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2年12月2日凌晨，日本击败西班牙，一跃成为小组第一华丽出线。在赛后的记者发布会上，森保一神情一如往昔谨慎，丝毫没有战胜足球强国西班牙的欣喜。或许这是一场心态完全不对等的比赛，西班牙在手握7个净胜球的情况下对战生死存亡之际的日本。一边以命相搏，一边散漫倒脚，毫无悬念的，比赛第48分、51分，堂安律与田中碧各进一球，锁定胜局。
2022年12月6日凌晨，日本与上届亚军克罗地亚鏖战至点球大战。南野拓实、三笘熏与吉田麻也分别罚失点球，日本以2球之差，再次被挡在8强门外。这是历史的重演吗？2018年俄罗斯世界杯，日本16进8对战比利时，在两球领先的情况下最后时刻14秒内被绝杀。今天他们又倒在了同样的位置。14秒到12码，他们研究了四年，却也只前进了一小步。
此刻应该怎样定义日本的世界杯之旅，或者说日本足球如一阵强风，被坚韧的克罗地亚消解后，我们又能从空气当中嗅到什么？
当刺激的点球大战结束，隐约间期盼日本队能跨出那一步的我们放松全身肌肉、瘫坐在屏幕前回味着绿茵场上那一幕幕画面，为日本队错失机会扼腕叹息时，不妨回顾下过去，或许在那里可以找到答案。
传入
日本的现代足球起源于明治维新，彼时日本国力崛起，强大的经济催生了各式各样的新兴事物，英格兰的现代足球就在此时传入，以休闲娱乐活动的身份逐步融入日本社会。由于名称上的变迁，学界对其具体传入时间仍有争议，但一般认为是1873年秋赴海军兵学寮指导的英国军舰副舰长阿切博尔德·卢修斯·道格拉斯及其手下33名军人首先在这片土地上开展了现代足球运动。而最早的文字记载则是1883年，被称为“日本近代体育之倡导的英国人弗雷德里克·威廉·斯特兰治的《户外运动》（Outdoor Games）。在书中，他专门介绍了各种近代体育项目，其中就包括足球。1885年，在东京体操传习所的英语翻译坪井玄道与后来同在东京高等师范学校的田中盛业共同编写出版了《户外游戏法》一书，并在书中首次将“Football”一词翻译为外来语“フートボール”。正是这本著作，为日本现代足球发展扎下了根。。
图片
《户外游戏法》书影
与很多世界性足球强国不同的是，日本足球并没有走上优先发展俱乐部的道路，最早接纳这项运动的是大学校园。
第一所开展足球这项运动的是当时的东京高等师范学校（现筑波大学）。因此，它被称为“日本足球之根”，上文提到的坪井玄道正是这里教习体操的副教授。在坪井等教师的组织策划下，东京高等师范学校于1896年校运会之际，正式成立了足球部，并由经验丰富的坪井担任首位部长，至此，日本历史上第一个由日本人自己组建的足球队成立了。
作为师范类学校的样本，东京师范学校的举措被许多关东乃至关西的学校模仿，一时之间，对于足球的热情洋溢在日本全国的校园里。东京高等师范学校为了促进自身技术的发展，经常与由外国人组建的俱乐部“横滨乡村与田径俱乐部”（Yokohama Country & Athletic Club，YC&AC）进行正式比赛，虽然屡战屡败，但也学习到了很多现代足球方法，促进了自身的发展。
图片
YC&AC俱乐部旧时合影
在随后发展的过程中，东京高等师范学校也经常邀请日本国内的高等学校进行校际之间的对抗赛，以此来增强自身实力。在大败于YC&AC四年后，他们在上半场一球落后的情况下，逆转比赛，迈出了日本高校竞技足球的重要一步。这样巨大的“冷门”在社会上掀起了狂澜，各家媒体竞相报道——“日本大学生战胜了外国人！”随后，东京高等师范学校借此机会积极跟进，两度出版著作普及该项运动，使得足球运动一时风头无两。
彼时，尽管足球运动正在全国上下进行得如火如荼，但是正如东京高等师范足球部中卫内野台嶺的评价：“这所谓的开始只是单纯的将球踢得又高又远，图个高兴而已。组织球队进行比赛自然无从谈起。”
1913年，日本文部省训令第一号公布“学校体操教授要目”，奠定了战前学校体育基础。足球被列入“球技”项目，正式成为独立体育教学科目，在普通小学、中学、师范学校广泛展开，足球的人才储备逐年增加，使得大学足球的发展得到保障。而大学足球真正有所发展则是在大正时代日本通过明治维新，向西方学习先进的技术和思想。到了大正时代，维新成果日益成熟，这些新思想也影响了足球领域。毕业于东京高等师范的足球人才，将足球运动传播到各个大学，大学足球开始成为日本足坛主力军。正如我国《体坛周报》著名记者应虹霞在她的著作《日本足球的明治维新》中所说，“今天的日本也许不存在拥有百年基业的足球俱乐部，却有诸多拥有百年基业的大学。”
建制
三笘熏、相马勇纪、*东伊**纯野、长友佑都……2022年卡塔尔世界杯日本队选手中有9人都来自大学校队，无论是传统足球强校早稻田大学、筑波大学，还是后起之秀流通经济大学等，每年都为日本职业联赛输送相当数量的职业球员。这就在很大程度上保证了日本职业足球的人才培养的稳定性。然而，这样的体系并不是一朝一夕建立起来的，可以说，早在100年前，日本的大学足球文化的火种就已经伴随着社会的革新散落在全国各地的大学校园，并逐步形成了强大的联赛机制。
图片
日本大*联学**赛
1922年，东京帝国大学、早稻田高等学院、东京商科大学（现一桥大学）与“足球发源地”东京高等师范学校一起组成足球联盟，并定期举行“专业学校足球联赛”。这标志着日本大学足球进入到了联盟发展阶段。他们利用联赛机会，多次切磋，使得不同风格的球队得到了相互学习。
1924年，“东京高等学校足球联盟”成立，创立联赛并首次采用分级制度。随着时间的推移，1925年，参加学校增加到18所，这几乎涵盖了所有关东的足球名校。这其中包括一级联赛的早稻田大学、东京帝国大学、东京高等师范学校、法政大学、庆应义塾大学、东京农业大学；第二级别的第一高等学校、明治大学、东京外语学校、青山学院、东京商业大学、东京齿科医专等优秀学校。
与此同时，关西的大学足球联赛也应运而生。1924年初，“关西专业学校足球联盟”成立。联盟创立之初，由于规模较小，参加的学校仅有关西大学、神户高等商业学校与关西学院三所。虽然参与人数较少，但是这三所学校的参与热情极高，竞争也尤为激烈。到了1927年，随着比赛影响力的扩大，已有9支队伍加入，联盟更名为“关西学生足球联盟”（“関西学生ア式蹴球連盟”），极大地促进了关西大学足球的发展。
1929年，日本足坛有了历史性进展。在关东与关西两大联盟的努力下，冠军球队首次进行“东西学生足球对抗王座决定赛”。此后，这一比赛得到延续，定于每年12月举行。比赛由双方轮流举办，地点定于东京的明治神宫外苑竞技场与关西的南甲子园运动场。参赛的双方必须是两大地区足球锦标赛的获胜者且采取一赛定胜负原则。该比赛除了1941年因太平洋战争爆发而改期，其余无论任何原因都照常举行。
为什么这项运动能在大学生间如此火热？怎样的环境催生出日本社会如此强大的竞技热情？
回顾1986年世界杯那次著名的“上帝之手”，球王马拉多纳如有神助般，在用手碰入一球情况下，被主裁判判罚进球有效，为阿根廷打败英格兰打开局面，随后更是用一粒“世纪进球”狠狠羞辱英格兰队，报了马岛战争之仇。
足球本应远离政治，但在特殊的历史情境下，体育竞技亦是弱国对强国反抗的唯一途径。
现代足球运动由英国军人带进日本，随后侨居于各地的外国人组建最初的俱乐部，将各项运动的开展方式展现给日本人。居留地固然是日本人心中的耻辱，但是他们并没有排斥那些外国人带来的新式运动方式，而是通过不断地模仿学习，并最终使之本土化。最早出现的外国人俱乐部有两家，分别是位于横滨的“横滨乡村与田径俱乐部”与位于神户的“神户赛艇与田径俱乐部”（KR&AC）。
这两个俱乐部经常与来港的海员或者是当地的驻军比赛切磋，甚至将用意拔高到捍卫所在城市的荣誉。后来在国际足联的认可下，这两个俱乐部在横滨举行了日本第一场现代足球比赛，这无意中将竞技体育的热情传播给当地的日本人。后来，为了保证持续发展，俱乐部选拔了许多日本青年加入队伍，学习足球技巧。19世纪末，两大俱乐部开始与日本高校、大学进行比赛。从1904年到1908年，俱乐部均取得大胜。这无疑刺激了日本足球青年，这样的比赛经历不仅激起了他们的竞技热情，更使得他们的技术得到了本质的提升，对日本足球具有里程碑式的时代意义。
二十世纪初的日本开始摆脱与西方国家的不平等条约，走上了对外扩张的道路。1904年，日俄战争爆发。在这样的背景下，与外国人竞技并取得胜利就不单单是一件体坛盛事。日本足球发展之初的境况就是这样，足球是日本人与外国人的竞技，是关东与关西之间的竞技，是本校与外校的竞技，这样的热情加上强烈的好胜心，催生出了日本足球发展的原动力。
发展
在日本足球漫长的发展历程中，向外学习一直是其摆脱自身困境，调整训练思路的重要方法。
在尚未形成职业竞技足球之时，日本通过英国驻日大使馆外交官威廉·海格学习英式足球制度；通过来自缅甸的神秘留学生Kyaw Din学到“苏格兰短传”，这使得早稻田大学足球队一跃成为当时日本职业足球的巅峰。1960年代，德国教练克莱默应日本之邀，受德国足协委托，接过日本国家队的教鞭，从此为日本带来了现代足球的曙光。克莱默向日本足协提出举办全国足球联赛的建议，在1964年东京奥运会之后成为现实。他从足球体制到国家队人才选拔以及战术方面，塑造了日本现代足球的雏形，被尊称为“日本足球之父”。日本队也在德国人的调教下，赢得了1968年墨西哥奥运会铜牌，登上职业化大幕开启之前的历史巅峰。
图片
日本足球之父克莱默
2010年西班牙连续夺得欧洲杯与世界杯冠军，日本开始有计划的向其倾斜，黄金时期西班牙全攻全守的杰出理念为日本现代足球再添上一把新火。通过学习西班牙人的tiki-taka（西班牙特色短传技术），日本人逐渐走出身体对抗占据下风的劣势，全力发展技术型竞技足球。
随后，日本NHK电视台接连为西班牙足球拍摄了几部出色的纪录片，其中《西班牙队：世界最强的天才头脑》请来了西班牙国家队以及巴塞罗那足球俱乐部冠*队军**伍中的天才中场哈维·埃尔南德斯与他的搭档安德烈斯·伊涅斯塔，并通过瑞典的实验团队的先进技术监测大脑活动，从而研究两人强大的球技。
图片
NHK 世界最強の”天才脳”
图片
除此之外，日本足球与南美许多国家都有着深厚的联系，特别是巴西，1992年亚洲杯，正是在归化巴西球员拉莫斯的带领下，日本队首次夺得亚洲杯冠军。此后更是大量聘请巴西教练，归化巴西球员，给稍显沉闷的日本足球带来一阵活泼、华丽的桑巴之风。
归途
几年前，笔者曾前往日本观看巴塞罗那俱乐部亚洲行友谊赛。跟周围各个国家的球迷聊天时发现，很多欧洲豪门俱乐部球员退役前都爱来日本踢几年。例如巴萨的比利亚、伊涅斯塔，马德里竞技的托雷斯，他们都是2010年西班牙夺冠队伍中的一员。日本偏爱西班牙传控的踢法早已不是秘闻，但整个社会齐心协力打造的足球氛围却依旧令人感动。
巴萨对阵日本神户胜利船的比赛精彩异常，老队长伊涅斯塔穿着主场的红色球衣在一群后辈身边穿过，阿尔巴、拉基蒂奇、布斯克茨、罗贝托……熟悉的带球、摆脱、过人，甚至还有那个熟悉的“油炸丸子”，只不过此刻他全力奔赴的，是与往昔完全相反的方向，传接配合的队友更是变成了年轻的日本球员。
图片
神户胜利船与巴塞罗那友谊赛
此时，御崎公园球技场外不远处的空地上有一群日本少年，穿着同样的球衣在夜色里奔跑，他们的身后印着伊涅斯塔的名字，在场边教练的指导下练习带球。他们来自伊涅斯塔在日本开设的足球学校，从小学习西班牙足球技术，要知道，在整个西班牙传控打法中，球员的个人能力非常重要，必须从小练就极其精致的脚下功夫，才有可能在比赛中与队友打出精妙的配合。
球星给日本社会带来的不只是经济收入，更多的则是让足球文化进一步沉淀，给更多孩子爱上足球的机会，只有浓烈的社会氛围，才能为职业足球培养更多的人才。
图片
伊涅斯塔在日本建立足球学校
今日的日本足球倒在了克罗地亚的球门前，这仿佛是上天开的一个玩笑。一个是从战火中走出头顶上届亚军的铁血军团，一个是背负8强魔咒的亚洲之光，他们同样的谨慎、顽强，同样值得尊重，任何一个队伍的淘汰都令人无比遗憾。但这就是足球，有血，有泪，有痛苦，有悲伤，而你只能把它留在场上。
所幸，天光乍现之际，日本足球还在路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