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回 1991(下)青春舞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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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一个人站在洗手间里,看着镜子,从嗓子眼里发出一声抽搐的、既象哭又象笑的奇怪声音。镜中的男子神色可怖,这是一张我从未见过的陌生面孔,岁月的沧桑仿佛刻进了他的眼角,眼眶下面一片青黑,他神色阴郁地看着我。
“谁?”我紧紧地盯着他发问:“你是谁?”
男子嘴角牵动,浮现出一抹令人心碎的笑容。那笑容里空无一物,干巴巴地弹在洗手间的墙壁上,发出空洞的回响,紧接着,毫无征兆地,男子落下泪来,抽搐的笑意瞬间凝固在脸上。突然,我的眼前一片黑暗,整个人似要晕倒。待我回过神来,终于意识到镜中的男子就是我自己,一张哭肿的脸歪歪扭扭的,十分可怕。定睛一看,我再次陷入了错觉,仿佛那张脸并不是我自己,而是某个陌生人的。
不,那根本不是什么陌生人,毫无疑问,那就是我自己。我再一次凝视镜子中的人。
我转动水龙头,自来水倾泻出来。
掌心掬起一捧凉水,我将脸埋入其中。
头疼欲裂,记不清昨晚喝了多少杯酒。
一个多月以来,这个场景几乎每天早上都在重复着。
除了失恋,这个夏天还算美好;可因为失恋,一切美好都变得微不足道。
邱收依然沉浸在痛苦当中,但工作状态已慢慢恢复,平淡而机械地拷贝着一天8小时的日常。
日历翻到8月16号这一页。下午刚上班,小波打来电话,让邱收到她宿舍去一趟。啊哈,这是在向他释放什么信号吗?邱收从他过生日那天就隐隐约约地感觉,金晨像是在安排着什么,比如派小波来治疗他爱情的创伤。这很符合金晨的个性,可邱收现在没这个心情。当然,邱收很喜欢有小波这样一个朋友,别给她传达什么错误信息就好。
邱收说:“哟,承蒙邀请,荣幸之至啊。是今天吗?”
“是,今天,现在。”
“别现在啊,我上着班呢。有吃的吗?有我就下班直接过去。”
“就现在,急事儿。越快越好。”
然后压低嗓音,故作神秘地说:“我这儿有一大美女。”
“哈哈,我怎么觉得就是一只小狐狸呢?”
“讨厌!我说的不是我。”
于是,时隔一年之后,邱收又来到了京西宾馆—当年他心中的小桃源。
自行车依然停放在那棵高大的梧桐树下。邱收曾是这里的常客,他觉得这棵老树应该还认得他。而此刻,梧桐的叶片轻柔地扇动着,显得更加慈祥。邱收的目光从树底向上延伸,望向树冠,烈日在密叶后投下星星点点的光斑,令他一时感慨万千。
小波房间的格局,甚至味道,对邱收来说,都是那么亲切而熟悉。和一年前几乎没什么变化,只是更加清爽整洁,秩序井然。窗台上摆着一盆建兰,雪白雪白的花瓣或紧或松地无序排列着。因正值花期,从进门处远观,朵朵兰花合拢成一个蓬松的大雪堆。小波爱兰花,屋里始终摆着一盆,并且根据花期不同变换着品种。邱收不懂花,后来据小波说这盆建兰叫大唐宫粉,乃建兰素花中的极品。是她毕业回来的时候,单位领导送给她的礼物。
“还有这么体贴的领导?多半是冲她在总站当领导的老爸的面子吧。”邱收心想。
而在小波的床上,居然也开放着一朵大大的白色兰花。
她穿着一袭长长的白色连衣裙,斜倚在床上,像兰花一样冰冷与洁白,一尘不染中透出美丽和高贵,晶莹剔透,玉骨冰心。她的脸上有泪水,并且还在从那双微肿的美目中不断向外涌着。这场景足够摄人心魄。雨中的兰花更显温柔、玉润和娴静,还有含苞待放的羞涩、娇气与神秘。
小波傻傻地在屋中间站着,差不多与邱收和床等距。
她两只手互握,垂放在身前,向右一偏头:“我同学白歌。”向左一偏头:“我发小邱收。”
发小,这个定语不错,显得两人关系很近。
白歌手里还拿着一卷洁白的手纸,她撕下一截,在脸上按两下就随手扔在地上。沿床边的地面已被她甩出去不少,像落了一地的玉兰花瓣。她坐直身子,两只光脚垂在床沿。
邱收轻点了一下头,刚想打招呼。
没心没肺的小波在边儿上夸张地“咦”了一声,说:“邱收,你脸红什么?”
这话总有人在不同场合问起,也早就有了标准答案。
邱收如条件反射般地回答:“屎憋的!”
话一出口,才想起对面这个初遇的美女,顿觉自己此言太过粗鄙。可说都说了,也收不回来了。邱收的同龄人,就算没看过《林海雪原》原著,也一定听过关山演播的同名小说,最起码也看过革命现代京剧《智取威虎山》。
那位白歌同学“扑哧”一声笑了,继而抬眼似嗔非嗔看着邱收,说:“你就不会说精神焕发吗?”
“脸红什么?”“精神焕发。”“怎么又黄了?”“防冷,涂的蜡!”
这是小说和京剧中都有的经典台词,男主与土匪对答的黑话。邱收还能回忆起关山那清脆悦耳、铿锵顿挫的声音。
邱收看了一眼小波,心想:好巧,《林海雪原》的作者是曲波,而他的妻子名字叫刘波。
曲波少年时喜欢中国古典小说,最爱《说岳全传》、《水浒传》和《三国演义》。邱收的爱好与曲波一样,甚至还比他多了一爱,那就是《*瓶金**梅》。邱收也喜欢样板戏,但相比《林海雪原》和《智取威虎山》,他喜欢小说更多一点的主要原因,是其中有更多、更细致入微的人物刻画。邱收尤喜对男主之一少剑波的女朋友、八路军卫生员白茹的描写。更巧的是,江湖人称白茹为“小白鸽”。
少剑波曾写过一首情诗,其中有这样的字句:
万马军中一小丫,颜似露润月季花。
双目神动似能语,垂髫散涌瀑布发。
此刻,白歌长发带卷,双目勾魂,正如同少剑波诗中对“小白鸽”的描绘,也像是旧上海街头广告画儿上的电影明星。她这一笑,宛若霁雨初晴中的美丽仙子,神情娇羞欲滴。
小波更是一乐一蹦高,过来挽住邱收的胳膊,在他耳边说:“邱收你真棒,白歌在我这儿掉了半天眼泪了,都哭瘦了。你一句话她就笑了。”
这就是邱收初见白歌的场景。小波真没骗他:白歌是个大美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