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法院的七年之痒——法院往事 第二章 初入法院 第七节

与法院的七年之痒--法院往事

第二章 初入法院

第七节

与法院的七年之痒——法院往事第二章初入法院第七节

学会妥协,然后坚持,也是初入法院重要的一课吧。

一辆警车从市区出发,四车道公路逐渐变成了没有分隔线的两车道,农田取代了齐整的住宅和商铺。兜兜转转了一个大圈依旧回到了原点,这让高一帆十分沮丧,但是对法科生而言,毕业没有失业而且还找到了与本专业对口的工作,这又是不幸中的万幸。王雨晴、岑聪宇说的对,幸福不幸福不能仅仅与理想做纵向比较,还应该与现实做横向对比。他既缺乏袁希一安土重迁的心理,愿意享受老家太过于安宁的生活;也不具有边晓东那样强烈的发财闯劲,乐意在大城市里体验拼搏的跌宕人生,所以如果没有泽庄法院的收留,他还真不知道自己路在何方。

郎关法庭,高一帆牢记邵婕“一位优秀法官首先是一名出色书记员”的教导,在跟纪莲儿排期的时候,他会浏览一下案件的大概情况,尽量避开当事人生日、结婚登记日等重要日子;临近假日年关,考虑到有的外地当事人会提前返乡,返程也比较晚,他在排庭前会与当事人沟通,年后则要排在上班以后。

在跟冯耀辉送达的时候,高一帆会想方设法地查询当事人手机号码,邮寄离婚诉讼副本给依然和原告同住的被告时,他会写上原告某某不得代收的特别提醒。与排期时要尽量避开节假日不同,对于刻意逃避诉讼的当事人,高一帆就是要在逢年过节时往被告家里送。在电话送达的时候,高一帆不再说让被告人感到抗拒排斥的“你有一张法院传票,给一个通信地址好给你寄”,而是选择更为老百姓喜闻乐见的“原告起诉了,两份材料法院一份你一份,你拿回去看下然后来法院,我们为你们做做工作”。

在跟随董光纯调解各类案件的过程中,高一帆开始学习方言,他像农业技术人员一样深入田间地头、走进乡村集市,见到年纪大的喊声大爷阿婆,见到年纪轻的叫声小弟幺妹,双方聊聊家常,扯扯近况,虽然堕落成泥腿子了,但这种一开场就像自家人的脱口秀确实要比一本正经地肃静回避要更能缩短距离。董光纯借力同学、乡亲、朋友的做法给了高一帆很大的启发:在乡土社会,矛盾的解决方式并非只有法律本身,以法律为主体,以风俗习惯、人情世故为依托,多管齐下的纠纷解决机制远比单纯地在法庭上比较证据的证明力和论述法的精神要有效的多。

当然,在基层工作仅有温和也是行不通的。基层是最原始的江湖,这里鱼龙混杂、泥沙俱下,廖庆东的看家术就值得借鉴。每每婚姻家庭纠纷的当事人在庭上越吵越烈,廖庆东便会脸色一沉,敲下那块比法槌更能发出更响亮声音的惊木堂,“吵什么吵,这不是你家,要吵就给我滚出去”。在案件调解过程中,出现当事人或者家属撒泼打滚,廖庆东就会去立案室的保险柜里取*铐手**。风风火火地折回调解室的时候,廖庆东会撩起袖子,将*铐手**哗啦啦地在桌上一摔,“你们都要搞搞清楚,你们现在是在什么地方。你们今天若敢在法院里乱来,我就统统把你们都拷起来”,禁不住他的警告和曾经多次有过把被执行人铐在篮球杆上的先例,之闹事的原、被告以及家属会变得收敛,纵容闹事的代理人也会去做安抚工作,一触即发的混战就此平息。

十点,高一帆与纪莲儿乘车去了法院本部,根据省高院当月调解或者判决的案件只要不在当月归档就不视为结案的奇葩要求,法官们18日以后几乎就不敢再排期开庭或是下判决出调解。这几天,法官们、书记员们全力以赴做的都是归档,他们要把裁判文书邮寄送达回执还没有退回来、诉讼费结算退费发票还没有开具的案卷装订好,把当事人已经提起上诉的案卷先移到档案室过一遍然后再借出来。

十二点,纪莲儿打开抽屉,把公务员考试辅导书翻了出来。她身在法院却没有编制,通俗地说就是法院的临时工。当然,三年前钮新泉介绍她进入法院工作时曾有过豪言,钮新泉说聘用至法院的合同制书记员,在两年期满后将陆续转为事业编制。钮新泉是泽庄大酒店的副总经理,钮新泉和把家安在酒店的泽庄法院原院长王金忠形同影子。

纪莲儿的奶奶蔡春香对体制一往情深,工作要进国家机关,再不济也得是事业单位、国有公司,在省城一家外资企业上班多不稳定,万一哪天外企撤资或者倒闭了呢?冲着钮新泉的承诺,纪莲儿被蔡春香急招回了泽庄,由一名与新西兰公司从事贸易的业务经理成为郎关法庭的一名书记员。一年前,王金忠调往久安市秀水区人大常委会任副主任迈入退休节奏。不久,钮新泉也跳槽到了久安市秀水区一家五星酒店。与此同时,事业编制录用变得越发规范,逢进必考令它不亚于第二场公务员考试,蔡春香为此一夜白头。

不过纪莲儿倒是想明白了,她觉得应该是年老耳聋的奶奶听错了,钮新泉那番查无实据的承诺让她在数年的时间里不知所以:催又不好意思,毕竟钮新泉没收取过他们家一分钱;可是努力备考又怕是江边上卖水多此一举,因为说不定钮新泉哪天就疏通关系找到捷径,王金忠就也良心发现想起她的名字,事业编制就不请自来了。等、靠、要这种把命运寄托在别人手里的方式注定是会害死人的。

和纪莲儿分道扬镳后,高一帆回到了自己的办公室,他打开笔记本认真地记录起一天的心得。手机像一只被掀翻在地的天牛,四脚朝天地打起了转。是袁希一。“我好像犯错了。”袁希一着急地说。“犯错?”高一帆有些糊涂,袁希一中规中矩的,闯红灯应该算最严重的行政违法吧。“你不要自己吓自己,更不要随便吓我。”高一帆说。“我没有吓自己更没有吓你,我是真犯错了。”袁希一强调道。“好吧。”高一帆合上记录本,“那你说说看都犯了什么事,我好给你查查该判几年刑。”

袁希一压低喉咙。昨晚郝丹大摆宴席,前去赴宴的她当然也给了新娘一个红包,但回家后,她发现抽屉里剩下的4个红包袋中有一个竟然是装了600元钱的。袁希一昨天出门是急急火火的,她现在记不得给新娘的红包袋里到底有没有放现金。

“你查查看钱包,看看钱少了多少不就得了。” 高一帆说。“这样是看不出来的。”袁希一吐了吐舌头,“我参加工作的头一个月爸妈先后给过我钱,因为数额不高次数又多,我记不得具体的数字。后来学校发了点补助费,我也放在里头。这段时间我自己又用了部分,所以钱包里还剩了多少钱,我自己从来都是稀里糊涂的。”“红包袋上写了你的名字没?”高一帆退而求其次地问。袁希一:“写了,想着红包袋迟早都是要送人的,我早早地就在五个红包袋上写了清一色的‘新婚快乐,袁希一敬赠’九个大字。”高一帆倒吸了口凉气,这么一来问题还真是棘手了。在他人新婚之喜的日子坐不改名行不改姓地送上一个空红包袋是几个意思。

袁希一咬着手指:“你说我现在该怎么办呀?要不要去把红包拿回来?”高一帆:“送出去的送包,就如同泼出去的水,岂有要回来的道理。你前些日子还说了,你与你郝丹并没有熟悉到可以随意进出她房间的地步,想要人不知鬼不觉地调换压根就没有机会。如果想光明正大地调换,你又需要说明原委,但是对你的诚恳,郝丹大概率的是不相信、不理解。”

“我怎么这么倒霉呢。”袁希一趴在桌子上,哭丧起来, “郝丹的公公是县教育局的局长,老公则经营着超市,郝丹现在也转成事业编制了,郝丹不差钱的,她为什么还要从我这个又穷又疏远的亲戚裤兜里再掏600块大洋。”“郝丹可能也不是贪图你的红包。”高一帆解析着,“郝丹在决定是否邀请你的时候估计也纠结的。你注意到了没?虽然郝丹在考场遇见你这个远房亲戚后并没有和你保持来往,转折点发生在你撞见她和她老公拍婚纱照。在你们幼儿园,郝丹只认识你一个人,对于你,要么不请,要请那就只能单独发帖。尽管郝丹的请帖只要一发出,你就得出血,但这不是重点,在郝丹眼里,不请你这位远亲是她不通情理,请了你不来,压力和责任就全转到你身上了……”

庭院深深小区,岑聪宇躺在床上如同一具死尸。欧阳靖婚礼当天他没要许惋秋的手机号码,但在散场时发现许惋秋回应他呼时眼神中是带有温度的以后,他参加了欧阳靖举办的每一场答谢宴。上周欧阳靖组织了一场狼人杀,他毛遂自荐法官一角,结果依然没看到许惋秋,婚礼结束以后,许惋秋似乎就人间蒸发了。

岑聪宇从床上一跃而起,不能再坐等欧阳靖下一场聚会了。六度空间理论早已证明人与人的联系是网状的,即使联系上素不相识的美国总统,最多也只需要六个人。岑聪宇决定通过关系网找到许惋秋的手机号码或者打听出她的住处,然后决定是直接打电话还是在许惋秋的对门租下一间房。当然,一切一切的方案实施以前,他首先得要把房玲安顿好。

岑聪宇QQ对话框,高一帆和他年纪差不多、身高差不多,长相差不多,毕业学校也差不多,就由他代兄相亲吧。高一帆听着岑聪宇的介绍目瞪口呆,是说岑聪宇这些日子三番五次造访他的空间,每次还直奔照片板块。“视频,赶紧和我视频。”高一帆发来请求。岑聪宇一头雾水。“你应该和房玲视频吧,我们天天见面,我俩有什么好频的。”“妈的,仅有苍白的文字,我表达不出对你排山倒海的愤怒。”高一帆痛骂着,像金刚一样张牙舞爪起来。

“你,你神经病啊!”岑聪宇不安地把自己嵌进沙发里。“对,我是神经病,但我的神经病都是拜你所赐。”高一帆反击道,“房玲明明是欧阳权介绍给你的,你干嘛转手给我,搞得我像旧货回收站似的。”“话不要说的这么难听好吗?”岑聪宇举起双手,“房玲可不是廉价的旧货,她家的房产是整栋整栋的。她爸爸不仅是董事长还是人大常委会委员,你以后提拔为审判员,副庭长、庭长,都离不开她爸的支持。”

高一帆听着,心底隐隐作痛,为什么给他介绍女朋友的时候,首先强调的是女方的财产和她的爸爸,难道穷就意味着屈服,就意味着找对象就可以不要求情投意合了吗。“你别恶心我,我是穷但也是有骨气的。工作上我不求于被提拔只求处理的每一个案子都禁得起考验,生活上我喜欢流自己的汗,吃自己的饭。”岑聪宇:“我没说你没骨气,我仅仅是觉得我是本地人,乡里乡亲熟人多,有机会慢慢找。你是外地人,本就举目无亲,你还不宜和当事人谈恋爱,不宜和律师处对象,不宜于和同事闹绯闻……”

高一帆听着,心底再次作痛。岑聪宇说这番政治上正确的话,此刻听起来竟然是如此地刺耳。“和在我手里判决离婚了的女当事人,我当然是不能跟她谈恋爱的,但在我处理完买卖合同纠纷以后,我怎么就不能和她们中的原、被告谈恋爱了?法官和律师都是职业共同体,为什么一定要把两者对立起来,婚姻法有禁止法官和律师结婚吗?至于和抬头不见低头见的同事产生感情是极为正常的现象,为什么你要禁止我和同事谈恋爱?难不成在你眼里,还真是人离乡贱吗,按照你的三条禁令,我如果没有你的施舍看来真得只能当和尚了。”

“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是……”岑聪宇无力地辩解着,大喊了一句,“高一帆,你为什么总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你就不能让我一口气把话说完吗?我只是想表达你在选择余地上会比我小的客观事实,所以一有机会就想先到你。没错,我是*载下**了你的图片,但在没有获得你同意之前,我不会给任何女孩看,至于房玲,我不仅没有和她相亲过,就连见都没见过,何谈转手。”

高一帆的愤怒戛然而止,糟糕,他错怪岑聪宇了,只是就这样认输未免太没面子了。“呵,长什么样都没见过的女孩子就敢随便介绍,你对我也太不负责了。”“我若是见过了再介绍给你,无论她丑若无盐还是美若天仙,你觉得我这个单身狗还洗刷得了嫌疑吗?”岑聪宇悲愤地问。“你还知道自己是条单身狗啊。”高一帆大笑道,“既然知道你就该先己后人,总之,只有等你有女朋友了再给我介绍,我才会相信你是善意的,你也才能堵住悠悠之口。”说完,他一把关掉视频。

与法院的七年之痒——法院往事第二章初入法院第七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