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京中山东路,浓密的梧桐树荫下,民国建筑风格的中国第二历史档案馆沉默地矗立着。在国民*党**中央宣传部发黄的卷宗中,夹着贝德士的一封密信。这是大*杀屠**早期被日军严密*锁封**的南京城传递到大后方的第一份详细报告,用日记体写成,原是写给日本驻*京大南**使馆的,由中国方面译出。
参与组建国际人道救援机构
报告记录了1937年12月16日至27日发生在金陵大学校园周围的日军*行暴**,要求日本大使馆设法制止。贝德士在密信中称: “日军将领残酷之态度,非笔端之可表述,欲做全部真相之叙述,我既无此 裕 暇,亦无此心绪。我人已完全与外人隔绝,今日能得闻避免检查,遁此消息,实属第一次。” 因篇幅关系,这里仅选12月18日的记录,内中称:
[十二月十八日]兵士奸淫掳掠,仍未改旧态,各处之困苦惊惶,一如往日。本校中所收留之难民已逾一万七千人,多数皆为妇孺,亟盼早获安全。此外由他处纷纷投奔本校者仍源源而来,盖他处之状况较此间更劣,然予仍不能不将此[比较安全]区域中最近二十四小时中之记录,上奉请听。

图|南京国际安全区总部门前贝德士等合照
(一)在本校附中,一震骇欲狂之幼童被杀于枪刺之下,另一幼童受重伤将死,八妇人被*躏蹂**。
本校职员数人,因欲救护此不幸之妇孺,给以食粮,皆被兵士无理由加以痛击。兵士昼夜爬墙出入校地者不可计数。多数人经此惊扰,震骇惶惶,不能阖目已有三昼夜。倘此震骇与失望任其延长,或于兵士*辱侮**妇女之时激起反抗,因而造成大规模*杀屠**之惨剧,其责任当由贵当局负之。美国*旗国**且经兵士以轻蔑之态度擅加撕毁。
(二)金银街蚕桑科房屋中,二妇人被*躏蹂**。
(三)邻家菜园十一号本校农具院房屋中,二妇人被*躏蹂**。
(四)汉口路十一号本校职员住宅中,二妇人被*躏蹂**。
(五)汉口路二十三号本校美籍职员住宅中,二妇人被*躏蹂**。
(六)小桃园本校农业经济院房屋,屡经侵扰,其中妇女已逃避一空。予今晨亲到彼处视察,突有兵士六人围询,其中一人竟以手枪相向,指扣枪机,其势汹汹。实则余只谦礼请问彼等在彼有何困难耳。

图|日本兵在大街上拦截中国妇女,把她们绑起来,拖向黑暗处强奸
凡上所述,尚未足表现一般民众所受之苦痛。盖游散兵士,侵袭民居,搜掠财物,*躏蹂**妇女,一处一日遭十次、一夜遭六次以上者,实不可胜数。立加管理,实属万急。贵馆某代表曾言,在此等房屋前,以及其他大批难民聚集之场所前,将派驻宪兵,然迄今仍未见一宪兵之出现。实则兵士到处爬墙侵入人家,少数宪兵,亦无济于事。
非切实整饬般纪律,不能有何效果。秋山大队司令部现驻旧何应乐之住宅中,于兵士未能就范以前,实使此间附近感到异常之危惧。然贵国高级将领若有维持秩序之意,此项部队即可转变为保证安全之工具。 此间及全城民众饥寒所迫,有趋向极端之势,盖彼等之食粮与金钱既已尽为兵士所攫夺而去,彼等之衣服被褥又同遭洗劫,不能耐严寒之侵袭,大都已病不能与。

图|日军侵略南京城
不知日本当局将如何解决此项问题?街头巷尾辄闻涕泪相告,日军所到之处,无一人一室可获安全。此决非日本政治家所愿闻之现象。南京全体居民所意想中之日本实较此为佳。此项恐怕与痛苦发生之地,与贵馆实只一墙之隔。深愿贵馆同人之一,能偕同彼人,前往做实地之视察。
此函走笔至此,不能不暂时中断,盖有兵士七人,来此处做日常之[巡查],实则搜索妇女,待确定后昼夜间实行掳掠也予昨夜宿此间,此后仍拟继续留此,俾无辜妇女略得臂助。余与外籍友人在此做慈善工作,屡受贵国军官之威胁。 他日为酒醉或越轨兵士或杀或伤,责任在此,不辩自明。此函之做,纯持谦和友善之精神,惟求表现日军入城五日来我人所经验之不幸失望。
立加纠正,实属至急。

图|日军烧杀抢掠
作为一个大学教授,贝德士为何成了*京大南***杀屠**第一时间实况的信息传递者呢?事情要从头说起。
137年11月,日军占领上海后继续向南京进逼,国民政府*都迁**重庆,大部分有经济能力的市民纷纷逃离南京。据1937年11月23日南京市政府称: 查本市现有人口约五十余万 未离开南京的,还有贝德士等西方人士。当时,美国大使馆出于安全考虑,不断催促美国侨民离开南京,贝德士是大使馆指定的联系人,并把撤退时用来翻越挹江门城墙的绳索寄放在贝德士住处。
但贝德士决心不离开他朝夕相处的南京市民,相反,他决意要在南京市民处于无助状态时提供最大限度的帮助。 南京沦陷前,贝德士告诉朋友们,他把在极端的危险中“为人们的生命战斗”“捍卫真理与人道”,当作“精神的激励与震撼”。

图|日军山田部队敢死队攻击南京中华门
当时,媒体不断报道法国神父饶家驹淞沪战役期间在上海南市设立难民区、庇护中国难民的善举,这给了贝德士等人很大启发,西方人士不约而同地提出了设立南京难民区的设想。
史料记载,1937年11月17日下午5时30分,贝德士和金陵大学美籍教师米尔士与史迈士三人相约来到帕克家,就设立安全区问题与帕克进行商谈。
11月29日,国际委员会成长期与贝德士并肩战斗的米尔土员召开会议讨论相关问题时,南京市市长马超俊出席会议,“当众宣布南京国际安全区成立”。
安全区国际委员会的总部位于宁海路5号原国民政府外交部部长张群的官邸,实行委员制,共15人。

图|安全区国际委员会的总部
安全区国际委员会成立之初,由德国人拉贝担任主席。1938 3年2月18日,在日军压力下 ,安全区国际委员会更名为 “南京国际救济委员会” ,由米尔士接任主席,之后便由贝德士接任。其工作与贝德士协同调查日军战争犯罪的史迈士可分为两期:“第一期自一九三七年十二月至一九三八年五月底止。此期包括南京难民区之设立及救济工作之办理,至五月底难民收容所之结束为止。第二期包括一九三八年夏秋两季及一九三八年冬至一九三九年春两季之工作。”

图|1938年2月,在南京国际安全区避难的中国居民聚集避难
贝德士同时还加入了1937年12月13日成立的国际红十字会南京分会。
安全区国际委员会和红十字会南京分会通力合作,在国民政府撤退、日军忙于*杀屠**的“空位期”,实际上承担起了部分市政府的功能, 为当时无依无靠的南京市民提供各种力所能及的服务和救济。大*杀屠**最高潮时,他们管理的难民营收容了约25万南京市民。
安全区成立后,首先要准备供难民们居住的房屋。美国产业是其中大宗,贝德士所在的金陵大学更是核心地带。据《南京国际救济委员会报告书》记载:
各种收容所—廿五处“永久”收容所,此处以时间与篇幅关系,不容逐一细述。兹仅将其中若干处加以叙述,以明各收容所之状况。金陵女子文理学院设一妇孺收容所,所收难民,在十二月最恶劣之时期中,其数约为一万,一月中逐渐减少,以至该期末,约为三千左右。此收容所之历史,与安全问题有密切关系。金陵大学各房屋中,共设收容所六,其中两处,完全由该校人员办理,所收容之人数,在十二月后半期为28000,其中11000均在附中校舍中。

图|金陵大学收容所
鼓楼之主要建筑物,几完全以收容妇女为限。其他一种收容所,由一群难民独立组织,然后请求本会之协助与监督,贵格会中之数百人,惠庆里(译音)之数百人,难民区外之一大群及南京城西南隅双塘长老会中之千余人均属之。 此外有市立小学校舍中所设之收容所三,所收人数,在第一、二两月中,各约一千五百。最不幸者,厥为设于司法院及最高法院中之收容所,其中难民,实为军人所扫灭,其仅存者,亦于十二月十七日被逐。
管理最难者,为最后关头涌入兵工署(旧为交通部)之万余人。此等人大部分为城中之最贫苦者,而此时本会之良好工作人员,又均已被调至他处各组织服务;化学研究所中之二千五百人,与前军官学校之三千二百人,其情形亦正相同。此等公共建筑物所遭兵灾,显甚于悬外旗之私人机关建筑物,而收容所主管人员之处境,亦艰险极矣。

图|鼓楼广场
以美国产业作为难民营主要房屋,事实证明是比较有远见的。因为当时美国处于中立地位,国力强盛,日方比较忌惮,贝德士就是想以此来尽可能地庇护中国难民。 大*杀屠**期间,美国产业中当然还发生很多日军*行暴**,但相比下关、燕子矶等没有美国产业的地区,还是相对轻微。1938年1月25日,贝德士在给美国驻*京大南**使馆的信中还进一步提议:
(七)与日本当局进行了必要的协议后,关于全部美国财产,应采取以下明确统一的意见,也即日本当局应向全军、警察机构就此事发布严格指示。另外,当局和阁下您,要在美国财产所有处准备日语布告,以便使相关工作人员能及时意识到这一问题。(八)我们认为警察的审问要向阁下通知,或是要通知领事馆警察才能进行。后者的场合,如果是我们不熟悉的警官,则要穿众所周知的制服,对在我们财产内的行为和对我们的工作人员负责。极其重大的案件,只要我们事前没有和阁下商议,就不能以审问的名义把任何佣人从我们的地方强行带走。
这反映了贝德士和其他美国人士用美国利益缓冲日军*行暴**的思路。

图|约翰·拉贝
本来,贝德士等人曾经设想,中国*队军**已经撤退或放下*器武**,西方人士把难民营管理得井井有条,日军进城以后,完全可以安安静静地接管南京。但他们没想到的是,早在日军进军到常州时, 就已经发布了*杀屠**平民的命令;进入南京城以后,从军到师团到联队,以及各基层部队,都有“*杀屠**令”的存在。一场血雨腥风的大*杀屠**,完全超出了贝德士等人的想象。
英国方面的秘密情报称,甚至日本外交人员目睹日军*行暴**也瞠目结舌:“紧随日军进入南京的日本大使馆的官员们,看到日军在难民营内外公开地酗酒、杀人、强奸、抢劫,感到十分震惊。他们未能对军官们施加影响,后者漠然的态度很可能出于把放纵士兵作为对这座城市的惩罚。而且由于*队军**的控制,他们对致电东京要求控制*队军**感到绝望,日本大使馆官员们甚至建议传教士设法在日本公布事态真相,以便利用公众舆论促使日本政府管制*队军**。”在地狱般的残酷事实面前,贝德士和他的伙伴们立即行动起来,面对五万多残暴的日军,他们手无寸铁,却有着超乎寻常的勇气、智慧和救助中国军民的决心。

图|日军进城数小时内,中山路就被烧杀抢掠无恶不作的士兵夷为废墟
救助救济中国难民
南京安全区虽然名为安全区,其实只是相对而言,并不是绝对安全。日本士兵在大*杀屠**期间,多次闯入安全区内杀人、抢劫、强奸妇女。贝德士和其他外籍人士出于正义感和人道主义精神,自发地投入到营救和保护难民的行动中。
(1) 利用自己西方人士的身份直接驱赶正在施暴的日本士兵。贝德士写给美国使馆官员阿利森的信中,多次描述了这种状况, 1938年1月14日,“这封信的书写被打断了半个小时,我去汉口路19号驱赶一个宪兵(佩戴特务处发的宪兵臂章)。宪兵翻墙入室,在金大教员和医院柏瑞德博士(Dr. Brady)的住宅里翻腾了一个小时”。1月25日,“今天中午,我被叫到金银街8号帮助驱赶日本兵。昨天,一些日本兵经过我们的建筑物到了那座房子,强奸了一些妇女。……今天日本兵又来了,没找到妇女,怒气冲冲地抢劫了一个男人,还打碎了窗子”。3月20日,“昨天下午3时30分至4时,一名日本士兵在小粉桥3号小桃园强奸了一位避难的19岁的姑娘。……我4时到了那里。我走近士兵时,他上了*刀刺**,很无礼地说:‘我要姑娘。’紧张局势持续了几分钟,但最终他决定抽回*刀刺**”

图|许多平民被杀害后抛尸秦淮河岸
(2)向日本使馆官员抗议日军*行暴**。这是保护难民的一种间接形式。由于留在南京的外籍人土只有二十多人,纵然他们竭尽全力,想要一一直接保护安全区内的二十多万难民也是不可能的,所以向全世界和日本官员揭露日军的*行暴**,利用舆论压力来迫使日军约束自己的行为,成为一种必要的方式。
从1937年12月14日起,拉贝、贝德士、史迈士等人几乎每天都收集日军*行暴**罪证,“由贝德士整理细节,拟出抗议书,以及日军所犯罪行的记录,前面还附上一封指责信” 。然后,以安全区国际委员会的名义,由拉贝和史迈士轮流签名,再由信使和西方人士分别送到位于南京市中心鼓楼的日本大使馆。在贝德士等人的压力下,日本驻南京的外交人员表现出与日军官兵不完全一致的态度,他们甚至故意泄露南京的一些消息,以便外部舆论对日本政府和军部施加压力,约束无法无天的士兵。
(3)向美国驻南京使馆官员反映日军*行暴**,通过美国政府对日军施加压力,以约束日军的行为。

图|在日本飞机的轰炸下,拉贝先生带着头盔办公
贝德士在1938年1月14日至6月16日之间,写了多封致美国使馆官员阿利森的信函,通报日军*行暴**情况。如在1939年1月25日的信中,贝德士写道:“亲爱的阿利森先生:除了强奸和抢劫,(日本)士兵和警察还频繁出入美国的建筑物,他们似乎觉得这么做是合法的,由此引发了许多问题,我们官方应表示反对。我特别是指搜查、威胁,或多或少的强迫搬迁,抓捕劳工及掳掠妇女。”
美国政府*官高**就此做出了反应,1938年1月21日,罗斯福总统就爱利生关于日军在南京*行暴**的报告指示说: “几乎没有美国人能够反对我们保护美国人免遭一支*队军**的侵扰,而该*队军**已经不受其国内的民事政府的控制。” 2月12日,美国驻华大使约翰逊援引国务卿赫尔和美国驻日大使格鲁的批示,向南京发出处理日美纠葛的指令,前者的批示授权向日本外务省发出正式照会,指出日军的行为使其不能被当作是管控得当的军事组织,美国财产遭受的损失和破坏必须得到“全面、彻底的赔偿”。

图|日军侵略主要战犯广田弘毅
鉴于日本政府再三声明他们已经反复要求美国人从战区撤离,对由于战事和美国在华机构、个人未能服从日军安排造成的损失不负责赔偿,格鲁强硬告知广田:“美国政府虽然劝告美国公民撤离发生危险的地区,不过美国公民却没有责任必须这么做……位于已成为或即将成为战区的美国财产,大多数是不可能撤离的,明显的广田弘毅亦因*京大南***杀屠**被判有罪,明显的例子是一切不动产……美国官员或公民没能服从日本皇军的要求并不能提供日军伤害或可能伤害美国公民及财产的任何借口;正如我在1937年8月27日发出的照会所表明的那样,任何这类伤害,美国政府都认为必须由日本政府负责。”
在美国政府的压力下,日本外相广田弘毅只得表示,“正在考虑采取强硬措施,使前线的部队服从东京的命令。他说大概明天可以向我们通报这些将要采取的措施” 。在世界舆论和外交的压力下,日本最高当局被迫采取了一些措施来结束自己的被动局面。

图|下关江滨日军*杀屠**中国军民之惨状
虽然南京的整个局势到了1938年2月后才好转,但当时人们几乎一致认为,“使中国人免遭彻底毁灭的惟一原因,就是南京有为数不多的十几位外国人”。
因为救助中国难民,贝德士两次被国民政府授勋。《金陵大学60周年校庆纪念册》记载:“当26年(1937年)本大学西迁后,贝德士、史迈士、林查理三教授特发起组织国际救济委员会,联合留京中西籍教员及友邦热心人士,从事救济难民工作,将本大学校舍宿舍住完农场悉供难民栖止,并设立粥厂,及补习学校,以资教养。当时首都难民 获免 敌军污辱屠戮,得以全活者至众,国民政府嘉其茂绩,特予明令各授襟绶景星勋章,以示褒奖。

图|南京难民区国际救济会暨金中收容所合影
*京大南***杀屠**的深刻悲剧性在于,难民们每天面对生命危险,遭遇*杀屠**、强奸、抢劫等战争犯罪行为,同时还得面对生活,特别是吃饭问题。贝德士等人为此付出了巨大的努力,基本避免了大*杀屠**之后大饥荒的发生客观上挽救了数以万计的生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