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日上东窗,艳如金波。
对于秦风云这样的机长而言,窗外的风光犹如昙花一现。飞行不到一小时,风云突变,不断出现的浮云布满天空,吞噬了天际线上小块的猩红。右方向的远处,几道刺眼的闪电划破长空,映在巨大的天幕下,绽放出别样的图景,天空变得厚重而神秘。
今天,秦风云驾驶的班机从东南亚回国,途经南海空域。
南海上空,有三条南北向的平行国际航路,自西向东排列,依次是A1、L642、M771,这类似于地面的高速公路,中外航空公司可根据天气、飞行目的地等因素,选择相应的路径。
南海上空的航行通畅而自由。秦风云飞的M771航路是最东面的一条,靠近菲律宾。他们飞行的路线,将沿M771国际航路往北,在广州空管区的汕头西南进入大陆,再通过A470航路接入华东区域。
空中的云系增厚,飞机开始颠簸,一路飞一路颠。雷雨季,颠簸是家常便饭,延误也司空见惯,他们的工作是飞行,夏天就是和雷雨及颠簸相伴。作为精锐机长,他最明白不过了,气流运动也是流体力学,空中的气流类似于海上的浪与涛,波涛汹涌,船只就摇晃得厉害。多云雷雨季节,气流冲撞剧烈,空中飞行的颠簸也就难以避免了。
坐在秦风云右边的常副驾驶有些恍惚,小声嘀咕着:“嘿,该死的雷雨天,已经四天没着家了!学生暑假,咱们暑运,人家春节,咱们春运,摊上这季节,不是延、延、延,就是颠,颠、颠,唉,颠得你七荤八素,颠得你昏天黑地。”
常副驾驶已经干了一年多的第一副驾驶。第一副驾驶是从第二副驾驶升上来的,他得干满三至五年第一副驾驶,考核评估合格后才能升机长。常副驾飞行学院毕业后,先做第二副驾驶,这是一个坐在副驾驶后面的角色,观看机长和副驾驶操作,边观察边学习,跟满六十个起落、五百小时的飞行时间,经过理论考试、面试、教员检查,合格后才能坐到现在第一副驾驶的位置——这个通常称为执飞航班的正式副驾驶,跟着机长飞。
常副驾忽然间感到了一丝的孤单,悬在空中的孤单,无依无靠的孤单。巨大的天幕下,他们驾驶的客机像大海上的一叶小舟,不,像一片小叶,轻轻地向前漂浮着,如果从太空俯瞰,就更显渺小,也许连宇宙中一粒移动的微尘都算不上。
四海远阔,寒云茫茫。在这个星球上,似乎只有他们一架飞机在飞着,包括里面一飞机的人类。
秦风云似乎感应到了什么,嘴角的弧度微微上翘:“有时,飞行还得看老天爷的脾气吃饭,这是没法改变的事。”
常副驾从孤独的情绪中牵回神来,忙说:“是。”
航机以每小时1000公里的速度向北推进。
秦风云剑眉微竖,习惯性地用食指和中指摁一摁前额,说:“我机已进入国境,本来,这次应该走东南沿海航路A470,抵达上海,无奈天不作美,只好改走沪广线A599大通道,从上饶、桐庐一线,穿进上海了。”
常副驾驶瞅着雷达气象图,抽了抽嘴角:“唉,天气一路不乐观。”
突然接到中南区域室管制员的指令:主航路拥堵,需要拉大间隔,空中等待。
常副驾那张脸立马拉成了苦瓜样,真想抽自己一鞭子:乌鸦臭嘴,他奶奶的,竟一语成谶!刚说天气不乐观,就来了个拉开间隔,等待!
等待的意思,当然不能像汽车那样,停在路边。飞机难以在空中悬停下来,得在管制部门给定的某块空域内盘旋等待,一边盘一边等。
常副驾的头有点懵:“一听转圈,头就晕,不,没开始转,头就晕了。”
“我怎么觉得不晕呢!这可不好,要习惯,怕转圈,怎么能当好飞行员?”
常副驾说:“秦机长,我飞了好几年了,总感觉地面管制员有怨言,难道是他们嫌待遇比国外同行低太多,有情绪?动不动就流控,动不动就让空中等待。”
“别乱说,现在比以前已经好多了。”秦风云觑了他一眼,“这种天气下,如果你当管制员,能有更好的办法吗?”
常副驾弯着头忖了忖:“倒是,哎!”
常副驾说的好像有几分属实。秦风云也听好几个飞行员说过。地面的事情他不好评价,便说:“开飞机可是手艺活,开得平稳与否,全在手上的功夫,比如眼下的转圈就是一门手艺,我们不但要转圈,更要学会转好圈,转圈的时候要让旅客感觉不到是在转圈,就要靠手和脚对飞行姿态的精巧调控,这样转出来的圈,才不至于打扰到机舱里客人们的休息。”
常副驾“嗯”了声,心下嘀咕:你是“魔术手”,开出的飞机又平又稳,哪能跟你比?
秦风云驾机向右偏出航路,到达一块椭圆形的空域内兜圈子。在他下方,已经有三架飞机在转圈,他进去后,后面又有几架飞机在他上方盘旋。盘一转五分钟,也不知要盘几圈。常副驾驶又要骂骂咧咧,瞄一眼秦机长冷冽的脸色,硬生生将到喉咙口的话咽了下去。
前挡玻璃外,像过年放鞭炮似的,几串“烟花”刷刷闪了几下,熄灭了。“哇!”常副驾驶的身子往后仰了仰,双眼突鼓,倒吸了一口凉气。他可能第一次遇见。
秦风云淡然一笑。他知道,尽管飞机没有进入雷区,但穿过了云层,这些云累积了许多电荷,能量释放会引发放电火花。
转到第五圈,在他们前面的几架飞机归入航路,飞走了。在秦风云后面的几架飞机脱离盘旋区,也走了。咦,是不是管制员把他忘了?秦风云忍不住问:“排在我们后面的飞机也走了,怎么还不放我走?”
管制员通过无线电回答:“你这个高度最安全,所以让别人先走。还得再盘一圈,快了。”
他本想说:“难道真是会哭的孩子有奶吃?知道我们执勤多长时间吗?如果身体薄的怕要散架了。”地面的哪了解空中的苦,说了也白搭。又耐心地兜一圈,才接到管制指令驶回航路。转而一想,遇上这种鬼天气,管制员忙得一团麻,肯定也板着脸,也会吹胡子瞪眼。天路就这么隘,让他们怎么办?
一会,管制员说:“向前,联系华东区域,再见。”秦风云及时将无线调至下一个频率,叫通了华东区的管制指挥部门。
华东区域的天气同样糟糕,飞机与飞机间的水平间距拉得不小。
华东高空区域管制员的声音响起:“赣州和上饶之间,有道东西向的‘墙’,雷暴势头猛,估计不会一下消退,油量少的可以去备降。”管制员口中的“墙”,指雷雨垒起的壁垒,起码有几千上万米高,亘在东西之间。
秦风云不看航图也知晓:航路偏北,前有景德镇,后有南昌,但那里的飞行密集,情况复杂,根本指望不上;南边一侧最近的是武夷山机场。他开始困惑。半晌,他细心地瞧了瞧机载雷达天气实况。地面气象系统有大尺度的天气预报,包括整条航路和各机场的预报,而机上的天气雷达也有150公里的探测范围,因为悬在空中,对现场的观感更精细。
他深吸一口气,恳切地说:“能不能从东南面绕一下?武夷山方面天气稍好。”管制员说:“不行,那边空中有部队飞行,不能绕。”“明白。”他说。
秦风云半眯着眼,对常副驾驶说:“如果备降,即使去最近的机场,一来一去一个多小时,还要地面等待,没有两小时起不来。”又神秘兮兮地说,“任何天气系统不是厚毯子一块,中间必有破绽,必有缝隙可穿。咱,不碰死门,走活门……嘿嘿嘿,我好像发现这条门道了。”
他锐利如鹰的黑眸放出特有的光芒,从容淡定地对管制员说:“给我五分钟,可以穿越。”管制员说:“别逞能,安全第一。”他抬抬英挺的眉毛,字正腔圆地表示:“我们当然不会拿旅客的生命和自己的性命开玩笑。”嘿嘿,他在第一线,比地面更掌握实情。
秦风云在飞行界是公认的青年才俊、飞行悍将,1.79米的个头,很容易让异性沦陷的雕刻般的脸盘,已创造了连续飞行十多年无差错的记录,颇有些“特异功能”。他犹能独辟蹊径,在看似无比困难的天空中辟开华山一条路;只要有丁点的“路”,他总可以谨小慎微地将路拓展,然后悠然地穿越过去,将满机的旅客送达目的地。
地面管制员不再坚持,同意了空中一线机长的请求。
常副驾蜷了蜷五指,浓密的眉毛拧在了一起:“秦机长……”他清楚,驾机穿雷雨云有莫大的风险,如果穿云过程遭雷击,机长将承担严重后果:从机长降为副驾驶,从年入一百万降为四十万。大多数机长宁可绕飞,宁愿备降,也不愿轻易钻云。
秦风云凝视着仪表,只吐出两个字:“淡定。”这时,他驾驶的班机倾了一下翅膀,缓缓地从两坨云系的夹缝中穿了过去。
多少次了,他的这种行为不是盲干,不是无理由的冒险,是对当前天象仔细评估后的行为。穿过厚厚的“墙体”后,常副驾紧蹙的眉头舒展开来,暗暗钦佩:要是自己有这种能力和魄力该多牛!可是自己没有,也许十年以后也做不到。常副驾驶曾和不同的机长飞航班,跟过许多师傅,还是被秦风云精巧如绣花般的驾技所倾服。
班机在一阵短暂的颠簸后,归于平稳。
2
乘务长云霞打过电话,用手指轻轻敲击驾驶舱门。
门开处,闪进一条靓丽的倩影。云霞将托盘上的咖啡递给秦风云,将另一杯可乐递给常副驾驶。按规定,机长和副驾驶饮食区分,不能有丝毫重叠。她笑吟吟地说:“秦大机长,喝杯热饮,解解乏。”
见她进来,秦风云略显冷寒的眼光开始变得柔和,勾了勾嘴角:“多谢了。”
云霞是典型的江南美人,细腰长条,长着一张永远笑眯眯的脸。
在秦风云眼里,云霞是神一样的存在。她是公司顶尖乘务员,在客舱部乃至全公司都是位响当当的人物,参加过奥运火炬手接力跑,代表客舱部参加全球多个城市的首航,参加过多款新机的交接,是公司主要形象代言人,无形中已成为公司的一张名片。她从业十多年,曾是多少男生心目中的“那一位”,虽然已三十冒头,仍长着一张少女般水嫩的脸,而这种特有的细嫩与娇俏,似乎与生俱来,即使素面朝天,脸上也能掐出水来。如果有女人不服气,非要和她别别苗头,要和她比脸和条,那是活活折磨自己;如果有人想看看仙女是啥模样,不妨来她这儿瞅上一眼。
这家汇聚了成千上万名空乘的大型航空公司,漂亮的空姐触目皆是。航空领域,同为服务业,东西方的差异显而易见。欧美航空公司,满眼望去,多是人高马大的大婶大妈,碰到调皮捣蛋鬼,可以一把将对方“拎”起来;东方则不同,中、日、韩、新加坡,包括阿联酋、卡塔尔等,多的是养眼的美女。这倒不是东方人将空乘业提升为选美行当,而是文化理解的不同:干涩密合的机舱,添了许多美眉,自然变得温柔,变得生动,变得明媚。驾驶舱里也如此,这好像开车的司机,长时间驾车奔驰在高原荒漠,寂寞的旅途,疲惫的躯体,如果放上一段轻快的音乐,心情立马变得愉悦松弛。
云霞和秦风云是民航大的校友,她高他两届,长他一岁,两人都是学生会的干部,由于名字里都有个“云”字,风轻轻地将他们“吹”到一起,在一起工作、学习,交集的机会也多,但她这盏美人灯过于耀眼,男生们都以眼馋的目光迎来送往,争相做裙下臣者何止一个两个,任凭秦风云在校园内黏了两年,仍难以打动她的芳心半寸。毕业后,他们先后进入这家航空公司,一个从副驾驶到教员机长,一个从乘务员到乘务长到客舱经理,他在后面屁颠屁颠地苦贴,但她似乎只和他谈工作,谈学习,谈方方面面,就是不谈那个“情”字,直到她前些年名花落定,可惜不是他,也不是其他“飞人”,是“地人”(地面工作人员)。她结婚后,他双手一摊,也不伤感,坦荡地说:不能那个,只能做“死*党**”了。如今,她已完婚三年,年龄也三十挂零好几了,仍嫩得像二十来岁的少女,人们根本不相信她已是孩子的母亲,也不知道她这幸运是如何保持的。
眼下,云霞的进入,给沉闷的驾驶舱带入了丝丝春色。因为在巡航高度,他们就闲聊了起来。
“班机上有你的南洋弟子么?”他问。
“这次没有。”她撇了撇嘴,“飞东南亚,原本有一泰国和马来西亚籍的空乘,不巧,临时换了班头。”
“老外空乘和机长在咱这儿供职的快扎堆了。”他笑道,“不过,东南亚人长得和中国人有些类似,不像欧藉人士,一眼就能辩穿。”
“周末了,又该侃段《论语》了吧?”她不经意地转了话题。秦风云喜欢孔子、老子,定期发一点他自己解析的《论语》,尽管不算太精彩。
“嗨,本来是瞎捣乱的,现在倒弄得骑虎难下了。”
“毕竟在复旦读过三年‘子学’,虽是业余的,学问比不上教授,却也有独到之处。”
“什么叫‘子学’?我读的是圣贤绝学好吧。”
“哼,老子孔子的学问,不叫‘子学’?你小子混着混着,有点像小学虫了。”
“嘿,哪能跟学虫比?只不过瞎折腾了一段时间,也有人等着想读,到时不发,好像对不起他们似的。”
“你至少有上万粉丝。”她轻笑道,“一不小心也是专家了,从机翼上成长起来的‘子学家’,原本专家不专家也没啥标准。”
“我是砖家,经常拿块砖,砸一下某些真专家,在他们的‘鸡汤面’加点辣货。哈,话又说回来,我这样打打横炮,挑战下太过学术化的僵硬注解,也蛮有味道。”他说着,忽而想到上周刚发出去的那几句:子绝四:毋意,毋必,毋固,毋我。解析中,借机对某专家不着边际的“鸡汤”讥讽了一番,心中阵阵惬意。
云霞指下腕表,说到哪儿啦?秦风云说,过半小时,就到桐庐走廊了。哈哈,不影响你们,我该出去了,再给客人们发回饮料。她说。他别转头对她,一双眼灿若星辰:雷雨天,你们满舱跑,也辛苦。
她已关门出去,他还在脑间萦回他们间一年前的往事。
“我给你物色了个对象,见个面吧?”瞧着他雕刻般的俊颜,云霞说。
她结婚前,秦风云很友好地问她,为什么我们之间不可能,能说说原因吗?让人死了也闭眼。她照例半眯着媚眼,说我是老派,相信我们之间只是挚友,不会是情人,更不是两口子,这,不需要理由。
“什么人?”他吃了一大惊,“你帮我介绍女朋友?”
“当然是新进来的空乘,姓洪,绝对的清新淳朴。”她喜滋滋地说。
“我要是不去见面呢,”他反唇相讥,“最反对谈朋友要人介绍。”
“我相信你会去的,因为你俩很搭,她非常适合你。”
他哈哈大笑起来:“哇,我怎么感到有种被包办的感觉!”
她顿了顿语气:“替人牵线不等于包办,最后还得你们两人对眼。其实,由第三方介绍,利远大于弊。这位介绍人得认真评估双方的性格特征、年龄、长相、职业、家庭背景,觉得般配,才出面撮合,比自己偶然认识的有更高的吻合度。”
“这样一来,不是又倒回去,回到了以前?”
“我的看法恰恰相反,这不是*退倒**,是对传统的接续。看如今,自由恋爱结婚、离婚的比比皆是,开始认识觉得浪漫,冲动,激情四溢,结婚后发觉问题成筐,各种优点变成了缺点,最后拜拜。现在各行业不时兴第三方评估吗?就是这个道理,只要这第三方是公正的,结论肯定比自我评估客观。”
说来也怪,他和小洪姑娘接触后,各方面都合拍,走心,谈得来,玩得转,一路过关斩将,直抵对方内心。他们已在上个月领了证,准备过了雷雨季、过了暑运高峰办婚礼。他仔细玩味起来,觉得云霞的话有道理,他和小洪的姻缘好像上天注定,只等云霞这个第三方来搭条桥,让两只手牵到一起。
飞机在自动驾驶模式,按前后两机40公里的间隔,向前开进。
3
云霞来到乘务工作区,对几名空姐说:“趁着现在平稳,下降前,抓紧送次饮料。”对左边一名日籍空姐说:“你送左通道,动作麻利点。”
这名日籍空姐叫菊池静子,一名大阪女孩,头一次跟飞东南亚线,便遇到了一路飞一路颠的经历。听乘务长点到自己名,双手垂在腹前,右手搭在左手上,鞠个躬:“嗨。”忙去了。云霞对她旁边的一名空少说:“你去帮帮菊池。”他应声而去。
云霞又对自己右手边的空姐说:“小谢,你负责右边通道送饮,抓点紧。”小谢答应一声,推起餐车,走向右通道前端。
云霞刚想去头等舱巡视,脚还没迈出,整个机身开始颤抖,极为剧烈,能听见餐饮车上发出咣当咣当的声音。几乎在同时,机长秦风云的声音响起:“飞机遇到强气流,剧颠簸,请各位在座位上坐好,扣紧安全带。”
云霞拿起话筒,接着说:“机上服务暂停,乘务员归位,洗手间暂时关闭。”乘务员停下手中的工作,回到各自的位置坐下,扣下保险带,等这波颠簸快点过去。
位置上,云霞想:今天的颠簸真的有点多,小乘务员们一路颠一路干,小谢都吐了两次了,但没办法,这就是工作,要不是途中不停地颠,按工作流程,这最后一次饮料也早送完了,唉,这揪心的雷雨天!这样想着的时候,机舱里的颤动忽然停顿了下来,旅客们说话的音调开始增大。她瞧瞧表,还好,这次剧颠共持续了八分钟。她带头从座位上立起。乘务员们像听到了行动的号角,像看见了无形中的指挥者的令旗一挥,齐刷刷地站起,继续他们的送饮工作。
负责右通道的乘务员小谢,一心想快些推出餐车,将饮料送到每位旅客的手上,出发前比较急促,显得有些手忙脚乱,没来得及将大瓶可乐和雪碧的盖子拧松。心里打着小九九:到旅客跟前再拧开也不迟。按操作流程,大瓶的碳酸饮料,应该提前拧松,打开盖子,但偶尔也有直接送达旅客跟前才打开的。
刚才小谢推出餐车,才走了几步,强颠簸开始了,她急忙回归座位。由于她开始时的疏忽,没有松开瓶盖的几瓶碳酸饮料在餐车剧烈的抖动中积聚了许多泡沫,——这类似于香槟酒,开瓶之前需要先晃动几下,以便积蓄能量,一旦开启,就会泡沫四射,引爆气氛。一会,颠簸停止,小谢重启餐车,在第一排的旅客前立住,启开大瓶可乐,准备分发。忽听“嗤啦”一声,似仙女撒花,可乐连同白色的泡沫喷了面前的旅客一身。
全身湿淋淋的中年男人勃然大怒:“怎么搞的!嘴没喝到,衣服喝了一身,什么鸟素质!”
小谢的脸刷一下变绿了,晓得闯了祸,当场石化,伫立在原地,不敢吭声。才知道,提前打开瓶盖是火辣的教训换来的。一般情况下事先不开盖没有问题,但遇到今天这样的重颠簸天气,预先不开盖,可就吃苦头了。唉,真是,理论学习一百次,不如现实摔一跤,该走的弯路,一公分都不能少。
中年旅客又吼一声:“丫头片子,平时怎么培训的!”
她才想到事情没完,一个劲地道歉:“对不起,对不起。”
旅客睨了眼她的胸牌,怒冲冲地说:“投诉你,我要投诉你!哼,你姓什么?哼,姓谢,好,真的要谢谢你,让我长了大见识!”
云霞听见噪声,快步赶来,上前一瞧,已明白怎么回事。她一把将惊骇中的小谢拉至身后,对男乘客说:“对不起先生,我是乘务长,都怪我,是我们的错。”
她马上抽出几张餐巾纸,一手递给对方,一手帮他擦拭。又像变戏法似的掏出一张头等舱用的洁净桌布,替乘客围在脖子上。旅客仰了仰头颈,舒服多了。她又快速递上一杯饮料:“先生先喝点东西,消消气。”
“今天真是对不住,您开了眼界,我也开了眼界,谁想到会发生这样的事?”她蹲下来,使自己的目光低于他的眼光,端着迷人的笑脸道,“对不起啊先生,不知道你有没有其他衣服,要么去洗手间换一件?”
客人甩着脸:“这倒用不着,开箱关箱挺麻烦。”
她蹲得更低一点,几乎半跪着:“对不起先生,这是我们工作失误,看能不能留下您的联系方式,到上海后,使我们有机会登门道歉。另外,如果您愿意留下衣服,我们洗干净后送到府上。”云霞的这番话,差不多表达了几层意思:赔礼道歉;清洗衣服;送上门。
男旅客气咻咻的神色缓了一些,说话口气也变软些了:“算了,哼,自己洗吧。”
云霞仍用蹲式的姿势和他说了一会话,直到他凝成冰的目光出现暖意。她说:“今天,我们小谢乘务员一定会记忆深刻,她以后一定会在工作间先把瓶盖打开或拧松,今天下班回去,她肯定睡不好,也许一夜无眠,会一直想这件事,这一课对她实在太生动了。先生,但愿您能睡个好觉,别将这件事放心上。”
中年男旅客瞧了瞧她这张魅惑众生的脸,以为她是靠脸吃饭的,想不到她举止优雅,处变不惊,讲话颇有艺术味。真是看偏眼了,面前的这位乘务长不但颜值超高,工作能力与临场反应更是一流,绝对是内慧外秀的那一类。人总是崇拜高人,他脸上的肌肉完全松弛下来,微笑道:“谢谢你,乘务长。我不投诉她了,想想你们在天上也不容易,让她晚上也安心睡个好觉吧。”
“不管投不投诉,对她都是个好教训,先生对她的帮助实在太大了。您知道吧,以后她每次开瓶盖,都会想到您,都会在心里感激您。”
“云乘务长真会说话,说得我倒不好意思了。”旅客瞧着她的胸牌,眼角挤出一抹笑容。
云霞起身,将小谢让到前面:“还不快谢谢这位先生,帮了你这么大个忙。”
小谢跨前一步,鞠躬道:“谢谢先生。”旅客摆摆手:“不谢不谢。”
回归乘务工作间,云霞既批评又抚慰了她一番。
4
检查完客舱发送饮料,搞定小谢饮料喷洒旅客等一摊子事,回到乘务工作间,转得像陀螺一样的云霞,小腿肚微微打颤,后背里面的内衣湿了一半,实在有点累了,侧头对正好立在一旁的日籍乘务员说:“你进趟驾驶舱,再给秦机长他们送杯饮料,我会往里打电话的。”
菊池静子瞧瞧周围,又指指自己的鼻子:“乘务长是让我去吗?”“对,就是你。”
菊池的脸上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矜持地说:“我,可以吗?”“让你去就去,哪那么多问号?”云霞说。“嗨。”日籍女答应道。
菊池是标准的日式美人,也是萌死人不偿命的那种。日籍同事这么说她。接到指令后,她用手轻巧捋了捋左右两旁头发的鬓角,又瞧了瞧自己的服装有没有什么破绽,才小心翼翼地端起饮料,敲门进去。刚才云霞已打过电话给里面:有乘务员送杯喝的进来。
秦风云瞧见进来的是她,一位日籍乘务员,熠亮的黑眸变得冷寒。“菊池静子。”他望着她的胸牌说。
“是,我是菊池静子。”她蠕动着小嘴,低眉顺眼地说,“秦机长,您请喝杯咖啡。”
“呵,这个,这样……你可以出去了。”他望着窗外的云层,打着哈哈。
“为什么呢,难道机长不喝咖啡,想喝可乐或雪碧吗?”她脸部一僵,不解地问。她虽然头一次跟他飞航班,但秦机长的名头是听过的,知道他是一位年轻的飞行佼佼者、有名的飞行“魔手”。
“这个,难道你听不懂汉语?”他忽然冷冽地说。
她的眼里闪过一抹黯然,双手紧紧扣住盘子的两端,被他凌厉的气场逼得不自觉地退了小半步。“我的汉语说得不太好,正在学习,请原谅。您,还是,请喝杯饮料吧。”
他眯起眼睛,不带温度地说:“这个,不用了,因为我不需要。”
“那您需要什么?热茶,开水?”她心里擂鼓似的,不甘心地说。
“省省,我啥都不要,出去吧。”他眼光淡淡地盯着对方,不屑地说。
瞧她明媚晃眼的摸样,眼中饱含委屈,常副驾驶哈地一笑,打圆场道:“别误会,菊池小姐,秦机长的意思是,飞机快下降了,请出去吧。”
她的脸上有些挂不住,但很快恢复了正常。她弓下腰去,鞠了一躬:“嗨!那我出去了。”细步*退倒**了出来。
来到乘务长云霞旁,将事情原原本本说了给她听,无意间学着前几天电影里的一句台词,埋怨自己道:“我真的那么不堪么?”
云霞猜也猜到是怎么回事了。这秦风云,真的以为自己是明星,是风云人物?这么怠慢咱乘务员,不解风情的家伙!她抿了抿嘴,安慰地说:“也许他真的不渴,不需要,没事,不是你做得不好。”
安慰了菊池几句,想想来气,又敲开驾驶舱门,进去瞪他一眼:“我不来给你送饮料,既然不需要,就不送!”
“你不是说机上没有外籍乘吗?”秦风云疑惑地说。
“我说机上没有东南亚的外籍乘,可她是日本人。”她气恼说。
秦风云端下笑脸:“怎么叫她来送东西?”
“哪条规定她不能进来送餐饮?都是乘务员,都是公司员工。”
“我不是这个意思。”他嘿嘿笑了笑,“我是说,你为什么不来看看咱们?”话出口,觉得不妥,又说:“或者让其他的中国乘务员来送。”
“嘿,挑三拣四,有人送就不错了,公司哪点规定外籍乘不能送饮料?秦风云,真以为机长是大老爷?”
“别生气啦,难得搭一次班。电脑排班,下次不知道啥辰光了。”他讪笑着。
从驾驶舱出来,菊池静子颓丧地候在一旁,忙迎上去问:“乘务长,要不要进去再服务一次?”
“不用了,他说不渴。这个人么,飞行技术超赞,但人有点怪。这个么,不管他了。”
5
过了上饶,桐庐走廊近在眼前。
桐庐多次被评为最美县级市,但更扬名的是它在航空人眼中的地位。在这个全国流量第三的导航台上空,有A470、A599、W508等五六条航路在此交汇,呈米字型结构,每天有1300架飞机过往。桐庐和合肥、郑州周口一起,共同成为航空人员口中的高暴词汇。
每到桐庐上空,飞行人员就隐隐觉得焦灼,流量越大的地方,越容易拥堵。不过,事先准备充分的情况往往不会发生,这好像谁发明过一个定律。
今天一路飞来,前面进行了分流与限流,到这儿反而流畅起来。
天空也豁然开朗,应了句“夏雨隔田埂”的谚语。夏天的雨虽然一片一片,但局部有小气候,有的地方阴云密布,大雨倾盆,有的地方云开日出,好似白色恐怖中的红色根据地。今天的桐庐走廊,就是这么一块宁静的“根据地”,周边云雨连天,这里相对风轻云稀。他心中一热,加大油门,一个腾挪就飘过去了,快速通过了这个空中繁忙点。
秦风云将腰板往后靠了靠,对副驾驶说:“小常,剩下的这段,你来开。”
常副驾驶愣了下:“后面一段都我来?包括进近和落地?”
“怎么,不愿意?”秦风云讪笑着,“还是没信心?”
“不,愿意,愿意。我就晓得,跟着秦机长,能学到不少好东西,过瘾。”常副驾心头雀跃。
常副驾挺正身板,在位置上微微活动下手和脚的关节,开始接收飞机的操作。实际上,平飞阶段,根本就不需要过多操作,基本是自动驾驶,现代智能化的飞机会按飞行计划自动往前飞,只有在上升、下降、穿越,或者收到管制员的指令,做某些改变时,才需要“动手动脚”,大部分时间只要盯住仪表盘,瞧瞧是不是正常。
秦风云用食指和中指轻轻摁了摁前额,忖着:不知当了几年副驾的小子明不明白,情况越复杂成熟越快,可别把我想成想偷懒;要是选择开飞机和乘飞机,我情愿开飞机。
秦机长可能要考考我,我都干了两年多副驾驶了,他是要看看我有几斤几两?可不能让他瞧扁了。心里想着,常副驾聚起十二分的精神,面对面前的仪器仪表。
越过桐庐,直插南巡,航班开始调慢速度,进入下降程序。天气原因,绕来绕去,这个班次比计划多飞了一个小时。
传来上海终端区管制员的声音,呼叫的是他秦风云的航班号:3300米保持。
这是管制中心进近管制员的指令。听这声音,今天当班的是方向准,他在民航大的校友。尽管是熟人,在波道里也不是回回能遇上。有上千个管制员在工作,虽然飞出去飞回来都得经过这块空域,都要通过无线电和指挥人员交集,但管制员三班倒,轮流上岗,不是每次都能碰上的。
今天,方向准在,一位熟悉的男中音。秦风云有些激动,想打个招呼,但波道繁忙,一名管制员要同时指挥八架以上的飞机,得分别和不同的机组成员对话,根本没时间搭理他。对他下过口令,听完他们的复诵,马上和其他机组对话了。
听着说话,由此想到方向准,两人是同年级的校友,一个学飞行,一个学管制,同年进,同年出,同样来到华东地区工作,一个飞行,一个指挥,一个天上,一个地上,平时也有些来往。管制工作是高风险行当,平时玩命忙。想想也是,每天这么多飞机在头上飞,蜘蛛网式的航线交叉重叠,飞机又不比汽车与轮船,速度猛,弄不好就危险接近了。但据管制部门反映,方向准脑子灵,反应快,肯用心,十年摸爬滚打下来,已是个艺术高超的“指挥家”。
常副驾将高度下降到了3300米,向目的地机场开进。
外面下着雨,风呼呼地刮。来到这里,天气跟桐庐走廊又不同。
“小心,侧风有点大。”秦风云提醒道。
航班继续由常副驾驶操控。“老人”总是由新人蜕变上来,不给新人以历练,怎么能够成为“老人”?秦风云自己就是多方历练才成的“精”,所以他肯放手让副驾驶多动手,只要有机会,在公司的规章范围内,他尽可能地将机会留给和他搭机的副驾驶,给他们多上手,他在一旁做观察员。但他这个“观察员”一点也不轻松,副驾驶的一举一动都揪着他的心,他的精力比操作者还集中。
“继续下降,进五边。”方向准又发来指令。
常副驾轻轻收杆,飞机缓缓下降。常副驾几乎屏着呼吸,迎着风雨降下高度,向机场方向缓缓靠拢。
这小子运气好,航班由南向北而来,今天落地跑道也是由南向北,顺着,用不着兜圈子变方向。
“准备切盲降。”秦风云对他说。
“是。”常副驾答应一声,准备接收盲降的信号。
天气不佳,机场开启了二类盲降。这类设备,由地面向跑道上空发出两束无线电波,一束指引方向,引导飞机沿跑道中心线下降,保证不让目标偏离;另一束电波指引飞机沿设定的3°斜率下降,准确引导飞机在跑道适当的位置接地。两种电波在空中合成,在能见度恶劣的情况下,也能指引飞行员操纵飞机安全落地。
班机接收到盲降设备发出的信号,准备转入五边——跑道端上方的延长线。
“风向变化,所有航空器改由北向南落地。”蓦地,方向准发来新的指令。
按飞行规则,飞机都是迎风或顶风起、落,风向骤变,起飞和降落的方向也要随之改变。这是一个重大的变化,为引起重视,方向准在波道里重复了一遍,并要求机组复诵一遍,确保无误。
常副驾眸光一僵,急忙停止下降,推杆将机头昂起,向右偏出。心想:唉,又要飞五边了。秦风云轻声说:“沉住气。”心下想:让你小子多做几道题目,不觉得机会更难得吗?这又是一次淬火、涅槃。
常副驾向右倾翅,飞机旋即向东面方向转出90°,飞的是一条和跑道垂直的边,称二边。“切三边。”方向准向他发着新指令。常副驾左蹬舵,机翼向左倾斜,一个90°左转,改向北飞,这条边和跑道平行,称三边。三边较长,飞的时间也较长,几乎甩到了长江边。“转四边。”方向准连着发令。常副驾驾机又一个左倾斜,向西飞,飞到与跑道垂直的一边,称四边。二边与四边相对较短。“进五边。”方向准又下来指令。常副驾再左一倾翼,来到了跑道端北面上空的延长线——长五边,这里,已排起一串飞机,一架跟着一架,都将沿着这条线,由北向南,缓缓下降,最后落在道面上。常副驾明显感到:他的前面有三架飞机,在他转进五边后,又有两架飞机切入五边,排在他的后面——一条线上串起了六架飞机。
常副驾驶喘着粗气,心下嘀咕:排得这么密,前后飞机的间隔也就六、七公里。
秦风云暗暗松了口气。刚才常副驾飞五边的时候,他手捏一大把细汗,飞机倾翅膀,他的心也在倾斜,飞机平衡了,他的心也恢复平稳,现在,副驾驶终于转到了长五边。其实,这次的长五边和几分钟前的长五边是同一条直线,都是跑道延长线的上方,只不过当时在跑道南,现在到了跑道北。
“不急不躁,紧跟前机,平稳落地。”秦风云吩咐道。
有秦风云压阵,常副驾胆子放开了不少。还是不忘轻轻嘟哝一句:“排得这么密,够意思了。”
秦风云无暇和他噜嗦,心里却明白如镜:今天是方向准当班,他可是有名的进近才子,头一号猛人,反应快,效率高,排这么密的队形,不就是想让大家尽快落地吗?
乘务员们早已在座位上就坐,扣紧安全带,一声不吭,等待接地后的工作:打开行李架,开启舱门,送客,清理机舱。
6
秦风云的航班前面,排着三架飞机,位于前低后高的一条直线上。第一架货机,第二架B737,第三架A380。临近机场上空,飞机的前照灯闪亮,各自向跑道方向射出两束聚光。
传来塔台管制员清晰的女声。尽管口令有些急促,还是带着悠悠甜糯。在她的指令下,前面那架货机刺破空气,吱溜一声落在跑道上,滑行了45秒,脱离主道,滑向属于它的停机位。
那个女声不停地响起,一会让航班起飞,一会让航班落地,平均几秒钟发一条指令,一分钟倒有50秒在说话。
常副驾不一定听得出,秦风云早已听出来,那个女管制叫何雨丝,说话的声音有点像下雨的声音,咝咝咝的很动听。也是民航大的毕业生,比方向准低几届,要个头有个头,要脸有脸,是空管学院的五大院花之一。也不知怎的,这些年,去民航大、南航大、广汉飞院读书的女生中,美女比例陡增——在校内林荫道上散步的女生,随时猛喝一声,回过头来的,十个中倒有七八个美得晃眼,难怪民航业理所当然地成为了高颜值行业。
塔台管制员的出现,意味着他们的飞机已足够低,低于了“进近”600米以下的高度范围,距地面近在咫尺。
机与机之间挨得近,飞机在空中的队形很壮观。按常副驾的水平,这类天气下的五边队形,前后机的间隔应在十公里左右,目前的架势,怕只有七公里。唉,这管制员,将他们排这么紧,成心“小路考”。他皱着眉,战战兢兢地握着操纵杆,手心沁出极细的汗丝。
秦风云也觉得间距近。对自己没问题,对常副驾那是考验,方向准这家伙,将队形压得这么密,以为自己是天才,将塔台管制员何雨丝当作天才,将飞行员也个个当成天才。心里这么叨咕着,嘴上不响,眼睛紧紧盯着。这样也好,逼一逼常副驾这小子。
他们的前面是一架A380,世上最大客机,载客500多名。A380机翅下悬挂着四台大发动机,向后呼呼吐着粗气,巨大的翼展足有80多米长。见这么个大家伙在前面,常副驾心下忐忑,手上一松,无意识地与前机拉大了间隔。
“XX航班,跟上。”何雨丝点了他们的名,语气急促。
常副驾吃了一大惊。这女精灵,这么细的间隔变化都来点,什么都逃不过她的妖眼。秦风云在心里坏笑:你以为人家管制员吃干饭的?常副驾嘴上答应:“收到。”手上加大油门,赶紧将前后间距缩短。
逼近到A380的身后,那庞大的身躯无形中又给了常副驾山大的压力,只怕吃到它的尾流,不由自主地又将油门松了一松,两机的距离又荡了开去。
“XX航班,如果再磨磨蹭蹭,让你转出去,兜一圈再回来!”何雨丝厉声道,没有一丝讨价还价的余地。
“是是是,缩小间隔。”
常副驾咂了咂嘴,大声答道。咬咬牙将速度提上去,和A380相差七公里多。哎,这姑奶奶,这么凶,这么蛮,真不是省油的灯!咱惹不起,躲还不行吗?手上抓紧,贴近A380而去。
秦风云轻声道:“保持正常距离,人家已经盯上你了。也不能怪人家,管制员关注的是整个空域内的飞行情况,是全盘,不光我们一个点,看问题当然比我们全面。跟上,跟上。”
空中和地面的多次对话,其实也就一分钟的时间。跟他说完,何雨丝又忙着和其他飞机通话去了。照她的语速,估计几秒钟就得发出一条指令。有飞行员想和她说半句话,或问个问题,马上被其他机组的插话打断。按这个节奏,估计几小时下来,她的舌头不脱层皮也得起个泡。常副驾不敢再磨叽,一丝不苟地按她的指令行事。真要是被这姑奶奶“扔”出去,再兜一圈,又得绕场一周,又得飞一个“五边”,至少十分钟。
秦风云心中却一阵窃喜。年轻人,当然,自己也还不老,该挨尅的时候就要尅,该挨训的时候就要训,演练十次,不如问责一次。他倒佩服起何雨丝来,这小姑娘作风泼辣,敢为敢说,站在不算高的塔台上,凭嘴边的话筒,将一干机组大男人收拾得服服帖帖。其实,塔台那头,何雨丝内心也叫苦不迭:方向准在上面将队伍挤这么紧,将飞机都丢进了长五边,叫她怎么办?如果想轻松点,这头再将间距调开,那一些飞机就得飞出去,绕一圈,重新进入进近,重新编队,空中和机场的运行效率就会大打折扣。遇到这种鬼愁天气,那么多航班需要处理,也只有跟着方向准那高效的指挥棒转了。
面上,秦风云不忘给常副驾打气:“别慌,跟着就是,动作别走形。380怎么啦?不还是两个翅膀一个头吗?不过块头大一些罢了,有什么了不起。”
前面的A380刷地放出襟翼,增加了阻力,速度继续减小。庞大的身躯在风雨中一晃一晃,两个翅膀微微颤动,五秒钟后,主轮哐当接地,发出尖利的摩擦声,而后,前轮落地,迎着积水快速往前滑行。
“XX航班,可以落地。”何雨丝的指令。
“明白,本航班准备落地。”常副驾复述道。
常副驾偷偷瞅了秦风云一眼,手心有些湿润,知道那是油腻的汗液。
“刚才你离前机几公里?”秦风云腰板笔挺,冷不丁地问。
“小于8公里。”
“安全冗余度已经足够。”秦风云说,“今天侧风,侧风可以抵消部分发动机喷出的尾流,飞机之间的间隔可以偏小。难怪方向准和何雨丝他们敢将队伍排得那么密。”
“可是,机长,风,真的有点大。”常副驾带着点哭腔的语气说。
7
风,真的有点大,而且是侧风,似乎还在增大。
常副驾的班机左摇右摆,随着呼呼的风声摇摇晃晃,好像一个刚学会走路不久的稚童,步履蹒跚,一不小心有摔倒的风险。但不管怎样,按飞机和跑道端的距离,一分钟后将降落地面。
常副驾觉得浑身的血液都冲到了头顶,驾着机颤巍巍地接近跑道,双眼的目光僵成了一条直线。
“啊,侧风增大!”当看到风力表上的数字时,常副驾吓得两手一抖,满身的凉意侵入四肢百骸。
仪表盘显示:侧风风力已大于每秒七米的速度。
“不好。”秦风云暗喝一声,漆黑凌厉的眉毛下,一道犀利的目光咬住前方。
“我来驾驶。”他目光不变,对着常副驾说。同时,一把接过操纵杆。按飞行规则,在一定的气象条件下,比如侧风超过每秒七、八米,规定副驾驶不得起降,必须由机长操控飞机。
常副驾如释重负地呼出一口气,向后靠了靠身子。这次的经历,真比过去的一年都得益。
“注意侧风,保持方向。”塔台上传过来何雨丝的提示声。
“明白。”秦风云答应道。
秦风云接手迟了几秒钟,他似乎有些后悔。接过驾杆后,飞机还是晃得厉害,像一艘船在海洋中遇到了强浪,一时难以平稳。他手操杆,脚蹬舵,上下同时发动,使机头的运行指向不是对准跑道中心线,而是稍稍偏向侧风吹来的那一侧。此种飞行姿势,使大侧风的力量和机头的侧向发生作用,通过角度修正,最终确保飞机落在跑道的中央。
在秦风云的操控下,飞机的运动拉出了一条细细的弧度,显得比原先平稳起来。机上的乘客也一定感到换了个驾驶员,个个屏住呼吸,等待机轮噗通接地的一刹那。
当飞机临跑道上空30米时,秦风云还是感到了万分之一的不妥。接手晚了!上有几百条的生命,千万分之一的风险都不能有。他比谁都清楚,“临门一脚”生死攸关!这十几秒的魔鬼时刻,可不能存厘毫侥幸。
他对塔台说:“报告塔台,本架航班姿态不稳,自行复飞。”说着,向后拉杆,机头忽地上翘,轻飘飘地抬升了起来。
秦风云有着与生俱来的飞行感觉,该冒险时冒险,不该冒时半分险也不能冒,年纪轻轻,已经练就了海啸迫于前也不会惊慌失措的静气。他深知,如果这样着陆,也成,决不会横翻草地上,但有些勉强,虽然临时修正了飞机的下降姿态,但万一拿捏不准,轮子冲出跑道,事情就通天了。
几乎在他拉起机头的同时,何雨丝那清脆的声音从嘈杂的波道里响起:“通场后,重新五边,联系进近,再见。”
“明白,重新五边,联系进近。”
“XX航班,右转,二边。”进近指挥室的方向准,将他的指挥权接了过去。
在方向准的指挥下,秦风云转了四次90°的弯,重新来到五边,伸出起落架,排在一架B747后面,沿着跑道端接近。也没啥,多飞了八分钟而已。
那位悦耳的女声又响起,指令他可以落地。
他也变得生动起来:“收到,谢谢。”
这回,秦风云似乎在给常副驾进行现场教学,做示范。他细腻地调整好飞机姿态——5.6°的仰角,将下降的坡度与机头的角度调整得纤毫不差,如一只归巢的大雁,在大侧风下稳稳下降。虽然侧风继续加大,到了每秒八米的程度,这对他不算什么,有了准备,提前应对,只是手和脚多做了几个细巧的动作而已。跑道已在脚下,落地的瞬间,秦风云将驾杆往后轻轻一带,在旅客的不知不觉中,哗啦一下,主轮接地,尔后前轮落地,班机落在跑道中心线上。他恰到好处的操纵几乎抵消了侧风的影响。
“魔手。”常副驾揪起的心放下,自然握紧的拳头缓缓松开,脑子打了两个转:在今天的大侧风下,如果自己驾机落地,也许将旅客晃成呕吐,也许重着陆,也许就偏到草地里。这就是手上功夫的差距。
“脱离跑道后,沿A10滑行道,进29号远机位。”何雨丝说。
“唉,塔台,为什么又是停远机位?”飞机接地后,常副驾开始活跃,忍不住问。
“机场运控中心安排的,问他们去,再见。”她冷冷地说。
“是,停29号远机位。”秦风云恭敬地回答。
平稳降下后,秦风云的心情一点也不轻松,反倒十分沉重。他是个敢于大胆放手的人,年纪轻轻已培养了多名机长,但今天他自认为失误,接手稍晚几秒钟,导致复飞。尽管没有产生什么后果,但复飞本身是需要交代的,对自己的处置作交代,也须向飞行部报告。如果飞行部觉得他处理失当,扣罚他的绩效,他毫无怨言,愿铁肩担责。常副驾哪能体会到他此刻的心情。
8
脱离跑道,滑出A10滑行道,上机坪。
秦风云的视野里,出现一辆引导车,闪着小黄灯,慢慢在前面开路。他跟着导引车差不多滑行了十几分钟,在现场指挥处指定的远机位上停住。马上有地面机务人员过来,按上轮挡,防止飞机滑溜。
就在飞机停稳的刹那,乘务长云霞带着乘务员小谢来到被她泼洒饮料的旅客前,再一次致歉。小谢说:“以后每次发饮料前,都会想起这次教训;以后每次开瓶盖前,都会想起先生您的帮助。”
中年旅客望望小谢,最后定格在云霞的笑脸上:“谢谢你,云乘务长。”特意向她竖了竖大拇指。
地面客梯已经到位。工作人员从外面敲敲舱门,里面乘务员回复:“可以开舱门。”将舱门打开。地面,两辆大型摆渡车已到跟前。大雨如注,雨滴刺破空气的声音越来越响。
云霞已迅速率领一干乘务员立于舱门口,为旅客送行,嘴里不停地说着:“走好,再见。谢谢,走好……”
旅客们只顾埋头往前,似乎没有听见她们亲切的告别语,只有少数几位对乘务员们报以微微一笑,对此,空姐们视为常态了。尊重旅客是她们的职德,请别人尊重那得看缘。
下去的旅客有的带伞,有的无伞,快步奔向摆渡车。机坪上,雨水倾盆。
旅客们已走空。秦风云和常副驾拎着飞行箱,步出机舱,准备上机组的接送中巴。
乘务员们仍排成一排,送他们:“秦机长走好。”“你们也早点回吧,够辛苦的。”云霞说:“我们可没那么好福气,还要巡舱,必须得最后走。”他从上至下梭巡她一眼,眼波和她在空中交流:“再见。”她莞尔一笑:“周末臭美你的《论语》。”
他的眼光瞄到她身旁的菊池静子身上,只瞧了一眼,快速移开。菊池静子眼帘下垂,不敢正眼触碰,只是感应似的躬下身去。他大步跨出。
空姐们眼里满是潋滟的笑。中国民航,香机美女。他在内心说。
空姐有高端的职业血统,美国最初的空姐,须是有护士或医生资格、二十五岁以下的女性,我国民国年代的空姐则是从金陵女子大学、上海圣约翰等大学挑选的女生。孙中山先生的孙女就做过空姐。
秦风云一脚跨出舱门,还在过脑:工作需要仪式感,咱们的工作也太有仪式感了。
他已下了舷梯。不知哪个乘务员说:“秦机长真帅。”又一人说:“听说马上要做新郎了。”
云霞也不反对这么评价秦风云,论长相,他是实打实的好,傲人的身材,精巧的五官,棒得不能再棒的体质,足以迷死一片女孩。
听见另一乘务员说:“云乘务长青春靓亮,才第一萌呢。”
云霞听见,哈哈笑道:“我这个年龄,还能用这个词么?”
那乘务员说:“怎么不能用?乘务长是乘务员中的凤凰,看上去比我们还嫩滑,才二十出头呢。”
“你们说得我有点自信了。”云霞说,“可以这么说,如果真有,我们的萌,也是为公司而萌。”
又一乘务员说:“云姐,你有啥秘方,也教教咱们哪。”
乘务员们对她,只有羡慕,连妒嫉的成分都没有。
“嘿嘿,哪有啥秘方?父母生的,要问也问我爸妈去。”说着,对菊池静子说:“菊池,咱巡舱去。”
“这就去。”菊池答应一声,快步奔向客舱。
巡舱的时候,云霞忽然问菊池:“怎么,你好像怵秦风云?”怕她没听懂,又补充道:“你是不是见到他有些紧张?”她耳根一热:“没,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