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归》的主人公薛鹏举是一个大学校长,年满六十退了下来,但还没退休,仍然是哲学学科的带头人。就因为不再是一把手,他和校办主任、学科里的教授们,还有车队的司机们之间都发生了一系列耐人寻味的冲突。好在薛鹏举深受古典哲学浸润,在卸任之前早就有所预料和心理准备,决定回归家庭、回归课堂、回归学校、回归本真!故事真实地表现了学者型官员卸任后的不适应感与回归平民日常生活的努力,也折射出当今象牙塔里的真实情形。作家构思缜密,笔致流美,显露其资深学者之老辣功力。还值得强调的是,从人物的姓名到表述方面时不时地“古为今用”,古典文学的深厚学养化为当下故事的绵密血肉,沉稳而熨帖。不过,作为女读者,我除了对主人公回归之勇气与实践心生钦敬——不仅仅因了作家本人的高校领导身份——还对故事里的两位女性人物十分好奇——薛夫人黄墨玉婚前就是女博士,何以竟安心退守家庭?年轻的女学者李薇和校长频频约会,其初衷难道就是以“红颜知己”的身份令对方支持自己官运亨通么?
——郭梅
一
年届六十的薛鹏举教授从东海大学校长的岗位上卸任了。
卸任那天傍晚,他踩着落日的余晖回到家来,把公文包往沙发上重重地一扔,满脸灿烂地对妻子说:“这下轻松了,终于结束非人的生活了。”
妻子说:“夸张了吧?准确地说,是结束非正常人的生活了!”
妻子黄墨玉和他一样是学哲学的,擅长名实之辨,对概念的释义不唯敏感,而且有着浓厚的兴趣。在她看来,卸任之前的丈夫那种高度紧张、忙碌的生活,虽然和“正常人”有很大区别,终未脱离“人”的生活形态。
薛鹏举平日无暇与她理论,往往退避三舍,今天难得有闲兼有兴,便为自己辩解说:“以往每天像老牛一样不堪重负,像兔子一样提心吊胆,谓之非人生活,何夸张之有?”
黄墨玉望着他两鬓盛开的霜花,不想破坏他难得一见的愉悦情绪,便主动高挂免战牌:“好好好,欢迎你重新做人!不!应该说,欢迎你回归人的生活。但愿你能真的轻松下来。”
薛鹏举很欣赏妻子使用的“回归”这个词。他早就想好了,卸任后,不仅要回归人的生活,而且要回归“哲人”的生活。他的本来身份就是哲学教授嘛!
可是,他真的就能轻松自如地回归吗?
忽然,他想起了一双眼睛,一双依然顾盼生辉却不无幽怨、失落之意的眼睛,刚刚轻松下来的心情又有点沉重了。这时,交接大会的场景开始在他脑海里回放,而那双眼睛则挥之不去地迭现于其中。
二
新老校长交接大会开得十分隆重。
宣布任免决定的是组织部门的一位局长。按惯例,他高度评价了薛鹏举在任期间的业绩,再三强调他之所以不再担任校长,是因为年龄原因。
这之前,薛鹏举长期置身于上下交会的民主监督机制中,充盈于耳的大多是批评的声音,突然听到一连串的赞扬之辞,还真有些不习惯了。
他清楚地记得,当初走马上任时,莅会的上级领导只是对他做了“能力较强”、“作风较好”之类的有限的肯定。怎么到了卸任时,在组织部门的话语系统中频繁出现的程度副词“较”,一下子就嬗变为他们一向慎于使用的“很”字了呢?不仅如此,联翩而来的“成绩显著”、“贡献突出”等词语也让他受用之余有些纳闷。
不过,这类词语他好像并不陌生,依稀记得自己在某些场合也是使用过它们的。那么,究竟是什么场合呢?糟糕,怎么记不清了。得承认,自己的记忆力确实是严重衰退了!别着急,慢慢想。噢!想起来了,那是在给驾鹤西游的老领导致悼词的时候。呵呵,不是吗?如果今天领导在评价完自己之后再加上一句“薛鹏举同志安息吧”,那不活脱脱就是一篇不无溢美意味的悼词吗?卸任与谢世,本来是两回事嘛,怎么惯例致辞的尺度与口吻如此相似呢?
哦,对了,他忽然想明白了:卸任,就意味着政治生命的终结。如果说谢世标志着人生舞台的帷幕已经完全合拢的话,那么,卸任则标志着通向政治舞台的大门已经彻底关闭。这么一想,初听乍闻时的快意中凭空又渗入了几丝悲哀。
继任者王畅在副校长的岗位上才操练了三年,这次之所以能力压众多“蛾眉”,由“侧室”扶为“正房”,是因为他头上不仅有着为时尚所重的“剑桥博士”、“哈佛博士后”等光环,还新晋为院士。这一至高无上的学术荣誉的获取,使得原本在副校长中排名最后的王畅身价大涨,一下子就拥有了后来居上的资本。仿佛在眼巴巴等候递补的副校长们列队接受检阅时,阅兵的*长首**忽然高声下达了“向后转”的口令,于是,本来垫后的王畅就成为排头兵,备承*长首**青睐了。
在这个大学行政化的年代,学术成就的高低,当然不会与职位的升降完全构成正比,但在遴选大学校长时,学术成就却常常是一块重要砝码,在候选者其他条件大致相当的情况下,它甚至可以起到决定性的作用。“学而优则仕”的古老定律在今天仍然不失为颠扑不破的真理。也许正因为在学术上占尽风光,王畅说话办事也就很有底气、很有魄力,远非薛鹏举当年可比。他的就职演说就多了一些薛鹏举所没有的“霸气”和“杀气”,让薛鹏举稍感不适和不悦。比如他说:
“我的修养不及薛校长好,也没有薛校长那样宽宏大量,我的眼里是容不得半点沙子的,对有可能阻碍学校发展的人和事,我绝不会心慈手软,放任自流!这里先打个招呼,届时莫谓言之不预也。希望大家尽快适应我的管理风格。”
这之前,薛鹏举早已察觉到王畅于不经意间流溢出的骨子里的强势,但如此“凶相毕露”,在薛鹏举的印象中还是第一次。原因嘛,大概是因为过去他总记着要韬光养晦,不太敢过于张扬自己的个性,现在既已如愿以偿地扶正,就不必再时时提醒自己要有所收敛了吧?大概在王畅看来,这时最重要的是“扬威立万”,虽然不能呈现张牙舞爪之态,但锋芒是一定要露一露的,否则,如何能形成有助于提高工作效率的威慑力?这点心思,以薛鹏举阅人之深,又岂能看不出来?而且虽然从字面上看他略无一字针砭前任,但潜台词中却分明有影射前任宽容度有余而威慑力不足的意思。这就有点不够厚道了。
不过,一向厚道的薛鹏举并不想与他计较,尽管他的话很有些刺耳。薛鹏举觉得,王畅其实本无冒犯自己之意,只是一直渴望“上位”的他此刻急于“到位”,便想尽快打破前任多年营造的宽松氛围,结束长期在前任阴影下说话办事的生活状态,向到会的全体中层干部和教授代表显示自己的鲜明风格,为以后强力推进改革、树立强人形象张目。说得更明白些,他只不过想秀秀肌肉、亮亮刀锋而已。另外,现在组织部门不是欣赏“狮子型”的干部吗?时风所及,连那些“兔儿爷”也都想乔装打扮成狮子,何况王畅本来就是个喜欢龇牙咧嘴的主儿呢!作为新任校长的第一次公开亮相,非如此又怎能给与会者留下深刻印象?
从这一角度看,学者出身的王畅在政治上已经相当成熟了。但急于求成,且不知“中庸”为何物,又是官家的大忌。以学术起家并立身的官员大概一时都难以摆脱这种矛盾状态吧?他们毕竟同时在两个竞技场上施展拳脚,因为精力不够专注,也就很难神乎其技,像职业政治家那样言谈举止都达到炉火纯青的地步。
这样一想,薛鹏举对王畅话中的机锋也就不以为忤,稍微愣怔一下之后便释然了。他无比从容、无比坦然地向听众席望去。
与他的目光对接的眼睛中有一双非常特别——黑如点漆的眸子镶嵌在一片比羊脂玉还要纯净的乳白中,弥漾出夺人眼球的晶莹。岂止如此,晶莹中似乎还蕴蓄并缓缓释放出某种慧光,流盼之间,迅即生成一种令人心旌摇曳的电波。无须扩大视线,仅凭这双眼睛,薛鹏举就能断定此时与他对视的是艺术学院副院长李薇。
哟!这双以往在会场上常常聚焦于他的美目怎么有些游移不定?甫一对焦,便像受惊的兔子一般躲闪开去,再也不见了往日的波光闪闪、脉脉含情。这是怎么了?但没容他多想,会议就结束了,接下来,他免不了要与主席台上的领导嘉宾及旧日同僚一一握别,互道珍重。这类繁文缛节虽为他一向所不喜,但身在*场官**,只能随俗俯仰,好在马上就要淡出江湖,以后就不必常受这种折磨——一旦进入冗长的寒暄环节,他也就无暇琢磨那明眸善睐中所包孕的玄机。
三
现在,当薛鹏举怀着“无官一身轻”的惬意心情斜倚在书房的沙发上品茗时,心念一闪,那双依然迷人却显得有些迷离的眼睛猛然闯入了他的记忆,并开始搅扰他的情思。
是什么时候与她初遇的呢?他依稀记得,大概有十年左右时间了。
那是在新年文艺晚会上,演出结束时,新任校长薛鹏举依照学校的既定传统,与其他校领导一同登台与演职员合影。紧挨着薛鹏举站立的就是李薇。
那时,薛鹏举刚到知天命之年,两鬓尚未染霜,一米八的身板总是挺得笔直,穿着虽不特别讲究,但在贤内助黄墨玉的精心打理下,始终能给人衣冠楚楚的感觉,再辅以星眉朗目,算得上是风度翩翩了。唯其如此,他在校内受到众多女粉丝的拥趸,早年如此,现在依然如此。
李薇则是半年前才从中央音乐学院取得硕士学位后分配到东海大学艺术学院任教的,年方二十有七,不仅身材窈窕,而且五官精致得仿佛经过能工巧匠的精雕细琢似的,而最令人过目难忘的是她的剪水双眸,无意撩人,却自秋波盈盈,勾魂摄魄。
这样一位绝色女子,在校园里的回头率和知名度应当都是极高的,但薛鹏举偏偏此前从未与她有过任何交集,连路遇的机会也不曾有过。刚才她演唱藏族歌手央金兰泽的成名曲《遇上你是我的缘》时,甫一亮相,他就有惊艳的感觉。待得她将一双秋瞳掠过全场时,犹如原本平静的湖面上忽然涟漪四起一般,包括薛鹏举在内的诸多听众都觉得心底的波纹在微微荡漾。而当她轻启朱唇后,歌声之曼妙也完全吻合薛鹏举的期待。
此刻,与李薇并肩站立,薛鹏举只觉得她呼气如兰,通体沁出一种淡淡的幽香。他想应该鼓励她几句,却一时不知如何措辞为好,这是一向口若悬河的他从未体验过的困窘。没等到他开口,她先说话了,而且语出惊人:“刚才那首歌正好可以表达我此时的心情!”薛鹏举又为之一怔。她接着补充说,“我读过您的《中国哲学史论》,早就是您的粉丝了。只是没想到您的气场会这么强大。”
薛鹏举暗叹一声:要论气场,今天自己其实远逊于她了。只好用干巴巴的官腔来勉力招架:“谢谢你的鼓励!希望你以后为活跃校园文艺生活多做贡献!”言罢,似乎意犹未尽,便也补充了一句,“以后有机会的话可以多多交流。”李薇马上应答说:“好啊,那我以后就斗胆来打扰校长了,到时候可别把小女子拒之门外哟!”薛鹏举一边微笑颔首,一边暗自惊讶今天是怎么了,以往可从来没有这样被动过啊!难道阅人多多的自己猝遇真正的佳人时也会失去固有的定力?不该啊,自己出道以来始终是波澜不惊的!
接下来的两次,他们都是在公务活动中见面。直到李薇频繁大胆短信传书,对他表示猛烈的崇拜之情并频频邀约后,他们才有了第一次正式的二人约会。
他们凭借“以歌会友”的堂皇理由在上次接待活动中到过的KTV歌厅里开始约会了。
包厢里的灯光若明若暗,不知原本就是如此,还是经过了先到的李薇的调理。薛鹏举很想让她调亮些,但话到嘴边,却又咽下去了,因为那样做就表明他内心已意识到这一特定环境所隐含的暧昧,明知暧昧,却还涉足其中,岂不意味着自己不惜成为铤而走险的扑火飞蛾吗?这不好,会给对方造成误解,还是不要干预吧——意念如此盘旋一通,薛鹏举的心态已由原先的气壮如牛衰变为怯怯若惊弓之鸟了。对唱时反倒不及上一次激情澎湃,对视时也变得很不自然了。
李薇则全然没有类似的顾虑和担心。因为终于邀约成功从而将两人的关系推向一个新阶段的缘故,她表现得比以往都要兴奋,甚至可以用“亢奋”来形容。一首接一首献唱,一首比一首动情。当两人合唱电影《知音》主题曲,唱到“人生难得一知己,千古知音最难觅”两句时,她竟然珠泪滚滚,在薛鹏举眼中幻化成他所激赏的“梨花一枝春带雨”的唐诗意象。
薛鹏举一时有些看呆了,而并立的李薇这时顺势将头轻轻靠在了他的肩上,就像倦飞的小鸟“绕树三匝”后终于落在了那根它认准可以依托的枝头。
这一突然发生却又极其自然的亲热举动,让此前从无艳遇的薛鹏举不知所措了,他本能地向左移动一步意图避开,但李薇却顽强地跟着移动,继续让芳颈与他的肩膀保持粘连状态。薛鹏举只好以静制动,将自己站成一座虽具神采却全身僵化的塑像,而李薇也随之成为那块被古代诗人经常吟咏的静默中满怀期待的“望夫石”。
时间实际上只过去了十五秒左右,内心忐忑的薛鹏举却仿佛觉得已经跨越了一个风云激荡的纪元。
打破这种令人尴尬的静默状态的是薛鹏举,毕竟他有着非凡的自制力。他提议稍稍休息一下,而他额角沁出的汗粒似乎也在提醒李薇他有些累了。于是,两人便走向屋角的沙发。李薇没有看出,他其实不是身累,而是心累;沁汗,与其说是生理现象,莫若说是心理反应。
薛鹏举坐下后,李薇没有丝毫犹豫,便紧挨着他落座于同一张沙发。这时,两人的形态由并立转变为并坐——几乎是零距离的并坐,对于薛鹏举来说,无异于从一种尴尬走向另一种尴尬。他不停地抖动左腿,正昭示了内心的局促不安。
先找到话题的则是李薇,她向薛鹏举建议说:“校长,艺术专业能不能增开些国学课?”薛鹏举问:“这种看似无用的课程,学生爱学爱听吗?”李薇的回答是:“无用之用,是为大用也。”这就提升到古典哲学的玄远境界了。
薛鹏举条件反射般地哦了一声,赞同与惊讶之意尽在其中。李薇补充说:“这和大音希声、大象无形其实是一个道理。”薛鹏举不禁又哦了一声。李薇以为这原本多义的哦声中略含嘲讪之意,娇嗔道,“不要笑话我班门弄斧嘛!”说着,就像一个已经精疲力竭的马拉松选手在临近终点时再也无力支撑身体似的,又不由自主地把头斜倚在了薛鹏举肩上。
对话戛然而止,室内复归于沉寂,只有邻近包厢的乐声时高时低地传人他们的耳膜。
薛鹏举的身体稍稍右侧,眼角的余光触摸到的是李薇那洗尽铅华、光滑如玉的面庞:一对秀目已经悄然合拢,似乎进入了睡眠状态,但长长的睫毛仍在颇有韵律地扑闪,而圆润的双唇也在轻轻翕动,仿佛在无声地召唤着什么、期待着什么,就像欧洲童话中被女巫施以魔法而昏睡多年的爱罗拉公主在苏醒前亟盼那能够赋予其精气神的“真爱之吻”。
薛鹏举真的有些意乱隋迷了,尽管此前他一直对自己抵御财*诱色**惑的定力充满自信。他什么都明白。可是,他能给她“真爱之吻”吗?他反复叩问自己:你真的爱她吗?即使真爱,你能吻她吗?你有勇气、有能力承受这骇世一吻的不测后果吗?残存的理性在关键时刻挺身而出,帮助他苦苦压制想要恣意妄为的心魔。
见迟迟得不到回应,按捺不住的“睡美人”自己冲破魔咒醒了过来。睁开眼睛的瞬间,她轻叹了一声,似乎是对姗姗来迟的王子的麻木和迟钝心怀幽怨。
想到这儿,她决定彻底脱略淑女形象了。“你能感觉到我的心正在为你狂跳不已呢!”边说,边以空前的勇敢拉起薛鹏举的手移向自己胸前。然而,那只软绵绵的大手却突然像浇铸在空气中一样怎么也拉扯不动了。
其实,薛鹏举的心又何尝不在狂跳?他的手顽强地抗拒着李薇的意图,目光却顺应她的动作由面部下移,聚焦于那波涛汹涌处。她穿的是一件低胸连衣裙,刚才未及注意,此刻,领口下那一片起起伏伏、闪闪烁烁的莹白均匀地分布在深沟两侧,生发出一种令人目眩且心醉的魅惑。这就是传说中的“温柔乡”吗?
一股热流急速冲激着他周身的脉络,身体的某个敏感部位开始膨胀,并变得灼热起来。这回,轮到他闭上眼睛了,但却不是期待,而是试图躲避那几乎无法抵挡的强烈视觉刺激。
他不能不躲避啊!这之前,他了解过李薇的背景资料,知道她已经名花有主了。她的丈夫是一位旅欧归来的油画家,和她一样出身于艺术世家。一主攻音乐,一专治美术,倒也不失为珠联璧合。但从她隐隐约约流露的情绪看,似乎心灵契合的程度并不理想,而且她对他也并不十分欣赏,至少不及对薛鹏举那样欣赏——不!用她的话说,她对薛鹏举不只是欣赏,而是“顶礼膜拜”。
可现在,她好像已经不满足仅仅在精神上顶礼膜拜了,好像真的把他错会成迟来的王子了。然而,王子老矣,且早已身属他人,岂敢真的“越过道德的边境”,与她携手“走过爱的禁区”?但美色当前,要推拒开去,需要怎样的毅力啊!
薛鹏举觉得自己原本还算坚定的意志正在兰桂般悄然沁出的阵阵幽香中一点点消融,于是,就像不慎失足的落水者在即将灭顶之际四处寻觅救命稻草一样,他努力向自己专擅的古典哲学中汲取可以自我拯救的精神力量。嗨!自己不是研究过宋明理学吗?“存天理,灭*欲人**”不正是宋明理学倡导的一大准则吗?现在就需要自己以理制欲呀!
多年的行政工作的历练,使薛鹏举具备了在极短的时间内权衡得失、分析利弊的能力。当他站在理学的高度审视眼前情景时,一下子就洞见了隐匿于其中的道德危机和仕途风险。
是啊,如果你不能以理制欲,与身边的“伊人”发生肌肤之亲的话,难道就不愧对和你相濡以沫二十多年的发妻黄墨玉吗?难道就不怕坏了两人的名节而双双被道德法庭问罪吗?难道就不担心发展下去有可能酿成令家人反目、路人侧目的桃色新闻,并危及自己的乌纱帽吗?难道就不顾虑世人知情后将你们的故事定性为“婚外恋”,把李薇定义为“小三”,而你自己则被视同“陈世美”之流吗?
这些在情热之际容易被忽略却无比尖锐的问题像走马灯似的在薛鹏举脑海里不停旋转,使他不仅如老僧入定般保持住了应有的理智,还突然滋生出将回荡在两人间的不期而至的情感波澜导人合理渠道的睿智。
两只手在空中僵持片刻后,薛鹏举使劲一翻腕,便将李薇的纤纤细手握在自己掌心,然后又将另一只手压上去,轻轻摩挲了几下。这就既终止了她原先的意图,又不失为一种超出寻常友谊范围的亲昵表示,深得中国古典哲学的折中要领。
他的目光不再躲闪,直视着她说:“芳意已知,且感且愧!怎奈生不逢时,错失前缘,此生我只能以知己自托了!还望日后彼此都谨守界限,慎勿越轨,以免招致流言蜚语也!”
李薇本是冰雪聪明的才女,见薛鹏举说得如此斩钉截铁,情知勉强不得,便马上表态说:“好!那我以后就是你的红颜知己了!你放心,我绝对不会越位的。能被你视为知己,小女子已经喜出望外了,哪敢再有其他非分之想!”话说到这种程度,薛鹏举觉得已经彼此心照了。
随着双掌相击在空中发出的一声脆响,薛鹏举深信他和她的关系已经得到了明确的定位,而一场潜在的危机也已经成功地得到了化解。
四
后来的九年里,薛鹏举和李薇果然都信守承诺,没有越出雷池一步。
每隔两三个月见一次面。地点要么是K厅,要么是茶室,要么是咖啡馆,从不光顾高档会所。当然,他们都选择可以稍稍避人耳目的包厢。订座一类的事务由李薇独任其劳,因为以薛鹏举的身份,既不擅长,也不适宜。不过,买单时薛鹏举总是抢先出手,不给李薇任何机会,他故作幽默地把这解释为“合理分工,各司其职”,这又带有他所娴于使用的官话的色彩了。
每次见面,时间都控制在两小时左右。这也是薛鹏举定下的不成文的规矩。其实,常常一眨眼的工夫,就到了该说“再见”的时候了。用李薇的话说,“似乎还没开始就结束了”。薛鹏举内心也很想继续延留,但他又觉得如不循规蹈矩,局面便将失控,最终恐怕连这样的见面机会也将失去了。所以,每次都是他在李薇依依不舍的目光注视下率先退场。
他们见面时谈论的话题是庞杂的,有时政动态,有学林逸事,有校园新闻,有社会万象,甚至也有明星八卦。李薇原以为像薛鹏举这样的雄踞在象牙塔顶层傲视芸芸众生的人物,对明星八卦是会嗤之以鼻的,谁知不然,他居然也听得津津有味,到后面几年,他甚至还能补充一些连李薇也不掌握的信息。
这种精神恋爱既深得古希腊哲学的某种精髓,又吸纳了宋明理学的某些元素,可谓中西合璧,古今融通,它能出现在入心不古、物欲横流的今天几乎是一个奇迹,而这正是薛鹏举引以为自豪的。他不敢自诩为当代圣贤,但自信在这一点上是做到了“见贤思齐”的。
但这场差不多持续了九年的精神恋爱却在薛鹏举卸任的半年前蒙上了阴影。
那时,李薇已提任艺术学院副院长五年了,刚好该学院的*党**委书记年龄到点,需要选拔一位继任者,李薇便有意竞争这一职位,而根据*意民**调查,众望所归的人选则是另一位资深副院长。于是,从来没有向薛鹏举提出过任何要求的李薇便希望他能出面力挽狂澜。
薛鹏举却同样认为李薇不太适合从事*党**务工作,他为她设计的职业生涯发展规划是在艺术与哲学的结合点上加以开拓,先撰写一本具有中国特色的“艺术哲学”著作,奠定自己在学术界的地位,并评上教授职称,然后在合适时竞聘艺术学院院长。
但李薇却另有想法。她觉得艺术学院目前的发展有纠偏的必要,只有升任书记,自己才有足够的话语权和影响力,促使学院健康快速发展。这是于公而言。于私嘛,在“官本位”思想漫卷校园之际,早日由“副处”转为“正处”,也算在事业上跨上了一个台阶。
这样,两人之间便发生理念的冲突了,而原先不带任何利害关系的纯精神恋爱也就染上了一层别样的色彩。
要不要出面干预呢?薛鹏举颇为纠结。他从来没有为她做过什么,如今她第一次求他,于情而言,他应当帮助她实现愿望。然而,于理呢?那就有所亏欠了呀!干部选拔工作的原则是“公平公正公开”,不顾*意民**硬行提拔她,岂不是有违这一原则,招致物议不说,对她今后的发展也不利哇!
他苦于无法在情与理之间找到一个折冲平衡点,最终还是偏向了理,当组织部就拟任人选征求他的意见时,他犹豫片刻后对并非李薇的第一人选表示了首肯。
任命文件下发后,他破天荒地主动约见了李薇。
那是在他们常去的一家古色古香的茶馆。依然琴声悠悠,茶香袅袅,室静似水,人美如玉,但空气中却多了些陌生的无以名状的味道。
一阵短暂的沉默之后,薛鹏举刚想做一点解释,李薇便用手势止住了他:“什么都别说了,我明白。”可她真的明白吗?看她不无哀怨的眼神,薛鹏举有些担心。他安慰她说:“来日方长,下次我会帮你的。”李薇垂着粉颈幽幽地说:“下次?下次还有机会吗?”薛鹏举不知如何回应是好,一时语塞。
这次的约会虽然没有不欢而散,薛鹏举却明显地感觉到他们倾力演奏的情感交响乐中开始飘逸出不太和谐的音符。在这么多次约会中,他第一次觉得时间的节奏恢复了正常。不!比正常速度还慢了许多。
……
——摘自中篇小说《回归》,作者晓风,原发《人民文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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