急诊风云张淑梅 (急诊室风云病人住院)

原创:alan

华裔美国斯坦福大学医院急诊医生

急诊风云张淑梅,急诊室风云病人看诊

“你可能对这个感兴趣”,护士Jessica银铃般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我正聚精会神地在电脑屏幕上解读一个病人的X光片,没空理会她,她见状就把照片塞在我和电脑之间。我怔了一下——“这是什么鬼东西?”

我这时才发现她脸上的古怪表情。Jessica长得很漂亮,就连做鬼脸时也特别可爱。

照片上是一个病人的某个身体部位,高度腐烂,黄色的皮下脂肪像泡沫一般翻滚,红色的肌肉纹理清晰,表面附着一层黄绿色的脓液,右下角可看见灰色的骨头在黑色坏死的组织下若隐若现,其中一块组织中间夹着大概几十只白色的米粒般大小的蠕虫。油腻而浓墨重彩的斑块让我想起莫奈的荷塘。

乳房?乳腺癌?晚期?透过照片仿佛可以闻见腐烂的气味。

“11号房。”Jessica把照片和病人的电子病历号放在我桌子上就走了,淡淡的、迷人的香水味随她而去。虽然吊起了我足够的好奇心,但我暂时没空接见这个病号,手头上有一个ICU级别的败血病患者正在不顾一切地向死亡接近,另一个自杀未遂高度中毒患者可能30分钟内会停止呼吸,我必须开足马力先照顾这两个重症。

等我给败血病男的脖子里置入铅笔粗细的中央静脉导管、挂上肾上腺素,正准备跟自杀女的家属讨论气管插管、连上呼吸机的利弊时,从外面等候室传来一阵哀嚎,颇有尸横遍野的气魄:一个歇斯底里的墨西哥裔患者,右手抓着左手腕,左手无名指几乎被切断,第二节、第三节之间只有皮肤相连。第三节吊在第二节上,随着步子一晃一晃的。前台跟他一起走进来的护工Jason,一边搀着他走一边不耐烦地嘟囔:“赶快走啊,流了一地血我还得擦干净。不就切了个手指吗,喊什么喊。”

简单包扎一下后,我把他护送到后面的手术室。途中路过一个病房,里面坐着一个50多岁的女人,东南亚面孔,她对我笑了一下,那种非常诚恳、充满期待的笑。急诊中心里面带笑容的病人着实罕见,习惯了哭喊声和咒骂声的我,反而被搞得有点尴尬,只好回了她一个那种硬生生把嘴角拎起、又因为脸部肌肉太僵硬而不得不把嘴角立即放下的笑容。她病房门上写着11。

这个几乎切断了手指的墨西哥厨师,后来跟我承认他是从边境偷渡过来的,求我不要报警。我作为医生,病人的隐私权高于一切,美国法律规定医生在没有第三者直接受到生命威胁的前提下,应保护病人的隐私不向权威机构申报。日子都不容易,他一周工作6天只为养活一家老小。不管特朗普多恨墨西哥偷渡客,我理所应当对他网开一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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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把他的手指修好了,又给自杀女的气管里插了呼吸管并连上呼吸机,刚回到办公桌前,发现桌子上又多了一叠心电图等候解读。两个小时前刚灌下一大杯咖啡,大脑却已经像漏气的轮胎越跑越慢——这医院里的咖啡也太烂了,该向领导请示换个牌子。

“Dr. Alan,别忘了11床呀,都等了你3个小时了,”银铃般的声音又在耳边响起。我这才想起Jessica之前塞给我的那张照片,莫奈的荷塘,东南亚女人让人尴尬的微笑。于是我深吸一口气,走到咖啡机前再打了一杯无名咖啡。

我在接见每一个新病人前都会把相关的医疗背景信息快速浏览一遍,做到心中有数后会大大提高诊疗效率。然而当我打开11床的电子病历时,却发现里面空空如也,不禁皱了皱眉头;既然一点背景信息都没有,我便起身向她走去。

11号房里坐着的那个女人看见我,又露出了同样的笑容,宛如正午的向日葵,身边坐着一位家属。还没等我做自我介绍,她字正腔圆的马来西亚口音已经向我开炮了:“医生,我乳房里长蛆了。”

她一边说着一边把上衣脱了下来,取下右胸上厚厚的一叠纱布时,莫奈的荷塘之现实版赫然映入眼帘。那红橙黄绿的浓郁,那明与暗的对比,那固与液之间的质体交融,那油画特有的斑块层次与色彩叠加,让人不禁肃然起敬。而画龙点睛之笔自然是那团波光粼粼的白色蛆虫,它们节奏型的律动更让画面栩栩如生。我们应该都有同感:在网上看到一副名画的照片、再在博物馆里看到该名画真迹时,会造成一种截然不同的心理冲击。我吞下一口唾沫,把那股即将翻涌而出的心理冲击咽了下去。

“医生,这伤口已经6个月了,越烂越大。”

“你这伤口确实不小,”我指着那块原来是乳房、现在变成一个足球大小像陨石坑一样的区域说。“看起来周围有感染,都深到骨头了,再往里走一点就是肺,引起肺部感染时就麻烦了。”我谈起乳腺癌,又综合发展趋向、死亡率、治疗手段等作了详尽的介绍,待我再抬头看到她茫然若失的表情时,才意识到生冷的医学术语对她来说已意义全失。

“你怎么没早点来看病啊?”

“我觉得自己可以打理的。”

“要不是我逼她来,她到今天还瞒着我呢,”坐在一旁的表姐开口了。“她自己一个人住,在美国除了我之外没有别的亲人。我发现她最近喷香水越来越浓,还以为她谈恋爱了。结果今天去她家里看她,发现她卧床不起,也没喷香水,接近她的时候闻到一股恶臭,我问了她好几遍她终于招了,这才发现她的胸部已经烂成这样,她喷香水是为了掩盖气味。”

“你早点来治疗就好了。”

“医生,其实我也想的,但实在没钱看病。”

“没保险吗?”

“我暂时没工作,所以没保险。”

“你可以向政府申请临时紧急医保啊。”

“她偷渡过来的,不敢告诉政府。”表姐这一句语罢,我们三个人都停了下来。我有点不知所措,作为急诊医生,虽然从一开始就肩负着普济众生的使命,但此时此刻命运在脸上狂扇巴掌而奏出的交响曲,让我不知改用何种心态去聆听。

在世界的每一个角落的每一个人,包括连美国这样的所谓发达国家,都以自己独特的方式生活在社会的某一个边缘,被某些特殊的环境因素孤立,这种孤立不在于交际圈里人数多少、银行卡里数字长短、外出时的交通方式,而在于社会资源的一块短板让他或她瞬间失去一切抵抗力后沦为恐惧的俘虏。我们的话题从乳腺癌变成她在偷渡轮船货舱里跌宕起伏的一个月,这种200年前将中国人运往“旧金山”修铁路的方式,把这个原本在马来西亚小有积累、英语流利、为人正派的女人带到了繁华社会,又把她推到了繁华社会的边缘。6个月前胸口出现的一个“小痘”,没有愈合却越长越大,最终破裂开来,却又因为怕被抓所以不敢向政府申请保险、不敢就医。过去这6个月对她来讲也许很漫长,但接下来的6个月,也就是她与晚期乳腺癌搏斗而最终失败的过程,则会像箭一般逝去。

我接诊病人时间一般控制在5到10分钟内,而当我走出11号病房的时候已经是40分钟之后。

急诊室里又多了几个新病人,办公桌上又堆起了一叠心电图。我不得不再打一杯咖啡。咖啡是我与死神搏斗的*器武**,死神左右出招之间我挥舞着咖啡左御右挡,有时输,有时赢,有时却只能倒在输赢之间。

2019年8月

硅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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