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于淄博蹴鞠集体*薪讨**事件引发的中国足球生存危机的对话
尹波 邵明鑫 李蓓
年关这个词,距离我们已经非常久远了,对于大多数人来说,年关只存在于鲁迅先生对于旧社会的描写当中,不过对于中国足球的一部分从业人员来说,每年这个时候,的确是一个年关,很多俱乐部的生存问题将被摆上台面,如果最终无法提交工资确认表,这些俱乐部将无法熬过这个冬天,从而消失在中国足球的版图当中。很不幸的是,我们的今天的话题要从我们山东的一支球队淄博蹴鞠说起。
《侃球时间》:这几天有关淄博蹴鞠的消息很多,其中最引人注目的便是俱乐部的球员、教练以及工作人员集体*薪讨**的事情,球队好不容易坚持到了2020赛季结束,并冲上了中甲,可是为何到了赛季结束之后,球员与俱乐部之间的矛盾突然激化?
尹波:在中国足球的欠薪潮中,淄博蹴鞠是个颇有典型意义的范本。投资人在资本炒热足球的高潮期介入,起初雄心勃勃豪气万丈,还曾在中英之间策划了古代足球和现代足球两大发源地的高层交流,可短短几个赛季,球队自身不断向更高的目标冲击,俱乐部却在泡沫散去之后虎头蛇尾,难以维系。
《侃球时间》:现在球员的利益需要保障,球迷们也迫切希望俱乐部能够尽快解决问题,能够让球队留在中甲,那么现在有没有可行的实施方案,可以解决或者缓和目前的矛盾?也就是说,既然原来的投资人无以为继,无法继续投资俱乐部,那么淄博蹴鞠俱乐部有没有转让的可能性?淄博当地的企业是否有接手的可能性?
尹波:除非政府出来接盘。前些年国内有过类似情况,最终兜底的都是政府。然而政府如今也开始变得理性,不会轻易大包大揽。一方面是经济大环境不好,政府手头也紧,而且即使政府出面,要找到有能力又愿意出来接手的企业并不容易;二是职业足球正处于泡沫破灭期,这就像过热的楼市进入拐点,供需严重失衡,房子卖不动是必然的结果。
《侃球时间》:以前有一个形容年关的对联,年年难过年年过,处处无家处处家,用这个对联形容中国足坛一些俱乐部的生存状态再恰当不过了,像当年的辽宁队,曾经在北京漂泊过一段时间,回到辽宁之后,主场也是在沈阳、抚顺、盘锦之间频繁更迭。在比如最早的上海中远,后来又用过陕西浐灞、贵州茅台、北京人和的名字,十几年间一直在流浪,虽然日子过得有些漂泊,可终究还是活下来了。我们做最坏的打算,淄博蹴鞠如果不留在淄博,辗转到其他城市有没有活下来的可能性?最近的一个例子,石家庄永昌就落户沧州了。
尹波:据说啊,不一定准确,国家电网把鲁能俱乐部交还山东的时候,省内有个城市曾经想跟济南争一下,最后没能如愿。如果真有这么个城市,能争鲁能这样的中超强队,养一支中甲新军就更不在话下。淄博蹴鞠有没有可能,尝试通过背井离乡,先活下来再考虑下一步?
《侃球时间》:既然现在有了限薪,金元足球的大潮又已经退去,一年多大规模的投资才能支撑淄博蹴鞠这样一支中甲级别俱乐部的日常开销呢?山东应该不乏有这种实力的企业。
尹波:问题在于,金元足球溃败以后留下一地鸡毛,就等于向天下昭示——看看,这就是投资足球的下场。即便企业有接手的实力,也未必有接手的意愿。足协的限薪限投新政降低了接手一家俱乐部的成本,但中性名政策往往会打消企业通过投资足球而获得市场回馈的念头。当然,不排除有独具慧眼的企业,把投资足球视为长线投资的选择,或者出于陈主席所说的“情怀”雪中送炭。
《侃球时间》:有关淄博蹴鞠能否保留的问题,很多铁杆球迷都在官微下面留言,实在不行,球迷们就通过众筹的方式来拯救俱乐部,在目前的市场环境下,这种行为是否可行?如果没有条件限制,即使球迷发起众筹,是否能够解除俱乐部目前的困境?
尹波:理论上可以,真正实施起来恐怕很难。即便淄博蹴鞠把运营成本压缩到最低,作为一支中甲球队,开支再少也会是千万元的级别。加上清理旧账、偿还欠薪,没有几千万是拯救不了球队命运的。而且,国内球迷的足球消费观还停留在比较低的阶段,很多球迷平时很少消费球队周边产品,有的甚至不肯掏钱购买门票。要众筹到足以维持球队生存的资金,不太现实。换个角度说,在现有体制下,众筹出来的球队,产权归谁?俱乐部的资产组成和运行模式如何重构?这都是不容易解决的问题。
《侃球时间》:前几年在北京的一个球迷,向他的老板递上了一张堪称当年度的最牛请假条,他的请假理由是:我要看我的球队踢皇马。之所以用这个理由,缘自当年西班牙的埃瓦尔俱乐部虽升入西甲,却因无力缴纳参赛保证金,于是向全球发动了众筹,出卖球队的股份,一股50欧元。而中国球迷也成了这场众筹活动的海外主力军,埃瓦尔最终筹到了198万欧元,384名中国球迷购买了球队股份,总金额在7-10万欧元,成为了埃瓦尔海外第二大股东。这支队伍如愿踢上了西甲,可以与皇马、巴萨这样的豪门交手,于是便有了上面的那张最牛请假条。像中甲、中乙那些无以为继的俱乐部,能否以这种手段来保证生存?
尹波:这件事能够做成,关键在于,埃瓦尔是一家西甲俱乐部,而不是一家中甲俱乐部。欧洲五大联赛俱乐部基本都是股份制企业,通过股市交易筹措运营资金,名正言顺。而我们的俱乐部,不要说中甲,哪怕是中超,有没有一家是名副其实的股份制企业?不过,这也意味着,欧洲联赛俱乐部的今天,或许就是中国职业俱乐部的明天。尽管这个明天可能非常遥远,但未来我们是必须朝这个方向前进的,否则中国足球肯定没有出路。
《侃球时间》:目前面临困境的不仅仅是淄博蹴鞠,中超的天津津门虎和重庆当代,也没有按时递交工资确认表,两家俱乐部的前景也不太明朗,有消息称新科中超冠军江苏苏宁同样面临经济困难,俱乐部甚至连庆功宴也没有办,夺冠奖金也没有发,是什么原因让这些看起来很健康的俱乐部出现了危机?难道这就是金元大潮退去的后遗症吗?中性名政策是否打击了投资人投资足球的积极性?
尹波:中性名政策打击的主要是对未来的预期吧。根本的原因,应该是中国足球泡沫的破灭,也可以说是金元大潮退去的后遗症。更大的背景,还是因疫情而雪上加霜的经济形势。天津和重庆都是俱乐部母公司出现资金链问题,对球队的投入就变成了不可承受之重。天津是老牌俱乐部了,母公司也是有实力的大企业,欠薪走到球队可能无法注册这一步,证明母公司确实入不敷出。重庆当代的母公司是一家成功的民企,2016年足球资本高潮时头脑发热加入,几年来扔进去二十多亿,去年疫情几乎全年无收,如今再也无钱可烧。这两个,就是大了一号的淄博蹴鞠。
《侃球时间》:关于中性名,像天津津门虎、泰州远大,目前遭遇的问题很大程度上源于中性名政策的推出。现在看来,中性名政策这个时候强行实行,是不是对于本身招商和运营都很困难的俱乐部来说,是雪上加霜?对于投资人的信心是一种极大的打击?
尹波:上次讨论的时候我们就说过,中性名政策的推出时机不对,一刀切的方式也不对。整个中国职业足球,不靠冠名就能让球迷和市场给予相应回馈的俱乐部,其实就是处于中超中上游的那几家,中超下游俱乐部和中甲、中乙俱乐部,冠名仍然是企业投资足球的基本动力。中性名政策对中国职业足球圈内的弱者是个重大打击,有的是致命打击。
《侃球时间》:我们刚才提到一个概念,就是运营健康的俱乐部,那么在中国职业足球的先行条件下,什么样的状态才算是一个健康的足球俱乐部呢?要想跟国际接轨,这样的俱乐部还要做哪些努力?
尹波:这要看“运营健康”的标准是什么。如果说,资金有保证、球员不欠薪、内部运转正常,就称得上运营健康,那么,中国职业足球圈子里,还是有几家的。比如过去的鲁能,现在的泰山,这个多事之冬没有影响他们紧锣密鼓地运作转会、冬训;上港、国安资金上应该也不会有什么问题,恒大今非昔比,好在瘦死的骆驼比马大。此外,就连新科中超冠军江苏都暴露出资金链危机,可见其他中小俱乐部日子过得去的并不多。不过,要说与国际接轨,用欧洲五大联赛的标准,国内目前还没有一家俱乐部称得上运营健康。因为欧洲的标准是财政平衡,讲究投入产出比。我们的俱乐部就是花钱经济,区别只在于有钱花还是没钱花,花得多还是花得少。要向欧洲标准看齐,一切方面都需要努力——长时期的不懈努力。
《侃球时间》:过去一段时间我们聊过中性名,聊过限薪的话题,实际上每次都绕不开同一个问题,那就是生存的问题。中国的俱乐部都存在这么一个问题,那就是投资人一旦离开,俱乐部马上就无以为继。德国足坛有一个“50+1”政策,让球迷占据俱乐部的主导,这个政策制定的初衷就是德国足球职业联盟为了保证球队财政健康,避免球队成为资本家的玩物,保证球迷利益。尹总能否为我们解读一下这个政策?类似的政策在中国足坛有没有可行性?
尹波:所谓的“50+1”政策,指的是,一家俱乐部的投资人,不管他的投资占俱乐部总投资的比例有多大,他在俱乐部董事会里的投票份额最高只有49%,以确保俱乐部的决策权掌握在最大股东之外的那50%+1%的股东会员手里。而这51%可能是成千上万个会员,最基层的会员每年要交的会费,最少的仅仅几十欧元,是个球迷就交得起。这个政策,使德国足球俱乐部的运营始终保持理性。哪怕是拜仁慕尼黑这样的世界顶级豪门,也从来不会花天价去引进亿元级别的巨星,德甲每年的转会标王,五六千万欧元身价的经常有。梅西C罗内马尔姆巴佩这种顶尖身价的巨星,不可能出现在德甲。像曼苏尔那样富可敌国的阿拉伯财团也不可能投资德国足球。我觉得,中国足球向欧洲足球学习,最有可学性的就是德国足球。刚才我们谈到过众筹,德国的“50+1”政策,实际上就是一种众筹。如果一家俱乐部,找不到一个有钱的大股东,那就靠成千上万个小股东,也照样活得下去。
《侃球时间》:我们的编导最近告诉我一个故事,那就是他最近新买了一个电脑游戏,原因是为情怀补票。这个游戏的系列在出之前版本的时候,他还在上学,世纪之交,一个正版游戏卖几百块钱,那时一个普通学生玩不起,只能玩盗版游戏过过瘾。等他自己工作了,有能力承担玩游戏的费用了,也意识到玩盗版这种行为不对,于是遇到自己喜欢的游戏便会购买正版。为什么说这个故事呢,因为联系到足球俱乐部的生存,它必须是要挣钱的,相关受众合理的消费会促进这个行业的发展,俱乐部对标的对象则是球迷,那么如何引导球迷去对喜欢的俱乐部进行消费呢?尹总认为,中国的俱乐部想要健康运营,需要学习欧洲俱乐部的哪些先进经验?如何建立一个相对完整健康的生态?
尹波:还是那句话,要让俱乐部挣钱,至少要挣出自己花的钱,职业足球市场才真正可能得到发育和发展。现在足协各种新政,都是限制俱乐部怎么花钱的;俱乐部自身考虑的,也是我必须花的钱要到哪儿去化缘。的确,一上来就自负盈亏,谁也做不到。那就从头来。足协努力给俱乐部创造一个宽松的经营环境,有些收入渠道把它还给俱乐部。俱乐部投资人也要从长计议,鼓励支持俱乐部提高自主经营比例。比如赛场经济,是欧洲俱乐部一条非常重要的收入途径。欧洲有不少俱乐部,主场并不是自己的,而是市政的。但是政府会跟俱乐部签一个很长时间的协议,30年、50年甚至更长,让投资人放心为球场投入,打造主场生态圈。欧洲联赛差不多所有的主场都建设成了商业文化综合体,除了俱乐部博物馆、球队专营产品商店,吃穿游玩,无所不有,尤其是餐饮,当地的美食、名厨,都在球场里经营。球场周边,全是与俱乐部和足球消费有关的经营业态,创造了大量的就业和税收。有的球迷,比赛日一大早就带着全家奔球场了,吃喝玩乐一天,晚上进场看球。还有包厢出租,贵宾坐席出售。上面这些,咱们都是可以学的。人家一个包厢每年30万欧元,咱们30万人民币行不行?赚富人的钱,让穷人看球。拜仁的安联球场,最便宜的普通门票只有9欧,相当于70块左右人民币,比我们的普通门票贵不了多少。当然,我们要达到欧洲俱乐部的条件,还有一个相当漫长的过程。经济、社会和文化建设,还有球迷的消费习惯,都要发展到那个阶段才行。
《侃球时间》:我们聊了这么多,让职业俱乐部生存下去的唯一出路,就是给他们一个真正市场化的环境,让他们能够从市场上挣到钱。我知道现在说这些过于理想化,可是还要说,既然大刀阔斧的改革不太可能,那么足协方面能否做出一些改良,让市场环境更好一些,让投资人的信心更加坚定一些呢?
尹波:足协不要与俱乐部争利。要把俱乐部的经营权益,尽可能地下放给俱乐部,比如场内广告,足协要把最好的广告位还给俱乐部。尽快成立职业联盟,让联盟不仅在联赛事务,同时也在俱乐部的市场经营领域发挥统筹和协调作用。足协把主要精力用在宏观政策制订和为俱乐部创造更好的市场环境方面。像联赛冠名和赛事转播权销售等单个俱乐部不方便操作的项目,由联盟代表全体俱乐部去谈。
《侃球时间》:最近欧洲几个国家的杯赛正在进行,像国王杯、足总杯,都是有多级别联赛的球队参赛,很多低级别联赛的队伍,抽签时特别希望遇到超级豪门,不仅因为可以跟巨星交手,还因为他们可以通过这一场比赛,能赚下一笔不菲的生活费。英格兰有一支第八级别的队伍叫海运联,他们跟托特纳姆热刺在足总杯中相遇,疫情原因,俱乐部无法销售真实球票,只能在网络端销售虚拟球票,为帮助这支队伍扩大营收,热刺主帅穆里尼奥买了一张球票,并在与海运联的比赛中派出全部主力应战,结果皆大欢喜,热刺大比分获胜晋级,海运联队则通过这场比赛缓解了资金压力。看完这条新闻,我的感觉是,在我们中国足坛似乎很难想象能发生这样的事情,一来这种强弱对比悬殊的比赛商业价值不够,二来,球迷也没有养成为足球花销的习惯,从根儿上说,也就是我们中国足球的落后其实是全方位的,俱乐部吸金能力不够,球迷的消费能力和消费热情不够,这样一来,市场就不景气了,再加上足协不时出个令人摸不着头脑的新政策,这是不是职业足球难搞的根本原因?我们再说句诛心的话,其实足球在中国的影响力没有想象中那么大,一场职业水准足球比赛的观众,还比不上一位普通网红的网络直播,是不是很多城市根本不具备职业球队成长的土壤?
尹波:中国足球的落后确实是全方位的,这种全方位的落后,可能比我们所感觉到的更加严重。落后最多的,其实还不是硬件,我们国内很多球场的设计水平,已经达到甚至超过欧洲联赛的一些球场了。但球场经济和球场文化,简直就是天差地别。足协还停留在行政机关的思维里,联赛依然是伪职业,球迷——包括最铁杆的球迷,也很少有人把足球真正当作自己生活中不可缺少的组成部分,不会把足球产品作为刚需来消费。我们的职业联赛不是从培育足球土壤开始起步的,主要的资源和精力没有用于足球基础的打造和足球文化的积淀,而是忙于构筑急功近利的空中楼阁。所以,连基本的足球生态和基层竞赛体系都没有建立起来之前,就出现了花钱疯狂程度超过欧洲联赛的金元足球。中国足球是个发育不良的孩子,从头脑到躯干都充满先天不足。要给这个病残的孩子补充营养、治好疾病,让他恢复健康,显然是一个漫长复杂的系统工程。
《侃球时间》:据目前的消息,很多俱乐部的欠薪不仅仅是一线队,梯队、青训补偿,都有欠薪问题,而且数额巨大,我们之前的节目中也聊过,足协太想一步到位了,很多政策本身没问题,但是太着急了,那么我们可不可以这样想,既然不能完全市场化,我们是否可以发挥现有的体制优势来搞职业足球?以往的经验有没有可以借鉴的地方?
尹波:回头路走不得。就是想走,形势和时代都不会允许你走。不进则退。唯一的办法,就是该补课的补课,该推倒重来的推倒重来。现在的校园足球,就是最好的补课,关键是要真补,不要做表面文章。有人说,中国足球走上正轨至少需要20年。我说,如果现在已经开始走了,而且走的方向是对的,20年后一定会有实质性的收获。如果还在原地踏步,甚至朝错误的方向走,20年后照样一无所有。问题是,我们有没有这样的决心和毅力,耐得住寂寞,埋头苦干20年?坦率地说,我不乐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