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偷走了我的时间呢绘本 (谁偷走我的岁月和容颜)

他是全校唯一一个穿着皮鞋来上学的学生。

有一天,鞋帮跟鞋底的胶开了,只有鞋跟处还连在一起,不知他从哪里找了一截细铁丝在鞋上绕了两圈,徒手拧了一个结重新将鞋底跟鞋帮绑在一起。第二天上学,还是那双鞋,还是那截细铁丝。一连四五日都是如此。直到过了一周他皮鞋上的铁丝换成了一扎发黄的棉线绳子,我知道那是由于铁丝磨断了才换的棉线。棉线当然不如铁丝耐磨,没过两天,一节体育课上他的鞋底跟鞋帮就彻底分家了——那节课有一项速跑接力项目,约么二百米距离,学生们站成两队,随着老师一声令下,两名学生同时开跑,跑到前面绕过乒乓球案子再往回跑,他跑的飞快,同学们喊他小旋风。就在绕过乒乓球案子往回跑二三十米他毫无征兆的一个趔趄飞扑在地,周围掀起一片尘土。人群中嘘声一片,等他一步一拐拖着一条瘸腿回到队列,原来棉线断了鞋底子甩出去就剩鞋帮子还套在脚上,他苦着脸面色羞愧嘿嘿嘿的笑。他比我大两岁,跟我同班,我们两家相距不足一里,上下学都在一起,上课也在一起。他爱吹牛,而且吹的有声有色,因为他去过县城,也去过外地,他听过见过也经历过同班伙伴没有经过见过的,所以在他周围不乏好奇心泛滥的小伙伴。年龄和过人的经历,让他在人群中享有威望,但学习成绩除外。由于他跑得快,力气大,会吹牛,行事作风也很“日鬼”,久而久之不知是谁起的头叫他高俅高太监,后来他便有了一个被大家公认的绰号——高俅。这个绰号或许带着调侃,或许是尊重,或许就是单纯的代表牛逼,但跟水浒里的高俅绝不搭噶。小孩子那样叫,大人们私下里或者趁他同宗不在场也那样叫他。有一次我俩吵架,我气不过就骂他高俅。他也毫不留情骂我牛毬。牛毬,这是一个带有*辱侮**性的词,我竟然也不太生气。因为如果要继续反击,就要打架,可我很清楚自己肯定不是他的对手。我只好极不情愿的与之妥协。

到了五六年级,他已经骑着自行车上学了,我们的家离学校4里路,步行需要半小时左右。而骑自行车只需要10分钟。上学是上坡路,他自己骑着去,中午下午放学他就载着我,直到有一次他在上学途中载着隔壁村庄的同学连人带车掉进水渠,那个同学的妈去他家找他爷理论。后来他跟我说他爷不让他骑自行车上学了,消停了两天他又骑上了,但他爷不让他载人了。上有政策,下有对策,——下了学他依旧载着我,距家约么百米让我下来,防止让他爷看到。

暑假里天气炎热,麦子进入灌浆期,玉米叶子被烈日暴晒奄奄一息地耷拉着,上游的水库按计划开闸放水,下游的干支水渠沟满河平,开始灌溉秋田。这个时候也偶尔听见有小孩掉进水渠淹死的,所以每当放水大人们都对自家娃子们严加看管,防止私自戏水发生意外。中午最炎热的时候大人们吃过饭要躺在炕沿子上歇一觉。我被锁在屋里,不让出门。他到我家院子门前吹口哨学鸟叫,我跑到院子隔着门缝打探,他将嘴对着门缝说话:“走,打澡儿走”

我扒拉扒拉看门的铁将军:“锁着呢,出不去”

“打开阿”他说。

“哦”答罢我便蹑手蹑脚地偷来钥匙开了锁,一点点的开门又慢慢的关上门就一路狂奔的溜向水渠,在水里玩够了上来穿好衣裤顺着田埂往家走,路过成片的玉米地,玉米行子间已经成熟的豆角秧子上还稀稀拉拉的吊着青豆角,我们边走边商量偷谁家的青豆角。

“偷这家的吧,这家的豆子繁”他猫着腰说。

“不行,这是我四娘家的,不能偷”我说。

再往前走,“要不偷这家的?”他又说

“这是我家的,也不能偷。前面是张家的,张家人当队长,贪污队里的钱,乱摊派,坏得很,就偷他家!”在我的带领下我们钻进张家的玉米行子将衣兜裤兜塞的满满当当,像极了劫富济贫的小游击队员。没两天,张家的胖女人就站在路上骂街,将偷她家豆子的人家从坟里的祖宗到肚里尚未出世的胎儿挨个问候一遍,似乎那种咬牙切齿的谩骂和捶胸顿足的暴跳终也无法将她心中的怒火彻底宣泄,一套词重复着骂了一尚午直至精疲力尽方肯离去。我并不知道村里人是否知道偷豆子的人是谁。我不知道村里人对是谁偷了张家的豆子而感兴趣。我也不知道除了我们俩,是否还有别人去过张家的地里打游击。但骂街似乎是那个年代村里人喜闻乐见的一种娱乐形式。

有一次他从镇上租了周星驰的《回魂夜》的碟片,我家没有VCD,他家也没有。但他叔家里有,他叔是工人家庭,条件比较优越,新式家具,音响,彩电,面包车,有这些物件的人家在村子里屈指可数。他家还经营着一个小卖部,卖些油盐酱醋笔墨纸张等日用品。于是他带着我,我跟着他去他叔家。头一次看录像,自然很激动,也很投入,正当看到电视里一个过世的老太太出现在一家人电视屏幕上,伴随着紧张的音乐气氛时。房门被嘭的一声拍开,我们俩都吓了一跳,紧接着比电影里更恐怖的事发生了——我俩猛然一回头,但见他爷戴着一千多度的近*眼镜视**怒气冲冲的踏进屋里,隔着茶几骂着他妈了个逼你一天有木有正事!说着就弯腰操家伙,茶几面是透明玻璃,玻璃四角有四根像花瓶样式的支腿,可能是由于视力问题,他爷伸手想拿支腿,手却被玻璃挡住。见情况不妙他一侧身从他爷身边夺门而出,我也紧跟着溜了出来,未做道别各自踅摸着回了家中。

不几日,我俩碰面。他略带神秘的对我说带我去个好玩的地方,我便跟着他步行去了镇上,从家到镇上约摸二十里路,由于是步行,可以抄近道,省去不少路程,到镇上跟着他径直进了一个没有门面的院里,院里的房子用三合板隔成一间间小屋,推开屋门见最里横摆着一张窄木床,床上的被褥同屋里的阴暗潮湿散发着淡淡霉味,两侧挨着三合板隔墙放两排沙发,中间放一简单的茶几,门侧墙角处放一电视柜,电视柜上放一显像管彩色大电视,下摆一VCD放影机——这便是较为原始的私人录像厅了。店老板搬过一个整齐摆满碟片的盒子让我们选,最终我们挑了郝劭文释小龙和吴孟达的《笑林小子新乌龙院》,嘻嘻哈哈的气氛惹的我俩捧腹大笑,我突然问他,哪来的钱。他从身上摸出一张卡片让我看:我妈给我一张银行卡,她每月都会给我打钱,这都是她给我的零花钱。我问他每月打多少,他说有时候一百,有时候两百。羡慕之余,想起他的家境,又让我唏嘘不已。她父母早年离异,他还有个妹妹,跟着他妈去了*疆新**。他跟着他爷爷相依为命。我似乎从未见过他爸爸,他也从来不曾提起。电影演到静处,就听得隔壁房间有男女说话,他将电视音量调低,把脸贴三合板上侧耳静听,终也听不清说的什么。不多时,隔壁传来木床格叽格叽的声响,在那个对性似知非知,不知却又略知的小小年纪,我们大概知道他们在做什么,却又不知道他们具体做了什么,好奇心促使,我见三合板墙上订一钉子用来挂衣服挎包之类的。我便握住钉子先向四周摇晃几圈,然后使劲一拔,便将钉子拔了下来,我凑近钉子眼,闭上一只眼睛做瞄准式向隔壁一探究竟,终究,钉子眼太小什么也看不见。我招呼他过来瞅瞅,他也歪着嘴闭一只眼瞄准钉子眼,估计也是一无所获。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冲着三合板腾腾踢了两脚。隔壁随即没了声响。我俩赶紧坐在沙发上,我让他过去把门打开,不一会,一个戴眼镜的青年男子从门前快速走过,身后紧跟着一穿青色长裙的披发女子,走过门口她扭头朝我们房里扫过一眼,虽然只是刹那,可我已看清她标志的五官和白净的脸蛋。我想,这可能是镇上大学里受过高等教育的知识分子,亦或是农科院里的年轻职员。从录像厅出来,他带着我到七中附近的一个面皮摊子上一人吃了一碗面皮子,就该往家走了。

小学毕业后,我俩进入乡中学,但不在一个班,交集少了很多。从家到学校虽然仍是同路,但很少结伴同行。甚至他什么时候辍学我也不知道。

过了很久,大概有一年,或者两年,他突然来我家找我,我问了他的近况,他说他在工地上做工,很轻松。他讲他如何在工地上偷奸耍滑,被工头逮住后又如何跟工头顶嘴骂仗,他还是那样“日鬼”的人。

2006年我初中毕业,秋收结束后我跟随父亲等村里一行人踏上了西去的列车,去*疆新**拾棉花。到了沙湾县爱家超市旁边的一个公厕,在那里我们见到了他妈,他妈妈经营着一间厕所,厕所门口的条桌上摆着她亲手做的手工艺品,有绣着梅花和喜鹊的鞋垫,也有精致的荷包,古浪女人的针线活在我们那里是口耳相传赞赏有加的,百闻不如一见,单看那精致的做工细腻的走线和雅致的图案便知绝非浪得虚名。他妈说在这挺好的,一双鞋垫能卖15-20块,一个荷包也能卖好几十过百。我问她高龙呢?她说在后院里睡觉还没起呐,便引我出了她办公的地方,指着旁边一个大门,让我从大门进入,第二间屋就是他的。我兴奋的去推开门,见到了久别的他。他光着膀子半盖着被子睡觉,我叫了两声,他才醒来坐起身揉揉苏醒的眼睛,打着哈欠问我咋过来了。丝毫不感到惊讶,也没有我所期盼的久别重逢的亲切。似乎更像是天天见面时时共处的刚好遇见而已。这种一见如故的待遇,使兴奋的我感到一丝不适。我坐他床边照旧的问起他的近况,问他大晌午了怎还不去上班。他说最近没事做,昨晚跟民族朋友喝酒,凌晨三点才回来,困得不行。闲聊几句,我便辞了出来,跟了众人前往此行目的地。

后来一直到2015年底,他爷过世,他从*疆新**回老家奔丧,再见到他时他倒比以前富态,脸上也显圆润,有了红光。似乎在*疆新**发展顺利。小时候他称他父亲“老爸子”,如今他将他爸爸称作建红同志。他后妈比他大三四岁,是个极利索勤劳的女人,他对她并无任何称呼。他爸娶他后妈进门时,他搬红砖支炉灶,砖摞子倒了将他的脚砸伤,有人调侃老子娶妻儿受伤。及至丧事完毕,我骑着才买不久的二手摩托车载着他沿着蜿蜒曲折积雪皑皑的峡谷小路去水库消磨时光。我们都清楚的记得上小学时候步行着也是顺着这条峡谷小道去水库玩。那次是春寒料峭的四五月,而这次正值寒冬腊月,路上积雪很厚,摩托车骑得也很慢,我们一路走一路聊,猝不及防的滑了一跤,我起身看时,他的一条腿还压在摩托车下,身子侧着倒在雪地上,而双手还踹在裤子兜里,他挣扎着想起来,可是手偏偏又塞裤兜里动弹不得。我见状笑得前仰后合,他的也囧着脸嘿嘿的笑,像极了儿时甩掉鞋底只剩鞋帮子套在脚面上的那个表情。后来,他说他姑妈就在我们隔壁的村庄,多年不见他想去看望,他买了一箱奶,我载着他,到他姑妈家门口,屋里没人,我们在门口等着,一只黄狗在门前转悠,狗头上还有两三条已经干涸板裂的血迹,像是被人打的也或是被车撞的。他蹲下身摸摸狗头捋捋毛,狗也并不吠他。等不多时,他姑妈从外面串门回来,站在大门外有一言没一语的跟他说几句话就径自开门进了院里,他跟着进去,绕开地上一摊摊鸡屎,将奶放在窗台上,他还在说着什么,他姑妈已不搭话,也无让他进屋之意。我便出了院门,在摩托车边等他。第二天傍晚他打电话说要回口外了。我坐上去市里的班车与他送别。正巧市里还有我们共同的小学同学,和我技校时的寝室舍长,索性一并约了。酒过三巡,年少的我已不知天高地厚,亦不知自己斤两,推杯换盏觥筹交错,结局已然注定,我酒精中毒进了急诊,下了病危通知,他签了字。万幸,我又看到了第二天的太阳。走出医院,他帮我回忆昨夜情景。我才有些后怕,他们也是如此。送他到候车室,我突然问他跟王霞咋样了,他说早删了。说着掏出手机点开微信让我看他现在有多少女人。

他爷下葬后第七日,他奶突发脑溢血,抢救无效离世。他又要从口外回到口里奔丧。相比他爷,他跟他奶关系并不亲密。打我记事起,我也没见过他奶几回,他奶也是隔壁古浪县的,村里人称其“雷婆”(音)。虽是几十年老夫妻,不曾见过他奶给他爷做过一粥一饭,亦无朝暮厮守之实,她很少出现在人们视野,因而关于她的事少有人提起。

他奶的事毕,他便匆匆回了口外,像是有什么着急的事情。不过几日,他打电话说他给业主装的电采暖失火,造成一些损失,光景拮据借2000块救急。我跟他要了卡号转了钱。这件事似乎成了我俩从疏远到失联的一个转折点,时至今日时不时还会想起他,想起我们的过往。而如今,他确实“消失”了,同他一起消失的,还有让我留恋的回不去的童年。我也曾数次想过我们能再次遇见,照旧问问他的近况,听听他经过的我还未曾经过的世面。他的电话还通着,微信也还在我的好友列表中,可他的确就这样“消失了”。

2021年7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