,然后继续向南开进,来到了蒙自,在蒙自休整了一个月左右的时间,13军的指挥所就驻扎在14军的一个师部里,位置就在蒙自南湖的湖畔。
部队到了河口之后就开始配发枪支了,女兵配的是折叠式的56式冲锋枪,小逯露没敢要,不是她胆子大,而是她实在伺候不起,一是太沉背不动,二是河口温差特别大,枪要经常擦,不然生锈要给处分的,走火要处分,丢失要处分。通信营的一个北京兵,他家好像南苑机场的,就走火了,给了个处分,幸亏没伤到人。小逯露虽然没有要配发给她的枪,却背着别人的冲锋枪照了一张像,结果没把背在身后的冲锋枪照进去,看照片还以为她背了一个挎包。

逯柳持枪照
逯柳她们除了上总机值班,还要挖猫耳洞,盖茅草房,体力活的工作量大到接电话的手都磨出了泡。战前动员会是排里开完连里开,连里开完营里开,营里开完军直属队开。当时小丫头连入团的年龄都不够,所以她想:“我写什么申请书也不会让我入*党**,那就写张决心书吧。”
战前实施无线电静默,通讯联络全靠有线,一点准备和预演都没有,总机的话务量一下子就增加了几十倍,加上线路又不好,接转电话要拼命使劲叫,一个班值下来,嗓子连话都说不出来了。下了班还要走到3.8公里外的四连山挖猫耳洞,脚也走出泡了。大家都很照顾她,她要进洞里挖谁都不让,她就在洞口运运渣土,到山上去砍砍茅草。后来有人问她当时害怕不,她说没时间想害怕这两个字。太累!
二月五日,军里在四连山27坑道设立了指挥所。那是一个加固了的大山洞,由南向北,里面分了好几个单元,配套设施齐全,有蓄水池,传说胡志明也住过这个坑道,总机房也搬了进去。
二月十六日,晚上5点左右,逯露进坑道接班,坑道里的气氛异常紧张,但却
一反常态,到了晚上9、10点钟,总机竟然一个电话也没有,指挥所里静得吓人。
逯柳的感觉没错,但她不知道的是,平日里和蔼可亲的军司令部作训处长之所以突然变得面色严峻冷酷,是因为十三军策划的一个大胆的战术行动,此时正在悄然实施。
对越自卫反击战是二月十七日展开的。但是在二月十六日的夜里,部分担任攻击和穿插的部队已经越过边境,偷偷潜入越南境内,潜伏在越军阵地前。与兄弟部队大为不同的是,十三军参加偷渡夜袭的并非是少量的小股部队,逯露值夜班的二月十六日二十一时至十七日的早上七时,十三军一万二千余人成功偷渡红河,一举突破越军红河防线,创造了大部队偷渡江河的典型范例,使越军依托红河屏障和高地工事固守两个月的企图,瞬间化为泡影。
过河分为了七个渡场,红河水深三至五米,流速每秒一米五,不能徒步涉水过河,只能使用冲锋舟和橡皮舟渡河。
十三军的舟桥部队于十七日凌晨四时,是在已经占领滩头阵地和要点的偷渡部队的掩护之下开始架设浮桥的,等到越军察觉到我军的企图时,无奈为时已晚,穿插部队已经向纵深快速前进,各师的先头部队迅速展开围歼防御前沿之敌的战斗。到了七点钟的时候,十三军的部队已经全部渡过红河。战斗还没正式开始,已经有三分之一过去了。
自卫反击战发起的时候,十三军已经不止原先的三万多兵力了。军区把五十军的一四九师和其他的步兵部队、坦克部队、炮兵部队、舟桥部队还有民工配属给了十三军,加在一起共有七万多人。
十三军当面的越南黄连山省的敌军总共有二万多人,别看兵力相比之下比我军少了许多,但越军的战斗力还是很强的,作战经验也很丰富。
十三军的总机班是西线各部队总机中最忙、最辛苦的。从重庆到云南的千里机动一结束,全班马上就展开工作,每到一地都不能休息,到达后立刻架线开设总机,然后值班接转电话,再次出发前还要收线撤除,这就是电话兵的特点。
由于*战野**电话线路不好,通话声音小,杂音特别大,通话质量差,有时听不清楚就需要通过总机的话务员进行接力传话,把甲处的意图传递给乙处,而且大多是一组组的数字,决不能出半点差错,听力不好或记忆力不好还真不行,遇到对方普通话说不好的就更吃力了。
逯柳由于表现突出,被批准火线入团,在一面展开的鲜红的共青团旗帜前,副教导员洪亮、严肃、庄重的声音在逯柳耳边响起。
部队作战进展顺利,已经攻占了越军许多要点,正向敌人纵深挺进十三军已直指越西北重镇——柑塘。
经过激战,十三军的三十七、三十八师攻克越西北重镇柑塘,除少数敌人逃跑,共歼灭敌人二千六百余人。
三月五日,我国政府正式宣布,已经完成自卫反击作战任务,部队胜利回师。
凯旋门高高的耸立着,插满了绿叶和鲜花,悬挂着黄底红字的大标语,锣鼓喧天,鞭炮齐鸣,欢迎参战部队凯旋归来的口号声此起彼伏。


逯柳(左一)和战友们站在凯旋门前合影留念。
她面带微笑,眺望远方,表面平静,心在翻腾。
远方青翠的山峦上,矗立着一层层,一排排,一座座崭新的墓碑,仿佛一个个魁伟的士兵,继续坚守在祖国的南疆。

作者徐江燕近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