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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阅读需要主张』
世界杯、欧洲杯、美洲杯……只要是这样级别的比赛，如果你不幸沦为一名球迷，你至少要面对两个问题：
1、昼夜颠倒的必然性 2、锁定中央五台也许，当年轮愈增、观球年龄愈长之时，第三个问题呈现了——解说员之惑。继2002年世界杯直播首设女主播成功尝鲜之后，这个观看之道一直隐约显现。然而，这位女主播的设定延续了一个奇怪的思路：这至少是一足球节目，然而她可以完全不用知道足球是什么。
是不是有一丢丢奇怪？你身边的、书评君身边的资深女球迷不胜枚举。在这样奇怪思路的推演之下，也许不得不疑惑：难道在电视行业找到一名潜在身份是资深球迷的女主播这么困难吗？
大热的《娱乐至死》中有一句通透的话似乎破解了这层并不高深的奥秘，做一个引言：“电视之所以是电视，最关键的一点是要能看。”
可怕。
能不能详细点？
作者：庚桑楚
近半个月来，欧洲杯鏖战正酣，作为一位已近20年球龄的资深中国球迷，笔者亦随之昼夜颠倒：白天昏昏欲睡，百业荒废，深夜精神抖索，专心致志。然毕竟年齿日长，体力下降，连续熬夜，虽然心甘情愿，亦觉勉为其难，较之读中学与本科时熬起夜来如秋风扫落叶，真是每下愈况，心余力绌。聊可慰者，欧足联似乎考虑到东亚地区球迷之苦，不少比赛安排在北京时间晚上9点或12点开球，如此一来，可将平日里盯着手机刷微信、颓坐电脑前看剧的时间移来看球便可，无须艰苦奋斗，场场熬夜。
犹有进者，电视台似乎也体会到了像笔者这样看球之人的苦恼，如今的足球赛事直播，男主持身边，必配一妙龄女郎。犹记两年前的巴西世界杯时，女主持风采靓丽，或一身时尚打扮，或穿着比赛球队球衣，预测比分，天真灿漫，大愚若智，举手投足，一招一式，有板有眼，引起不少深夜看球的男同胞们啧啧称赞、频频关注，成为世界杯期间的一大话题人物。本届欧洲杯，虽然女主持不再是昔日佳人，但风格上却萧规曹随，嫮目宜笑，蛾眉曼只，虽在比赛分析方面着墨无多，但即便播报广告，亦落落大方、不入俗套，将枯燥乏味的广告词说得生灵活现，再加上着装打扮，雅俗兼具，恰到好处，乍一看，真是窈窕淑女，君子好逑。
2014年世界杯期间，意大利与乌拉圭比赛结束后
然则仔细想来，为何如今足球大赛直播，频幕里必有佳人相伴？大概有人会觉得此乃男性支配女性的一种表现形式，体现了如今男女关系上的权力实质。笔者不否认，当今社会，在不少领域里，男女地位或有差别，欲臻真正意义上的性别平等，还有不少亟需改善之处，特别是破山中贼易，破心中贼难，形式上刻意制造“平等”，反而显示出人们心中仍旧或高下有别，或过犹不及。就像如今史学领域里性别史研究风起云涌，但性别史里却有多少是关于男性的论述呢？刻意凸显与刻意忽视，同而不和，大概反而表明平等云云，未免我执过重。
拉杂闲扯，就此打住，免得絮絮叨叨，离题万里。回到主题中来。足球大赛直播配一美女主持，依鄙见，实为当今男性地位的体现。古人说，书中自有黄金屋，书中自有颜如玉，书中自有千斤粟。如今时易世变，读书已然成为奢求，但巨变之中犹有不变存焉，“黄金屋”、“千金粟”、“颜如玉”依然是大多数男性梦寐以求之物。
戊戌年间，张謇有感国势衰颓，立志实业救国，以状元身份经商，以此经世致用，那种志气与追求，今日不知还残存几许。不少有为青年，早岁哪知世事艰，熟读一二创业小册子，便梦想成为此间的巴菲特、乔布斯，一二富商巨贾更是成为许多人极度歆羡的对象，地位堪比太史公笔下的“素封”。马克思说资产阶级抹去了一切向来受人尊崇和令人敬畏的职业的神圣光环，他们按照自己的面貌创造出了一个世界，这些观点在今日尤显入木三分。而“千金粟”在当今社会上的地位更是不待多言。
2002世界杯直播期间的沈冰和刘建宏
所以，在此情形下，“颜如玉”便成了上述成功者的一个主要陪衬。自古以来，花前月下是中国人对浪漫爱情的主要想象。但实际上，真正能拥有“颜如玉”的男性却是凤毛麟角，大多数男性中里的芸芸众生，在资本与权力造成的社会阶层面前，多半只能首先寻一大致与自己地位身份相仿的异*伴侣性**，其次才是外貌长相上的选择（毕竟爱美之心人皆有之）。此外，今日资本化、商业在日常生活中无孔不入，外貌打扮上的消费蹭蹭直上，一个虽令人沮丧但却很真实的情况是：此种风气，所过者化，所存者神，致使颜值成为大多数人判断女性良莠的一个重要标准。
这样一方面一般印象里的“成功人士”，必有红颜知己相伴，否则便不能堪称完美；另一方面，大概不少今日的“颜如玉”，在挑选伴侣之时，也会将自己的容貌视作可以左右考量、评判男性的资本，成功人士，心向往之，退求其次，房车钱兼具，自郐以下，若对方物质上一无所有，即便拥有抽象层面的“真心”、“才华”，恐怕也难得“颜如玉”们一顾，至多只能博得一好人卡的标签。就像同是开会，我等穷酸文人诂经覃史，场面时常冷清简陋，而有一二洋大人参加的“高峰论坛”，则必有身材婀娜、面目姣好的美女司仪相伴，以增华彩，二者地位之别，于焉可见。老子曰：美之为美，斯恶已。在社会经济转型期里，这恐怕也是一时间难以改变的现象。
如此这般，不少男性面对流行于世的颜值文化之冲击，难免会产生心理上的失落感，毕竟大多数人并非克己复礼、坐怀不乱的君子。而电视节目，便成为缓解此一状况的工具之一。当电视节目在上世纪中期刚刚兴盛之时，美儒尼尔•波兹曼敏锐地观察到，“电视之所以是电视，最关键的一点是要能看”，“人们看的以及想要看的是有动感的画面——成千上万的图片，稍纵即逝而斑斓夺目。正是电视本身的这种性质决定了它必须舍弃思想，来迎合人们对视觉快感的需求，来适应娱乐业的发展。”而电视机前的观众，则在观看不断转换的电视图像中，放弃了自己的思考与判断力，逐渐将电视中呈现的画面视为自己的态度。当下电视节目里，美女与帅哥你方唱罢我登场，可以说既是投广大观众之所好，又进一步加强观众对颜值决定人之高下的认同，更给不少在现实生活里与美女佳人毫无交集的男性同胞，一种若隐若现、聊胜于无的想象空间。
《娱乐至死》
[美] 尼尔·波兹曼 著
版本：广西师大出版社·理想国，2011年6月
足球比赛直播亦然。试想夜深人静之时，独坐电视机前，努力打起精神观看比赛，户外一片寂静，当其时也，若频幕前除了场上莽汉奔来跑去，男主持男嘉宾叽里呱啦指点江山之外，还有一位打扮靓丽的女主持面露微笑参与其中，她们的出场，其实并非为了多一位深谙足球之道的技术型嘉宾，而是要造成万绿丛中一点红的效果。在心理上，现实中的阶层差距、三六九等或可暂时淡忘，也许还造成一种虚假的成就感。
在看球这一平民化的活动里，甚至觉得也能凸显出平日里只有“成功人士”才会拥有的价值陪衬。因此，女主持懂球与否，已非关键，甚至越不懂球，越能让电视机前略懂一二的男观众们一种心理暗示式的成就感，甚至可对这位虚幻的受众暗自在足球方面“启蒙”一番，自身的“存在感”随之彰显。娱乐产业的功效之一，便是使人能沉醉其中，不由自觉的变成电视节目里的参与者，而暂时告别自己真实的社会地位，就算没吃过猪肉，可也见过猪跑。在电视节目背后的广告资本的遥控指挥之下，电视制作人、频幕里的男男女女，再加上看得不亦乐乎的观众，凡此种种，也形成了一个“想象的共同体”。然正言若反，其实愈是如此，反而愈能暴露今日社会地位之别日益明显。倒不如简约朴素，反而更接地气。
如果你还记得，张慧德老师
1930年代，现代足球在中国刚开始传播不久，罗家伦说道：“他（足球）的好处很多，最重要的是他最讲究协调动作而富有群性。每边十一个人，各有岗位，但是动作起来，却成为不可分解的整个。成功是全体的成功，失败是全体的失败。”在罗氏看来，“这是‘成功不必自我’的精神，这也是最可贵的运动家风度。”他将足球普及与现代民族国家内的公民教育相结合，认为足球运动能塑造国民的团结协作意识，这在当时国难当头之际，犹有深意存焉。
今日我等骨灰级球迷，或许本无这般志存高远之念，但足球的魅力，却在于不仅考验场上队员的体力、意志力，而且排兵布阵、传球跑位，宛如两军对阵，斗智斗勇，是一种综合能力的角逐。因此，真正的直播主持，应当是深谙其中门道之人。1990 年代的意甲联赛直播，之所以让人怀念，除了彼时“七雄”征战，硝烟四起，还与两位直播嘉宾不但精通球道，而且深具人文情怀息息相关。同时期的德甲直播，更是让人在领略德国足球的战术魅力之余，能随着嘉宾的婉婉道来，仿佛身临其境一窥德意志文化之神髓。这些陈年往事，大概是不少资深球迷的集体记忆。
较之今日，真是高下立判。所以，窃以为还是让足球回归足球为好，给观球者一片较为纯粹的净土。笔者身边也有不少喜欢看球的女性朋友，对足球的喜好，本无性别之异，观球观人，视角不同，各有所好，不必强行划一。但若刻意安排一位女主持，看似男女搭配，性别平等，实则心存彼此，愈显差别。更有甚者，你怎知道这位佳人是否真爱看足球？大半夜里强颜欢笑的背后，岂非一把辛酸泪？！
《观看之道》
[英] 约翰·伯格 著
版本：广西师大出版社，2015年7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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