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城里住了三十年,又回到农村来了。我的新住所位于北五环外,原来是北京某个乡的一个村。这个清冷小区,长年“金鸡独立”、孤悬望京北,现在终于被唤醒激活,就要迎来她的“高光”时刻了。
十年前这里一片荒寂,廉价的房子也少有人问津,如今却成香饽饽了,周边正在日夜赶工的几个高档楼盘,虽价格不菲且还只是打了地基,但据值勤的保安讲:“火得很,已卖得差不多了”。
房子的贵贱对于我,是没有多大意义的。有意义的只是居住环境,比如吃、住、行是否方便,有无可看可游、可观可赏之处,等等。而这些,在多年的守望之后,已不再是缺憾,说是“风景这边独好”,似乎也不为过。
我的住地在清河与温榆河交汇带,正是北京接续建设的最大“绿肺”。确实幸运呀,不经意间,就好像住进了绿色的宝库,过上了田园牧歌式的生活。从久居的森林般的楼宇,走向真正的森林大自然,远离尘嚣,清静无扰,看山看水,这是多么令人神往的人生际遇呢。
我站在西屋的窗前,清楚地看到奥森公园的高塔;眺望西山山脉,一抹青黛的水墨画卷映入眼帘。往近处看,则是温榆河公园连绵的林带,从南边的朝来园直达清河北岸,之后向东蜿蜒而去。在这茂密丛林、绿树掩映之下,屈指一数,足有十个游园之多。一年四季春花秋絮,夏风冬雪,百鸟朝凤,游人如织。
这里主打亲民、原生、大众化、高品质,渐成人们休闲娱乐好去处。你可以看花,可以观鸟,可以玩水,可以探险,可以吃烧烤,可以听音乐。要热闹有热闹,要独处也有的是僻静空地。你若追求高雅,高尔夫场地湖光山色、绿草如茵;你若想猛烈一把,档次一流的网球、足球场任你驰骋。你只管尽情享受,没人与你争抢,也不会有城里的狭窄拥挤。
偌大的园区,树下、林间、道旁,到处可见专设的桌椅。走累了,可小憩片刻;人多时,也可随时组个牌局。每到周末假日,五顏六色的篷帐随风飘动,宛如一叶叶船帆,撒落在绿叶轻拂的波浪之中。有时看到不同年龄的人们,饶有兴致地打起了自带的麻将,自娱其乐、自怡其情,笑声朗朗,茶香四溢,不由使人想起无门慧开禅师,这不就是他所构想的“人间好时节”吗。
搬来这个新居不久,就听说有个滨水慢行系统,我兴奋激动了好一阵子。后来又觉得可能很远,要走很长的路,便又总是心向往之,而止于即刻行动了。哪曾想,一个偶然的机会,发现这个“新大陆”与我仅有咫尺之遥,走快点大约步行一刻钟即可到达。
人是有点喜新厌旧的。我找到了这个消遣宝地,楼下马路对面连片成网的景点,便很少光顾了。隔三差五就往河边跑,常常沿岸上的健身步道和水边的仿木栈道,先往西走到清苑桥,再从桥上过河,在对岸往东折返走到沈家坟水闸,最后从水闸回到入口处,八公里多的路程,一路花香扑鼻、神清气爽。从此,那儿的花鸟虫鱼、一草一木,便与我结下不解之缘。
清河从西北往东缓缓流淌,经过多年整治,已是面貌一新。中段河面十分宽阔,水质清澈见底,水草摇曳生姿。经常有鱼儿在水面跳跃,激起一层层浪花。鲫鱼、鲢鱼不少,垂钓者甚多。“钓到没有”“刚来,还没钓到”“钓了三条,都是鲫鱼”;“河里鱼大么”“大呀,就看你钓不钓得上来”;“这鱼能吃吗?”“能吃,要不能吃,白条还不都死光了”,陌生的看客与钓鱼人一回一答、一见如故,默契而又亲切,是啊,同为天涯快乐人,相逢何必曾相识呢。
河坡上有诱人的桑树,果实已快成熟。还有成片的槐树,花朵特别的肥硕,一串一串的,洁白而柔美。疾风吹落花瓣,地下厚厚一层,真不忍心去踩踏。白天,有两只不知名的水鸟,不知疲倦地在河面梭巡;有一只野鸭带着她的五个孩子,有时嘎嘎飞起,有时列队滑行。暮霭降临时,从杂草间、石缝里传来的蛙声,格外的动听悦耳。
走在河边,清风徐来,水波荡漾,风吹槐花香两岸,天光云影共徘徊,此刻,你或许会产生强烈感觉:这清河的微澜,与那“康河的柔波”,又有什么不同呢。
一个有闲的人,要过得惬意、写意、快意,不外乎“三美”,即美地、美食、美人,这里的美人,并非全指美女,而是能让自己心情舒畅之人。何谓美地,自古就是“依山而建,临水而居”,对此我不敢自夸,但却是十分满足和满意的。至于美食与美人,那更是让我满心欢喜,几天几夜也说不完。
我是个“不可一日食无鱼”的南方人,正好,小区的露天和地下车库,各有一个小的菜市,各类活鱼、随叫随到,并且物美价廉。要什么鱼、要多大的鱼,只要提前在群里约定就可以了,根本不用去超市;我喜欢莲藕,好家伙,在窗前就能看到几十亩大藕塘,从头年的初冬到来年晚春,那安徽人都在那不停地挖踩着,走到田梗上,微信一扫,五块钱一斤,又嫩又白又粗。
这藕真是出奇的好,做汤是面的,咬上一口一嘴的白丝;切片炒菜呢,又是甘甜脆爽的。藕塘边公园的山坡上,有个“荷塘月色”观景台,不难想象,盛夏铺天盖地的荷叶荷花,是怎样一幅壮观的景象。我还没有看到美景,就已经饱了口福。这倒也是,好看固然重要,好吃必不可少。
有若干年的时间,我抽空就到西边的山上去,比如香山、西山、百望山,除了运动健身,两家家乡菜馆也让我留恋。有多次,爬山的好友坐在一起,品尝佳肴,欢声笑语,很是温馨。到城外来之后,我有些怅然若失,想到的第一件事,就是恐怕难有钟意的饭馆了。
然而我又一次多虑、又一次惊喜了:西边的一个菜馆在这边办有分店,开车十分钟就到,此店的清蒸翘嘴白说是从丹江运来,红薯粉条堪称一绝;另一个新的老家菜馆就设在清河郊野公园里,散着步就可以过去,而这家的荆州鱼糕颇具特色,米粉也是来客必点。“民以食为天”,不仅是说要解决温饱,也包括能够吃得可口一些。住处的近旁有一两个这样的所在,岂不乐哉幸哉。
在新地方的最深感触,就是这里的人。这里的人接地气、通*意民**、少矫情,不乏高大上,也有不少最底层。无论来自何方,都有一个特点:阳光、大气、通透、友善。他们与这里的地一样开阔,与这里的风一样纯净,与这里的花叶一样丰满、健康、壮实。
就说这园区的大批园丁,每天移树、种草、栽花、浇水,样样精通、乐此不疲。你看他们多么舒展,干着很累的活,拿着很少的钱,带着很甜的笑。不会讲担当,却懂得怎样才能负好责,把首都的园林绿化,当成了自己的分内之事,硬是要用那双粗糙的手换地改天,把荒山野岭变成天堂乐园。你与他们一细聊,哪个人家里没有一本难念的“经”呢。
我原以为,那美丽的蒹葭芦花,是天生野长的,其实不然,那是人工栽成。有一次我碰到几个来自白洋淀的民工,他们正在栽种芦苇。“这芦苇不是自生自灭的么?”“不是的,这里的芦苇都是我们栽的,有的隔年要补栽,还要栽一些净化水的植物”“那你们现在栽,今年能活得了吗”“芦苇长得快,九十月份就抽絮了,绿植更好活,没几天就开花了”。果然,我过了两三天去,就看到刚栽的黄菖蒲,已经开出金黄色的花朵了。
近三个月来的所见所闻,都让我感到明快、畅快、痛快,既被外地人的珍惜与豁达所打动,又为本地人的赞美与知足所感染。时令已是仲夏,但那“春天的故事”,却还在我脑际浮现。那位六十七岁老人雄浑的歌声,唱出了多少老北京人的心声呢。
那是春天的一个早晨,柳丝轻拂,桃李争艳,我刚上到朝来园区的小山顶,就听到一阵高歌“一九七九年,那是一个春天…”我一眼望去,只见一个敦实健壮、有点像《青松岭》中车把式的老汉,在忘我地边走边唱着。“老同志,是什么事让您这么高兴呀”“您说我能不高兴吗…”于是,老人抑制不住地与我畅谈起来。
老汉告诉我,他们这一带过去很穷,每天种地、挖沙、赶大车,恨不得二十四小时干活,他家还年年“超支”、欠生产队的钱,苦得简直没法说。话到伤心处,老汉用疑惑的眼光打量了我一下,“您不是农村人吧,知道啥叫超支吗”,我深深地点了点头“我是农村出来的,您讲的我了解。”
老汉接着讲,改革开放后,他们乡、村的干部为大伙儿着想,又有能力有眼光,很早就对企业进行布局,引进新技术,开发房地产,淘汰升级落后产能,还创出了几个品牌…搞得红红火火、蒸蒸日上,群众的日子也一天比一天好。老汉一脸喜色地向我透露,他们可能是全北京最富有、人均收入最高的村。看我有点不信的样子,老汉量出了他的“家底”:“我不仅分了两套房,每月还有三千的退休金,九千大几的分红”,还有,他的儿子在区政府工作…。
“您说,我不高兴行吗,我一个穷苦的农民,做梦都没想到会有今天,我感谢中央的好政策,感谢乡里村里的干部们呐!”老汉的一席话,引起了我的联想和深思。我与老汉挥手告别,后边又响起“一九七九年,那是一个春天…”。走了好远,老汉还扯着嗓子对我喊“我是自愿唱的,是发自内心的。”多好的老人,多好的老百姓啊。我相信,他高亢激昂的《春天的故事》,百分之百发自肺腑。
许多人都在渴望诗与远方,而事实上并非只有远方才有诗,我就感到我身边就诗意盎然。苏轼词云“此心安处是吾乡”,我定居的这偏隅之地,真称得上是个“心安处”。它就像一个偌大的沉淀池,足以让人洗去铅华、返璞归真,让那颗浮躁的心切实平静下来。那无处不在的爱,那如影随行的美,那清河的丹青画意,那嘹亮的“春天的故事”,无不让我感到心宽、心静、心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