蒙默整理

蒙文通先生(1894—1968),四川盐亭县人,早年毕业于四川存古学堂,曾从今文经学大师廖平、古文经学大师刘师培学习,而尤受廖平学术的影响,成名后又向近代佛学大师欧阳竟无问学,出经入史,转益多师,形成了自己贯通经、史、诸子,旁及佛道二藏、宋明理学的学术风格,成为20世纪少有的国学大师之一。20世纪20年代起,蒙先生先后任教于成都大学、成都国学院、中央大学、北京大学、四川大学等校。40年代曾任四川省图书馆馆长。
象山言:我这里纵不识一个字,亦须还我堂堂地做个人。又说:人当先理会所以为人,若不知人之所以为人,而与之讲学,是遗其大而言其细,便是放饮流歠而问无齿决。不管做哪门学问,都应体会象山这层意思。
一个心术不正的人,做学问不可能有什么大成就。
学生总得超过先生。如不能超过先生,纵学得和先生一样,还要你这学生作何用?
孟子说:『观水有术,必观其澜。』观史亦然,须从波澜壮阔处着眼。浩浩长江,波涛万里,须能把握住它的几个大转折处,就能把长江说个大概;读史也须能把握历史的变化处,才能把历史发展说个大概。
做学问犹如江河行舟,会当行其经流,乘风破浪,自当一泻千里。若苟沿边逡巡,不特稽迟难进,甚或可能误入洄水沱而难于自拔。故做学问要敢抓、能抓大问题、中心问题,不要去搞那些枝枝节节无关大体的东西,谨防误入洄水沱。
以虚带实,也是做学问的方法。史料是实,思维是虚。有实无虚,便是死蛇。
读基础书要慢点读,仔细读。不仅是读过,而且要熟。更不在多,多是余事。只熟也还无用,而是要思。但思并不是乱出异解,不是穿凿附会,只是能看出问题。
读史,史书上讲的尽是故事,切不可当作小说读,要从中读出问题来,读出个道理来,读出一个当时的社会来。否则,便不如读小说。
中外进行比较,是研究历史的一个重要方法。写《古史甄微》时,就靠读书时学过些西洋史,知道点罗马、希暗、印度的古代文明,知道他们在地理、民族、文化上都不相同。从这里受到启发,结合我国古史传说,爬梳中国古代民族可以江汉、河洛、海岱分为三系的看法,从而打破了关于传说时代的正统看法。学者或不以为谬,后又得到考古学上的印证。后来喜读汉译社会、经济各家名著,也常从正面、反面受到启发。所写一些文章虽未明确写上这点,但在考虑问题时常常是从这里出发的。
读书贵能钻进去,并不在于读罕见的书,要能在常见书中读出别人读不出来的问题。宋刻元椠并不足贵,章太炎就常说他是读洋板书的人。
中国地广人众,而能长期统一,就因为有一个共同的传统文化。欧洲较中国小、人口较中国少,反而长期是个分裂局面,就因没有一个共同的传统文化。中国这个传统文化,说到底就是儒家思想。要把中国的历史和现实讲清楚,离开了儒家思想是不行的。
学问贵成体系。但学力不足、才力不够是达不到的。体系有如几何学上点、线、面、体的『体』。清世学者四分之三以上都是饾饤之学,只能是点。其在某些分支上前后贯通自成系统者,如段玉裁之于文字学,可以算是线,还不能成面。如欧阳竟无先生之于佛学、廖季平先生之于经学,自成系统,纲目了然,但也只限于一面。能在整个学术各个方面都卓然有所建树而构成一个整体者,则数瓦年来盖未之见。做真学问者必须有此气魄。
有些著作,看似零散、无系统,其实是自有系统的。如顾炎武之《日知录》,赵瓯北之《廿二史札记》,就可说是自成体系的通史,只不过没有把人所共知的史填充进去而已。然清人札记之能与二书相比者盖鲜。
欧阳先生尝言:读俱舍三年,犹未能通。于沪上见沈乙庵,沈谓:君当究俱舍宗,毋究俱舍学。归金陵,觅俱舍前诸书读之,又觅俱舍后诸书读之;又觅与俱舍同时他家诸书读之,读三月而俱舍之义灿然明白。盖自前后左右之书比较研读,则异同自见,大义顿显。章太炎先生尝言:近人读书尚多未至 『不懂』处。旨哉斯言。能如欧阳大师之三年犹知其未能通者鲜矣。大师读俱舍之法,用于它书,何独不然。
做学问必选一典籍为基础而精熟之,然后再及其它。有此一精熟之典籍作基础,与无此一精熟之典籍作基础大不一样。无此精熟之典籍作基础,读书有如做工者之以劳力赚钱,其所得者究有限。有此精熟之典籍作基础,则如为商者之有资本,乃以钱赚钱,其所得将无限也。
每一学问必有其基础典籍:清代汉学,不离《说文》;今古文学,则不离《五经异义》、《白虎通义》;宋学则一《近思录》;文学则《昭明文选》、《文心雕龙》。此学者之所能知。治史则当以《文献通考》为基础,则世之学者鲜能首肯者也。
昔自沪归金陵,过苏州谒章太炎先生,时陈柱尊等侍先生,无锡国专唐蔚之邀先生游无锡,先生嘱同往。时人多言先生言谈难会其意,盖先生学问渊博,谈常牵涉过广,而听者往往不能蹑其思路而从之,故有难懂之感。行间,先生每喜与余谈论,常命近坐,虽饮食亦时命坐旁。昕夕论对,将十余日,每至废寝忘食,几于无所不言,亦言无不罄。徐以启先生曰:六经之道同源,何以末流复有今、古之悬别?
井研初说今为孔氏改制,古为从周,此一义也;一变而谓今为孔学,古始刘歆,此又一义也;再变说一为大统,一为小统,则又一义也。仪征虽不似井研明张六变之旨,而义亦屡迁。见于《明堂考》、《西汉周官师说考》,或以今古之辨为邦鄗、雒邑之异制,或又以为西周、东周之殊科。诸持说虽不同,而于今、古学之内容乃未始有异。要皆究此二学之胡由共树而分条已耳。凡斯立义,孰为谛解?章氏默然久之,乃曰:今、古皆汉代之学,吾辈所应究者,则先秦之学也。章氏之说虽如此,然古今文家,孰不本之先秦以为义,则又何邪?余于此用心既久,在解梁时,比辑秦制,凡数万言,始恍然于秦之为秦,然后知法家之说为空言,而秦制其行事也;孔孟之说为空言,而周制其行事也;周、秦之政殊,而儒、法之论异。既见乎秦制之所以异于周,遂于今学之所以异于古者,亦了然也。乃见周也、秦也、春秋一王*法大**也,截然而为三。于是有《儒家政治思想之发展》之作,以见秦、汉之际之儒生为与孔孟有别之新儒家,实为战国以来诸子学术发展之总结。然此篇虽于汉师礼说与西周旧典之异同论之綦详,而于此新儒家出入百家之故则犹未暇论及。后集《儒学五论》及撰《孔子与今文学》时,始略论『儒分为八』即儒家之出入百家者,八儒之书,多存传记,汉师言法夏、法殷、制备四代即新儒家之有取于诸子(本欲详论之而未果),故西汉师儒本有歧义,称制临决,乃趋一致。至于刘歆,乃创古学,而称已先立学官者为今学、而今、古学之纷争乃起。于是知廖、刘二师推今、古之歧异至于周、孔皆非情实;章氏言今、古止为汉代之学固是,然其离汉师于先秦又未必是也。余沉思今、古事,历久不得通,走于四方,博问故老,亦未足祛其积惑,旁稽子史,间有会心,乃渐以得解,然前后已逾四十余年,甚矣为学之难也。
读宋、明理学书,不能当作是学知识,而要当作是学道理,读时应顺着书中所说去体会其道理,要在能懂,不可求快。初读时宜读选本,周汝登《圣学宗传》、孙奇逢《理学宗传》都可(《明儒学案》每家份量稍重,《宋元学案》更重,不宜初学),能读懂哪家,能理会其道理者,不妨多读几遍,然后再读全集。通一家后,再如前法选读他家。总之,选自己有兴趣的、能读懂的来读,而不要勉强硬读。只有这样读,才能真有所得,才能作到『心知其意』,深刻理解。不入虎穴,焉得虎子。不能深刻懂得古人何所道,是谈不到分析批判的。
读中国哲学,切不可执着于名相,因各人所用名词术语常有名同而实异者,故必细心体会各家所用名词术语的涵义,才能进行分析比较。如果内涵不清,仅就名相上进行分析,皮毛而已,是不着实际的。
顾栋高《春秋大事表》是一部好书,我写《周秦少数民族研究》,基础就是这部书,很多现象它都看出来了,材料也提出来了,就是没能把问题点透,缺乏系统。我只在这基础上前进了些,增添了些后起之说。
几十年来,无论是讲课、写文章,都把历史当作哲学在讲,都试图通过讲述历史说明一些理论性问题。唐君毅说:『你每篇文章背后总觉另外还有一个道理。』丁山说:『你每篇考据文章都在讲哲学。』这虽显有推崇之意,却也符合实际。
讲唐史以《通典》最善,讲宋史以《通考》最善。因为它们都是通史,从知汉、晋,以知唐、宋。正史局限于一代,不知古,亦不能知今。两书都是有所为而作的私史,不比虚应故事的官书。吕伯恭最为知古,但他言古必及今。陈君举最为知今,但他言今必自古。必须通观,才能看得清历史脉络,故必须搞通史。但又必须在一段上有深入功夫。只有先将一段深入了,再通观才能有所比较。要深入一段,最好选在唐以后,因其史料较为丰富。
高齐时尊世族,如卢、李之流,而又专任鲜卑,汉人不得为兵,民族矛盾较大。而宇文泰入关则未形成世族,且多用汉人为兵,民族矛盾较小,故能自弱以渐强,进而灭齐、又进而弱梁、陈,至隋而成一统。
《册府元龟》纂于北宋,其中溢出正史之材料至多,特以六朝、隋、唐、五代多世所不见者,可补史缺。但其书系分类编辑,类别虽细,亦不尽合今日所需,故不可仅根据类目查检,而应普遍查。《通鉴》自六朝以下,亦多溢出正史,《册府》当与相若。伯希和、沙畹等立论多取材《册府》。
嘉庆《四川通志》据正史列蜀人名氏,不见于正史者则多佚而不载。刘鉴泉据宋人文集录出多人。然刘所见宋人文集有限,《四库珍本丛书》即所未见,故可于刘所见集外更补集之。他如《舆地纪胜》、《寰宁通志》均记有蜀人事,亦可用以补之。
宋有历朝实录、国史,李焘《长编》所引至多。元初修宋、辽、金之史,为时不过二三年,实非修史,乃抄史耳。故《宋史》应基本上保存了宋国史的原貌。可用《长编》互校,《长编》称『本传』者即国史之列传,称『本纪』者即国史之『本纪』,可用以考校究竟保存多少国史的原貌。
《周官》一书貌似规模宏大,职官分明,故后世有『周公致太平』、刘歆伪造之说。然细究其实,亦殊混乱,如选举不尽属大宗伯,军事不尽属大司马,冢宰所主则多为王朝内府之事。若再细审之,则各官职分之重复者亦复不少。可见其实非系统完整之理想制度:至其所反映之社会制度亦与战国以后之实况不合而颇与西周相符(别有专文),皆可证其为就旧日之档案整理而成者。
言汉学,必先明其家法,然后乃能明其学说,又必跳出家法,然后乃能批判其学说。如惠栋是懂家法的,张惠言之于《易》,庄存与之于《公羊》,都可说是明于汉学家法的。戴东原却不懂家法,近世之崇戴者,也多不懂家法,故虽大讲汉学,而实多梦呓。
章太炎颇推重孙诒让《周礼正义》、黄以周《礼书通故》二书,然二书路数则不同。孙为汉学路子,纯宗郑玄,然信之太过。黄以周则不纯为汉学,也讲宋学,以宋学方法讲汉学则时有臆说。然其书又多用林昌彝《三礼通释》,而其下结论则较林为精,林书则为《三礼通考》路子。
唐人学术气度宏大,偶失之粗疏,而宋人学术深细。宋人读唐书,见其粗疏多失,起而纠之,自然趋于深细,如《元和郡县志》即多失,宋地理书则多所是正。
唐之骈文形成四六,唐之诗形成格律,佛学则有科判。看来总有一个架子。
任何思想总是时代的产物,是根据各时代的问题而提出的。时代一过,形势变了,这种思想便失去其意义,便消逝了。
魏晋的佛学,完全是印度佛教与中国思想相结合的产物,故与印度之佛教异。唐人觉其非印度之教义,玄奘亲往印度求法,所取回者为真印度佛教,但与中国条件不适应,再传之后遂绝,而所流行者则仍为中国化之佛教——天台、华严等宗,及至禅宗出现后,与中国思想之结合愈紧密,而竟完全取代前此佛教各宗。
孙明复讲《春秋》大一统,盖针对唐末五代之藩镇割据而发,故其说得以不胫而走。胡安国《春秋传》大攘夷,则就南宋形势言之,故其书终宋之时代三传行世。
一个学派总是有自己的理论,清代汉学的理论何在?而汉代学术,无论是今文家或古文家,都是有自己的理论的。戴震、焦循虽有理论著作,而又和他的整个学术脱节。所以,清代汉学到晚期非变不可,不变便没有出路。
大学以上的学生,主要是学方法。在听课时,应跟着先生的逻辑思维的发展而发展,体会先生是怎样思考问题的,不应要求先生跟着学生的逻辑思维走。假如那样,学生还学什么?
写一篇文章,总要经得起时间考验。一篇稿子写好后,最好放个二三年;能经得住二三年的考验,再发表也不晚。在这段时间也可作些补充修改,使更完善些。
明代学者所见古文献远较清人为多,他们常常把这些佚文辑为一帙,刊刻流通。但由于他们在方法上不谨严,常有杂凑窜改之事,故清人常以伪作视之,而不屑一顾。实际上这些东西常常都是有根据的,若能有分析地加以使用,是可以化腐朽为神奇的,如明代所传沈约注《竹书纪年》就是一例。
古史辨派兴起后,学者们常常爱说这是伪书、那也是伪书,先秦旧籍《诗经》而外几乎无非伪书。但是,说是伪书,总得找出它作伪的原因。若找不出,是不足服人的。先秦文献不能也不必确指为谁所作,这些作品在流传中又常常都有窜改、増补,但其主体仍不失为先秦旧物。如《尚书》的《尧典》、《禹贡》,若谓其为虞、夏时作品,当然不对,但必谓其创于战国晚期则又未必。其经过辗转传绎的痕迹还是较为清楚,『若稽古帝尧』,就表明是后人的口吻,但文章的基本内容应当还是远古相传的。
《叔孙通传》:一世召博士诸儒生,问楚戍卒攻陈。『博士诸生三十余人前曰:「人臣无将,将即反,罪死无赦。」』臣瓒曰:《公羊传》曰:『君亲无将,将而必诛。』知臣瓉意前对者以公羊学为秦博士也。《史记•正义》(《会注》本)引《陈留风俗传》云:『园庾,字宣,明《公羊春秋》,为秦博士。』园又作圆、作辕,岂辕固生之先欤!是此博士三十余人而对者,盖辕宣也。即商山四皓之一。见《史记》之《索隐》、《正义》。
《韩非》言:『管仲毋易齐,郭偃毋易晋,则桓、文不霸。』知齐、晋霸制,更张周礼。成齐桓之法者管仲,成晋文之者则郭偃也。《商君书·更法》征郭偃之法曰:『论至德者不和于俗,成大功者不谋于众。』则郭偃所倡议,商君变秦法征此二语,肥义主胡服亦征此二语,知其影响于后来者亦巨矣。而班固以为晋文公作被庐之法,求之《左传》云:以『民未知礼,于是大搜于被庐以示之礼,作执秩以正其官。』《晋语》言:『随会聘于周归,乃讲聚三代之典礼,修执秩以为晋法。』被庐之法,正文公事,当即郭偃之作。曰修执秩为晋法,曰作执秩以正官,斯郭偃所作,随会修之,亦五官之法也。
左桓二年传:孔父嘉为司马,督为太宰,遂相宋公。知春秋初年,固宋之太宰实尊。僖九年传:以公子目夷为仁,使为左师以声政。宋之以左师听政,似自目夷始也。文七年传:于是公子成为右师,公孙友为左师,乐豫为司马,鱗矔为司徒,公子荡为司城,华御为司寇,六卿和公室。后人以此为宋恒制,实有未然。成十五年传:于是华元为右师,鱼石为左师,荡泽为司马,华喜为司徒,公孙师为司城,向为人为大司寇,鱗朱为少司寇,向蒂为太宰,鱼府为少宰。然则六卿者以人言,非以官言也。僖二十二年有大司马(又文八年),昭二十一年有少司马,二十一年有大司徒,则宰有太宰、少宰,司马、司寇有大、少,师有左、右,其事一也。岂以文七年、哀二十六年两传而决宋之制为此六卿哉。前有华督为大宰,襄二十七年有皇国父为大宰,继宰于宋,六官之外,讵为完说?华元曰:『我为右师,君臣之训,师所职也。文公以来,宋恒以右师叙官首,以其恒为政卿也。襄九年则乐喜为司城以为政,哀二十六年传曰:司城为上卿,昭以后叙宋官而左师恒居第四,是亦先后时有变易,何常之有?左右师之职,即宗伯也。宋之制最于周为近,倘以王者后耶!惟时有左、右、大、少副式之置,宰、师、司马、司城番为政卿无恒尊,则其以时变易者耳。
公羊家张三世之义:『于所传闻之世,见治起于衰乱之中,故内其国而外诸夏。于所闻之世,见治升平,内诸夏而外夷狄。至所见之世,著治太平,夷狄进至于爵,天下远近小大若一。』此经义之三世著见于《公羊》。而三世之实义,宜求之于《左氏》。盖三世固史义也,《春秋》为鲁史,隐、桓之世,郑、宋- 陈、蔡、齐、卫诸国盟会战伐,其休戚动与鲁关;至北之晋、南之楚、西之秦,见《左传》、《秦记》(《史记》) 者灭人之国已多,《春秋》悉不之记,以于鲁固无所影响,则内鲁而外诸夏可也。齐、晋相继作霸,合诸夏为一以抗夷狄,则诸夏与鲁皆为内而夷狄为外者势也。吴以夷狄而有忧中国之心,黄池之会实为主盟,则《春秋》虽欲不进夷狄不可得也。是三世异辞即源于鲁人国际关系之扩大。鄄之会为齐之始霸,此所闻世、传闻世之断限也。黄池之会则所见世、所闻世之断限也。《繁露·奉本》云:『杀隐、桓以为远祖,宗定哀以为考妣。』又《繁露.楚庄王》云:『昭、定、哀,君子之所见也,襄、成、文、宣,君子之所闻也。僖、闵、庄、桓、隐,君子之所传闻也。董氏已自二说不同:劭公唯取后说,安庄前说即非。颜安乐断自孔子生后即为所见之世。旧疏引郑氏云:『九者阳数之极,九九八十一是人命终矣,故《孝经援神契》云:『春秋三世以九九八十一为限。』公羊先师三说不同,以《左氏》史实求之,理或有当,而三世断限若可定也。
周秦性道之辩不议空、有,自印度思想入诸夏而六代论空、有者纷纷。释氏之徒以空自高而斥儒为有,儒之愿者亦以有自诩,而斥释氏之空、老氏之无。于是儒堕负而不可救也。惟孙盛作《老聃非大贤论》,以为『中贤第三等之人,去圣有间。』其曰:『崇无既失之矣,崇有亦未为得。』超有、无以立论,自能深契周秦儒家之旨,其度越时流远矣。盛又作《老子疑问反讯》曰:『《道德经》云:常无欲以观其妙,常有欲以观其徼,此两者同出而异名,同谓之玄。因谓宜有欲俱出妙门,同谓之玄,若然以往,复何独贵于无欲乎?』据《老》以折无,洵千载之神解也。自顷欧洲思想入中国,以唯心、唯物之论张,以唯物自夸者,恒中国斥说为唯心。兹二者诚无独有偶、相映成趣。乃今之学人亦颇有以唯心自诩而斥唯物者,使安国(孙盛)处于今日,知必超心、物以立论而会其同,所应反讯者希止十数端哉!吾知今后必有孙盛其人,拭目俟之也。
卫恒《四体书势》言:『秦时李斯,号为工篆,诸山及铜人铭,皆斯书也。汉建初中,扶风曹喜善篆,小异于斯,而亦称善。邯郸淳师喜,略究其妙。汉末,又有蔡邕善篆,采斯、喜之法,为古今杂形,然精密间理不如淳也。』所谓『采斯、喜之法,为古今杂形』,意未易解。然考之斯书,今存瑯琊刻石,存《汝帖》者有芝罘刻石,最不失真。汉魏刻石中开母阙、三公山碑,即出于此。曹喜书不能见,世传*党**怀英摹曹喜书《大风歌》,虽非真,宜有所仿。韦续《五十六种书体》言..『悬针篆,曹喜所作,有似针锋,因而名之,用题五经篇目。』按《大风歌》即悬针体也。卫恒云:『魏初传古文者出于邯郸淳,至正始中,立三字经,转失淳法。』三字石经有二种体势,今称为字品者更佳,与悬针《大风》之意合。钟鼎文字体非悬针,石经古文为悬针者,正淳法也。然则卫恒所谓采斯、喜之法、为古今杂形者,今谓斯法、古谓淳法也。斯法以间理为趣,古法以精密见称。今邕书亦可见,惟汉碑额中时有此法,如景君碑额、尉氏故吏碑额是也。自张惠言始以汉碑额为篆法宗,赵撝叔颇有所辑,惜未知碑额篆法应以蔡邕古今杂形求之,以精密间理为书题也。
《管子.心术》上言:道在天地之间也,其大无外,其小无内,故曰不远而难极也。《楚辞•远游》亦言:道可授兮不可传,其小无内兮其大无垠,无滑而魂兮彼将自然,壹气孔神兮于中夜存,虚以待之兮无为之先。凡此皆形容道体之辞,后来儒者恒用之,而实则此语为源于名家。《天下篇》:惠施曰:至大无外谓之大一,至小无内谓之小一,无厚不可积也,其大千里,大同而与小同异,此之谓小同异,万物毕同毕异,此之谓大同异。名家、道家旨各不同,倘言道者借用之耳。名家言之为一种概念,道家言之则为一种实体,以概念为实体,此其所以每恍忽而不可究诘者也。
曩偕余杭章先生游无锡,小住三数日,几于无所不论。一日谈次,先生论及孔、佛优劣,谓『孔子不过八地菩萨耳,未易与释伽齐量。』余请其所以,先生曰:『孔子不解阿赖耶识。』余举慈湖之言以问:慈湖谓『目之出色,耳之出声,鼻之出香,舌之出味,心之出物。』因问慈湖解前六识否?先生曰然。但宋时佛家书未尽亡佚,杨氏殆犹及见。余复举阳明事以问:弟子有问天地万物一体义者,阳明指道旁冢曰:『此人既死,此人之天地万物安在』,阳明解第八识否?先生曰然。余复举象山言,『宇宙即是吾心,吾心即是宇宙』,此是第八识否?先生曰然。余曰:孟子言『万物皆备于我。宜亦第八识也。先生慨然曰:『孔子固解阿赖耶识也。』余请益于先辈者多矣,毋固毋我,未有如余杭先生之可感者也。
孔子、孟子都是维护贵族世卿政治的,文王治岐,『仕者世禄』,贵戚之卿『君有过则谏,反复之而不听则易位。』尊君权是法家的特点。公羊家才有讥世卿之义,荀子也反对世卿,都是受法家影响。但荀子反对世卿而不反对世禄,也还有旧影响。荀悦说《春秋》讥世卿不改世侯,汉世又才有抑世侯的主张。
汉初儒生议论风发,是一代新儒的表现。到这一议论逐步定型,也就无所用其改制理想,于是经学舍传记而入于训诂、考据,于是古学渐兴,而以经学为历史,理想之途抑而不行。他们的理想也还只是今文家所定型。
春秋时言私家财富以车马数表示,而战国则以粟、田表示,这反映了社会的变化。
《汉书.地理志》每存异说,如沮、汉原为一水,班固则并存二说。
给周秦诸子作注是不容易的。汉和晋、唐、诸子书存在尚多,注诸子也较易找到根据,但实又大有高下之分。魏晋间哲学盛些,郭象注《庄子》,『謑髁无任』是『不肯当其任而任众人,众人各自能,则无为横复尚贤也』,这是贯通了诸子各家学说,才能下语如此精当。《齐策》『齐人见田骈曰:闻先生高议,设为不宦』,正是不肯当其任而任众人之意。汉人不留心于名理之论。高诱注《吕览》『陈骈贵齐』,以『齐生死,等古今』来解说,就不免差之毫厘,失之千里。中唐人虽究心哲理,但又不及晋人,如杨倞之注《荀子》,却又比高诱好一些。一个人的学问总是和那个时代分不开的。
《中庸》说:『庸德之行,庸言之谨』。庸就是同乎平凡人。『夫妇之愚可以与知,夫妇之不肖可以能行』,这样的行,才是真理所在。庸未必即合乎中,但中是必须基于庸的。不合乎庸,也就是行不通的。
魏晋南朝的史学极为发达,著述极富,但在唐后零落几尽。清世辑佚之风虽盛,但所辑多为经部诸书,史部所辑者甚少。苟能将魏晋南北朝史部诸书辑出,以考见当时史学之盛及其与当世政治、清谈、民族的关系,必大有可观。
米丁《辩证唯物论批判》:『石子亦有思想』,批判是对的,但必先懂得『石子』如何『亦有思想』,才能批判得深、批判到点子上。如今能有几人真正懂得『石子亦有思想』?
读书不仅要从文字记载中看出问题,还要能从不记载处看出问题。不记载也从另一个方面反映了问题。
班兹的《新史学与社会科学》一书写的不错,比之只知以考据为史学者高明多了。初学者读此有益。
教书,即使是教中学,也对做学问大有好处,我就教过八年中学。平时读书中遇到细小问题,常常不予注意,疏忽过去,而教书就不行了,教中学就更不行了。细小问题也必须要注意、要搞清楚。自己搞不清楚,如何能把学生教清楚?这样就养成读书要细致的习惯,莫嫌其细小,常常也会给我们提出一些重要问题。
《吕览》、《淮南》、《管子》三书都是黄老派,而又有其差别,这也还是北方、南方、东方三个地区三派黄老,当然《管子》高些。《管子》已详于制度,下开今文学。《庄子》也是部丛书,但终是以南方派为中心,与黄老无关。所谓黄老派,不是先有黄老学,田、慎、尹、宋去治黄老之学,而是稷下互相影响,才形成这一派,汉代才称他们为黄老学。不是道家而杂取各家,是各学派的人合流而形成黄老学派。以前只看出黄老派与杨朱之关系,现在看出与墨家也有关系。
战国诸子百家都各有其精深独到的理论,但百家争鸣的结果,到汉代是儒家取得独尊的地位,儒家能战胜百家而取得独尊地位,当然绝不偶然,这应当到当时儒家——主要是今文学家的思想内容中去找原因。近世学者或不此之求,而仅止看到今文学与阴阳五行合在一起,似乎汉代的新儒家就是以阴阳五行、谶纬神学与儒家思想相结合为特点,硬把今文家与欧洲中世纪的宗教神学相比傅。其实,这并不符合事实。前在《经学抉原》中,专门有《内学》一节,就曾指出今文、古文两派都有信谶纬的,都有反对谶纬的,谶纬和儒学各有其传授师承,本不相混。翼奉、京房、夏侯始昌诸人《汉书》别为立传,正是此意。董仲舒、何休是公羊家,讲阴阳灾异,但《公羊传》、《谷梁传》并不讲阴阳灾异。张苍、贾谊、 刘歆传、《左传》,讲五运,但《左传》并不讲五运,显然是应该区别对待的。清末康有为等借今文学以言变法,今文学成了君主立宪的工具。孙中山、章太炎主张民主革命,反对君主立宪。章太炎、刘师培对立宪派的根本理论进行批判,指责今文学家讲阴阳五行,这是可以的,是有进步意义的,是政治斗争的需要。其实,康有为的学说中又有多少阴阳五行呢?清代今文学家如庄存与、刘逢禄、宋翔凤、张惠言、惠栋、龚自珍、魏源、陈寿祺、陈立等等都不谈阴阳,但他们无不被后人认为是今文学家。即以今文学讲的阴阳五行而论,也不应只看皮相,而要透过阴阳五行看到它骨子里究竟是些什么,有没有什么意义?犹之中医,不能只看到它讲阴阳五行,便说它不科学而把它否定掉。不正视今文学家的政治、哲学思想,而只抓住阴阳五行等表面现象,是抓不住今文学的实质的。今文学别有个精神,就是『革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