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走出重庆机场的时候正是下午四点多,虽然回到家乡,敝帚自珍的情感油然而生,但我也没法否认,这个季节的重庆还是一如既往的不给人好脸色,灰蒙蒙的天密不透风,好像老天爷的心情也沉到谷底。我从日出江花红胜火的江南回到长江上游,我理解临近重庆机场的渝北区不像市区那么注重形象,但是从机场出来大道沿路没有一星花朵,还是太不春天了,沉静的灌木和大树一派孔武有力的样子,是不屑披挂任何娇柔吗?袍哥人家,绝不拉稀摆带,可能我太久没有重温这种豪壮的情怀,变得小家子气了。
转下匝道,终于在四五棵大树树梢看见摇晃的紫色花朵,虽然飞速掠过,到底让我看到了一丝春的喜色。
懒得回家收拾屋子,就在机场附近住下,方便第二天晚一点儿起床搭早班飞机。一夜虽然窗外飞机起起落落轰鸣,竟也安睡到天亮。
计划已久的林芝之行终于在今天出发,在摆谈林芝之前,先说说航班的事。
不知道怎么回事,明明时逢林芝桃花节旅游旺季,最近从上海飞林芝却没有直飞航班,只有一趟清早六点多从浦东机场起飞的经停航班,被我略过,在西南三大中心城市重庆、成都、西安搜了半天,每天直飞林芝的班次也不多,无意中发现,飞林芝时间最适宜、价格最便宜的出发地竟然是西昌,可惜我这次没有更多时间分配给计划之外的西昌,于是还是选择了回家出发。
我的林芝之行在登上飞往林芝的航班后就开始了,第一个景点不在林芝,而在南航航班座位上,最先赏的不是桃花,而是窗外的雪山,看雪山的时候不是遥望和瞻仰,而是微微侧身往脚边端详。
因为是进藏,从平均海拔不到2000米的中国地势第二阶梯跨过横断山系,攀升2000米进入巍峨的世界屋脊青藏高原,这是难得的地理大跨越,所以出发前我看了这条航线的模拟飞行视频,储备了一点机上看雪山的经验。可惜,因为我太晚选座,最后一个左侧靠窗位置正在机翼上,但也好过坐到右侧或者过道位置。
上了飞机坐定起飞之后,我东倒西歪睡了一个小时,被餐食车吵醒,上午十点四十分,估摸着模拟飞行视频里重庆长寿、四川南充、遂宁等等地方都已经被抛在身后了,赶紧抖擞精神打开遮光板。
果然恰逢其时,适逢其会:
窗外的飞机翅膀底下就是一片山的海,如果这片大地是老天爷的餐盘,那此刻我这只蜂鸟看到的就是盘上的黑色巧克力块顶端涂着糖霜,如果你提醒我只是一个凡人,那么在凡人的视野里,这是一片喷薄之后刚刚冷却的熔岩。

最近的一簇山峰好像飞机轮子就落在峰顶上,隔着一汪白云的海子,天边耸立着看起来比飞机更高的雪山,在云海中像冰山浮出一角而把大部分的姿容隐在海面之下。脚边的云絮像被子里扑出来的羽绒或棉花,就那样轻飘飘地浮在雪顶上。它们大概是被人类划入了四川省甘孜州吧,但是人们又叫它们什么雪山呢?窗含西岭千秋雪,杜甫从草堂的窗外望去时,看到的是我此刻窗外的同一片雪山吗?
我上一次见到层层群山在脚下绵延到天边是爬上黄山天都峰,而此刻却是在飞机里升上万米高空,而且对自己看到的一切一无所知,只有几乎抛弃了智识层面的视觉震撼而已。

黄山天都峰
大约十五分钟后,山的海完全被云海淹没了,窗外又回到了看起来跟很多次飞行窗外一样的天空。
我松了一口气,如果雪山继续在我窗外陈列下去,我的遗憾会升得越来越高直到迸发出愤恨——对那个把舷窗外层玻璃划出一道道疤痕的事物的愤恨,十数道划痕还恰好就在窗户中央,几乎布满整片玻璃,我和镜头的视线都只能拐弯抹角披荆斩棘似的向外看,像正沉浸在莫扎特弹奏的贝多芬奏鸣曲却不得不忍受一个顽童的连声尖叫。
是谁?是谁在最需要纯净无暇的时候给眼睛造下这样的累累伤痕?是谁嫉妒雪山的仙姿故意如此污损它们的容颜?破坏我和它们的神遇?
拉下遮光板,我又昏昏沉沉睡着了,直到飞机开始降落,飞机喝醉了似的摇晃着俯冲,瞟一眼窗外,不得了!重重雪山已经到了我肩头,我从俯视到平视到慢慢仰视,终于又回到了一个地上的凡人。


中午十二点半,飞机落地在群山围裹住的一块平坝,窗外掠过四五架穿着军绿色迷彩外套的飞机,这就是林芝了。

林芝机场很小,只有两个行李传送带,一个出口,出门前逐一刷身份证这个步骤提醒了我现在身处边疆,虽然刚才那班航班满座,但机场大厅里游客倒是不多。
走出出口,终于重见天日,是意料之中的晴空万里,*藏西**的太阳一定是白羊座的,性情总是这么炙热,门口的白帆比头顶的雪峰还白得耀眼,林芝意外地比我预想的暖和很多,我没有感受到任何高原反应,只有凉爽的春风时时吹拂得很惬意,仿佛我刚刚没有爬升一千米,是的,林芝海拔只有3100米,对比一下上次来*藏西**经过唐古拉山口、去珠峰大本营时的头疼胸闷,林芝对内地人来说真是一处绝佳的*藏西**体验地。

“从这里就开始拍。”一个花枝招展的女子边说边站到路边,示意随行的男子给自己拍照。她是对的,且不说就立在路边红旗下的绘着朵朵桃花的留影拱门,那一棵棵桃树虽然小小的不足三米高,但绚烂得跟半个月前江南的樱花一样。可是接机的司机告诉我,最多还有一周桃花就没了,现在大部分都已经谢了,我们只与林芝桃花的芳龄十八擦身而过:
我达达的马蹄是美丽的错误,
我不是归人,
是个过客。
“你在飞机上看见南迦巴瓦了吗?快降落的时候,最高的那个就是。”这是个好问题,虽然我及时在飞机俯冲的时候醒来观景,但我也不知道自己看到了还是没看到,对林芝,我知道的还太少。
我惊讶的是机场大道左侧蓝绿色的水带就是雅鲁藏布江,跟我三年前7月从拉萨到日喀则的路上所见的雅鲁藏布江相比好像一个壮硕中年猛的消瘦了,并不宽的河面还被沙洲分成两边,水流清浅又和缓,司机说因为现在还是枯水季。

沙洲几乎是光秃秃的,河滩上倒是有深紫的、草绿的灌木,还有一些虬曲的光秃秃的树,没有一片叶子一丝绿色,就那么赤裸裸地袒着焦黑的身体,凝望着晴空,好像在呐喊春风为什么独独不眷顾它。司机说那是黑桃树,五月份才发新芽,那么,是这黑桃树对温度的要求太高了,它还不满意现在的春天。
不久经过尼洋曲和雅鲁藏布江汇合的雅鲁藏布江大桥,河畔开始有刚刚长出幼苗的青稞,黑色的、长着白斑的牛散落在羊毛似的荒草地上,这就是林芝的乡村,除了不远处层叠的雪峰、地里穿着长袍藏装的农人、比较稀疏和瘦弱的树木,这里看起来跟很多南方乡村的早春相似。
在尼洋曲两畔穿行了四十分钟,终于进入林芝市区,除了招牌上的藏语、镶的充满藏式风味的蓝金相间的边框、每家都斜插着的红旗,我似乎仍在内地的某个县市,桃树还粉着,甚至还有几棵粉玉兰,花仍精神着。

林芝一定是广东和福建援建的,因为车窗外纵横着南粤大道、广州大道、福清路,路边还有广东实验中学、福建园、厦门广场,但我对林芝知道的还太少。
酒店就在广州大道上,意外的很大气昂扬,像某个半官方的接待宾馆,果然,挑高大厅里还陈列着两块大展板,上面写的什么横穿林芝、*藏西**之旅之类的活动主题。

房间同样让我意外的高标准,冰箱、保险箱、体重秤这些面子工程都有,卫生间台面上摆着一瓶红艳艳的桃花,长条书桌上准备着一本新灿灿的《*藏西**旅游》杂志林芝特刊。这已经是我不敢期待的四星级房间了。
为什么我一反常态要写酒店和房间呢?这就说到此次林芝之行的原因了——自从六年前在腾格里沙漠最后一次参团,今天是我第二次加入旅游团而不是自己包车单独行动。而且,这次的旅游团跟以往我所知所接触的所有旅游团不同,这是《中国国家地理》杂志组织的念青东环线科学考察活动,“科学考察”这四个字不是我擅自夸大其词,是杂志社自己写的,7天6晚,从林芝出发,穿行在念青唐古拉山东段山脉的峡谷、公园、河畔湖边、冰山脚下,最后到达与四川隔金沙江相望的*藏西**昌都,那里是*藏西**的东大门、三江并流奇观的所在、康巴文化的发源地、《格萨尔王》的故乡。

几年来我对人文地理领域兴趣盎然,苦于在边疆地区单独行动多有不便,看到这样的活动怎会不心动?更何况还有两位地理学界的专家学者带队指导和科普沿途的地理知识。
唯一让我略有担心的就只是住行条件了,毕竟是跟团,毕竟是“科考”,会不会对我这种户外新手挑战太大,我可再也不想在荒郊野外露营,一晚上连洗漱的水都得计算着用。
全团队长提前跟我说,这条路线他们刚刚开发,也只走过一次,而且沿途人烟荒芜,好几天只有乡镇可落脚,条件肯定不太好,但是没有露营,酒店都有独立卫生间。至于行,这个团只有18个人,全程每3人坐一辆越野车,司机都是杂志从成都调来的长期合作的川藏老司机。
我听了长吁一口气,那么可以接受,为了念青唐古拉山的绝美风景,为了人文地理领域的科学考察,我敢吃点苦。憋住一口气,上吧!
结果到了林芝,竟然是这样的酒店,一颗心妥妥当当放进了肚子里,连续两天的赶路疲惫一下消散大半。
争分夺秒出门看看林芝的市景。
从四点走到五点半,从广州大道南段走到八一大街北段,直到走到八一大街腰部,路上的车流和行人才开始多起来,一眼看过去汉族长相和打扮的占多数,更确切的说,林芝就是个小四川,店名上带着川渝字样的店铺一家接着一家,擦肩而过的行人说着四川话,随便走进一家超市,老板夫妇又是一口土生土长的四川口音。终于走到林芝的商业区——这是KFC和德克士告诉我的,在内地十八线小县城,这两家总是会选择在县城最核心的商圈,林芝也的确是个内地县城的模样,商业区仍然停留在步行街和老百货楼的形态,除了一些通信和数码巨头的门店之外,大部分街边店都是无名小店。

物价如何呢?我在超市里买了一些零食和日用品,农夫山泉500毫升装3块一瓶,跟内地一样。在云上桃源·林芝乡村振兴主题邮局,我买了一张南迦巴瓦峰的明信片寄回上海,花了2块8毛,邮递员说一周以后可以收到,上一次寄明信片大概是十一年前在法国?上一次收到明信片好像是更早以前在香港,同学去尼泊尔徒步,寄回来几张,然而我已经找不到当初的明信片了,只有那种意外之喜还留在记忆深处尚未消散。如今,也让我的家人感受一下这种惊喜吧,从两千公里外三千米高处,以久远的传统寄回一张数万岁的南迦巴瓦峰的明信片。

晚上六点半在酒店一楼宴会厅举行本次行程的行前说明会。我准时进厅的时候,里面已经在谈笑晏晏,一共11女8男,其中包括2位男性带队专家,另外还有1位杂志社的全程领队。我偷空扫视了一圈,男的看起来基本都是45岁以上,还有三位已经头发斑白,年纪最大的人文专家李旭已经垂髫,但身子骨看起来还很健朗。女的40岁以上的估摸着也至少有七八位,照这个推测,国家地理杂志这类科学考察团的粉丝群体可以初步画像为40岁以上中年男女吧。

行程说明会很快开始了,领队言辞爽利,三言两语就说完了十来页PPT,让我新鲜的新信息还不少:
一是原来国家地理杂志旗下有三块旅行业务,相比更极致户外路线的“科学考察 户外探险”而言,我们这个团只算是“知识型主题旅行”,不过,对户外门外汉来说也不轻松:“至少得吃三次自热米饭啊,大家要有心理准备。”
吃苦受累的回报当然也是丰厚的:“这次看到的远远不止路线上列的点。”接下来两位带队专家依次简介,也都对这条路线大加赞赏:“这条路线我也只走过一部分,因为这里地质灾害频繁、交通不便,是很神秘的地方。”“我80年代就开始进藏,进藏多少次已经数不清了,但看到这条线路的时候还是感觉非常诱惑,所以主动请缨来带队……现在连阿里都畅通了,最神秘最难走的大概也就是我们这条了,这也是茶马古道中我没走过的一段。”一位茶马古道命名者之一的人文专家说没走过这段茶马古道,这可真是要把我的期待升高到南迦巴瓦峰顶啊。

领队和专家都介绍完了,普通队员也逃不过自我介绍这关。据我收集的信息,17个队员中,除了少数几个没有提到自己来处的之外,有6人来自北京,3人(包括我自己)来自上海,2人来自广州,还有深圳、苏州、福州、江阴、天津各1人,好了,科考团粉丝群体的画像更加清晰了,北上广深来客就占了12个。
这样的项目“复购率”如何呢?这个团“复购”次数最高的是来自北京的一位女士,第五次参团,另外还有3个第四次参加的,3个第三次参加的,2个第二次参加的,算起来,新手入门的不足一半,果真是国内一流户外杂志的项目,绝对不愁卖。
“我们领队还拒绝了六个人报团呢。”坐我隔壁的杂志社摄影师(这次不带队)说,我当然选择相信,多么难得的自我感觉良好的机会。
菜很快鱼贯而入,据摄影师说这是本地的“桃花宴”,然而普洱炒鹅肝、炖海参等硬菜也上了席,盘碗碟甑不断,直到十人桌的大转盘都挤不下为止,第一顿见面饭可谓豪华了。席间,几个老手云淡风轻谈论自己走过的路线,很随意地提起那些一般人不明就里的名词,什么K2、塔沙,还对他们认识的杂志社的人如数家珍,就像在说自家公司版图和点选员工名册,轻描淡写的语调流露出一种餍足后的无聊。我这个新手只能愣愣地看着满桌子不想下筷的菜,当然感觉好像嘴里含着一颗酸柠檬,但同时也有点稀奇地看到一种奇异的反差:几个在繁华大都市里衣冠楚楚的中年男女,嘴里说着绝境荒漠世界里的名字,仿佛自己是那个世界的王,但身上却看不出任何被自然严格训练过的痕迹。

终于熬到领队说可以自行休息,明早八点半准时集合——这是团队纪律之一,听专家说,明天我们会穿行在易贡藏布两岸的原始森林里,地上都是厚厚的苔藓,林间充溢着印度洋湿润的气息,唯一的代价是明天住的地方是某个人迹罕至的乡村。
好吧,期待明天易贡藏布让我大开眼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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