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笑傲江湖武侠 (新笑傲江湖第11集免费观看)

傍晚。

日月神教总坛大殿中,此时正是乐声大起,教中的元老高层济济一堂,正在为东方白荣任日月神教副教主举行盛大的庆祝宴会。张清冲一反常态,刻意采用了这种大张旗鼓的举动,一则是为了刻意营造“东方白是下一任教主继承人”的舆论氛围,二则是因为东方白毕竟太过年轻,教中长老门主中难保有人心中不服,借这个机会,毕竟可以让众人更好的了解东方白从而打消顾忌。

“诸位兄弟!”张清冲站在大殿中央的主位上开始说话了:“今日是*日我**月神教的大吉之日,我等齐聚一堂,共同庆贺东方白兄弟荣任副教主一职!东方兄弟人才武功、世间罕有,实乃我教之福!相信今后,有东方兄弟的鼎力辅佐、再有诸位兄弟的鼎力扶持,本座与诸位教中兄弟齐心协力,必能将*日我**月神教发扬光大、流芳百世!”

“教主万岁——!”“副教主万岁——!”教中众人被张清冲的慷慨情绪大大激发起来,竟激动的高声欢呼起来。毕竟,日月神教在世人眼中被视为“*教魔**”已然为是不短,学武之人,谁不愿行走江湖之时受人尊敬?谁不愿外人提起“日月神教”时候肃然起敬?东方白近年来的赫赫声名,在场的大多数人都是如雷贯耳,虽则年轻,可那又有甚么关系?眼前的张教主当年接任教主之时,不也是很年轻么?后来还不是人人折服?事实证明,张教主不仅带领神教安然度过灭教之祸,又只在短短十数年内,将神教治理的蒸蒸日上!张教主选中的人,那还会有错么?加之东方白的言行事迹早已传遍黑木崖,谁不道他是天赋异禀的少年英才?

此时,光明左使向问天已从座位中站起,高亢宣布:“东方副教主任职大典,现在开始!”

殿中乐声大起,四名侍卫抬着一张青铜大案,稳步走到大殿中央正位之上,稳稳将大案放下,紧接着便有另外十名侍卫伴着乐声节奏缓步上前,分别将刻着明尊圣火的雕塑和日月神教九位前任教主的牌位庄严供奉在大案上。

张清冲在肃穆的乐声中,率众面向大案深深一躬,肃然高声开口:“明尊并日月神教历代教主在上,弟子第十代教主张清冲,今日立东方白为本教副教主,愿明尊并历代教主,保佑我教千秋万载、兴旺昌隆!”

按照礼仪,教中侍女当场侍奉东方白披上了全套副教主服饰:一顶纹有明尊圣火图案的玉冠,一领绣有金丝线纹饰的丝绸斗篷,再有一方象征着教主威严的黑木令,一经穿戴就绪,本来就玉树临风、英姿飒爽的东方白更显得更加雄姿英发,直似一名飘逸洒脱的仙人矗立在大殿之中。

“好——!”“副教主万岁——!”众人一片叫好,竟是分外亢奋。

“东方白谢过教主!”东方白向张清冲深深一躬,这是全礼的最后一个环节。

转过身来,东方白对着大殿中众人也是深深一躬:“东方白谢过诸位教中兄弟!从今往后,愿*日我**月神教上下同心,使我教得以发扬光大!”末了振臂一呼,高亢的声音在大殿中环绕:“山高水长有时尽、唯我神教日月长!”

大殿中众人闻言瞬间振奋了!东方白所言,正是道出了日月神教众人的心声。

张清冲看着东方白欣慰的笑了笑,仅仅简单的一句话,就使得众人热血沸腾,自己当真没有看走眼!当下兴奋的举起了酒杯:“诸位兄弟!为东方副教主吉言,大家干此一杯!”

“教主万岁——!”“副教主万岁——!干!”当下大殿中全场欢呼,人人痛饮。多少年了,黑木崖上都没有这么热闹过了,不少教中长老弟子,望着大殿中灯火的粼粼波光、听着乐鼓的雅歌声声,竟有些恍惚起来,有的还不自觉当场留下了激动的泪水。

大殿中正热闹间,突然大殿外脚步声疾、大是异常!张清冲尚在沉吟间,门外已经传来急迫的呼声:“启禀教主、大事不好!——”话音落点,便见一个约莫二十五六岁的青年跌跌撞撞冲进大殿,一身污秽血迹衣衫不整,便在张清冲案前拜倒。

“败兴!”胡式威大是尴尬,他此时已经看清,来人正是他的关门弟子平一指。

“这位兄弟是?”张清冲疑惑的问道。

“启禀教主!”胡式威起身答话,“他是属下的关门弟子平一指,因颇具学医天赋,因此属下将其收在门下,几年前他学业有成,便让他在长安城济世行医,今日不知为何无故闯入黑木崖,冲撞了东方副教主的就职大典,还望教主恕罪!”

“不妨事!平兄弟有何大事要报?”

“启禀教主!日前关中发生大地震,百姓伤亡惨重,属下与陕西分舵兄弟竭尽全力解救幸存百姓,谁料大震刚过又是瘟疫横行,属下等缺粮少药,故陕西分舵鲍舵主命属下星夜赶赴黑木崖求援!”平一指一口气说完,当下便大汗淋漓、气喘吁吁,显然是早已体力尽透!

“伤亡情况如何?”张清冲心头一紧。

“属下离开时,百姓伤亡已有数千人!还望教主火速加派人手,携带粮草药品与属下回去!”平一指虚弱的答道。

“平兄弟,我已知晓!你且先下去饱餐一顿休息休息!”张清冲闻言眉头紧锁,叹息一声。

“是!”闻言,立刻有两名侍女上前伸手扶住平一指进入内室。

张清冲挥挥手,沉重道:“今日到此为止,各位兄弟先行散去吧!东方副教主、向左使、曲右使、十位长老随本座来!”说罢,便径自离了座位,向书房走去。

众人齐聚书房后,张清冲开门见山:“陕西此时遭此天灾,本座欲亲自下崖前往救济灾民,诸位兄弟以为如何?”

方才听了平一指的汇报后,张清冲一方面固然是忧心百姓伤亡心急如焚,另一方面心中却是怦然一动!华山派正在陕西境内,此时陕西遭此大难、生灵涂炭,享誉武林数百年的华山派,又岂会无动于衷?眼下华山派的掌门岳不群更是被江湖中人尊称为“君子剑”,其武功眼下虽然未臻一流,但其德行操守却是有口皆碑,被江湖中人推崇备至,断不会眼睁睁看着百姓受苦而置之不理,必也会派遣弟子门人下山赈灾!自己那唯一的儿子令狐冲,自从当年被风清扬悄悄送入华山,至今业已五年了,根据华山派门规,此时想来已经被岳不群正式收入门下,这次说不定也会随着华山门人一起下山!

想到这里,张清冲心头又是一紧,油生出浓浓的牵挂之情。毕竟是血浓于水、骨肉连心,明知儿子的下落却要强忍着不能相见,单是这思念之苦,便是教人煎熬过甚了!张清冲心念及此,当下便闪过一个念头:“这次我便亲自前去赈灾,或许,还能有机会见孩子一面!唉!也不知这五年来他过的如何?如今个子多高了?模样有没有甚么变化?……”想到此处,张清冲愈发的打定主意,暗忖这次一定要亲自去一趟,虽然就算是见了儿子也不能相认,但便是能够偷偷望上一眼,也是心满意足了!

“教主亲自去?这……怕是不妥吧?属下以为,教主还是留在黑木崖居中调度、属下等人前往陕西赈灾为妥!”胡式威当然不知道张清冲心中所想,心道赈灾固然重要,但也不必教主亲自出马吧?倘若是不慎染上瘟疫,那便如何是好?

“胡长老好意,本座心领了!但本座心意已决,胡长老不必多劝了!”张清冲自然明白胡式威的好意,但个中缘由却是无法开口解释,只得辜负胡长老一番心意了。

“属下以为,若教主亲自前往陕西,须得将教务安置妥当!属下建议,当以东方副教主留守黑木崖、曲右使辅之,一同处置教务。属下与胡长老、童长老、杨长老、李长老,上官门主及门下弟子,一同随教主前往赈灾!”向问天拱手开口道。

“东方副教主、曲右使、诸位长老以为如何?”张清冲开口询问道。

“属下等无异议!”见张清冲心意已决,向问天的建议又甚为妥当,东方白等人只得齐声赞同。

“好!那便这样定了!东方副教主、曲右使,黑木崖便有劳二位了!胡长老、童长老,你们速去准备药材衣物,杨长老去通知上官门主火速挑选精干弟子,李长老准备车马钱粮!三个时辰后出发!”张清冲见众人均无异议,当下便做好了安排。

点点星光笼罩,黑木崖下的原野大道上此刻了无人迹,只有一队马车飞速奔驰。这便是张清冲带领日月神教一干众人前往陕西的车队,之前安顿好一切之后,张清冲没有做任何停留,唤起已然饱餐酣睡的平一指,火速便启程出发了。

眼下夜已经深了,除去赶车的侍卫,众人皆已在车上酣睡。一阵微风掠过原野,无人留意到,一只信鸽悄无声息的腾空而起,向着黑木崖方向疾速飞去!

(史料记载:明成化二十三年(公元1487年)七月二十二日,陕西临潼、咸阳一带地震,声如雷,房屋多坏,死者甚众。关中地区,声如雷,山多崩圯,庐舍多倒塌,死者千余人。长安(今西安市)荐福寺塔(即小雁塔),自塔顶至足中裂尺许,明彻如窗牗,行人见之。波及西安府、高陵、白水,延安府中部、洛川等地同时亦震。震级为6.25级。)

待张清冲一行赶到受灾最是严重的咸阳后,便是丝毫没有停顿,当即行动起来,胡式威、平一指连同张清冲在沿途用重金聘请的六名高明医师,不分昼夜的给幸存受伤百姓包扎上药。足足忙了十余天,最后终于是救治了数千名百姓的性命,加之此行携带的药材充足,瘟疫业已渐渐得到控制,张清冲方才松了一口气。

“教主如何不多休息一会?”这日清早,张清冲刚刚出门,迎面便遇上了向问天。

“无妨!本座也不累,倒是向左使连日来不眠不休,倒是应该好好休息休息!”张清冲笑道。

“属下有什么辛苦的?又不通医道,只是给胡长老他们打打下手罢了!”向问天恭敬回道。

“向左使过谦了!”张清冲满意的点点头,又问道:“向左使,本座这几日未曾外出走动,你平日外出之时,可曾在外面遇见过华山派弟子?”

“属下没有遇到过!教主为何忽然问起华山派?”向问天摇摇头,心中大起狐疑,暗自思忖:“教主忽然问起华山派却是为何?某非,这次教主坚持亲自来赈灾,竟是与华山派还有甚么关系不成?”

“哦,没有什么!只是本座想到华山派位于陕西境内,此次应该也会派弟子门人下山赈灾。华山派与我教的结怨较深,本座唯恐与之发生冲突而已,故而一问!”张清冲自是不会说出真实原因了。

“原来如此,教主无须多虑,眼下救灾为重,就算遇到华山中人,想他自称名门正派,也不会不顾大局!就算他华山派万一不长眼,属下也会替教主打发的干干净净,就不劳教主费心了!”

向问天此刻心中愈发疑云笼罩,华山派眼下元气尚未恢复,门下一干弟子据说都甚为年幼,从来没有与日月神教打过交道,又岂会一碰面便认出来?就算认得出来,又何须担忧?以张清冲的精明,不可能想不到其中关节,这当中必有猫腻!

“向左使?”张清冲见向问天心不在焉,开口叫道。

“哦,教主!”向问天一激灵,忙拱手答道:“属下方才想起了华山派与我教旧日恩怨,故而走神了,还望教主赎罪!”

“无妨无妨!那向左使最近多多留意,倘若发现华山派弟子踪迹,不可轻举妄动,当立刻报于本座!”张清冲叮嘱道。

“果然有问题!”向问天心头一震,脸上却是丝毫没有表现:“是!属下遵命!教主若没有其他吩咐,属下便先行退下了!”

“好!你且去吧!”张清冲挥挥手。

向问天拱手告辞,转身便出了院门,装作漫不经心四处闲逛,堪堪过了一个时辰,确认身后无人跟踪,向问天转身进了路边一家药铺,向趴在大堂里打瞌睡的伙计桌子轻轻敲了敲。

那伙计抬头定睛一看,眼睛一亮,轻声道:“向左使!”

向问天点点头,也是轻声问道:“事情进展如何?”

“万事俱备、只欠东风!”

“做的好!”向问天眉梢一喜,又吩咐道:“取纸笔来!”

那伙计闻言赶忙呈上纸笔,向问天思索片刻,提笔便写了满满一页,之后再用蜡小心翼翼裹好,叮嘱道:“速将此密件发于大哥!”

“是!”那伙计点点头,拿着蜡丸转身到了院中,取出一只信鸽将蜡丸紧紧固定在信鸽腿上,举手一扬,信鸽带着劲急的哨音腾空而起,直向黑木崖方向飞去。

此刻的张清冲却早已忙碌起来,虽然心中无时无刻都在惦记华山派的消息,但毕竟还是以救治受伤百姓为当前头等大事!眼下虽然大多数伤者的伤势均已得到控制,但张清冲等人还是丝毫不敢松懈,如今正是堪堪夏季,若是护理不慎,伤者因为流汗导致伤口感染,那便是大大不妙了!

如此又过了七八日,天气已然渐渐凉爽,眼见受伤的百姓十之八九业已痊愈,张清冲方才长长舒了一口气!正待歇息片刻之时,忽然一瞥眼间,见到向问天与胡式威在自己眼前不远处,正在背对着自己小声嘀咕着什么。

“向左使,胡长老!”张清冲开口叫道。

“属下参见教主!”向问天与胡式威转过身来,齐齐行了个礼。

“不必多礼!向左使、胡长老,你们二人在嘀咕什么呢?也说于本座听听吧!”张清冲笑道。

“这……属下不知当如何开口!”向问天一脸犹豫。

“你这向左使,方才还言之凿凿,现在却不敢开口,又不是什么丢人事!”胡式威不满的看了向问天一眼,对着张清冲拱手答道:“方才向左使跟属下商议,听闻夫人就葬在长安附近,教主好容易来一趟,当去陪夫人说说话!至于此处,眼下百姓伤势已然得到控制,有属下等人在此,教主不必费心了!”

“珂儿!”张清冲心中涌起一阵酸楚,“是啊,很久没有来给珂儿上过坟了,该去陪陪她的!”

心念及此,张清冲感激的望着向问天与胡式威:“多谢二位好意!那,本座便动身去一趟长安,此处便有劳二位了!”

“教主放心!一切交给属下即可!”胡式威一拱手,朗声答道。

“教主,属下不通医道,在此处也是无事,不如由属下陪教主一同前去?”向问天插口道。

张清冲思索片刻,望着向问天一脸歉意:“此次还是本座独自去吧,向左使近日来也是诸多劳累,便留下好好休息便是了!”

“既然如此,属下遵命!教主一路小心!”向问天关切的说道。

“二位放心!本座这便去了!”张清冲此刻心已是早已飞往远处,向着向问天与胡式威一拱手,从院中牵了一匹马纵身跃上,马鞭一挥、绝尘而去。

待得一日马不停蹄后,张清冲堪堪赶到长安郊外,眼看着爱妻坟墓就在远处,张清冲不禁心如刀绞、泪眼模糊,刹时之间,心中想起苏东坡悼念亡妻的词:“十年生死两茫茫,不思量,自难忘。千里孤坟,无处话凄凉。纵使相逢应不识,尘满面,鬓如霜。”

张清冲情深意真间,眼前似乎幻出了爱妻娇美的面容,耳中似乎隐隐听见爱妻温柔的声音,当下从马背上一跃而起,一提气便直奔至爱妻墓前。

待得赶到坟前,张清冲却是浑身一震,眼中时而透露出欣喜若狂、又时而不敢相信的神色!

原来张清冲的亡妻令狐珂坟前,此刻满满摆放着各种祭品,旁边跪着一个女子,正在暗自伤心哭泣,待得听到身后动静,回头一看,恰恰与张清冲的目光撞在一起!

张清冲看清这女子的容貌,但觉唇燥舌焦、口瞪目呆,浑身颤抖不已,当下便犹如行尸走肉般踉跄后退几步,才勉强稳住摇摇欲坠的身形,颤声开口道:“珂儿,是……是你么?你……你还活着?你没有死?我……我这是在做梦么?”

原来眼前这女子,年纪约莫二十八九岁,一身未婚姑娘打扮,其身材相貌竟是与张清冲的亡妻令狐珂的一模一样,只是此刻眉宇中多了几分迷茫之色。

“你是?”那女子一脸疑惑的开口道。

张清冲仿佛什么也没有听见,迫不及待地扑到这女子面前,紧紧抓住了她的双手,又是一把拢入怀中,泪流满面,“珂儿,真的是你!太好了,真是太好了!我真的没有想到,居然还能见到你!”

“你!你!你放手!你是谁啊?你要是再这般无礼,我……,我便要喊人了!”那女子被眼前的情景吓了一跳,待发觉自己已经被张清冲紧紧抱住,不禁羞羞得面红耳赤,拼命挣扎着推开张清冲。

“珂儿,是我啊,你不认得我了么?”张清冲失魂落魄的望着眼前女子道。

“我不认得你,你到底是谁?为什么会来我姐姐坟前?”那女子想到方才张清冲的举动,不禁又羞又急,瞪着正自痴痴望着自己的张清冲怒声质问道。

“姐姐?”张清冲但觉一阵带有一丝寒意的微风从自己面前吹过,登时清醒过来,“你……你当真不是珂儿?”

“你又是谁?你怎么会知道我姐姐的名字?”那女子见张清冲神智稍复,神色有所好转,开口问道。

“你是……珂儿的妹妹?那你叫……?”张清冲一时不知该从何说起,想了一阵,开口反问道。

“我叫令狐嫣!令狐珂是我的至亲姐姐!”

张清冲此刻恍然大悟,难怪眼前这女子与爱妻长得一模一样,原来两人竟是同胞姐妹,当下缓缓走到墓碑前蹲下身子,轻轻抚摸着墓碑,回头望着令狐嫣凄然说道:“这块碑是我立的!我就是张清冲!”

“啊?你是……你是姐夫?”令狐嫣望着张清冲大吃一惊!

令狐珂的墓碑上赫然刻着:“爱妻令狐珂之墓!——夫张清冲谨立!”

令狐嫣此刻心下已然明白,一脸愧疚道:“对不起,姐夫!当年姐姐与你离开之时,我才刚刚十岁,这么多年过去,我,我记不清你的相貌了!我……我刚才真的不知道是你!”

“不妨事的,嫣……小妹,你如何得知珂儿葬于此地的?”张清冲想起当年令狐珂家中确有一个十来岁的妹妹,不想一别多年,已然是一个大姑娘了。原本想唤一声“嫣儿”,然又觉得终归不妥,硬生生挤出了一句“小妹”。

令狐嫣倒是对张清冲的称呼浑然无觉,只是难过道:“当年姐姐去世前,曾经托人往家中带了封信,是报信之人说的。几年前爹娘也去世了,临终前将我托付给长安的姨妈抚养。我这些年定居长安,便时常来这里看看姐姐!“

“原来是这样!那……姨妈她老人家可好?”虽然从未与这个姨妈谋面,但终归是妻子的长辈,张清冲还是关切的询问。

令狐嫣神色一黯:“姨妈姨丈三年前也去世了!”

张清冲闻言心中顿生怜惜,心道她眼下打扮显是尚未嫁人,一个姑娘家独自在长安讨生活,料想也是过的较为艰难了,毕竟是爱妻的亲妹妹,自己断不能袖手旁观,于是开口问道:“那,小妹如今生活的如何?”

令狐嫣苦笑一声,“能过得如何?我一个无依无靠的女子,还好曾经学过几招三脚猫的功夫,平日里给城里富贵之家的姑娘做做伴当个护卫,混个温饱罢了!”

张清冲望着令狐嫣与爱妻一模一样的相貌,听到令狐嫣语气中的凄凉,心头一酸,“小妹,不若和姐夫一同走吧?姐夫带你回去,再给你挑个好夫婿,教你今后能平安幸福的生活!如此姐夫日后在九泉之下,也能于你姐姐有所交待!”

令狐嫣原本黯淡的眼光猛然一亮,激动的拉住张清冲的胳膊,“姐夫你说的是真的?真的可以带我走?”

张清冲蓦地里感到一个温软的手臂拉住自己,一霎时间,迷迷糊糊想起当年与令狐珂相爱相守的点点滴滴,不禁竟是呆了。

“姐夫?你……你怎么了?”令狐嫣见张清冲一言不发愣在那里,刹那间眼眶中又是充满泪水,楚楚可怜叫道。

张清冲一惊,醒觉过来,将令狐嫣的手轻轻拿起放下,柔声道:“姐夫方才想起你姐姐走神了,放心吧,姐夫答应你的,不会反悔的!”

令狐嫣闻言破涕为笑,轻轻道:“那便好!姐夫,你先陪姐姐说说话吧,我去附近村子买些饭菜,一会我们一同跟姐姐吃个团圆饭!”

“也好!小妹路上小心,早去早回!”张清冲点点头,又是一阵叮嘱。

令狐嫣望着张清冲温柔一笑,轻轻点点头,便转身离开。

见令狐嫣离开,张清冲再也抑制不住心中的悲痛,伏在令狐珂的坟前,泪水跟着便直洒了下来。张清冲伤心欲绝喃喃自语:“珂儿,我来了,我来看你了!这些年来,你一定过的很寂寞吧?珂儿,我真的好想你,真的好想你,你知道吗?这些年来,每晚我都能梦见你,梦见当年我们相遇、相知、相爱、相守的点点滴滴,可每次醒来,总是只剩下我茕茕一人,珂儿,你知道吗?这么些年来,只有在梦里,才是我最快乐的时候,因为那个时候,我的身边有你!……”

“对了,珂儿,我们的儿子,我已经找到了,现在他是华山派的弟子,虽然阴错阳差,他还是身入江湖,但总算也是名门正派弟子,将来他长大了,一会定锄强扶弱、行侠仗义,成为人人敬仰的侠士,这也算是令你我能够有所欣慰,至少总是强过我这个大魔头许多了!珂儿,你别怪我,正因为我们的儿子现在是名门正派弟子,所以我不能亲自抚养他,也不能见他,我真的不想他再跟日月神教扯上任何关系,我真的不想将来他像我们一样,最终落得情深缘浅、遗恨终身!……”

“还有,珂儿,我几年前收了个徒弟,她很不错,现在已经是副教主了,我打算再过几年等她再成熟一些,就把教主之位正式传给她!待得教中事务一了,我就再无牵挂,到时候我就来和你团聚,好么?你要等我,不要过奈何桥,也不要去喝那孟婆汤,我们一起投胎,下辈子,我不要再做甚么日月神教的教主,你也不要做甚么千金小姐,我们就做一对普普通通的农家百姓,一辈子也不分开,好么?”张清冲柔声喃喃自语道。

……

也不知过了多长时间,天上已经飘起了蒙蒙细雨,雨很小,但却能让肉眼看到,轻轻的、静静的、凉冰冰的落在地上、落在张清冲的头发上、身上,一股热热的、夹杂着雨水的液体,此刻在张清冲的脸上早已弥漫开来。

蓦地里电光一闪,突然轰隆隆一声大响,一个霹雳从云堆里打了下来。张清冲顿时清醒过来、浑身一震,突然想起一事:“小妹怎地还没有回来?”

此刻夕阳业已落山,最后的一片阳光早已离开地面,张清冲心道不妙,自己今日赶到墓前时是正午时分,如今已经过了堪堪三四个时辰,令狐嫣却至今未归,一定是出什么事了!

心念及此,张清冲心下大是焦急,当下对着令狐珂的墓柔声道:“珂儿,小妹去了许久还没有回来,我放心不下去找找她,你不要担心,我找到她,就带她回来一起看你,好么?”

张清冲说罢,又深情望了墓碑一眼,转身向令狐嫣离开时的方向走去。

待得走出几步后,天上长长的一道闪电掠过,张清冲眼前一亮,大叫一声“不妙!”

原来正是这一道闪电劈下照亮了远处,张清冲已然看清,自己来时所骑的马此时也消失无踪,这匹马是经过了黑木崖上一流的驯马师多年驯养的,平日若无主人驱使,无论如何干渴,也是决计不会擅自跑开的,同样也决计不会任由生人驱使,如今堪堪消失,必是有人趁着自己方才失魂落魄对身外之事浑然无觉时强加掳走的!此人是谁?究竟是敌是友?

张清冲眼下虽然心中怀疑,但毕竟还是更担心令狐嫣的安危,毕竟今日在爱妻墓前才堪堪与小妹相遇,若是转眼便让她横遭不测,他张清冲日后又有何面目去见令狐珂于九泉之下?

张清冲提起一口真气、迈开大步疾速狂奔,同时大呼:“小妹!你在哪里?”呼声之中加运内力,声音远远传了出去。

张清冲口中不住呼唤,找遍了周围的村庄,也未有令狐嫣的丝毫消息,当下心情急躁,竟是慌不择路漫无目的地四下奔走,又不知过了多久,蓦地里电光又是一闪,远处模模糊糊依稀闪现出一个村庄的轮廓。

张清冲心中暗暗祈祷,“再去那里找找,希望能寻得小妹的踪迹!”当下加劲提气,不消片刻便进了村子。

待得一跨进村子,张清冲顿时浑身一颤、当下便是面无人色。此刻天空早已下起倾盆暴雨,一道接着一道的电光不断照亮眼前,只见村里地上处处横七竖八躺着数不清的尸体,死者脸上均是呈现乌黑恐怖之色,四周死气沉沉、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浓的尸臭,饶是张清冲英雄一世,见得此等情形,也恍惚感觉是身处幽冥地府之中,后脊背暗自发凉,腹腔之中隐隐作呕。

张清冲暗自屏住呼吸,以防尸毒侵入体内,心下暗忖,“此处地震后似有大规模瘟疫横行,是以全村百姓均遭逢不测!这里已然是一个积尸之地,想来不会有活人靠近,小妹应当不在此处,我还是速速离去为上!”

张清冲打定主意、正待离去之时,突然耳中似乎隐隐听到,除了雨声及偶尔响起的雷声外,尚有一丝微弱的呼吸声!

张清冲心下一惊,难道此地尚有人存活?当下也顾不得离去,辨出声音来源便急奔过去,待到一口水井旁边,眼前所见却犹如被人在胸前重重一锤、险些晕倒过去!只见伏于井边之人,正是他寻找多时的令狐嫣!

张清冲快步上前扶住令狐嫣,伸手一搭脉搏,只感令狐嫣脉象微弱、若有若无,显是已然命悬一线!不由得心中大急,再顾不上甚么尸气入侵,失声叫道:“小妹!”

令狐嫣却是浑身冰凉毫无反应,张清冲焦急万分,当即右掌抵住她背心,急运真气,源源输入她体内,待得一盏茶功夫后,令狐嫣身体微微一颤,缓缓睁开了双眼,回头一望,轻轻叫了声:“姐夫!是你啊!”

张清冲见令狐嫣神智有所恢复,心中却是丝毫不敢大意,当下掌心加运内劲,使令狐嫣不致脱力,轻轻道:“小妹勿得开口!姐夫一定会保你周全!”

如此又过了小半个时辰,张清冲伸手一搭令狐嫣脉搏,见脉象已然渐渐有所增强,暗忖此地不宜久留,还是尽早带小妹赶到附近镇上就医调养,否则她此刻身子虚弱,若再让尸气侵入五脏六腑,那便神仙难救了!当下便收了掌,说了声“得罪!”便一把将令狐嫣身子抱起,提气便飞奔离开。

张清冲虽然大步飞奔,但右掌却仍是始终按在令狐嫣背心,源源不断的输以真气,如此奔出三四十里地之后,方才进入一个小镇。

张清冲不顾此刻已然夜深,硬是敲开了一家医馆的门,一个中年医师揉着眼睛不悦的打开门:“大半夜的敲什么敲?也不看看现在是什么时辰!”

张清冲心中急躁,粗鲁的拨开那医师闪身进了医馆,将令狐嫣在病榻上轻轻放下,回头大喝一声:“快来救人!”

那医师浑身一激灵,也是睡意登无,毕竟医者父母心,救死扶伤乃是医者天性,当下也不计较张清冲的无礼举动,快步上前伸手搭上令狐嫣脉搏。

不消片刻,那医师浑身一哆嗦,“噌”的一声缩回手,彷佛令狐嫣是毒蛇怪兽一般,退后几步望着张清冲小声问道:“敢问这位客官,这姑娘可是染上了瘟疫?抑或是中了尸毒?”

“先生所料不差,若非瘟疫,便是尸毒!”张清冲点点头。

那医师闻言脸色大变,颤声道:“你……你快将她带走,若是传染开来,岂不是要害死我?”

本来张清冲方才渐渐冷静下来,但此刻听得此言,不由得怒从心起、火冒三丈,当下伸掌便是向那医师身后凌空一击,“轰”的一声,一个硕大花盆应声粉碎,泥土根茎撒了一地。

张清冲冷冷说道:“你马上用心医治这位姑娘,否则我便在立刻你身上打上一掌!你若不信,大可试试!”

张清冲毕竟身为江湖第一大门派日月神教教主,时日久了,浑身自然而然散发出上位者的气势,平时尚且不怒自威,更何况此刻大发雷霆,这一出手,当真是将那医师吓的魂不附体!

那医师骇然望了望地上的碎片泥土,哆哆嗦嗦对着张清冲“扑通”一声跪下,颤声道:“大……大侠!大侠息怒!小的……小的并非不肯医治这位姑娘,只是小的确实没有把握啊,加之这姑娘的病情极易传染,小的上有高堂,下有幼子,实在是……”

张清冲此刻心急如焚,哪里还顾得上对方是不会武功的普通百姓?当下伸手抓住那医师的衣襟提起,冷冷问道:“既然如此,你是要吃我一掌么?”

“这……”那医师浑身哆嗦,竟是不能言语。

“姐夫……!姐夫……!”方才一声巨响,令狐嫣已然被惊醒,此刻虚弱的撑起身子唤道。

张清冲闻言扔下那医师,疾步奔到榻前,伸手轻轻扶住令狐嫣轻轻道:“小妹,你醒了!你现在感觉怎么样?”

令狐嫣虚弱道:“姐夫,生死有命,不必为难旁人了!能在死前遇见亲人,我也死而无憾了!”

张清冲望着令狐嫣与爱妻一模一样的容貌,恍惚之间,彷佛置身于爱妻与自己生离死别之时,当下心如刀绞,出言柔声安慰:“小妹勿得乱说!姐夫一定会竭尽全力救你的!”

令狐嫣微微一笑、身子又渐渐软了下来,一头倒在张清冲怀中,张清冲心道“不好!”急忙又将内力注入令狐嫣体内,转身腾出左手从怀中摸出一大块金锭扔给那医师:“你在馆中给我找个安静偏僻之处,每日只须将药物煎好送至院中,我自会去取,你只须做好防范,应当无事,待这位姑娘稍稍好转,我自会带她离去!你放心,走的时候我不会亏待你!”

那医师望着手中分量十足的金锭,不由心中砰砰直跳,暗自寻思:“我若坚持不医治这姑娘,怕是这汉子当下便要了我的命。若是从了他,反正我也不须靠近这姑娘,料想只须小心防范,应该也无大碍,就算事有万一病情传染开来,第一个死的也是这汉子,大不了只要情势不妙,我便作速逃命不要这铺子了,光是眼前这锭金子,便足以重新购置一屋铺子了!”

想到此处,那医师恭恭敬敬点点头,“那便依了大侠了!”

那医师将张清冲和令狐嫣安置在后院中最偏僻的一间屋子里,每日只是依照治疗瘟疫的常规药材煎好放在院中,便犹如蛇见了硫磺一般远远躲开,张清冲亦是无可奈何,只得一边照顾令狐嫣按时服药,一边日日为令狐嫣输送内力以护住她的心脉。

如此过了一个月,令狐嫣终于渐渐好转起来,虽然体内尚有尸毒残留无法尽然驱除,但性命已然暂时无忧!张清冲不由得大大舒了一口气,这段日子以来将他累得筋疲力尽,除了取药,便是日日夜夜守在令狐嫣身边,有时候实在疲惫的撑不下去打个盹,也是始终挂念着令狐嫣的生死,总是睡不了片刻便又惊醒,只消令狐嫣稍稍露出疲惫之色,便立刻运功将真气输入令狐嫣体内,饶是他身负绝世神功内力深厚,如此长期消耗也终归是吃不消。

这一日令狐嫣服了药,张清冲扶着她到了院子坐下,许久没有见过阳光的令狐嫣此刻虽然脸色苍白,但气色却比之一个月前好了许多。

此刻天气已然转凉,张清冲取过一件袍子披在令狐嫣身上,关切问道:“小妹!今日感觉怎么样?”

令狐嫣发觉身上多了一物,又听了张清冲的关切之语,心中一暖,回头莞尔一笑:“姐夫放心吧!我已经好多了,这些日子辛苦你了,若不是你,我早已命赴黄泉了!”

张清冲摆摆手,笑道“小妹无须客气!眼下你姐姐就只剩你一个亲人尚在人世,我若不能保你周全,他日九泉之下如何向你姐姐交待?”

令狐嫣闻言心中蓦地一酸,当下便低下头,沉默良久,方才缓缓抬头望着张清冲,脸上已然挂着两道泪痕,幽幽开口:“姐夫,你救我,就只是为了我姐姐么?”

张清冲见令狐嫣如此表情,语气之中又是忽然大有哀怨之色,慌忙解释道:“不!小妹不要胡思乱想,便是素未谋面之人,我也断不能见死不救!”

令狐嫣闻言脸上更是布满凄苦哀怨之色,勉强对张清冲笑了笑,便低下头不再言语。

张清冲此刻哪知令狐嫣心中所想,只道是自己不知又说错了什么惹得对方心中难过,心想她眼下大病未愈,若是再惹心病,怕是后果不妙!当下急忙在令狐嫣面前俯下身去,柔声问道:“小妹,是哪里不舒服了么?”

“没甚么,姐夫不必担心!”令狐嫣摇摇头。

“可是……”

“我说没甚么便没甚么!”令狐嫣骤然毫无征兆的发起了脾气,扔下一句话起身便向屋里走去,但却只堪堪走了几步,便身子一晃,眼看便要倒下。

张清冲原本正因为令狐嫣发脾气而莫名其妙,正在愣神功夫,眼见令狐嫣即将摔倒,当下来不及细想,身形一闪上前从背后扶住令狐嫣,关切道:“小妹!你没事吧?”

令狐嫣轻轻摇了摇头,也不出声。

张清冲又道:“小妹,不若咱们今日便动身吧,姐夫带你回黑木崖,我教的胡长老医术通神,定能将你彻底治好!”

令狐嫣没有作声,只是轻轻闭上了眼睛,缓缓将身子靠在张清冲怀中,张清冲一时手足无措,只觉得推开也不是、不推开也不是。

令狐嫣此刻正紧紧咬着嘴唇,久久没有开口,过了许久,蓦地睁开眼睛,像是下了极大的决心一般,转身望着张清冲,柔声叫道:“张郎!”

张清冲浑身一震,当下望着令狐嫣不知所措,结结巴巴开口道:“小妹,我是姐夫啊,你……你怎么了?”

令狐嫣彷佛没有听见,只是径自开口:“张郎,若不是你,我早已命丧黄泉,这一个月来,你竭尽全力救我,为了我吃不下、睡不好,又为我消耗了那么多内力,硬生生把我从鬼门关抢了回来!我心里当真是感激你,我这一生,除了爹娘姐姐,从来没有人对我这般好,除了你!张郎,这些日子以来,你为我所做的事我都看在眼里,你对我这么好,我早已将我的心给了你,若是你不嫌弃我,我便终身跟随你、照顾你,好么?”话声中竟是大有温柔缠绵之意。

张清冲被这突如其来的告白惊得脑海一片空白,急忙摆手,“这……,这……,这使不得,使不得!”

令狐嫣伸出双手,缓缓的揽住张清冲的腰,轻轻将头靠在他胸前,抬头望着张清冲的眼睛,温柔说道:“我们这辈子都不要分开了,好么?”

张清冲心头一震,蓦地想起当年令狐珂与他离家之时,口中所说的也是这句话,张清冲眼中登时布满水雾,泪眼朦胧中,望着令狐嫣那与妻子一般无二的样貌,双手紧紧将她搂在怀里,柔声答道:“珂儿,我们这辈子都在一起,永远都不分开!”

令狐嫣原本见张清冲将她搂住,心中一喜,也是抬头深情望着张清冲,但待得听张清冲说完,却犹如一道晴天霹雳在脑海中炸开,当下眼神渐渐黯淡下来,双手用力将张清冲推开。

这一推之下,张清冲也顿时清醒过来,大感尴尬,“小妹,对不起,方才我把你当成你姐姐了!”

令狐嫣此刻却只是自顾自的摇头,双眼泪如泉涌,缓缓后退,却是始终一言不发。

张清冲大急,追上两步,“小妹!”

令狐嫣睁开双眼,一脸苦涩的笑:“姐夫!我走了,你自己保重!”

“小妹,你……你要去哪里?你体内的尸毒还没有完全驱除!“

令狐嫣深深的望着张清冲,眼中闪过既柔情又幽怨的眼神,凄然一笑:“去哪里?我也不知道!只是,我不会再跟着你了!”

“为甚么?”张清冲大急。

“我不想你每次看着我的时候,心里想的却是另一个人!”令狐嫣苦涩道。

说罢,令狐嫣猛地上前抱住张清冲,双眼紧闭、双眉微蹙,在张清冲唇上深深一吻,之后将张清冲轻轻向后一推,便转身飞奔出了院子。

张清冲被这忽如其来的一吻当真是惊得呆若木鸡!平心而论,面对着与自已一生刻骨铭心的爱妻拥有同样倾城容颜的女子向自己表达爱意,若说没有一点怦然心动的感觉,那也当真是自欺欺人;但张清冲心里毕竟清楚,爱妻在自己心目中的地位是无可取代的,即便是令狐嫣拥有与爱妻一模一样的面容也不行!

但无论如何,令狐嫣对自己的爱是发自真心的,这一点张清冲是相信的,自己可以不接受她的爱,但绝不能置她的生死于不顾。令狐嫣此刻体内尸毒尚未完全清除,一旦发作起来,若没有自己以内力护住她的心脉,后果便不堪设想!张清冲心念及此,当下提气便向令狐嫣离开方向疾步追去。

只堪堪追出不到一里地,张清冲便远远望见令狐嫣那略显单薄的身形一晃、便软软跌倒在地。

张清冲心中大急,快步赶上前去,轻轻扶起令狐嫣,关切问道:“小妹,你怎么样?”

令狐嫣见是张清冲,先是喜形于色,转眼又是双眼一红,原本便苍白的脸上更是全无血色,扭过头去,无力的推开张清冲:“你还来干甚么?我是死是活,与你有何相干?”

“小妹,我……”

“别说了,我真的不想再见到你了!你走吧!”令狐嫣扭过头去,强自忍着眼眶中滚滚打转的泪水。

“小妹,不要任性!你现在体内尸毒尚未完全祛除干净,这样下去会有性命之危的!”张清冲大急。

“死便死吧!若是这样活着,倒不如死了干净!反正,即便我死了,也不会有人伤心!”令狐嫣终于再也忍不住了,两行热泪滚滚落下,原本倾城绝美的脸上尽是凄苦无助之色,张清冲也忍不住心头一酸。

“小妹,别这么说!你若是就这么死了,我和你姐姐,都会伤心欲绝的,尤其是我,一辈子也不会原谅自己!”张清冲红着眼眶恳切说道。

令狐嫣眼睛一亮:“真的吗?你不是骗我的?”

“千真万确!”张清冲心知此时若不安抚好令狐嫣的情绪,难保她自暴自弃,若是因此而使病情反复,那即便是将来治好了,也不免会留下病根。

“张……姐夫!”令狐嫣破涕为笑,伸手紧紧抱住张清冲,心中若有所思:也许,自己真的在他心中是有一席之地,只可惜……

“小妹,方才是不是又感到不舒服了?” 张清冲关切问道。

“嗯,不打紧的!”令狐嫣勉强挤出了一丝笑容。

张清冲眼看令狐嫣的气色愈来愈差,当下心中暗忖:“小妹一定是因为方才情绪太过激动,以至尸毒趁机入侵经脉,眼下需找个安静地方,运功为她暂且压制住尸毒、再速速赶回黑木崖,让胡长老妥善治疗方为上策!”

张清冲打定主意,轻轻将令狐嫣拦腰抱起,柔声道:“小妹,你暂且忍耐一下,姐夫这就寻个安静地方,为你运功疗伤!”

令狐嫣靠在张清冲肩上、无力的点了点头,尚未来得及开口,便浑身一颤、软绵绵的瘫倒在张清冲怀中晕了过去。

张清冲心急如焚,抱着令狐嫣大步飞奔,待行得两三里地之后,忽然一座荒废的院子映入眼帘,不由心头一喜,快步进入院中,轻轻将令狐嫣放下,当下双掌抵住她的背心,催动内力源源不断送于令狐嫣体内。

足足一个时辰后,令狐嫣脸上方才呈现出一缕红晕清醒过来,回头望着张清冲温柔叫道:“姐夫,休息片刻吧,我感觉好多了!”

张清冲此刻也是感到筋疲力尽、脸色发白,这些日子以来,他日以继夜为令狐嫣输送内力,此刻体内真气早已只剩下两三成,方才这一下又是耗费了不少功力,此刻也是着实难以支撑,便收回双掌微笑着点点头:“好!待姐夫休息一下,咱们便起身赶回黑木崖!”

“姐夫,我……,我想问你一句话!”令狐嫣此刻脸上忽然阴晴不定,幽幽说道。

“小妹有甚么话,就尽管说吧!”张清冲将身子靠在墙上,有些虚弱的点点头。

“姐夫,你为了救我耗费了这么多功力,我……毕竟又不是姐姐,你这又是何苦?”令狐嫣语气中尽是凄苦之色。

张清冲微微一笑:“小妹!别说是耗费些许功力,只要是能治好你,姐夫便是武功尽废,也是绝无怨言!”

“你……你真傻!”令狐嫣突然一甩眼中的泪水,霍然起身,拉起张清冲向外一推:“你……,你走吧,你快走吧,你不要管我了!快走!”

张清冲顿感莫名其妙,正待开口时,突然背后传来一声大喝:“你走不了了!”

张清冲回身一看,不由大吃一惊,来者竟是当年被他罢黜了光明左使职位、在黑木崖闭门思过五年、前不久才堪堪放出的任我行!

张清冲心头一紧,看来这任我行终归是不可救药!他此刻现身于此,定是不怀好意,自己眼下功力已然大损,恐怕动起手来并非他的对手,须得想个办法、小心应付才是。

张清冲移动身形挡在令狐嫣身前,望着任我行冷冷道:“就凭你?也想和本座动手么?”

“哈哈哈哈!”任我行放肆大笑:“张清冲,以你眼下的功力,还要摆教主的臭架子,你当真是不知死活!”

“哼!任我行,即便如此,你要胜我,那也并非易事!”

“是吗?要胜你,又何须我动手?”任我行眼中忽然闪过一道讥讽之色。

张清冲激灵一颤、心中似有所悟,尚来不及细想,便感到后心一凉,一阵剧痛登时传遍全身。

张清冲捂住伤口,难以置信的回头一看,只见令狐嫣双眼垂泪,低头竟是不敢看他,手中的*首匕**正滴滴往下流着鲜血。

“为……为甚么?”张清冲此刻顾不得背后的任我行,上前一把抓住令狐嫣的手,颤声问道:“小妹,你……你为甚么要暗算我?”

“我……我……”令狐嫣豆大的泪珠滚滚而下,却是一句完整话也说不出来。

“啪!”的一声,张清冲背后挨了重重一掌,身躯腾空而起,只落得几丈外方才狠狠摔在地上。

张清冲艰难翻过身来,这一掌任我行显是用了全力,张清冲只感五脏六腑顿时犹如翻江倒海一般,浑身经脉之中气血翻腾难以抑制,登时嗓子一甜,一大口鲜血喷了一地。

“你……为甚么?”张清冲不顾自己此刻依然身受重伤,强自支撑住身子,右手指着令狐嫣颤颤发抖。

“哈哈哈哈!”任我行见偷袭得手、大局已定,不禁仰天大笑:“张清冲,我便叫你死个明白!你可知道她是谁么?”说着一把将令狐嫣放肆地拉到自己怀中。

“你……你不是令狐嫣,你到底是谁?”张清冲此刻心中已经明白,这个与妻子拥有一样容貌的女人跟任我行是一伙的,自己落入他们精心策划的陷阱了。

“张清冲,你睁大眼睛看清楚了!”任我行轻轻的抚摸着令狐嫣的脸庞,忽然伸手一扯,一张*皮人**面具赫然在手,眼前的令狐嫣瞬间变了一副容貌,只见这女子齿如瓠犀,螓首蛾眉,容貌比起令狐珂虽有所不及,但也是一个绝色佳人。

“她确实不是令狐嫣,而是雪心,是我的夫人!教主,你没有想到吧?”任我行得意的望着张清冲答道。

“你……是任我行的妻子?那你……为何……”

“我知道你想问什么!”任我行此刻心中充满了报复的快感:“实话告诉你,张清冲,这张*皮人**面具,便是从你那爱妻令狐珂的脸上剥下来的!”

“甚么?你……你……”张清冲闻言怒急攻心,一大口鲜血蓦地喷出。

“张清冲,你可知这张*皮人**面具是出自谁的手么?实话告诉你,是平一指!当年令狐嫣死后刚刚下葬,我便暗中命平一指偷偷掘了她的坟,将她的脸皮剥下,费了好大力气,方才制成这张*皮人**面具!想不到今日竟是派上了大用场啊,啊哈哈……哈哈哈……!”

“你……你……!”张清冲听得爱妻死后尸身竟然受到如此糟蹋,此刻恨不得将任我行平一指碎尸万段。

“教主,不要激动,我还没有说完,你与令狐嫣的事,我早早就已经知道了,你与她何时成亲,她后来在何处隐居等等,我都知道的清清楚楚!哦,对了,还有你们的宝贝儿子,你每次派去与他们联络的人,你以为都是忠于你的么?哈哈,你错了,他们都是我的人!哦,还有,差点又忘了告诉你,你的宝贝儿子当年被人截杀,也是我带人干的,怎么样?没想到吧?哈哈哈哈!”任我行越笑越放肆。

“你……你这个龟孙子,你竟敢……!”张清冲此刻得知真相,当真是怒火中烧七窍生烟,若非此刻他已身受重伤难以动弹,早已将任我行碎尸万段了。

“哦,还有呢,当年你那宝贝徒弟东方白的家乡被屠戮,也是我派人干的,还有当年夜袭相国寺,也是我派人去的!那冷逸与萧奈何,不过是当年我为了掩人耳目丢出来的替罪羊而已!对了教主,你想不想知道,我闭门思过那几年,是谁替我做的这些事呢?”任我行一脸讥讽的望着张清冲,伸出双手,“啪啪”拍了两下。

只见一个身材魁梧、身着一身黑衣的男子一跃便出现在任我行身边,当下满面春风的向张清冲一拱手:“属下光明左使向问天,参见教主!”

“向问天,竟然是你……本座待你不薄,你……你竟然……”张清冲咬牙切齿的瞪着向问天。

向问天仿佛没有听见:“属下有几件要事眼下须禀告教主!其一,胡长老等此次随教主下崖之人阴谋不轨,意图篡位,属下已将其斩杀!其二,属下请教主写下遗命,将教主之位传于任我行,也就是属下的表哥!”

“甚么?你……你杀了胡长老他们?难怪,这次下山人选,是你建议的,难怪你都挑选的本座最信任的长老弟子,你们早已经谋划好了!当日,想必也是你故意说动胡长老劝本座来扫墓的,以便使本座一步步落入你们的圈套!”张清冲此刻恍然大悟,心中对任我行向问天二人更是切齿痛恨,“想要本座传位于任我行,做梦!”

“哈哈,教主,你若不肯传位,倒也无妨,属下等明日带人去灭了华山派便是!”向问天轻蔑的对着张清冲说道。

张清冲此刻仿佛浑身跌入冰窖,颤声道:“你们……你们想干甚么?”

“教主,依属下之见,你这次非要坚持亲自下崖,又数次向我询问华山派的消息,想来公子眼下便是身在华山吧?虽然华山年少弟子众多,属下并不知道哪一个才是公子,但只要灭了华山派,想来覆巢之下、亦无完卵吧?”向问天冷冷回道。

向问天之言犹如晴天霹雳,直将张清冲惊得面无人色,自己当真是太大意了,如今竟然连爱子的下落也被任我行等人推测出来,这可如何是好?虽然华山有风清扬在,但毕竟双方实力悬殊,任我行等人又是奸诈狡猾,若是当真杀上华山,怕是华山派凶多吉少。

“哼!要灭华山派,那便去灭吧,只怕你等没这个本事!”张清冲装作很不在意的样子。

“张清冲,你不必惺惺作态了!我只问你一句话,这个遗命,你是写还是不写?”任我行方才看到张清冲的神色已是明白了一切,自然是不会上当了。

任我行心中急躁,快步走到张清冲身前,缓缓抬起右手,冷冷说道:“你若是识抬举,便乖乖写下遗命,我不但留你个全尸,也放你儿子一马!否则,你不要怪我心狠手辣,斩草除根了!”

“不要!”自方才露出真面目后便一直没有开口说话的雪心,此刻突然扑上前去拦住任我行双眼含泪,“夫君,我求你,饶他一命吧!”

“大嫂!……”向问天皱了皱眉头,欲上前阻拦,想了想又终归是没有动。

“你……”任我行眼中闪出阵阵精光:“你……你难道当真爱上他了?”

“不!我……我没有!我……他……他不是坏人……”雪心结结巴巴解释道。

“哼!他不是坏人!但我是!你也是!你也不想想,是谁假扮令狐嫣去接近他的?是谁提前服下了三尸脑神丹,故意装作中了尸毒去耗费他功力的?又是谁方才首先在背后暗算他的?到了现在,你倒要猫哭耗子假慈悲了?我告诉你,他若不死,你、我、还有盈盈,我们一家三口必死无疑!”任我行一把抓住雪心的手咆哮道。

“我……盈盈……”见任我行提到女儿,雪心登时语塞,心中左右为难,长叹一声便不再说话,只是默默流泪。

“张清冲,我再问你最后一次,你是写?还是不写?”任我行面目此刻已然有些狰狞,恶狠狠的问道。

“我是不会写的,你动手吧!”张清冲缓缓闭上眼睛,已知今日自己在劫难逃。但他此刻已然打定主意,自己死不足惜,但日月神教无论如何也不能将交予此人之手,否则日后江湖必定是生灵涂炭。

“那你便不要怪我了!”任我行轻轻一掌按在张清冲天灵盖上。

张清冲本已闭目等死,但当任我行手掌与自己天灵盖一经接触,顿时发觉体内仅剩的内力蓦然间一泻千里,源源不断被吸入任我行体内,心中大骇,当即运功竭力抗拒,但他内力之前业已大损,此刻虽极力挣扎,又如何抵挡得住?

过了片刻,任我行收回掌来略一调息,哈哈大笑:“多谢教主以内力助我!”

“你……你这是甚么功夫?”张清冲此刻已然内力全失,只觉四肢百骸尽皆酸软,脑中昏昏沉沉犹如天旋地转一般,原本刚毅俊秀的脸上,此刻却是布满皱纹,尽显老色。

“这是属下自创的吸星*法大**!教主,还不错吧?说起来,这还多亏教主当年传了属下一些乾坤大挪移神功,加之早年属下师傅传授的一些北冥神功残篇中的导气之法。这五年里,属下潜心钻研,总算创出了这一门神功!教主的乾坤大挪移,说到底不过是借力打力,而属下只借力,再用北冥神功导入丹田,这便可以吸取别人内力为己所用了!”任我行一脸得意洋洋。

“吸星*法大**……”张清冲有气无力苦笑一声,眼神渐渐黯淡下去,喃喃自语:“珂儿……”

“教主!属下这便送你们夫妻团聚!”任我行大喝一声,又一掌重重拍在张清冲天灵盖上,张清冲浑身一颤,嘴角缓缓流出一缕鲜血,身体软软倒在地上,双目紧闭,已然气绝身亡。

向问天望了望地上张清冲的尸体,上前两步向任我行拱了拱手:“恭喜大哥!眼下大业已是唾手可得,只是这遗命……”

“这个无妨!胡式威、童百熊他们没有漏网之鱼吧?”任我行摆摆手,转身问道。

“胡长老、杨长老、李长老三人,已被小弟当场击毙,至于那上官云,小弟已派人扣下他的家眷,并强迫他服下了三尸脑神丹,不怕他不服!对了,说起三尸脑神丹,那平一指确实是个人才,这次若不是有他创出的这个奇药,想来大嫂也无法骗过张清冲了!”向问天说罢,又是面有愧色,“至于童百熊,算他运气,前几*他日**见张清冲迟迟不归,便独自离开寻他去了,至今仍不见踪影!小弟办事不力,还请大哥责罚!”

“兄弟言重了!此番得以大功告成,兄弟功不可没!童百熊逃了便逃了吧,眼下在黑木崖剩余几名长老门主均是我们的人,张清冲的嫡系只剩了一个东方白,谅他一个乳臭未干的小子,也掀不起什么大浪来。至于那曲洋,整日只知醉心于音律,所谓玩物丧志,此人也不足为患!”任我行细细思索片刻出言道。

“那……遗命始终未曾到手,这又该怎么办?”向问天又问道。

“这个也好办!给张清冲、胡式威他们的尸体每人喂一颗三尸脑神丹,再催功化开,回到黑木崖之后,兄弟便召集教众,就说张清冲等人身染瘟疫不幸丧命,临终之时留下遗言给你,说是传位于我,让平一指来做见证!反正此时胡式威已死,若论医术,无人强于平一指,”就算有人怀疑起来,那也是无济于事!”任我行想的很周到。

“大哥,那孽种怎么办?斩草不除根,日后怕有后患!”向问天又想起一事,“只可惜,小弟始终没有查出哪一个才是那孽种!”

“哈哈!兄弟多虑了,待为兄做了教主之后,找机会直接灭了他华山派,不就万事大吉了?”任我行哈哈大笑,“兄弟,此处善后就交给你了,为兄先回黑木崖布置一切,等兄弟回来,你我便共举大业!”

“好!大哥先行一步吧,这里交给小弟便是!”向问天拱手道。

“雪心,我们走!”任我行转身唤了雪心一声,大步向远处走去。

雪心凝视着地上张清冲的尸体,怔怔的瞧了半晌,小声说道:“张……姐夫,你放心,我一定会设法保你孩子无恙!今生是我对不起你,望来生,我能早些遇见你,到时,我一定好好弥补今生的过错!”说着咬咬牙转身追上任我行,二人身影渐渐消失在远处。

(前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