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难了…”教练张毅对我说。
教盲孩子踢球将近20年，这三个字是张毅和王帅的真实感受。
大多数时候，张毅的身份是西安盲哑学校的信息技术课老师，但同时他也是网管，电脑维修员；他的同事王帅同样身兼多职，是体育老师，也负责盲哑学校日常演出排练和设备维护。
他们还有另一个共同的身份：西安唯一一支盲童足球队教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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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喂！喂！喂！喂！……”
西安盲哑学校的塑胶操场上，一群孩子排成一列，围绕着操场跑圈。一边跑，一边发出“喂！喂！喂！喂！……”的声音。
基本上一圈之后，队形开始逐渐散乱。
教练张毅和王帅在操场两边不停地奔跑呼喊：“走直线，再快一点”，“嘴里发出声音，注意！小心撞到同学”，“喂！喂！喂！”……
这是一群特殊的足球队员，他们中大多数孩子看不到，个别孩子低视力，一天中视力最好的时候是正午。
▲趁中午阳光正好的时候，盲孩子在进行训练 图片来源陕光灯
跑步5圈之后，孩子们手拉手站成一排，队长吴嘉承会带领大家做一些热身运动。即使不踢球，他们嘴里还是会不停地说“喂！喂！喂！喂！……”，以此来表明自己的站位，避免相互碰撞。
盲人足球采取5人赛制，除守门员外，其余4名队员都是经医学鉴定属于视力一级残疾的盲人。比赛全程，他们都需要戴眼罩，为了比赛的公平性，还会在眼罩下贴上眼贴，在一片黑暗中踢球。
声音，是球场上最重要的判定因素。
比赛中使用特制足球，内部设有多个响铃，足球一滚动，响铃碰撞发出声音。球员在场上需依靠足球的声音和场边引导员的指引来辨别足球与自己所处的位置，同时，要不停地在场上高喊“喂！”来表明自己的站位，防止激烈运动中的碰撞。
教盲孩子踢球快20年了，教练张毅和王帅已经有了一套很专业地训练盲足的方法和经验。为了养成习惯，从一开始训练，就会让孩子们随时说“喂，喂，喂”。
▲西安唯一的一支盲童足球队， 图片来源陕光灯
张毅和王帅目前正在训练的这支新队伍，去年年底才刚刚组成，平均年龄9岁，还只处于身体素质训练的初级阶段。
盲人足球训练周期很长，一个拉球的动作，普通人只需要一两个月就可以很娴熟，而盲孩子需要一两年，甚至是三四年的时间，想要完全带出一支可以参加比赛的队伍，至少需要七八年的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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盲足就是“摸出来”的球技
几天前，刚刚结束的全国第十届残运会上，盲人足球项目第二轮比赛里，辽宁队10号球员李玉连进两球，被场边观众直呼“小梅西”。他曾是张毅和王帅所带过的盲童足球队中的一员。
▲教练张毅和王帅带盲童球队比赛 受访者供图
实际上，刚进足球队的时候，李玉是身体素质最差的孩子。
“那会儿他走路摇摇晃晃，盲态很严重，要抓着他的脚，告诉他怎么落地，怎么变换位置”，王帅说，盲人足球的训练，就是“摸出来”的球技。
每一次训练，张毅和王帅在讲完动作要领之后，都要一个一个拉着孩子们的手，让他们摸腿的位置，膝盖的位置，以及其他的一些位置，让队员反复摸索教练的双腿和双脚，感知身体重心的移动。
“就算是最简单的拉伸，刚开始也要一个个教，一个动作一个动作来，必须得完全分解”，张毅是一位“特殊”的教练，因为一次事故他失去了左臂，独臂的他在教盲孩子们动作的时候，总会让初次看到这种场景的人眼眶发酸。
▲教练张毅也是一位残疾人 图片来源陕光灯
盲孩子对于动作的记忆很差，为了加强他们的感知，王帅和张毅自制了很多常人根本想不到的“道具”。
“侧平举45度，今天教给他，明天就忘了，他不知道45度在哪儿，你也没有办法形容，所以只能在孩子后背画，或者在他身后绑根棍子，让他对这个位置有个具体印象”。
盲生大多数都会有盲态，走路不稳，不知道怎么摆臂，双手总是下意识地往前伸，为了纠正盲态，他们会让孩子站成一排，用两根跳高杆固定他们摆臂的幅度。
这样长时间的训练，带给他们的不仅仅是运动上的改变。
▲王帅让队员反复摸索教练的双腿和双脚，感知身体重心的移动 图片来源陕光灯
足球作为一项群体运动，在训练当中，张毅和王帅会刻意要求队员们不准欺负队友，互相帮助。
很多盲孩子在性格方面多少有些自闭，但在足球运动中，他们有群体配合接触，性格会开朗很多。
张毅谈起自己曾经带过的学员，有些孩子已经可以独自坐火车，乘飞机，去远方，进入社会，与健全人正常交流。
即使未来没有成为一个专业的足球运动员，至少他们学会了体面的生存。
3
一种叫“眼观六路，耳听八方”的职业病
西安盲哑学校的盲童足球队，目前有11个队员，其中有两个孩子，是家长多次找了张毅，因为孩子太想学踢球了。
教练没有拒绝，他们也无法拒绝盲孩子的心愿。
特殊教育，尤其是盲人足球，需要一对一的个训，11人的足球队只有张毅和王帅两个主教练，遇到集训的时候，每天工作十几小时都是常态，相比之下，体力上的辛苦根本不算什么，精神和耐力才是考验。
▲盲孩子训练要付出更多的汗水 图片来源陕光灯
职业的特殊性，让张毅和王帅练就了“眼观六路耳听八方”的能力。
“孩子们在体育课上绝对不是静止的状态，教一个孩子的时候，你还得看着其他孩子，只要有危险，得赶紧大声喊他停下来”，即使正在和我说话，王帅的眼睛也会看着操场上的孩子，有时候会突然高喊一个孩子的名字，让他站在原地，自己飞奔过去，把他领到安全的地方。
张毅给我看球员们参加比赛的视频，8分钟的视频看完一遍，他会说：“是不是没看清，再看一遍。”然后再次*放播**视频。
▲张毅教盲孩子练习摆臂
教练王帅也有这样的习惯。
他至今记得自己初进盲哑学校时，教一个孩子动作，教了很多遍孩子仍然没学会，他很着急，脱口而出就说了句：“你仔细看看我的动作”。
半晌，孩子低着头回答：“老师，我看不见”。
“当时我真的特别内疚，不知道该说什么，心里很难过”。
这是特殊教育带给老师的“职业病”：耐心异于常人。这种习惯也让他们在生活中，更容易看到别人看不到的细节。
“有时候出门，看到路上有障碍物，赶紧跑过去移开，看到哪条路没盲道，就会很担心，觉得有危险”。
王帅平时还负责教聋哑学生，说起话来，会下意识地用手语，也因此，聊天时候手舞足蹈的样子，经常被朋友调侃为刚从国外回来。
4
盲孩子有一种奋不顾身的天赋
教盲孩子踢足球，个中心酸只有自己知道。
对于在张毅和王帅来说，这么多年以来，真正支撑着他们走下去的，其实是这些盲孩子。
▲王帅和小队员交流 图片来源陕光灯
已经离开学校的一个球员，曾经被大家称为“金左脚”，他的左脚爆发力非常强，往往你还没看清他的动作，“嗵”一声球就射出去了。
有一年球队在城市运动公园集训，这个孩子右脚受伤，跳小绳训练时，王帅让他休息，其他人分两组训练，每组跳3500次。
大家刚结束训练，孩子就一头大汗跑过来，低声说：“老师，我跳完了。”
王帅惊呆了，问他：你右腿受伤了，怎么跳的？
“我用左腿跳了7000次”，孩子顿了一下，轻声说。
“你知道吗，以前教盲孩子学习，对我来说就只是一个工作，但后来，真的被孩子们感动了，你根本无法想象这些孩子为了赶上正常人，能做出多大的努力”，说起这件事的时候，38岁的王帅眼眶发红。“孩子们都不放弃，我们做老师的，怎么能放弃。”
▲王帅教刚进队的孩子跑步
“人就是这样，一旦有了信仰，他就有决心与毅力去浪费时光。”
这是娄烨《推拿》里的一句台词。
盲孩子的足球生活，仅限于在学校的几年，身为盲人他们天生没得选。
没有良好的教育和职业培训的机会，成为一名盲人按摩师，几乎是唯一稳定，在许多人看来也是唯一有意义的谋生方式。他们中的少数人在毕业后有机会能进入大学，只有及其个别的两三个孩子，会进入专业足球队。
盲足队伍里的每个孩子都清楚，在球场上奋力踢球的时光，是他们终会结束的一段过往。
▲在球场上奋力踢球的时光，丰富了盲孩子的人生 图片来源陕光灯
《推拿》里另一句台词是：看不见是一种局限，看得见同样是一种局限。
为了在短暂的足球生涯中做一个“普通人”，盲孩子总是会展现出一种奋不顾身的天赋。
与队员们朝夕相处，教练和这帮孩子之间的关系，早已超越了普通师生。
大多数时候，张毅和王帅不仅仅是盲足队的教练，他们还是生活老师，是心理辅导老师，甚至可以说是一名“家长”。
“老师，我妈给我买了新鞋，你帮我看看好看不好看”
“老师，我能跑25圈你信不信”
“老师，你去过海边吗？海有多大，有咱学校操场这么大吗？”
……
离开盲哑学校的时候，有一个低视力的孩子突然凑上来。
“我有一个心愿，你想不想听听？”
“是什么？”
“我想在教师节那天参加一次残疾人奥运会。”
“残奥会不在教师节那天呀。”
孩子沉默了一会儿。
“可是我希望能在教师节踢一次比赛，献给我的老师。”
作者：贝小羊
陕光灯（shaanlight）出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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