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林深
才子佳人(十六)

要说王易图都脱坦了也不尽然。他内心深处还念念不忘求几任考宫,为国拔俊,植治国才林…
命运又一次向王易图让路了。这年,李鸿章来芝罘同德国人签定一个什么条约。总之是因有点辱国丧权。老头子心情不舒畅,想游览一下这美丽的海滨小城散散心中块垒……
王易图怦然心动,感到机会来了……他笑一笑,起身朝李鸿章施一礼,言道:中堂大人,毓璜顶刚修复一新,卑员知中堂要来,故在山门牌楼刻下一幅对子恭候中堂光临。
李鸿章由天津到威海巡视北洋水师和东藩海防,来过几次芝罘。对这山水玲珑人秀物齐的小城印相相当不错,宰相倾爱,乃地方之福。王易图早从这几天相陪感觉到李鸿章的感觉,他要抓住这个机遇作篇大文章。
李鸿章也从王易图方才几句话中感觉到了这个年轻大吏的言中蕴意:“太平盛世,修缮庙事”。这个两州牧,淡淡几句话,捎带着就说了他的政绩,山水不显露!妙极!
中堂大人也笑了,他倒生出了借游览芝罘之机,看看这位小郡牧治下的实绩之心念。发见一个人才,莫大快哉!他捋须的手缓缓动着,笑道:我倒要看你的字!他朝满堂官吏一展手,这几日,大家随我一起看看!
谢中堂!
李鸿章在朝中,千事万章,千人万面,千矛万盾皆压于肩。人心日下,国事日非。皇上指责,大臣不满,百姓埋怨,列强威胁……内忧外患,挤他有如榨油。如今,忙中偷闲,乱中觅静,逛一逛小小芝罘神仙地,看一看海上仙岛(据说,神话中的海上三仙岛--蓬莱、方丈、瀛洲,瀛洲便是芝罘。至今,芝罘一条沿海的街面还叫着瀛洲街),品一品芝罘人情,尝一尝黄海鲜产,清一清昏花的脑子,松一松几将绷断的脑筋,晨观日出东海,夜瞰月照西滩。芝罘真似一樽葡萄美酒夜光杯!李中堂不由感叹:嗨,功名利禄皆幻影,自在山水即神仙啊!有一日觅得贤才,将一肩重任卸与他。老夫便来芝罘闲里垂钩钓晚娱!
找一个接任之人,几成李中堂一桩沉重的心事。这并非人才太少,泱泱中华,亿兆人众,什么人物没有?而是没有对心意的。那些有才能、能够秉公办事的人,往往不能附首贴耳,按你的心意办事。这都是读书人的毛病!而那些附首贴耳之徒,又往往自顾私利,忘却了朝庭,不秉公办事。甚至祸国殃民。找一个能以天下为公,有才有德,利国益民,又能按你的意志办事,同你贴心贴意的接任之人委实难哪!
李中堂这一段心事且不去表叙。还来说他陶醉芝罘景色。难怪他老人家陶醉,芝罘之美难以形容,只能用陶醉二字来表说这种美感。
芝罘最美的地方还是毓璜顶。如将芝罘比着一位美妇,那毓璜顶则是美妇之美目,美目顾盼兮,芝罘之情彩皆在于斯。
所谓之毓璜顶,乃芝罘城中平地兀立出的一座山峰。这峰青且翠、绿而郁,远远地看去,芝罘形似一只巨掌,毓璜顶则是掌上一颗明珠。此乃芝罘一贵--掌上明珠。历朝各代都极注意雕刻这颗“掌上明珠”:建了巍峨壮观的玉皇庙、宏华精美的观音堂……使得毓璜顶更是清奇玲珑、精雅剔透、美仑美奂,十分引人向往。
有歌唱之:
(一)
青山翠叠翠
碧海波连波
清妙毓璜顶
灵秀蓬莱阁
古现王家季圣府
天下官窑栖凤坡
(二)
海湾满鱼虾
山野遍花果
四季爽如春
人情热似火
五福宝地风水眼
百代荣华富贵窝
(副歌):
秦皇东巡三次经过
八仙过海几番曲折
海上仙境万众向往
海市蜃楼千代传说
一方水土千幅画
都是人间好景色
李鸿章乘一台八抬大轿,吱吱呀呀颤颤悠悠往毓璜顶而来。芝罘小地方,多一方之士,少见四方之士。士子庶民从没见来这大的官员,都想看看李鸿章是个什么观目。满街嗡嗡哄哄挤满了人,似漫天的蜂发海潮。
是六月天,轿子卸了棚,撑开一柄金线绣龙的黄罗盖伞,李鸿章端坐伞下。他目不斜视,眼观鼻口,稳稳不动,微微含笑,慢慢捋须。
人群有书生赞叹:嗬,好一个宰相风度!好一个李中堂!
李鸿章撑用的这柄黄罗盖伞乃皇家用物,臣子使用是犯死罪的。慈禧太后疼怜李鸿章年事这高还日夜为国事焦忧奔忙,便将自己的盖伞赐他。李鸿章自然深感知遇之恩,更是效忠朝庭,恨不能肝脑涂地。但他怕众臣嫉妒,极少使用这柄盖伞。近些年来,风气日坏,官员们都自顾私利,不肯尽心做事了。他出行这才频频撑开这黄罗盖伞。中堂大人之用心是很明白的,勉励天下官员尽心尽力为朝庭做事,朝庭是永远不会亏待臣子的。
今日,黄罗盖伞在清秀芝罘撑开,更觉意气风发,惹万众敬仰。谁知,人群中有无想“彼取而代之”者?
六月的北京,闷热有如蒸笼。李鸿章觉得这芝罘却清爽得似初秋一般。那习习的清风直似清泉之水,自你身上脸上流过去。老头子那在朝中忙得昏了的脑子像在清泉里洗了一遍,立时脱地地清亮!他不由感叹道:怪不得外国人都争要芝罘做避暑之地啊!
来至毓璜顶,大轿落下,两个衙役扶中堂下轿。李鸿章用手掌抚展一下坐轿弄皱了的官服后襟。然后,一手背在腰后,一手捋着清须,放目浏景。这时,我们才看清这位著名的历史人物,一品中堂大人之仪容风采。他不似一些书上和电影上描写的那样奸诈。他细细的长眉,长长的凤眼,瘦而白净的瓜子型脸孔,正直而崇高的鼻子。那气质,甚至有些像温柔的女性。中堂大人年轻时一定是一位打动女性的翩翩少年。他话不高声,似和和春风。他笑只有意,如细细春雨,润物无声,点滴入心。他下巴很瘦,颧骨很高,陪上崇高之鼻梁,这就形成了一张很有立体感极生动的脸。加上他那眼睛甚是有神,眉宇之间又有一股严正之气透逼出来,就有了那种不怒而威堂正中和的宰相气质。他虽瘦却很高。他头戴高高的双眼花翎珠冠,脚蹬厚厚绣锦官靴,使人感到他似乎过高了。他身上穿着紫色官服,中堂大人到底老了,背驼的很是厉害,一品补子也掩不住他那凸起很高的脊骨。那一根拖到腰间的发辫也几乎全白了。站在背后,望着他这伶身瘦影蹒跚老态,王易图很是楚酸,不怎么就想起五丈原禳星的诸葛亮。两州道台心中突地悲凉。从衰老的中堂大人身上,他似乎看到太清帝国的末景。李中堂老如朽梁,能撑得住这风雨飘摇的大清国?这更激起年轻的两州牧那忧国之情振国之心。他暗暗在心中道:老一代老了。焕发国华要靠我们了!含真一定要开科拔才!
李鸿章一点儿也不知道有人在他背后幽发悲凉。他已被毓璜顶景姿迷住了。芝罘有一支这样儿谣:
芝罘芝罘哎真哇赛
还有个大名叫烟台
海神娘娘的瑶琴台
八仙过海的出发点
海龙王爷的后花园
东天佛祖的万宝袋
玉皇大帝的小*团蒲**
海神娘娘的瑶琴台是芝罘海湾中的一座担形的岛:一条裸露海面的长长沙岗,两头各挑着一座绿幽幽的小岛,极像一付挑担。当地百姓顺口叫它“担子岛”。其实,这是审美目光的差异,它更像一支凤桐古琴,原色原香地架在两头那墨玉琴架般的小岛上,弹海弄波,弦潮拨浪,妩美至极。它的学名叫“琴浪屿”同福建厦门“鼓浪屿”南北对应,互奏天籁。据说,这是海神妈祖观海听涛抚琴平波的地方。妈祖,林默娘,出生在福建省莆田县湄州屿一个叫红螺乡的渔村里,是位渔家女儿。她的前世身是观世音菩萨驾前的小龙女。她托生转世的使命就是靖海伏波、和平世界。她生下来就不发一语,整日纺花至夜半。十五岁的一天三更时,她一手抓着一支棉线穗子,嘴中咬着一支棉线穗子,垂目而坐,似在困盹。母亲自内屋踅出,猛地拍她一掌:你这孩子,又偷懒打盹!她激灵惊醒,口中的棉线穗子惊落在地。随即也惊出她人生第一句话:哎呀,爹爹完了!
原来,此时默娘刚好元神出窍,在北方的暴风海中抢救打鱼的父兄:她两手抓住两位兄长,嘴中咬着父亲,正要冲出风浪,母亲这一拍,她一惊,父亲掉进巨涛里。母亲哪里会相信她作的此说,只当她这是痴语。两位兄长风浪里逃生回家,证实说:船被风浪打碎,我们正落入惊涛骇浪时,一位天神飞临,两手抓起我们,一嘴叼起父亲,正要飞升,一个惊天大浪打来,把父亲打落海中,我们被抓到无风的东海,游上岸才得以生还。……
母亲问明父亲被打落海中的时间,正是自己打女儿一掌之时,不由惊叹默娘果然来历非浅不是凡人。自此,林默娘便提着一盏红灯笼离开家出走。她云行四海,为遭遇海难的人们擎灯引航指路脱险。二十八岁那年,林默娘来到黄海成山角。这里素来被称着“东方好望角”,那海中铁礁丛杂犬牙交错,逆涡横流,漩风竖拔,鹅毛沉底,惊涛拍天,一派要粉碎一切的汹势!凶险得紧。它自古就有“五洋禁区”之称。千百代来,这里不知沉了多少船死了多少人,是片名符其实的“死亡海”。
一个暴风夜,一队闽南商船经过成山角。林默娘屹立于山角尖,高擎红灯笼,为船队示警导航。一个倒山巨浪打来,打翻了红灯笼。紧急中,林默娘扒出自已的红心高擎为灯照亮碧海……这就是“碧海丹心”的故事。由此,林默娘被天帝敕封为海神娘娘妈祖大神。妈祖是天人共敬,她被全世界誉为“和平女神”,职在和世平海。为了让这位女神更好地司职,西天王母赠她一架凤桐瑶琴,将“琴浪屿”赐她做琴台。让她临台抚琴,调风顺雨,谐人宁世。只要她瑶琴一抚,便天顺气和,海不扬波,世不惊澜,宇平宙谐,地静人宁。这里实际是“和平道场”,关乎天下形态’,所以叫“天下表”。有句民间千年俗成语说,“天下好不好,去看天下表”。三皇五帝,秦皇汉武唐宗宋祖元明清,能有一百个皇帝来这里祭海,祈求天下和平谐静富足安乐。但芝罘不知为什么却叫这里是“海底宝”。打麻将么?太不严肃了!
八仙过海出发点就是“蓬莱八仙过海口”,现在已是举世闻名的旅游景点了。
海龙王爷的后花园,自然是说芝罘美得不行宝得不行非像个大花园不可……
东天佛祖是指米勤转世的布袋和尚。他老佛家是我们中国人自己的佛祖。他成天背着的那个布袋叫“人种袋”,里头装着各什人种和万件宝贝,所以又叫“万宝袋”。芝罘的地形和这“万宝袋”一式不走样。勘舆大师说这就是芝罘的贵重地气。
玉皇大帝的的小*团蒲**,就是毓璜顶。前头说过,毓璜顶是芝罘的“掌上明珠”那青奇的柏,嫩黄的槐,翠长的竹,绿柔的柳,郁浓的冬青,将山峦包了起来。看上去,团团簇簇全是绿。活脱脱地似一只毛茸茸的小雀子、翠鸟儿。那朱碧交辉的玉皇庙就端坐在山顶上。仔细一瞧,毓璜顶不就是玉皇大帝坐着的小*团蒲**么?
李中堂走过许多名山大川,见过许多名胜古迹。毓璜顶的庙字建筑似也平常。令中堂大人向往的却是这自然的景致。他觉得这遍山上下透出的是那青青森森的爽气,似有一股清风透过了身子。自感似被净化了样的。老头子不由咋咋舌头:咦?这空气人口都是甜沁沁的,似宫中那冰镇蜜茶。他感到自己一下子年轻了许多。他不由感叹道:芝罘真乃天下第一个好去处也!
浏览一阵儿。王易图又请中堂大人向山上走。来至人山口地处,远远便见一座牌楼矗立。这是一座碧瓦玉牌、鼓柱翔檐的仿古牌坊楼,修得金碧辉煌古朴典雅。兼之刚刚峻工,看上去鲜眼耀目。早起和黄昏的时分,轻雾淡弄,缭绕于此,远远看去如流云飞动,恰似南天之门。
这坊上要题几个字,撰一幅楹联。地方上公推王易图来写。王易图无所谓,顺手将当年写给粮官大人的那幅对子写了出来。刻到了这坊柱上,却也不失贴切。李鸿章欲游芝罘,他便灵机一动,借花献佛,说这幅对子是为迎候中堂大人而刻的。郭禄不由暗暗敬佩:王大人真灵动心机,这一下子又他给整着啦。别说李中堂,便是我看了这幅对子都顺气儿!郭大人也希望王易图升迁。空下这两州道台缺儿兴许有他郭大人的份儿呢!
来至牌坊楼下,王易图抢前几步,恭立在石柱下,等李鸿章走近,他躬身一礼,说道:中堂,卑员为大人撰联便刻于斯,请大人鉴赏!
李鸿章凤目一开,捋着胡须,慢慢看去,目光落到那刻字上。他不由倒吸一口冷气:哎呀,这写得端是好极!他瞄了垂手恭立一旁的王易图一眼,又轻声去念那柱上的刻字:天下文章大莫於是……
李鸿章进士出身,淮军起家,推行洋务,经营北洋。本就是绝顶聪明之人,几十年的宦海生涯和要枢首辅的磨练,涵养出了一种超人的机敏。一联念罢,他已深会其中了。当下,中堂大人正因一边反对维新一边改良旧制,开洋务先河,确全新国策,还要保全顾及祖宗先制。新也不是,旧也不是,夹两派之中,新旧不是个东西。周旋于慈禧光绪朝庭上下朝野内外列强之间,举步維艰,非议四起,少有知音和者寡,大有招架不住的阵势,苦恼得紧。这个小两州牧竟然一语言中宰相心思,撰联表以心迹:赞李中堂之策为是,慕李中堂之道从游,已有追随之意。李中堂就不能不动心不领情不感动了。老头子果真大起知己之感。他搀扶起王易图,感叹道:含真哪,这普天之下,只有你知少荃(李鸿章的字)啊!
王易图顿时诚惶诚恐,慌忙撩袍躬身下拜:中堂所力行的乃强国正途,天下有识之士皆知从大人啊!
好好好,李鸿章不知为什么一时竟想哭。但他却抑在喉头,轻轻地拍拍王易图的背,显出宰相少有的慈祥,说,你起来吧。他心头却在波动不已:这个小两州牧,将个两州十一府三十五县卫调治的毛光水亮煞是喜人。足见难得人才!更兼这后生浑身上下一团正气,又是季圣之后,且颇具大臣风范宰相气度,不正是少荃苦苦寻觅的继后之人么?”
想着,李鸿章笑了,将手掌慢慢放到胡须上,轻轻捋着,轻轻说着:字好,词亦好,只是阿谀了……
王易图一颤,顿感从头凉到了脚。
李鸿章微微一笑,上前再度馋扶起王易图,说道:两州牧,我观你才能过人,走,有些国事独与你谈谈。
王易图又顿觉意气风发。他响亮应道:谢中堂大!
不必了。李鸿章合笑屏退地方官员和左右随从,挽起王易图的手,一同上山去者。
郭禄跟在后面远远地望着,咂咂嘴,摇摇头,嘿嘿地一笑,不知是羡慕呢?还是嫉妒呢?或皆有之?
在毓璜顶海天阁上,李鸿章和王易图对品香茗谈及国事。李鸿章用一副请教的口气,虚心问王易图:含真先生,我身在庙堂,隔膜下情,难免把国脉不准。你身置地方,职在州牧,直面下情,看事透切。你来说,国事因何如此不堪?
王易图想了想,理理思路,说:文纲不举,百目难张。人心日下,规则日乱。
李鸿章惊讶道:国法日益森严圆滿,律条日益规范周全,谁人心中不知法度敢乱规则呢?
王易图一笑,道:当年大清入关,只几条军法治天下,士勇敢、官清正、民归心。正可谓官清民稠、国泰民安,达天下大治秩序井严。历经二百余年,大清法典日益周全,秩序却日益败坏,为什么。人心无纲。你有千条王法,他可一条不遵。墨吏该贪贪,刁民该反反。社会该乱乱。
李鸿章惊讶地望着这位年轻的两州牧,一时忘了喝茶。他心中暗暗称奇:他竟思索出这样一番道理来!真是新鲜独到颇有见地!他呷口茶,把住宰相风度,不露声色又问:依含真先生之见,怎使人心有纲呢?
王易图大义凛然道:文之以化,敎化人心!概括为“文化善教”。
好!李鸿章击节赞赏,“文化善教”好!堪为国策,可平天下!
王易图得到鼓励,谈兴更高。他继续发挥:锁恰比法治,夜不闭户乃文化。骗人打人杀人法管,骂人何以管呢?文化,文化能教人不骂人。人都不肯骂的人,能去杀人打人骗人么?文化乃人类大秩序,治世大道乃文化,小道是法度。法为恶化,乃形而下。文为善化,是形而上。正可谓:恶化不足,善化有余。可叹千朝百代只重法治不懂文化也!其中道理几知者尔?
李鸿章深深震撼:是呀,大清从龙出关,马括天下。本就武厚文薄。自康熙年间兴*字狱文**起,文气重伤,养修不力。近几十年,洪逆(洪秀全)造乱,拳匪闹事,吏治败坏,列强入侵……内忧外患,国事百衰。文治逐成武治,善化逐成强化。文化浮燥,文事敷衍。大道不修,大纲不举,文人不重,文化不宠。世事才如此不堪哪!中堂大人不由落下两点清泪,对王易图一拱拳,虔诚道:含真先生,你出身季圣人家,家学渊源,万世人表,垂范亿兆,德教厚重,教我救治之策!
宰相谦恭请教,王易图顿时感动到天外。他只觉热血奔流,不思顾忌,豁地站起身来,仰面对天,大声疾呼一般道:举大纲,倡大义,修大道,崇尚文化,重用文人,文化人心,善治天下!
好!李鸿章重重喝彩一声,也站立起来,说:含真先生,你说该从哪做起?
王易图霍地转过身,直面宰相,问:中堂大人,先圣仲尼,为何成万世师表?
嗯?正听得凝神的李鸿章冷不防王易图蹦出这样一个问题。这涉及儒家入世大道理,又问得太广泛,一时不好回答。他毕竟宰相深海,含笑反问:你说呢?
孔子纬编三绝,超越百家,周游国,创万世伦理,纲常人心,奠基社会,教化万世,才成万世师表。
哦?李鸿了深然一动,你是说,治,重在教化?
对,文教善化,治国大道!王易图亮目灼灼铮铮以言,中堂给我几任主考,容我为国家植一片蔚然文林,而后,漫漫绿化天下……
李鸿章点点头,而后陷入不语深思状。他心中却波澜翻动:朝庭想的总是急功近利,这种慢效久治之策,皇上肯纳施么?即是纳施,又得多少人力去做?仅靠几科拔士,怎能教化全民文化天下?
王易图立刻洞穿李鸿章心中块垒。他疾声道:中堂何不调动天下读书人教化天下人!
李鸿章心头一亮:着啊!
从毓璜顶回驿站息所,中堂大人心中已有成竹。他决心推行“文化善教”为国策。为挽救日颓大清,他推行过“吏治”,推行过“法治”,推行过“改良”,推行过“洋务”。愈推愈衰,终是维命,难得起生。反惹得内外竖敌,四面难做。“文化善教”终归是儒道,实行起来名正言顺少招诽议诸多顺利,确不失为良策!中堂大人心中设计:各州府县设学道,使朝庭俸禄用不第秀士举子办乡学,设学到乡,教化到民……总地说来,中堂大人想用民间文人,办官办民校,教育全民。这一举数得,既安抚天下读书人,又教育天下人。真是一等一的好国策!再辅以“洋务兴邦”,可为完善兴国之纲。中堂大人决定试行这一国策,将王易图这两州牧调上京来。放一任主考,拔一批人才,放几十个州府县牧,试点办乡学,就让王易图做乡学总监,干练几年后,便将重任卸与他,让他去平天下罢!
想着朝庭就要得一擎天良材,全新国策出台。自己之道将有人继行,中堂大人不由欣慰下泪。他暗暗拈上一炉名贵檀香向天祝祷:愿含真能行少荃之道,能擎国家之梁也!
李鸿章是一位极谨慎的人,又是要为国家选拔相才,为自己物色后继,当然格外慎重。他从各方面考察了王易图,这日才将王易图叫了去,开门见山地说:王道台,我观你胸中有经纶奇策。欲栽培重用之,九卿各部;巡抚藩台……任尔选任罢。
王易图先是微微一怔,续尔周身一奋,似乎这一天早在他意料之中了。他亮目一闪,大声道:谢中堂大人天高地厚知遇之恩,卑职不慕卿相,只求放我一科主考,行我“文化善教”之策,便感激涕零了!
李鸿章笑笑,捋须轻轻点头,问:你若为主考,将怎样开科取士?
王易图一怔,接着在心里笑了。他双拳一拱,想也不想,高声回道,唯才是举!
李鸿章点点头:这是老生常谈,理法之中,考官口号,毫无新意。他哂而一笑,又问:对亲王贝勒三公九卿各部官员的关节,你做何处置呢?
不开金面,抡才拔士!
皇上皇后各宫娘娘皇戚国舅呢?
量才取士,不看佛面!
嗯……李鸿章又点点,深意地一笑,慢慢捋着长须,缓吞吞又问:哪老夫的面子呢?
王易图周身猛地一紧。他暗暗抬起眼角,端量一下李鸿章,一时揣摩难答。中堂大人此问,使人左右难圆。如今,谁人不设身处地地想想自己?有几人一心为公?李中堂又待怎样?别看他尽心尽力鞠躬尽瘁为国为民不愧臣子楷模令天下人敬仰堪称千古名相。但也不敢说没有一点私心。我若真不听他的话,不按他的心意儿办事,他也不会看中我的。可是,他若是有意以此试我公心呢?这叫我怎么回答是好呢?两州牧不得不认真想了几想,终于侃侃回道:按说,卑职应该秉公办事,丝厘不私,但中堂栽培之恩卑职怎敢忘却?拼着丢了前程也要唯中堂金面是顾……
这一席得当又贴心的话,说得李鸿章十分满意。他点点头,心中赞赏王易图的聪明。他淡淡一笑,说:其实,为国家,老夫也不至如此。只要我离任时你能维护三分,我离世后你能照看一下我的子孙,便他们免受凄凉,不为仇僚所制治,便感恩不尽了!老夫权衡天下,一些事不得已而为之,得罪人大多了……说到这里,这位很少流露真情实感的老官僚几乎落下泪来,大有“只是近黄昏”之悲凉。
王易图突然感悟*场官**的悲哀:李中堂宦海顺风一生得意,官至一品权倾朝野,一人之下亿兆之上,晚年不过尔尔……他不由无端地泛上一口苦涩。
王易图毕竟还在读书人天下为己任的热衷中。他不愿去多思那些伤感东西,强打起精神,大声道:中堂放心!赖依有含真!
李鸿章又淡淡一笑,轻轻拍着王易图的肩头慈祥地说:含真,我推心置腹地和你说几句话:人哪,不能太正直,此为世俗所不容,正是皎皎者易污。皇上权贵们还是开罪不得的。要善于周旋,于周旋中保护正气。我宦海半生,历风险无数,一把尺子平天下,把持的还是中庸!咳,他叹口不尽感概又说,凡积一身之感悟皆刻于此玉之上。他取下挂在腰间的玉佩,送给王易图,送与你赏玩吧!处世之道皆刻于此。
王易图叭叭甩下马蹄袖,恭恭敬敬捧住玉佩,仔细一看,上面刻着:“正而不直,良而不善,圆而不滑,智而不奸,刚而不硬,柔而不软,中而不庸,恭而不谄”三十二字。
王易图暗吸一口冷气:好厉害的处世哲理,博大精深,深谙中庸。若非大智若愚久磨得道之人,万难成此经典!怪不得中堂大人历宦海几十余载而一直波平浪靖啊!
此老夫一生血泪铸成的经验之谈,李鸿章不无酸楚地说,你行之则人生大道四通而八达,反尔则步步坎坷也!
谢中堂教诲!含真一定苦苦琢磨,实力而行!
记住,中不偏,庸不易。乃万古不变处事定理,中和正大,权衝太平。这就是中庸!李鸿章着重强调,中和之义在于调和。精要在于调。调,才能和。黑白本来分明,调和在一起就是银亮。红蓝调出紫贵。这就是调和功力。世界就是一块调色板,要像西洋画师那样,善于调色,才能画出美画。万里江山、田园风光,大笔小划,无不文章,人河挣扎,宦海周旋,国事家事世界事无处不在调和,中庸—和平大道!大哉斯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