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我看来，马拉多纳代表的是一种回忆，一种传承，是上一代人跟我们这代人的纽带。”
马拉多纳走了。
这位著名的阿根廷球星在一个月前的10月30日，刚刚过完自己的60岁生日。
马拉多纳在球场上叱咤风云的时期，伴随着电视机的普及，对他在中国的同辈人来说，几乎是神一样的存在。但“沉沦”，又是马拉多纳人生下半场的关键词——吸毒、酗酒、臃肿的身材、失败的教练，他几乎彻头彻尾地成了一个loser。
对于从未见证过马拉多纳球员岁月的Z世代（意指在1995-2009年间出生的人）来说，马拉多纳承载着他们怎样的回忆？又或者，马拉多纳对他们来说只是一个陌生的名字？
为此，我们找到了六名Z世代的年轻人，和他们聊了聊马拉多纳。我们发现，“我爸”，是他们在讲述中和马拉多纳一样最常提到的人。这位在低清画质里连过数人的绿茵英雄，意外地承载起一辈人集体记忆的代际传递。
2010年11月07日，马拉多纳在中国东莞参加慈善赛。图片来源：视觉中国
“个人英雄主义的极致也不过如此”
张鹏举 1998年 男 河南人 北京大学物理学院大四学生
我认识马拉多纳是因为父亲。六七岁的时候我就开始和父亲踢球了。2006年世界杯是我第一次看球，父亲是阿根廷球迷，就带着我一起看阿根廷队的比赛，我也因此爱上了这支球队。再后来，因为关注阿根廷队的球员，我喜欢上了梅西。
2006年世界杯，马拉多纳观看阿根廷对阵荷兰的比赛。图片来源：视觉中国
爱上梅西的那段时间里，我常常会和父亲吹嘘，说些类似“梅西突破无敌”“有梅西肯定赢”的话。但我父亲会反驳我说，跟马拉多纳相比，梅西身体太瘦弱，没有马拉多纳突破时那种“碾压防守”的感觉。但那时，我对马拉多纳的认识还仅限于球技，在后来与其他球迷的论战中，我才开始了解一个更加完整的马拉多纳。
那时候还没有兴起虎扑和懂球帝这种球迷论坛，球迷们聊天骂战还是在百度贴吧，毕竟那还是“帝吧出征，寸草不生”的时代。当年的一个经典论战是，作为南美洲两大足球豪强的代表球员，“马拉多纳和贝利谁更强”。
作为一名阿根廷球迷，我讨厌巴西的一切。为了参加论战，找到更多证明马拉多纳更强的证据，我看了越来越多他在1986年和1990年世界杯上的比赛集锦，了解了他在那不勒斯时期取得的成就。再后来，我了解了一些拉美历史，明白了1978年和1986年两届世界杯夺冠对于阿根廷这个国家的意义。我觉得，不说伟大，老马一定是足球史上最精彩的一个人，他在马岛海战之后用最为恶毒的方式复仇了英格兰，个人英雄主义的极致也不过如此。
到后来，我也更加理解父辈的赞誉，在那个电视机刚刚普及的时代，荧幕里马拉多纳的双脚，就是神一般的存在。
初中时，我开始踢球，那时我总能一个人过掉一大片。后来身边踢球的朋友多了起来，有了球队，我就逐渐成为左边锋，和马拉多纳二前锋的位置接近。我从小就很喜欢模仿着他们的样子带球突破。但高一冬天，一次我在带球变向时拉伤了十字韧带，并因此做了手术。手术后半年多，我还想踢球，但医生不允许，这时候正好球队主力门将不在，让我顶一下，然后我发现自己守门还挺强的。业余门将，勇敢就够了。
“我爸说，这就是生活不节制的下场”
邓文龙 1995 年 男 珠海人 北京某传媒公司工作
我是今天早晨六点知道马拉多纳去世的消息的，那一下是不相信的，就像之前科比出事时候一样。本身马拉多纳年纪也不大，2010 年的时候他还是阿根廷的主教练嘛。虽然我没经历过马拉多纳踢球的年代，但是他去世给我的震撼还是很大。我们可能还是比较习惯这个世界平稳地运行，突然有一个先驱者或者一个传奇离去的话，感觉还是很突兀的。
我小时候跟我爸聊足球，他经常说很多关于马拉多纳的事，讲他连过六人之类的。我爸爸是足球迷，他十几岁的时候在重庆，村里面就我家有电视，大家都去我家看世界杯。我爸爸就在一个特别小的黑白电视上看了 1986 年 1990 年的世界杯，可以说是欣赏到了马拉多纳的英姿吧。他真正开始看球的时候已经是上世纪 90 年代后期的阿根廷了，像是贝隆、卡尼吉亚这些人。
我大一点之后也成了足球迷，还在 2010 年世界杯的时候看了库斯图里卡给马拉多纳拍的纪录片（片名：《马拉多纳》）。综合他执教表现的话，我发现他比较粗旷，性格比较急躁，给人感觉到热情，性格外放的人。2010 年世界杯，哪场比赛我忘了，我印象最深刻的是当时导播给了个镜头，他在替补席前面对着球队大骂，我甚至看到他口水都飙出来了。
2010年世界杯，阿根廷对阵尼日利亚，马拉多纳在场边指挥。图片来源：视觉中国
早期他的很多新闻都上过头条嘛，包括私生子、吸毒、暴饮暴食之类的，在我看来这都是他的天性浪漫。现代足球职业化已经发展得非常好了，像马拉多纳这样生活非常烂漫的球员基本上已经见不到了，大家都会或多或少地受到一些职业化的约束。
我爸跟我说他说得最多的，不是球技，他的球技怎么样大家已经有共识了。我爸跟我谈得最多的东西——当然他可能是带了点偏见，就是这些人生活不节制。我爸可能也是在用他的故事教育我，说生活不节制就是没有职业素养，这是他跟我讲得最多的。
今天早上我爸还跟我说了马拉多纳的事，他说你看这就是生活不节制的下场。
“那一瞬间，情绪比眼泪来得慢”
王亦鸣 1996年 女 东北人 香港某大学文化研究专业在读研究生
他离世的消息传出来了很多次，都被证实是假消息，今年也有传出他手术成功的信号。所以我没敢相信，一直在刷不同媒体，当地报纸报道了我也没有确信。直到阿根廷队发了消息、换了头像，我才反应过来。
那一瞬间情绪是比眼泪来得慢的，真的没想到他会离开。
我知道马拉多纳大概是2010年，我刚开始看足球的时候。我因为喜欢梅西，所以支持阿根廷队，就会了解一下阿根廷队之前的那些经历。那时候才知道马拉多纳对于阿根廷足球，或者对于整个阿根廷人民来说，是神一样的存在。他鼎盛年代的那些比赛其实我只看过一些集锦，但他曾经在我后来的足球主队巴塞罗那待过，所以对他非常有好感。
我最喜欢的球员是梅西和阿圭罗。马拉多纳对这两个人来说，在某些时刻，都是像父亲一样的存在。梅西不必多说，就是阿根廷的天降之子。阿圭罗的第一任妻子是马拉多纳的小女儿。虽然后来他们决裂了，但我因为阿圭罗而喜欢了他的前妻“小马姐”，包括他们的儿子本杰明。
马拉多纳与阿圭罗，前者曾是后者的岳父。图片来源：视觉中国
虽然马拉多纳本身非常具有争议性，包括他一些不好的过去和“上帝之手”，但是对于我来说，因为我不是那段时间的亲历者，所以我觉得我更像是站在一个偏向他亲人的角度去看这个事情的。一个是崇拜，一个是共情他亲人感到的痛苦。我学西班牙语的时候，都是跟着“小马姐”的Instagram一步步来的。我特别喜欢看她写的那些感情充沛的小作文，非常能共情她对她父亲和她儿子的爱。对我来说，这是最冲击的一件事，想到他们会遭受的痛苦会让我觉得很难过。
“足球也可以是一个人的运动”
刘宇堃 1997年 男 法学专业在读研究生 东北人
2010年，我13岁，第一次看世界杯，阿根廷对阵德国那场，被德国打了4:0，当教练的马拉多纳辞职了。我那时是支持德国队的，但看到马拉多纳辞职的消息还挺难受的。一起看球的爸爸和爷爷都说，只有马拉多纳这个人，能够称为“地球上最好的足球运动员”。
那时候刚有智能手机，我就在网上搜马拉多纳的视频。1986年世界杯的影片，阿根廷对英格兰、对比利时的，我都看过。还有一个叫“1986一个人的世界杯”，大概五六分钟的视频，有他进球和过人的片段，当时我就觉得，现役球员没有一个能比得上他。而且现在防守体系也变了，他那样连过六人的突破，是难以复制了。
我爱上足球也是因为马拉多纳，踢球到现在有六年了。开始踢球是高二的时候，班里组了球队，我穿的是10号球衣，打的位置也是马拉多纳的前腰位置。我喜欢那个位置，可以像马拉多纳一样，过掉对手，把球传出去或者自己射门，也会模仿他的技术。
那时候学校不许带手机，我们就偷偷带着手机去上体育课。踢球间隙，拿手机出来看马拉多纳的视频。很多同学都觉得，马纳多纳是要排第一的足球员。
他生前就说过，来生还想当球员，希望把快乐带给球迷，我觉得这是他的摇滚精神——给看球的人制造快乐的感觉。我朋友圈转的那句“Rock and roll never die，马拉多纳的摇滚派对永不散场”，是一篇推文里的话，里面就有一段视频，是他在酒吧里唱着《马拉多纳之歌》。
前几天我还跟本科足球队的同学聊起他，我们都说，球坛的最佳位置一定要留给他。大家都觉得，他是足球世界不可复制的一个人，甚至是上帝级的人。
今早6点多，同学把他去世的消息转给我，我当时就惊醒了，刷了一遍新闻，确实是真的。我就去一个专门讲足球的App里，搜他的照片，找到他1986年手捧大力神杯的照片，然后换成了头像。
阿根廷队在1986年世界杯决赛中战胜联邦德国，马拉多纳举起大力神杯。图片来源：视觉中国
他用86年的七场比赛告诉大家，足球是十一个人的运动，但也可以是一个人的运动——即使全队只有我一个比较出彩的球星，也可以捧起大力神杯。他的这种个人英雄主义精神，是比较鼓舞我的。让我觉得，即使是不可能完成的事，在他来看，都是可能的。
“在这个糟糕的年份上多了一件糟糕的事情”
郭雨辰 1998 年 男 天津人 计算机专业在读研究生
我从小学开始接触足球，一开始主要国内的足球，接触到国际足球就是2010年世界杯的时候，当时第一次了解到马拉多纳这个人。
那届世界杯阿根廷队的阵容可以说是非常豪华，所以我是非常看好阿根廷的。当时德国队虽然有不少现在已经很出名的球星，但那时候也就算是新星，所以我感觉阿根廷不应该是被完爆这种结果。因此对马拉多纳有很大意见，觉得他的执教能力实在是不太行。
2010年世界杯，阿根廷队在1/4决赛中0:4负于德国。图片来源：视觉中国
之后也了解了一些他的事情，看了一些他的集锦，发现他的盘带、过人技术都很牛逼。在他的时代，防守、对抗强度比现在的要高很多的，他在那种防守强度下，还能有像 1986 年世界杯连过 6人的“名场面”，可以说非常了不起。
但是因为我接触到马拉多纳都是从集锦上看的，不像 C 罗、梅西这样一直关注的球星给我带来的震撼感那么强。再加上他后来的一些新闻，基本上也都是一些负面新闻，包括混乱的私生活、酗酒、吸毒这种。所以我对他的观感其实比较糟糕的。
知道他去世的时候，我其实没有特别强烈的感受，毕竟 2020 年已经见到很多糟糕的事情，包括年初的科比去世，后来的疫情，所以我感觉就是在这个糟糕的年份上多了一件糟糕的事情吧。
“想到看老马踢球的那一代人逐渐老去，会有一种莫名的伤感”
黄铉纹 1996年 男 四川人 计算机专业在读博士生
我也记不清楚我是什么时候知道马拉多纳的了，可能是我比较喜欢足球的老爸跟我讲的；也可能是《天下足球》的百佳集锦，里面的 Top 1 就是老马连过六人的视频，总之我在小时候就知道并记住了这个名字。
对马拉多纳印象最深刻的是 2010 年南非世界杯。我还记得在那届世界杯上，有一个老马抱着梅西的场景，他们是撑起阿根廷足球的两代天之骄子，所以那个场景我印象特别深刻。后来，我成了梅西的球迷，大家总会把梅西和马拉多纳并提，在我看来，梅西更像那种文质彬彬比较内向的学霸，而老马则是光芒耀人的天才。
阿根廷队负于德国队赛后，马拉多纳拥抱梅西。图片来源：视觉中国
那一年，阿根廷被德国打得很惨。老马一直都是情绪表达很畅快的人，结果这个平时高高兴兴的人在比赛结束后只留下一个落寞的背影，就觉得特别心疼。
我还记得的一个场景是， 2018 年世界杯阿根廷踢尼日利亚那一场，老马经常在看台上大吼，最后还因为过于激动而昏倒了。可惜的是，阿根廷最后被法国淘汰了。当时我就在想，如果马拉多纳还在场上的话，他会用怎样的“表演”来挽救阿根廷呢？一个很强的人看到自己的队伍这么输掉比赛，他心里肯定也很难过。
在我看来，马拉多纳代表的是一种回忆，一种传承，是上一代人跟我们这代人的纽带。我爸那代人几乎都看过马拉多纳踢球，看过足球的也大多喜欢他。以前我经常和我爸聊足球，也经常聊马拉多纳，所以当我看到马拉多纳去世，也会想到看老马踢球的那一代人逐渐老去，就有一种莫名的伤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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