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事连载合集 (故事连载)

一、日暮枭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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乡村的年是最有年味儿的。无论贫富,腊月里,家家都抡扫帚扎刷子,登高趴低扫尘刷窑。磨豆腐、酿黄酒,长豆芽、蒸花馍,烟尘雾罩,忙碌而喜庆。到年三十,村间小道,屋里屋外,干干净净;碳垛柴堆,整整齐齐。

腊月初十左右,在外念书的回来了,到年底,在外打工的也回来了。这些年,城市像个巨大的章鱼,长长的触手向四面八方的乡村延伸,吸干了乡村的养分,乡村日益干瘪了。只有过年时,才有短暂的几天繁荣热闹。平日里勤苦忙碌的农人,正月里悠闲懒散。男人们四人一伙“争油”,一群人围观;女人们凑在一起闲话,议论着豆芽长的好坏,黄酒做的甜酸;谁家的儿孙回来买得如何稀罕的礼物。

这不,晚霞已簇拥着夕阳沉入山下,暮色四合,只剩下西天一抹亮色。南月村的一切包括窑洞树木全然淡化了,隐隐透出轮廓。鹏鹏奶奶家串门子的几个媳妇从屋里出来,准备回家。

“喜旺家娘,你什么时候把个罐子搁到罗门(兴县方言,大门的意思)盖顶上去了?现在也不是晒酱的时候呀!”

憨留妈奇怪地盯着他家大门盖顶上搁着的那个罐子问。

“我又没搁甚罐子。”鹏鹏奶奶顺着憨留妈的视线看去,果然看见罗门顶上有个罐子,她若有所思。

“这可不是甚罐子,是只信鵩!”鹏鹏奶奶说。

憨留妈定睛细看,惊异地说:“是信鵩。大正月,信鵩巴到门头……”憨留妈话到嘴边,又噎回去。那两个媳妇看了那东西一眼,互相对视,默不作声。

这时鹏鹏回来了。他问:“奶奶你们看什么?”

“罗门顶上有只信鵩。”

鹏鹏朝大门盖顶看去,只见大门盖顶上蹲着一物,身影被西天的那一抹暗红剪出,流线型身体上宽下窄像罐身,竖起的耳朵很像罐子的耳环,脑袋像罐口。

“猫头鹰!”鹏鹏压低声音说。他在碳垛上捡起一碳块,朝那东西扔出去。但它没有动。奶奶说别打,由它去吧。鹏鹏又捡起一块碳,瞄着它扔出去,它舒开长翅悄无声息的飞走了。

串门子的都回去了。鹏鹏奶奶站在院子里,怔怔的。她想,这东西大正月来,是要告诉我什么祸事的了。鹏鹏爷爷今冬咳嗽了一冬了,吃了药也不大起作用。敢不是老汉要……鹏鹏奶奶心一沉。又一想,自己和鹏鹏爷爷都七十出头的人了,人活七十古来希,死就死吧。谁还能常活着。比自己命值钱的人不也得死吗!

“奶奶,外面冷,回屋吧。”

“下午哪格来?”奶奶问。

“在凯凯家来。”

西天那抹亮色渐渐消失,天完全暗下来。

二、命陨神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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鹏鹏父母现在在神木。鹏鹏每年正月出五都要回村里看望爷爷奶奶,和他们一起过了初六小年,住几天再回家。

鹏鹏的父亲喜旺,是南月村的杰才,不甘心守着那几亩地过穷日子。早先做油枣生意,挣了些钱,过了黄河去神木做生意。先是贩煤,后来开店,租了二层楼,上下十连间。上面五间做客房,下面三间做饭店,两间立家。他很会经营,店铺生意兴隆,日子过的有声有色。鹏鹏专科毕业后,和妈妈一起操忙自家的生意。

喜旺是个有野心的人,衣食无忧不能让他满足。眼见得房价蹭蹭的往上窜,他怎么能坐住!他要投资房地产。他把自己这些年打拼下的积蓄全搭上,又贷了一部分,投资楼盘,等着坐收渔利。

可是,自从鹏鹏回来,他们家的生意反倒不如以前了,来住店的人减少了许多。初秋,鹏鹏感觉到家里气氛紧张,妈妈忧心忡忡,爸爸一大早就往外跑,回来家里不住的背着人打电话。鹏鹏问他有什么事,他说没事。可是鹏鹏看出爸爸敷衍的笑容后,是掩饰不住的恐慌。鹏鹏想,可能是因为去年他家的生意不如往年好,他在想什么办法。他依旧坐柜台,对着电脑,有人了登记,没人了玩游戏。

鹏鹏想的太简单了。神木先是煤价下跌,接着房价断线式下跌,整个楼市陷入恐慌。喜旺投资的那个楼盘还没修完,开发商跑了!

九月二十三日,债主闻风跑到家里,结成一疙瘩阵,让喜旺还*款贷**。喜旺说我赔成这个样子了,拿什么还?人家说我们管不了,我们要钱!你还钱!可怜喜旺威威武武人高马大的汉子,由人家揪过来,搡过去,还不停地骂着,吐沫星子能淹死他;眼睛里喷出火,能把他烧成灰烬;拳头捏得嘎嘎响,要把他一拳头砸成个肉饼子吃下肚子。鹏鹏妈在一旁哭,鹏鹏被这阵势下住了,不知道该怎样。他上前想拉开围着爸爸的那些人,说叔叔你们有话坐下好好说。那些人一把推开他。喜旺大声呵斥:“鹏鹏你和你妈上楼去!”鹏鹏扶着妈妈上楼了。

喜旺看着那几层包围圈,他说:“我死了你们还要不要?”

“你死了就不要了,死吧!你准备怎么死?!”

骂累了,要债的上楼上客房里睡了,他一个人瓷呆呆的坐在那里。鹏鹏妈叫他睡觉,他说你先睡吧,我一会就睡。

第二天早上,债主们下楼吃饭,发现喜旺双手攀着瓮沿,头浸在水瓮里。赶忙上去两人,一人抱腿,一人抱头,把他拉出来放到地上,人早就没了。一窝子家吓得变脸失色,立即四散。婆姨趴上去嚎啕大哭。鹏鹏跪在父亲旁边一声声喊爸爸,哭的鼻涕长流,连到地上。

鹏鹏虽然二十一岁了,可是家里什么事都有爹扛着,并未经事。鹏鹏的伯父张罗了几个本家弟兄,帮着打折了店铺,拉上喜旺回。那天早晨,车子缓缓出了城。鹏鹏回头看了一眼这座他生活了十年的城市。朝阳如豆,正从高耸的楼丛间升起。

安抚了父亲,鹏鹏母子草草收拾起自家那俩眼破败的窑洞,安顿下来。本来殷实人家,弄成个家破人忙!爷爷奶奶经不得这样的打击,本来硬实的老人一下子枯槁了,如熬干的油灯,随时都会熄灭。鹏鹏妈病了一场,夜里无法睡觉,白天精神恍惚;头发成了麻灰色,眼窝塌陷。一家子的担子,一下压到鹏鹏那稚嫩单弱的肩膀上。

三、呆人做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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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喜旺家的事还牵扯到了另一家。

喜旺和人*款贷**,人家要个应话的。喜旺首先想到了候孩。他们本是一个村的,当初贩油枣,后来来神木存煤,扯蔓子带瓜,挤在一堆混。他婆姨又仔细,是个实攒攒。

喜旺把候孩请到酒席上,说了自己的打算,候孩犹犹豫豫。

喜旺一杯一杯的给他倒酒,忆当初艰难,互相帮衬着度难关;说如今兴盛,咱弟兄们终于活得有头有脸;展未来宏图,说不定有一天也能成个农民企业家。候孩一杯一杯的喝了,酒气顺着毛孔扩散到脸上,脸成紫红,心上发热,就拍着脯子说,老哥,不要说咱村里,就这神木滩,谁不知道我的为人?我出面应话,谁能不贷给老哥你?

那就是,就是!喜旺连连应答。

走时又给候孩手里塞进一条烟。候孩很得意。

这下喜旺死了,因为闹出了人命,债主们被公安局拘去询问了几天。钱没要得,还进局子里录口供,做笔录。债主们越发的气,跑来和候孩要。

候孩大睁着眼说,钱又不是我拿去的,谁拿你的钱你和谁要去!

人家几个人围上来,耿着脖子鼓着喉结,挽起袖子,看着他的脸不说话,光晃动拳头。

一魁梧大汉揪住他的领口,说:你认为你说话是放屁,也行。打折一半件子,是个废人了,也就说得过去。说吧,把哪一条腿打折?!

他吓得脸亮黄皮,一额头的汗水珠子。忙堆起笑,说是改天回去想办法!

那些人眼剜着他,侧身让出一条缝,他缩身出来。回来家里,想想自己刨闹几个钱实在不容易,吃了多少苦,哪能轻易给了人!况且都拿出来也清不了。不如一走了之。和婆姨说妥,第二天天不亮就跑了。

一债主老婆是个泼人,争强好胜,家里家外,大事小事,只占便宜不吃亏。一张嘴骂街骂上一天都不重样,舌头如刀子。这次吃了大亏,跑到候孩家,把祖宗十八代都骂活过来了,候孩老婆觉得自己男人糊脑子做下糊涂事,忍气吞声,躲到一边去。

眼看晌午了,候孩老婆回来做饭,看见那婆姨横躺在炕上不起。

候孩老婆心上着火,一步跳上炕去,抓住她的脚后跟,倒扯下炕来。那婆姨母狮子般扑起来,就厮打。候孩老婆拿起小凳子,往水翁跟前一放,站上去,双手攀住翁沿,头向里栽,说,喜旺能爬水瓮,我也能!

那婆姨见状,怀里掏出根绳子,就往门头上栓,说你能爬水瓮,我就给你家吊个肉门帘!

正闹的又要出人命时,一邻居来了张罗开来。另一邻居速马叫来驻村第一书和村主任峁泉。候孩老婆立起身,从小凳子上下来。那债主婆姨见状,也收了绳子。俩婆姨披散着头发,敞着怀,泪三爬五道。一个哭着骂自己男人糊脑子,挣不来钱,光往家里衔蛇。一个哭骂自己的男人整天得老(得老:方言,头。)拽着个屁股受,到头来挣得俩钱全扬簸了。

主任圪蹴在地上,抽着烟,书记坐在小凳子上。俩人默默的听着她们哭诉。等俩婆姨说完了,书记主任开始你一言我一语劝说债主婆姨。主任说:事已至此,你又不能把她逼成钱,步步紧逼,再闹出什么事来,还能了得?书记说:谁家也不会一成不变。缓上几年,等有了起色,逐步还。主任忙接口:就是嘛!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

债主婆姨扣了衣扣,抠起鞋,长出了一口气止住抽嗒,起身回去了。

半夜三更,候孩婆姨听见有人敲门,心想,这么晚了,是谁呢?有什么事?她仄棱着耳朵听,

不说话,也不开门。

“是我,开门!”

她听出来了,是自己的老汉,候孩。

她开了门。一看来人,就捂住嘴大哭起来。只见自己的丈夫脸肿的又红又亮,眼窝青紫,眼睛肿成一条缝,快要睁不开了。

原来,候孩没有逃出去,他还没来得及上班车,就被两个人截住,提到附近的玉米林子里一顿打,又把他扔到一口地窖里,天黑尽才放出来。并限五天内还钱,否则,要卸下他身上的一半件子。候孩知道自己跑不出去,把半辈子的积蓄全部取出还了也没还清。整天被老婆骂,做了糊糊事,自己又愧悔,在人面前抬不了头。他给婆姨撂下一句话,说是出去打工,走了再没回来。

四、绝处逢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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乡村的秋夜,万籁俱寂。树上鸟窝里的鸟也许感觉到了寒冷,偶尔不安的叽咕一声。鹏鹏刚给妈妈熬了药,看着她一勺一勺喝下去,又睡了。自己在一旁心事重重。他不知道如何把这个家撑下去。妹妹燕燕爱念书,成绩在班里名列前茅。她小学初中都在神木念的,去年升高中,由于没户口,回来本地,考入县一*特中**优班。鹏鹏很疼爱他这个妹妹,他想,无论如何也要供妹妹读大学。他想出去打工,搬砖头、下煤窑也行,只要能赚到钱。

喇叭上通知在小学校开会,宣传扶贫政策。鹏鹏去了。见院子里西南那块有很多羊,拉起根绳子圈住,保平叔在旁看着。进了教室,鹏鹏找了个角落坐下。这间教室迅速勾起他童年的记忆。他曾经在这里上了两年学,他还记得自己的座位。现在村里年轻人少了,孩子自然也少。共几个小学生,都到镇上上学了,教室闲置。

他抬头,见黑板上写着三行大字:扶贫不是发钱,扶贫不养懒汉,扶贫扶智扶志。驻村武书记和村主任峁泉坐在讲台上低声交谈着。下面闹哄哄乱嚷嚷。有的说发钱吧,不用多,每人每年发上一万就解决了;有的说给不符合整村搬迁的村子建房吧,每户一套;几个人在打趣憨留:“今日给憨留发媳妇也!”然后是一阵粗野的笑。

憨留红着脸,咧开嘴傻笑。憨留是村里为数不多的年轻人。人和名字一样,长得厚实,一副憨相。他曾经在东胜建筑工地做小工,搬砖头按块数挣钱,搬一个砖头三分,一趟搬五十个砖。一天下来,他说自己搬了六十趟,是三千个砖,但人家记得是两千五百个砖。他心里明白,嘴上说不出来。觉得老被人捉弄,就回来了。

鹏鹏坐在角落里一言不发。他家已经纳入贫困户的行列。他觉得自己坐在这里很别扭。

武书记站起来,敲敲黑板,教室里静下来。他开始宣讲扶贫政策。他边念文件,边举自己在河北参观时农民致富的例子:某村某谁,种了多大面积的蔬菜大棚,年收入多少;又是A村Q某,建养殖场,一年纯利润是多少。一口普通话,声音不高不低,温润宽厚。这儒雅随和的第一书记,散发着温暖与亲切的气息,让人不自觉的想亲近。鹏鹏对他很有好感。

书记讲完,主任站在抬上大声说:“今天县上给了咱村一批扶贫羊。散了会,大家在院子里领上羊。都是种羊,领回去好好喂。三、五年后给咱育成一群。咱村都是养羊专业户。”

话音未落,人们立即一哄的出了教室,围着那些羊,伸出手指着羊喊:“宝平,我要那只!”“宝平,我要这只!”“我要那只短角的!”

鹏鹏慢吞吞走出教室,站在一旁,看着人们牵着各自相中的羊走了。最后剩下的那只稍小一些,毛色也不怎么白。宝平朝他笑笑,说:人们要挑拣,其实都一样。嘿嘿,都一样。公家都是挑的好的给咱们。鹏鹏回了他个软和的笑,把那只羊牵出来。

主任看着鹏鹏,说:“不在现在挑个肥的还是瘦的,全在将来自己喂成个甚样子。”

武书记站在旁边注视着鹏鹏。鹏鹏感觉到了那目光的关切。武书记说:“鹏鹏,你已经成人了,要振作起来,担当起家庭责任。”

鹏鹏点点头:“谢谢武书记。”

回来家里,鹏鹏栓好羊,去大伯家弄回些草料,熬了一锅玉米糁糁粥,给羊端出去。它却不肯吃,卧在院子里,精神沉郁。鹏鹏牵着它去镇上看兽医。刘兽医撬开看了羊的嘴巴,说没什么毛病,可能是换水土。给羊灌了苏打水,又输了氨苄青霉素。并嘱咐鹏鹏喂草料不要太干,也不要太单一,每天活动一会儿。

鹏鹏回来给它喂奶粉,喝玉米糁糁粥,买了些精饲料喂养它。每天下午拉着它出去溜溜。深秋的田野一派萧索。几场北风,树上叶子全掉了,散的散了,聚的聚在树坑里、地垄下,被霜杀的软塌塌的伏着。羊低头啃着枯草。孤单的处境,让他想起苏武牧羊的故事。苏武被困匈奴十九年,身处异族敌国,是何等孤独;在北海一人牧羊,没有食物,没有毡帐,又是何等煎熬。最终大汗朝派使者救了他。自己得多少年获救?谁又是自己的救赎?

在鹏鹏的经心喂羊下,羊肯吃草料了,毛色雪白均匀,健康而肥壮。鹏鹏希望来年春天,它能生下一只羊羔,养大卖了,给妹妹攒学费。

他把羊牵回院子里。又拿着镰刀,去大伯家的谷子地,挥镰割了一背谷草,背上回来了。他用斧头一截一截铡碎,放进一只大笼筐里,又抓了些放到盆里,拌了熟黑豆,端到羊跟前。然后做饭。把红薯洗净切块,放进锅里。坐着扑嗒扑嗒拉风箱。一会儿,水开了,鹏鹏把米和玉米糁糁下到锅里。这时邻居家的男孩端着一碗南瓜瓤走过来,鹏鹏笑着说:“给我家喂羊啦?”那孩子看了他一眼,直走到鹏鹏家屋子东边的粪坑里,倒进去。鹏鹏的笑容就僵在脸上。

自从父亲没了,鹏鹏就不大说话了。也不想到热闹的地方去。父亲的死,留下一堆债务,还有村里人的白眼。候孩叔只还了一部分,大都是外地的,本村的没几家。村里人得滴多少汗,才攒下的两三万块钱,原本为吃几个利,现在弄得连本折了。人家恨他家是应该的,谁让他们是爹的家人呢!

家庭变故,让鹏鹏超乎年龄的成熟。他曾经也是个文艺青年,爱看书,看到触动心灵的句子就摘抄到笔记本上。老师批评几句就觉得受挫了,就念那些激励人坚强的句子。现在想起,实在可笑;那些句子,都是废话。他现在不坚强,还能咋地?倒是村里人嘴上常说的一句话很实在:人活着,跌上甚,得受甚。他现在是南月村一贫困户,是家里唯一的男劳力,是妈妈和妹妹的主心骨。他必须撑起这个家来。

开春,他背着一筐湿沉沉的的大粪,爬坡上梁,自己雇牛耕地。头上的汗水像小溪一样流到眼睛里,蚀的眼也睁不开。太阳一晒,头发上的汗渍结晶出一圈白色。到耕种完地,鹏鹏肩膀上脱皮处,像河胶胶泥一样皲裂。吃饭时脱了背心,露出清晰的背心印痕,咋一看还像穿着背心。

春末,田埂上,河滩里,牛筋草芨芨草,野苜蓿野菊花,正肥肥嫩嫩。上午锄地,下午,鹏鹏牵上那只羊去放牧。羊在一旁安静的吃草。鹏鹏坐在地埂上,看着一只又细又长的绿色蚱蜢突然跃起,一下惊飞了落在金色蒲公英花上的蝴蝶;西葫芦开了喇叭状的黄花,花瓣皱了耷拉下来,让飞进去的一只蜜蜂好不容易钻出来。

红日西斜,羊肚子滚圆了,吃一口抬头望一望。鹏鹏拉着羊去河里饮水。河滩上湿润润的,脚踩上去,如踩在酵面上,抬脚时微微发粘,发出轻微的潮湿的沙沙声。羊低头咕嘟咕嘟地喝,然后抬头对着远方发呆,仿佛憧憬着什么。

五、三羊开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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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夏的一个夜晚,鹏鹏家的羊不安的叫着,鹏鹏觉得异常,过来羊圈里。羊坐立不安,肚子陷下去,恐怕是要下羊羔了。果然,羊趴着不动了,使劲努,然后一只浑身湿漉漉的小羊羔出来了,眼睛没睁开,毛一绺一绺抿着。鹏鹏伸手抱,又粘又滑。他撕了块卫生纸擦开羊羔的眼。母羊站起来了。鹏鹏把那只小羊羔抱起,放到一件旧棉袄里,妈妈把熬好了米汤端过来。却看见母羊又卧下努劲。妈妈说这羊还要生呢!

话音刚落,又一只小羊羔从羊肚子底下出来。鹏鹏看着这一对肉红色的小东西,在棉袄里蠕蠕的,心里就柔软起来。羊羔羔摇摇晃晃的站起来,鹏鹏抱起它,放到母羊肚子边,手托着它的头,让它吃奶。小家伙衔着奶头吮吸起来。他对妈妈说:“咱家有三只羊了!三羊开泰,是个吉利的开头!”

鹏鹏的悉心照顾,活下去的信念,让鹏鹏妈的病渐渐好起来。鹏鹏去锄地,妈妈可以拉着羊母子仨,和憨留妈做伴,去放牧了。期末考试,燕燕的成绩优异,得了一等奖学金。鹏鹏仿佛在暗夜里看到了一颗微弱的星。早晨,院子里枣树上喜鹊一叫,他就起床。扛着锄头去锄地。到上午十点左右,太阳硬了,他背着羊草回来了。三锄锄过,玉米灌浆,谷子结实。眼见得庄稼一天天成熟了。

在农村,秋天绝不像诗文里说的那么浪漫。秋景很美,看着像油画,收秋却很沉重。那些沉甸甸的谷穗,那棒槌似的玉米棒,脸盆似的葵花盘,结着稠密黑豆角的豆蔓,最终都是要人背回来。收一天秋,累的连吃饭的力气也没了。村里山地多,即便是有现代化农具也用不上。在血管一样交错纵横的山间小道上,随处可见头上汗水粘着灰土的农民,背着沉重的背子,腰弯的与地面平行。年轻的鹏鹏也是这里的一员。收回来,打下了,卖的卖了,存的存了。也就冬天了。

鹏鹏不敢想象,自己的一辈子就这样在寂灭与劳苦中度过。

这时候,鹏鹏想出去打工的心思又活动了。只是,一方面把妈妈和妹妹扔下还不放心。另一方面,自己学历低。当初不好好念书,念了个烂专科学校,只混得张文凭,没有学下本事。现在出去能找到什么样的工作呢!做技术活自己没有专长,到工地搬砖头自己不如农民工有劲。且一个月挣得三五千块,吃住下来,落不下几个钱。

可呆在村里能怎样!一年累下来,刨去种子化肥药农药水电,剩不下几个钱。凭那几亩地,过个温饱日子还能行,根本不可能还完*款贷**,抬起头做人!

一下午,鹏鹏坐在脑畔上,背靠着烟筒,面向土崖,胡思乱想。他现在没事时就喜欢坐在这里。仿佛那只烟囱能替他挡住各种各样的眼光。也仿佛靠着那只大烟囱,能缓解他的无助感。傍晚,沤浸了好几天的阴云终于慢悠悠的飘起雪花来。落到地上,没有消融,虚虚的积了一层。鹏鹏仍坐在脑畔上,思绪漫无目的飘着。他望向远处,山被薄雾裹了,虚的只是一个倒影,抛物线一样静静的浮着。

六、绿色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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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咩——咩——”

羊羔羔甜媚的叫声换醒了鹏鹏。该喂羊了,他从脑畔上下来。端了半盆温水,里面拌了玉米面,撒了盐,让母羊饮用。冬天,没有庄稼可侍弄,那三只羊是鹏鹏的全部。而且,他看见母羊好像又怀孕了了。说不定来年开春会再生一对羊羔。一念模糊的希望在他心头升起。

到了年底,已经明显看出母羊的体膘增加,腹围增大,乳房又变得红润鲜艳,周围附着污垢和皮屑。根据上次的经验,鹏鹏断定是怀孕了。

果然,又添了两只羊羔。两年来,鹏鹏那只母羊产子生孙,子又成母复又生子,子子孙孙已有了十三只。院子里早就养不下了。自己家的窑洞西边是块空地,鹏鹏捡了些河石碎砖,把它垒起来,里面铺了一层干草,做成羊圈。割草放牧,清理羊粪,鹏鹏得把主要精力放到羊上。远一些的地如歇龙坡、鹞子梁,就不种庄稼栽了树。二月的雨,像细罗子里筛出来的粉末,雾蒙蒙的,平日里秃头一样的黄土山,披了淡灰色的纱巾。鹏鹏买来树苗,山顶上种核桃,坡根上压榆条,向阳处种桃杏,背阴处植松柏。不知不觉,鹏鹏的头发衣服都湿漉漉的了。他希望这雨下的再大一些,他的树很快就会发芽。

七、扶贫扶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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鹏鹏栽完树,在回家的路上接到了武书记的电话,让他回来去一趟村委。

他回来,去羊圈看了看,妈妈已经喂过羊了。羊们安闲的卧着倒嚼,羊羔羔依偎在老羊身边。他把铁锹立在门旮旯,回屋洗了脸,换了牛仔裤白衬衫,去见书记。

鹏鹏进得村委大院,看见武书记和村主任都在,朝着他笑。主任看着鹏鹏说:“看这后生帅成甚!”接着掏出“云”烟,颠出来一支递给他。“我不会抽。”鹏鹏礼貌的笑笑,坐了。主任自己把烟衔在嘴上,打着火,点了,使劲吸了口,然后才看着武书记和鹏鹏说:“如今是值钱人不抽,年轻人不抽。妻管严不抽,气管炎不抽。”

“鹏鹏你坐!”武书记说,“你干的挺不错!”

“如果像鹏鹏这种有文化的年轻人能留在村里,现在这样好的政策扶持上,应该比出去打工强。”武书记看着鹏鹏说。

“就是嘛!打工钱并不好挣,现在的年轻人去城里打工,一半为挣钱,一半也是图红火热闹。哪一天感到疲累了,就回来了。高楼大厦看的多了,也就那回事。我们这一茬人也都打过工,有几个站住脚的?一过四十还不是回来。”主任鼻孔里吹出来两股烟,嘴微张,一层薄烟脉脉飞出,露出烟牙。

“鹏鹏,前年那批扶贫羊,咱村数你养的成气候!”武书记赞赏的说。

“咱村有几家早就把扶贫羊卖了。更有短见的,秋天发下,过年时就杀的吃了。其实这扶贫就如念书,自己不用功,老师再怎么努力也念不成。人家扶你,你自己也得使劲往起站,烂泥怎么也扶不上墙。”主任说的有些气愤。

“我刚起头,又没经验,发展的太慢。”鹏鹏腼腆的说。

“别着急。稳稳地来,给咱村发展一个养殖场,给大家做个榜样。”武书记说。

“我也有这想法。”

“有想法就干!”主任说。

“现在没资金。”

“如果有,你准备建多大?”

“如果有资金,我就建容纳五百只羊的养殖场。”

“想法很好!”主任说。

“有魄力!”武书记说。

“要扩大养殖场规模,你家院子旁边那地方太小。”主任看着鹏鹏说。

“是的。”

“主任眯缝起小眼睛。忽然又睁大那小而聚光的眼睛说:“上壕!你看上壕怎么样?”

“就是我家脑畔右侧上面的那壕?”

“正是!”主任兴奋的说,“那地方很合适养羊。第一,地势高,好排水,下雨很安全。第二,那地方背风,又背阴,羊不是不耐晒?第三,那里干燥防潮湿;第四,那地方离你家近,接水管拉电线都很方便。”

“唯一的缺点,清理羊粪费事,车上不去。”

“我觉得那里建养殖场,羊的活动场所不够大。”鹏鹏说。

“那就挂月沟。那里你要养多少都行。”主任说的很干脆。

鹏鹏知道那地方。离村二、三里地,小时候曾去玩过。草滩上抓草绿色一跳一跳的长蝈蝈,小溪里逮黑豆般摇头摆尾的小蝌蚪;骑石脊当马,撅树棍做枪。那是他和小伙伴们童年的乐园。原先叫浅水沟,民国时村里出了个文化人,看见沟东边那块岩石,凸出而翘起如飞檐。一轮弯月升到那里,就如挂在石岩上,就叫它挂月沟。大家觉得好听,都接受了,渐渐遗忘了原先的名字。

“没钱呀!白说一顿。”鹏鹏笑着说。

“可以*款贷**嘛。”

“?”

鹏鹏愣了一下,看看主任,再看看书记。

他们俩个相视一笑,看着鹏鹏笑而不语。

“*款贷**需要抵押,我家不动产就那两眼破窑,能值几毛钱?哪家银行会贷给我!”

“你这孩子死板,还能找人担保!”主任眨眨小眼睛说。

“武书记,峁泉叔,你们也知道我家的情况,人家谁愿意给咱担保!”鹏鹏沮丧的说。

“我愿意给你做担保。”武书记双臂交叉相搭,眼里满是坚定。

主任说:“扶贫*款贷**还能以咱村委的名义担保!”

鹏鹏又是一愣,接着大睁了眼,咧开嘴忘了合上。

“你明天就去挂月沟实地看看,合适的话马上就办*款贷**,建场子。”主任说。

“你考察厂址,如果可行,我帮你办手续。”书记说。

鹏鹏看着武书记和峁泉主任,使劲点头。

从村委出来,鹏鹏觉得一捻热气从心底升起,滋润着枯槁的心灵。紧绷了很久的身体渐渐舒张起来。

第二天,鹏鹏一早就去挂月沟。这地方确实适合养殖。两面是崖,沟底宽阔,土坡微微起伏,上面杂草丛生。一捻清泉静静的流过草滩。这里办养殖场,僻静又安全,多少羊都活动的开。鹏鹏计划养上五十只母种羊,三年内发展成五百只羊的养殖场。他步丈了长宽,算了面积,觉得目前先搭建二百平方米的羊圈,在周围搭五百平米围栏,还得在旁边建一彩钢房。

晚上,鹏鹏又来到村委。他告诉武书记和主任,他已决定了,把养殖场建在挂月沟。

武书记说:“好。你写一个*款贷**申请。要详细,写上*款贷**原因,*款贷**金额,具体的实施方案。写好后给我。如果通过可行性评估,款子就能贷下来。”

“你建你的场,一应手续我来办。”

“嗯…”

鹏鹏想说谢谢,觉得一个“谢”字实在不能表达他对武书记的感激。

第二天,鹏鹏把申请书交给武书记。一周后,武书记打来电话:你的*款贷**申请通过了评估。鹏鹏喜出望外,他没想到会这么顺利。接着填表,签协议,办担保。武书记和鹏鹏跑了个马不停蹄。又忙碌了一周,*款贷**终于办下来了,鹏鹏长舒了一口气。

鹏鹏回到家,开门就说:“妈,*款贷**下来了!”

他妈妈却愁眉不展:“孩子,如果赔了可怎么办啊?”

“妈,你放心。我现在已经有了些经验,武书记说县里还要免费对养殖户进行专门培训。成规模了,政府还会定期来打防疫针。”鹏鹏说,“技术有了,剩下就看能不能吃苦,能吃苦就能做成。”

“嗯,吃饭吧。”

鹏鹏妈捞了满满一碗红薯山药蛋,挟起一碟子萝卜咸菜,给儿子放到锅台上。鹏鹏端起碗,狼吞虎咽吃起来。

“鹏鹏!”

鹏鹏母子抬头看,是大伯推门进来。

“大伯,你吃了吗?”

“我吃了。”

“他大伯,吃一碗红薯饭吧!”鹏鹏妈端给一碗饭。

“大伯你坐。”

鹏鹏大伯在烂沙发上坐了。

“鹏鹏,你贷得款了?”

“嗯,我要建养殖场,扩大养殖规模。”

“鹏鹏,你爹活着时贷了我的两万块钱,你妈知道,我现在利钱就不要了,你把本钱还给我吧!你二哥要娶媳妇,连娘家的彩礼带媳妇的衣服首饰,总共得二十多万,我愁的连觉也睡不着。你还了,能添一分是一分。”

鹏鹏听妈妈说过这事。他爸爸贩煤那阵子,也贷过款。利息高,半年结一次息,从不耽误。村里人拿着两万三万找上门求着爹贷自己的,其中就有大伯。

“大伯,钱我会还你的,但不是现在。我的*款贷**专款专用,只能用在养殖上。”

大伯恼怒的甩门走了。鹏鹏看着大伯越来越弯的背,叹了口气,放下筷子。

鹏鹏的养殖场动工了。他扛着铁锹镢头,平整场地,早出晚归。午饭一袋泡面,就几口水。

只要自己能做了的,尽量自己做,省下钱多买几只羊。

十几天的功夫,鹏鹏的养殖场建好了。

到哪里买羊?买什么样的品种呢?鹏鹏去和武书记商量。

武书记说:“我认为买本地品种好。将来主要市场还是本地,得本地人接受。其次是了解情况,好喂养。别急着一下子买齐。我知道本县的几家规模大的养殖场,可以带你去看看。”

秋天,鹏鹏的养殖场,原来的十三只,又产下两只,连上买的,共有六十七只羊了。其中五十三只是母种羊。远看挂月沟,像块白云落在草滩上。鹏鹏给养殖场取名为“大鹏养殖场。”他对武书记说:“苏武出使被扣匈奴,大汉朝派使节救了他;今天是武书记您和国家扶贫政策救了我。”

武书记说:“苏武首先自己救了自己。匈奴逼他投降,李陵劝他投降,他没屈服;塞外苦寒,冰天雪地,他吃毡毛饮雪水,活了下来。才最后得救,回到大汉。你也是自己救了自己。家遭变故,你自己抓住机会挣扎着爬出泥潭,*党**的政策又扶你站起。”

到年底,鹏鹏养殖场一共有大小羊一百六十三只。城里人的开着卡车来买羊,鹏鹏卖了三十八只羊。他留下燕燕的学费,余下钱全部还了村里人家的零散欠款,包括大伯家的。

八、邂逅凯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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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过年了。鹏鹏看着自己家的窑洞,墙皮皱裂,墙壁斑驳。 这些年境况凄凉,没心思收拾。鹏鹏决定今年刷窑。买来刷墙粉,兑水拌匀,扫帚上邦了根木棍,蘸着白色粘稠的糊糊一刷一刷挨住过。他穿一件旧衣服,头上包了块毛巾,衣服上脸上滴上好多白点子,衬得脸色更加黝黑。妹妹燕燕在擦洗那些搬出去的盆盆罐罐,看见他鼻子上的白点,笑着说:“哥,你把自己打扮成三花脸了。”鹏鹏照了照镜子,自己也笑了。

他继续刷着。忽然,他听见自己在哼着歌:“你是不是像我在太阳下低头,流着汗水默默的工作,你是不是像我,就算受了冷落,也不放弃自己想要的生活……”他有些不好意思。停下了,一会儿不觉又哼开了:“你是不是像我,整天忙着追求,追求一种意想不到的温柔……”燕燕看了他一眼,嘴角轻轻上扬,跟着哥哥哼唱起来:“我从来没有忘记对自己的承诺……我知道我的未来不是梦,我的心跟着希望在动……”

年三十,鹏鹏买了几个花炮,在自家院子里燃放。妈妈和妹妹站着看。他掏出打火机,对准导火线,磁啦啦,彩色的火花像喷泉一样四面乱溅,伴随着噼噼啪啪声。再点燃一个,一串串缤纷闪亮的火球从纸筒里迸出,直窜向高高的夜空。这是爸爸去世后他们家第一次放花炮。

脑畔上,邻家院子里,人们站着看。不知谁还拍了两下巴掌。

正月初一,鹏鹏早早起来放开门炮,然后去爷爷奶奶家拜年。路上遇见了凯凯。两人同时一愣,对视几秒,凯凯扭头走开去,鹏鹏难过的低头。

凯凯是候孩叔的儿子,也是他的发小加同学。小时一块玩大,后来一起入小学、上初中、升高中。现在在省城打工。两家关系好的时候,每年正月,他回村看爷爷奶奶,两人都要聚在一起。爸爸出事后,这还是两人第一次见面。

鹏鹏攥紧拳头,在心里默默发誓,一定要还上凯凯家的钱!

九、牧羊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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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的挂月沟,天蓝水清;百年石缝,劲草丛生。“大鹏养殖场”旁停着一辆四轮车,憨留和司机在羊圈里光着膀子挥锹起羊粪。果树地施上羊粪,结出的果子甜脆不说,还份量重。每年三月,果农都会来鹏鹏家拉羊粪,拉回去他们自己发酵后施用。围栏里,鹏鹏在剪羊毛。一只肥大的羊被固定在钢架子上,头伸进一个钢圈里。鹏鹏弯着腰,带着手套,握着电动剪毛机从羊身上推过,随着“嗤嗤”的响声,厚厚的毛层翻落在地。鹏鹏妈把羊毛装进一只只柳条包里,放到彩钢房旁边,准备收羊毛的来了卖。

剪完一只,鹏鹏把钢架掀起,拍拍羊脑袋,羊轻快的跑出去。

三天时间,羊毛剪完了。天和气清的日子,很适合放牧。鹏鹏和憨留一前一后,赶着羊去挂月沟纵深处。出生一周以内的羊羔留在围栏里。留下羊羔的母羊留恋的叫着,不断回头看,舍不下自己的宝宝。稍大点跟着队伍出发的小羊,辨别着各自妈妈的声音,应答着妈妈的呼唤,紧跟在在妈妈身边。那只高大的领头羊脖子上的铃铛清脆的响,羊群跟着铃声漫开一坡。

现在的大鹏养殖场已有三百八十只羊,其中八十只多绵羊。走在野地里,绵羊乖乖的跟着头羊走,队伍大致有序。山羊胆大,爬高走低,东窜西跳,撒了一滩。走到陡峭狭窄的地方,绵羊怯怯的站着不敢动,山羊像故意在绵羊面前展示自己的本领,耸着身子屈起前腿轻松的跳上去,或伸开前腿一跃而过。绵羊们站着看一会儿,绕道再跟过去。如果无道可绕,它们只好低着头,一只挨一只小心翼翼沉默着走过去。

到了目的地,羊们撒开来吃草。这儿一簇,那儿几点,白的像云,一片片,一朵朵。鹏鹏和憨留坐在石头上说闲话。鹏鹏说:“不好意思,我小时候一直以为绵羊都是母羊,长角的都是公羊。直到我自己养了羊,才知道它们是两个不同的品种。”

“你小时候,算是咱村里的公子哥了。”憨留掐断一支狗尾巴草在手里捻着。他现在是鹏鹏的主要帮手。

“看那两个家伙,打架了!”憨留喊。

只见一只长着螺旋角、形体健美的山羊突然耸肩弓背一跃而起,朝另一只山羊冲去,着地一刹那,头一低,伸角顶过去;那只羊也不是吃素的,立刻拉开防卫的架势,前腿用力蹬地,低头伸出两只半圆形的弯角迎上来。憨留捡起一块石子准确的打在那只主动进攻的羊的脊梁上。它一哆嗦跑出老远,很夸张的叫个不停。

太阳从西山顶上落下了。他们赶着羊回家。回到场子时候,天空浅蓝,一弯新月如镰,正挂在那凸出又翘起的屋檐一样的石岩上。挂月沟笼着一片淡淡的清辉。留在围栏里的羊羔,娇颤颤的叫着迎上来,羊妈妈们一声接一声忙不迭的应答着,急急的进入围栏,找到自己的宝宝,不住的亲吻。小羊羔赶紧凑上去,抵着妈妈的头蹭。然后前腿跪下,小脑袋在妈妈肚子上一顶一顶的吃奶。这一幕让人感动。鹏鹏在旁边愉快地看着这一切。他觉得羊是重亲情、有灵性的动物。这时候他并不把它们和钱联系在一起,心里是对这种生物单纯的爱。

十、父债子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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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季来临,随着羊群日益增多,草料成了问题。秋天他没有估计到羊繁殖的这么快,尽管他几乎把全村的玉米秸秆都买下了,粗饲料还是不够。鹏鹏心急如焚,急急地跑到村委,问武书记怎么办。武书记说:我回城一趟,想想办法。

过了几天,武书记回来了。后面跟着一辆大卡车,高高的车围子,里边码的整整齐齐的方趸,一趸子就像家里的缝纫机大。武书记说,这是从内蒙古草原上拉来的优质牧草。车直接到了挂月沟。鹏鹏把草卸下来,存储到草料房。立即提出一趸,倒进羊槽里,羊们马上低头吃起来。本地羊草,有粗硬的草圪节,吃到最后总会剩下。这草柔软香甜,羊吃的干干净净。鹏鹏兴奋的说:“武书记,有你在,我是彻底放心了。”

“我只不过是把咱的困难传达上去了。如何解决,全靠*党**的政策。我是*党**的政策的执行者。是*党**让你彻底放心的。”武书记拍拍鹏鹏的肩说。

“是!有*产党共**在,我就放心了!”

腊月,一年中售羊的最佳时期到了。城里的买羊车一辆接一辆来了。鹏鹏忘记了那些小羊是怎样的可爱,又是怎样在他的关怀下长大。他把长成能卖的羊赶在一旁,任买主挑选,然后帮他们装上车。

腊月二十七,凯凯回来了。鹏鹏打电话约凯凯出来,说晚上六点在镇上兴旺饭店请他,有要事商量,请他务必按时到。武书记是下午四点到的。早几天,鹏鹏和他商量,想先给凯凯家还一部分钱,他希望还钱时武书记能在场。农信社的*款贷**期限是三年,用不了三年,他肯定能还了。

武毅凡书记一进村口,就看见两边枣树上拉了线,挂起了一排红灯笼。到了村委,门头上也挂了两个。主任峁泉和鹏鹏等着他。

“气氛不错啊!有年味了。”武书记笑呵呵的说。

“你们城里从元旦开始就过年,树上缠彩灯,街上挂灯笼。村里不过元旦,过二十三,送灶蛮爷爷上天。玉帝跟前言好事,天子脚下保平安。年从这天开始。”主任说。

“咱们村也可以成立秧歌队,正月里红火红火。我记得我上小学时,学校过六一,都要敲锣打鼓,排节目。那锣鼓现在还有吗?”鹏鹏说。

“锣鼓有是有,可是咱村委太穷了,组织秧歌队总得有些服装道具,表演完节目,总得给一窝子家吃顿饭吧!哪怕油糕杂碎粉汤。”

说着,一年轻后生进来了。穿着板裤运动鞋,理着郭德纲式黑桃心头型,双手插在羽绒服兜里。

“凯凯!”鹏鹏迎上去向他伸出手,他犹豫了一下,看见书记和主任都看着,不情愿的伸出手,虚虚的握了一下就抽回。

鹏鹏说:“咱们坐武书记的车去,上车吧!”

车一会儿到了。镇上唯一的那条中心街上“兴旺饭店”的牌子在夜里闪着红光。他们进了饭店,在包间坐定。兴旺过来殷勤的递上菜单,问喝什么酒。鹏鹏正要说话,武书记从包里掏出两瓶高粱白,往卓子上一放说:“酒水自带!”

点了菜,喝着水闲聊等上菜。书记主任问凯凯在外打工的一些情况。凯凯说他今年换了两次工作了,现在在电脑城做销售,工资与业绩挂钩,时好时坏。

菜上来了。鹏鹏拧开酒盖,给四人倒酒。武书记说:“你们三喝,我回时还要开车。”鹏鹏说给你要个饮料吧!武书记说他不喝饮料,就喝白水。

酒过三巡,鹏鹏掏出一沓钱,推到凯凯面前:“凯凯,父债子还。”

凯凯诧异的看着他,看着那沓钱,不知所措。

武书记笑呵呵的看着他。主任说:“凯凯,拿起吧!”

凯凯疑惑地看着鹏鹏:“你哪来这么多钱?去打劫了?”

主任睁大小眼睛看着凯凯说:“你刚回来,还不知道,人家鹏鹏搞养殖翻身了。”

“这是你一年挣得钱?”

“这是后半年的收入。前半年还了村里人些,现在你家的钱我还不能全部还上,但是用不了多久,肯定能还上。”

“我也回放羊来也!”凯凯停下筷子,双眼放光,看着鹏鹏。

“欢迎回乡创业!”三人同时喊出来。

“凯凯,把你爹寻回来吧!他年纪大了,在外面吃不了苦。你知道他在哪,是吧?”鹏鹏恳切地望着凯凯说。

“他在建筑工地做了半年,后来找了个看大门的营生。挣不了钱,也不十分受罪。我回去联系他。”凯凯说,“哎,你们说我真回来了,能做什么?难道也养羊吗?”

“我们去年参观了河北农村。他们把地流转过来,建起大棚,种蔬菜种蘑菇。集体经营,盈了利,村里留一部分,然后按一定的规则村民分红。村民比一般的工薪阶层都富裕。村集体经济也有了,再用于村级文化建设。人家那足球场,修的真漂亮!”武书记说。

“咱村什么时候也能成为那样了!”鹏鹏感慨着。

“咱们这里地理条件不如人家。不过也可以学习那种模式,朝那个方向发展。”武书记说。

主任乐的笑容从每条皱纹里溢出,流了一脸。他们就这样笑着说着喝着。直到兴旺打着呵欠问他们还要不要添个菜,才觉得不早了。

出来院子里,见飘起雪花。武书记开着车,四人回到了南月村。

雪下大了,纷纷扬扬。村庄的夜,寂静安宁。在村口那一溜红灯笼的映照下,雪花如桃花一般美丽。

十一、桃花如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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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回大地时,鹞子梁鹏鹏种的那些树萌发出绿色芽苞。小桃树开了花,像一片朝霞。“和尚头”上初现生机。武书记和主任在统计树种。主任对鹏鹏说:“你的树都成活了,得给你发苗木补贴呀!”

“二位领导,我已脱贫。”鹏鹏笑着说。

“这和贫不贫没关系。种了树就有补贴。国家鼓励’筚路蓝缕,以启山林。’”武书记说。

“甚?’百头蓝驴,要骑山林’”?峁泉主任又睁大小眼睛问。

“峁泉叔,武书记是说,国家鼓励人们驾着简陋的柴车,穿着破旧的衣服去植草种树,开发荒山野岭。”鹏鹏笑着说。

“文化人翟文了,欺负我老农民没文化——咳咳。”

“哈哈哈……”

“书记主任,您二位看这榆条长得多好!又长又柔韧。我在大城市见过大型购物中心专卖各种树条编制的箩筐菜篮、收纳盒,造型独特,风格古朴,比塑料制品好得多——塑料制品看起来廉价。村里的一些老人都会编,我爷爷就是编织能手。咱可以用榆树条编织各种精巧雅致的水果篮、沥水篮等盛物器具,卖到城市里。”

“看这年轻人多活泛,咱老了,跟不上时代了。”主任慨叹。

“看来你这南月村第一能人的位置坐不稳了。”

“哈哈哈……”

爽朗的笑声在山谷里回荡,震得花瓣片片飞落,如下了一场桃花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