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年生死两茫茫
作者：杨淑慧
“十年生死两茫茫，不思量，自难忘” ，苏轼所有的诗词，我最喜欢的，就是这句写给妻子王弗的悼亡词，不管他后来又续娶了几房，至少在写这句词的时候，他心里是真的很怀念亡妻的吧！而我之所以喜欢这句，也许冥冥之中一切都是注定的，注定有一天我要对这句话，感同身受。
算起来真的好巧，整整十年了。十年前的三月下旬，对于生长在南方的他，是武汉大学里的落英缤纷季；对于生活在西北的我，是*疆新**大学里的春寒料峭天。那天，清风徐来，阳光正好。就是在这样一个无比寻常的午后，我们在网络世界里邂逅。做梦也不曾料到，这个人，将会在我的生命里，痴缠一生。
那时的他，刚从新加坡留学归来，打算在武大任教，但是因为不满家里人的安排，正在筹谋着北上。他说，对于计算机专业的他，北京的中关村才是他施展才华的地方。彼时的我，才走出了家乡的大山，怯怯生生的在大学校园里，适应着城市的新生活。因为自卑，又或者夹杂着一些自负吧！我总是一个人沉默着——一个人走路，一个人学习，一个人吃饭，一个人忧伤。任凭那东南西北春夏秋冬，不同方向不同季节的风，吹乱我长长的发。
按理说，我们压根就是两个世界的人，我们的人生，也完全没有交集的可能。然而不知道为什么，慢慢地，我们开始聊的越来越投机。后来又互相存了电话号码，那个时候还没有微信，手机也不能时时上网，所以我们总是互相发短信联系。也许，爱情，就是在那些清晨说早安，睡前说晚安的日子里，悄悄的将临了吧！
后来，得知他如愿以偿的去了北京，只是创业的路，没有想象的那么容易，但他还是咬着牙在坚持；
我也为了不挂科为了早日毕业，为了能够尽快减轻父母的负担，而在加倍的努力着。
七月，暑假的时候，我正在为了下学期的生活费而打工，他说，他要横跨大半个中国千里迢迢来看我。
我知道，这也许不过是他一时兴起说得玩笑话而已，世上哪有为了素未谋面的陌生女子，而孤注一掷的人？
因此并未当真。
然而，在那个烈日炎炎的下午，当我真的在火车站，看到他抱着一只红色小猪抱枕，在看到我的瞬间，眯起眼睛冲着我一个劲儿傻笑的画面，像梦魇一样的雕刻在了我的脑海里，时隔这么多年，依然挥之不去。
把他从火车站领了回来，因为迫不得已，只好帮他在我们学校附近租了房子，安顿了下来。因为只有在下班的时候才能去看他，所以心里对他竟有几分愧疚，因为我了解等待的煎熬，所以在他带我去吃肯德基情侣套餐，送给我那个红色的小猪抱枕的时候；过马路他有意无意牵起我的手的时候，我都默许了。一切，彷佛都在朝着真正的恋人方向发展，只是，可能因为我是一个戒备心很重的人吧！我不能，也不敢轻易的付出！
记得有一天，我去看他的时候，吃过晚饭时天色已经有点晚了，恰好那天又停电了，我们就并排坐在窗边，借着淡淡的月光，他喝了点酒，我们说了很多话，推心置腹的谈及了各自的前尘往事。那一次畅谈，让我对他有了新的认知，心的距离，也与他靠近了许多。也许，就是在这一点一滴的小事中，我的感情已经不自知的沦陷了吧！
一个月后，我的暑期工作结束，需要回家一趟，他也该回到北京去了，在他临走之际，因为不知道下一次的重逢，将会在何时何地，何年何月，所以我们去照相馆拍了合影留念。虽然不敢奢望我们会有未来未来，但还是很感谢他的到来。然而真正让我下定决心跟他在一起的，是在我们回去的火车上的那一幕。
去北京的69次列车正好也经过中卫，所以我们乘同一辆车。夏天的车里，空调开的很足，尤其到了晚上，竟会出奇的冷。他把原本在中间比较暖和的位子让给了我，仅有的一件外套也给了我，自己跑去临近车门的我的票座的地方，吹了一整晚的冷风。
第二天我早早地醒了，跑去看他的时候，他还在睡——可能是由于冷吧，他双手紧紧的环抱在胸前，因为穿的是短袖，我甚至都看到了他胳膊上因为冷而皱起的鸡皮疙瘩，脸上油油的，头发乱乱的。心，在一瞬间，软成了一汪水——他本来可以在北京有份不错的工作，本来有着很好的生活环境，我又何德何能？何以让他为了我这样一个再也平凡不过的女子，受这份罪？那一刻，我同时在心里暗暗告诫自己，这一生，不管发生什么事，我都不能辜负他！
经过那一个月的相处，他说他已经很确定，我就是他今生要找得那个另一半，我也以为他就是那个我生命里最重要的人了。在中卫站分别的时候，正是下午太阳快要西沉的时候，看着载他远去的列车，我的心像极了那挂在天边将落未落，苍茫的落日。
再次重逢，已经是半年后我寒假时的08年春节了。他说，他过年不回武汉的家了，就在北京等我。面对他的盛情，自己心底的渴望，我最终还是去了。经过漫长的42小时的颠簸，在西站下车，一脚踏在那片我心心念念了很久的土地上时，感觉自己就像是穿越了西伯利亚寒流的一只蝴蝶，在那一刻，蜕变了，重生了。
是的，北京，北京，我终于来了！
那个冬季，我们一起经历了很多节日——冬至、平安夜、我的生日、元旦、春节、情人节、元宵节等，他不是一个浪漫的人，不会送我鲜花和戒指，他给我的，都是琐琐碎碎平凡而温馨的真实和感动！
他对我的好，像恋人，像兄长，甚至向父亲宠溺女儿一样——他在我冷的时候替我加衣；在我嘴馋的时候一边叫着馋猫一边跑去买我最爱的草莓味冰激凌；在我半夜想吃东西的时候，给我炸鸡翅；在我生病的时候，整夜守在床边；在我胃痛的时候，给我熬皮蛋瘦肉粥。
记忆最深的是大年夜的晚上，我们一起亲手包饺子，作为我们的年夜饭；之后，他放下了玩的如火如荼的游戏，陪我一起看春晚；在午夜12点，新年的钟声敲响得时候，从身后轻轻的抱着我，站在阳台上陪我看烟花......那一刻，我真的希望，世界就此静默，地球从此不再转动，而我们那小小的幸福，永远都定格在那里！那些记忆，那些味道，如今回想起来，仿佛都永远鲜活在了我的生命之中。
又是一个月，又是一年春来时，因为开学了的缘故，这次要离开的人变成了我。在我要离开的前一天，我们去了故宫，出来时在*安门天**前又一次合影，留下了又一次纪念。
2008年，我们的祖国家园发生了很多很多意想不到的事——南方罕见的雪灾；西边闹得轰轰烈烈的*独藏**；中部汶川几近毁灭性的地震等等等等，一切发生的那么仓惶，一切让人那么的措手不及、无能为力！那段时间，每每看报纸，都会泪流满面，在哀悼逝者的同时，才觉的生命是如此的珍贵；也只有在生死的面前，突然感激上苍赐予我这微小的生命。这一年，最令人欣慰的莫过于奥运会的成功举办了吧，中国人民在自己家门口终于扬眉吐气了一把！
而在这些大事件的背后，值得庆幸的是，我那小小的幸福还在继续。奥运期间，在别人变着法儿往北京跑的时候，他却又一次为了我，带着自己的笔记本电脑，再次远赴*疆新**而来，仅仅是为了能让我亲眼目睹奥运的直播实况。我是上辈子积了多大的福气，今生才会遇到这样一个执着的大傻瓜。
这次他来得时候，我已经大专毕业，在都市报担任采编实习工作。于是租了一套一室一厅的房子，搬离了学校，继续我们“二人世界”的生活——我们一起去找房子，一起去买锅碗瓢盆等一系列的生活用品，如同新婚燕儿装修新房一样的打理着我们那个所谓的家，一切那么真实，那么温馨，那么美好。然而美中不足的是，毕竟我们的未来没有任何保障，所以我必须冒着伤害他的危险来保全我的清白，这就是我当初执意要租一室一厅的最终目的——这样，就不会有外人打扰我们的安宁，而我们却彼此各有去处。
就这样，一直到了冬季，北方雪夜寒冷的晚上，他会先躺在我卧室的床上，用自己的体温帮我捂热被窝后，再回到自己客厅的床上去休息；有时候我们会整夜整夜的不睡觉，两个人窝在一起看动画片《海贼王》，看没大脑的路飞，看可爱至极的乔巴。天亮得时候，他会跑去楼下买来热气腾腾的小笼包和黑米粥，喊我吃早餐，然后两个人穿上厚厚的羽绒服去空旷的郊区踏雪——我们捏雪团、打雪仗、一路跑，一路乱七八糟唱着不知名的歌，一路大声的笑，彷佛回到了童年一样，仿佛这个世界此刻只属于我们一样。在我跑累得时候，他会背着我原路返回，之后，在大白天别人工作的时候，我们和衣躺在一起，脸对脸儿的睡大觉。
然而，突如其来的“7·5”事件，震惊了全世界，在人人自危，人心惶惶的日子里，我依然守着自己简单的幸福，以为我们可以一直这样爱下去——晚上下班的时候一个人走夜路，我也不怕，因为每当我看到窗口那盏为我而亮着的灯的时候，就知道那里有一个人在等着我，所以人就会变的格外的勇敢！我出门从来都不带钥匙，每次站在门口把门敲的震天响，等待他给我开门得时候，是我每天最幸福的时刻。
后来有一天，我们在街上见到了一只流浪猫，那么小，那么可爱，又那么脏，那么可怜。几乎是在看见它的第一眼，我们就决定把它带回家。抱回去之后，我们发现小家伙身上有虱子，于是我们又专门跑去给它买了硫磺皂和花露水，一起给他洗澡，给它买牛奶和香肠，给它取名。他甚至开玩笑的说，它就是我们的猫儿子！它的到来，给我们的生活添加了许多欢乐，我们真的就像一个幸福的三口之家一样的生活着。
可是好景不长，由于“7·5”事件的影响，他父母开始极力反对他继续呆在*疆新**，他自己也因为断网的缘故，无法再继续他所谓的那份自由工作了，而他的一个远方叔叔，刚好再武汉新开了一家公司，正在到处招贤纳士。虽然他不曾明确的说过想走，但我看的出他动摇了；我是一个死要面子活受罪的人，即使再怎么心痛和不舍，我也不愿因为自己而耽误了他的前程，所以我主动鼓励他回武汉，让他这个独生子回到他父母的身边去。如若时光可以*退倒**，即使背负着耽误他前程的罪名，即使要我放弃尊严去挽留，我都不会让他走！然而，一切的一切，从此，覆水难收。就这样，在九月初的时候，他离开了……
送他去火车站的时候，突然想起了三年前他不请自来，害我去领他时的情形，同样在人来人往的站台，同样在烈日炎炎日子，不知道为什么，我却感觉到了一种透彻心骨的冷。目送他所搭乘的列车，汽笛响起，车身从我眼前呼啸而过——一时间，恍若隔世。
记得有句话如是说：最暖的，是爱人的怀抱；最冷的，是离人的眼泪。
我不知道自己当时的眼泪有多冷，但我难过的并不是“分别”这件事本身，我只是隐隐觉得那两个字的背后，充满了太多太多的不可预知。我亦害怕这个世界，你永远不知道它下一秒会变成什么样子。我更没有料到，那些曾小心翼翼呵护过的梦，竟成了永远的遗憾。
从此，我又是一个人了。一个人上班，工作；一个人学习，考试；一个人吃饭，睡觉；一个人行走；一个人生活；在母亲生病的时候，一个人想办法凑钱；在夜深人静的时候，一个人伤心难过——如果他从来不曾出现过，这么多年我一直一个人的话，现在估计早就心入钢铁，刀枪不如了吧！
他回去武汉之后，总是在不停的出差，加班，一直都忙的不可开交，因为网控的缘故，我们既发不成短信息，也连不上网，所以我们仅有的联系，就只有一个电话了。他大概一个星期左右才能给我打一次电话吧！这样的状态一直持续到我去一个小县城的派出所之前，虽然偶尔也会觉得失落，但更多的还是心疼，心疼他为了我们的将来，那么努力，那么辛苦！
初到派出所工作，因为从未接触过这方面的东西，加之户籍和内勤一块干，常常会手忙脚乱，压力很大，但毕竟，相较于外面的工作，这份工作还是比较轻松的，这里的人物关系也相对的单纯。要知道，我最不擅长的就是交际，所以从心里喜欢这份工作，并且尽量做到兢兢业业！
闲暇的时候，也会经常主动给他打电话，可是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他的语气失去了往日的温柔，开始有意无意的透露出一种凡事都无所谓的样子，有时候甚至会觉得他的言语之间透着一种极大的不耐烦，无论我什么时候打电话，他都会说很忙，忙的没有时间接电话 ......渐渐的，他甚至都不怎么给我电话了，甚至连我的生日也会忘记。于是，我们便有了争吵，隔阂。即使如此，我还是天真的以为，一且都只是暂时的，总有一天，一切都会好起来的，我们还会像从前一样的快乐幸福。
后来有几天，我竟联系不到他了——发信息没人回，打电话先是无人接听，后来又是关机。这样的状态一直持续到了，快过春节的时候。因为我要在单位值班，所以哪儿都去不了，甚至连家也不能回，更谈不上去他们家那边了。纵然我对他的失联，心急如焚，食不知味，夜不能寐，但却只能被动的等。
终于在大年三十那天，我再次鼓起勇气打他的电话，居然通了，我欣喜若狂。然而接电话的人却不是他，而是他的母亲。当她得知是我的时候，她泣不成声，但我还是断断续续的听懂了——在他回去的那段时间，他家里知道了我的存在，觉得我们并不合适，于是极力阻止我们继续来往，并让他与我断绝关系！这就是那段时间，他为什么老是心浮气躁心不在焉的原因。然而令所有人没有料到的是，他居然有心脏病，在他终于决定与我分手的时候，他竟然突然发病，且抢救无效不治身亡......
什么叫浩劫，什么叫万箭穿心，什么叫浑然不知觉，什么叫痛到麻木，什么叫生不如死——我们整整三年的感情，没有什么词语可以用来形容我当时的心情，只觉的眼前一黑，然后就什么都不知道了。那一刻，我真希望，这辈子，如果就这样长眠不醒，人生若只如初见，该有多好，多好。
醒来得时候，已经是大年夜了，听着外面震耳欲聋的鞭炮声，我想起了那个在北京度过的大年夜，想起我们站在阳台上看烟花的情景，想起他替我捂被窝的情形，我们曾经那么亲近，那么接近幸福，可如今，所有的所有，全都灰飞烟灭，都赶赴了那一场盛大的死亡。原先在电视上、小说里看到的情节，竟会真真切切的发生在我的生命里！胃突然疼的要命，就那么抑止不住的吐了，吐的一塌糊涂，昏天暗地。
我还记得他刚离开*疆新**的时候，发信息给我，说没有家人，没有他在身边，希望我能照顾好自己。末了，还说想起我的时候，他的心很痛，真想抱着我，对我说——老婆大人，欢迎回家。可是，如今，没有了他，我的家，在何方？他送我的红色的小猪抱枕，我至今还夜夜不离的抱着；他写给我的信，我依然珍藏着；他说过要给我买乔巴的毛绒玩偶的；他还一直欠着呢；这么多这么多的承诺都还没有兑现呢，他怎么可以，怎么可以丢下我一个人，说走就走？？
张爱玲曾说过，女人的一生中，顶悲哀的是你爱人家而人家不爱你；更悲哀的是，人家爱了你却又丢下了你，一个女人的脆弱，怎经的起这一丢？
就这样，我失去了他，当初一个不经意的别过，竟会是一辈子的错过。三年里的点点滴滴的往事，如同一把钝刀一样，一刀一刀的刻在了我的心上。从此，生命输给了记忆——也许，往后的日子，我只能抱着曾经的回忆相依为命了；也许，总有一天，我会忘了生命中所有的伤痛吧！可是，会有那么一天么？会有么？？
后记：如今，我已结婚生子，婚姻不咸不淡。关于他的一切，已在记忆里尘封。今年三月，正好与他相识整整十周年，本来打算为他写点儿什么呢，正好看到了翠脆的征文消息，索性就写一篇投稿到这里吧！如今，更能体会苏轼写那首词的心情了，真的是，十年生死两茫茫，不思量，自难忘。
作者简介
杨淑慧：文学爱好者。微信公众号：尚冰韵
公众号简介
翠脆生生：中年美少女一枚，现居银川。
出版《两个人的江湖》《我们忘了，爱在婚前》等书，新书《美好的人，都不会孤独终老》《把平凡的日子过得像诗一样》新鲜上市，各大网站和书店均有销售，其他文字散见报纸及杂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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