总策划:江苏盐城大丰 韦晓东
新丰镇和平街口述历史系列之四

耕读勤勉——浦家巷木工 的 新传承
晓东采集手记
浦家巷的一侧,有原来新丰供销社职工的住房。1983年,我借住那儿复习高考,一盏煤油灯,一间小屋子,苦读之际,也会瞌睡,头发被煤油灯烤焦。那漫长的寒夜,恰如一段旅程。
寂寞的新丰小镇,默默地哺育众生。万物生长之际,一代代家乡的子弟走向更为广袤的田野,见识新鲜的世界,创新不凡的业绩。文化传承,人最重要。本期和平街口述历史,邀请的是两位堂兄弟,他们的根在浦家巷,接力、续力,血脉相连,丰富了浦家巷的故事。
和平街只是中国成千上万乡村小镇的一个缩影。和平街历史街区的开发与重建,不仅是为全域旅游时代之需,而且事关文化的保护与传承。那金光闪闪、催人奋进的内核就是:耕读勤勉。
“奋楫再出发,续写新华章”。11月8日,第21个中国记者节。盐城大丰区人民政府新闻办公室、区融媒体中心联合举办相关庆祝活动,家乡书微信公众号编辑被评为“优秀新媒体编辑”。对于一个从事传媒30余年的新闻工作者,对于一个从2017年6月开办的新媒体平台,这份来自家乡的祝福,是鼓励,更多的是鞭策。
走家串户揽活 父亲带我学手艺

和父亲(右)重提当年学木工手艺的约定。

口述人:浦玉飞
我出生在新丰镇和平街浦家巷。自从有记忆以来,就知道老太爷是木匠出身。身边的长辈们大多数是木工。
人们往往只知道会做木工就是木匠,但实际上木匠中还可细分为方木工,圆木工,木模工,建筑木工,雕刻木工,等等门类。
浦家巷内木工门类齐全,伯伯叔叔们基本上都是匠人,而我父亲是从事圆木手艺的。父亲的圆木手艺精湛,是新丰镇上圆木手艺第一人,我们从小就看到父亲每天起早带晚的,不知疲倦的在木工车间里干活,干活,总是干活,从没有过休息的日子。
父亲告诉我,他从13岁就开始学圆木手艺了,他常说:“荒年饿不死手艺人"。父亲曾带过一个徒弟,我们都叫他小王,比我大几岁,勤快,听话,好学,三年学徒快满师时,他去当兵了,退伍以后,小王还是常来我家看望我父亲,但是之后,小王并没有再继续从事木工手艺。

1969年,浦玉飞插队时的照片。
在我十五六岁的时候,正逢*革文**时期,学校停课,整天无所事事。父亲把我带到他的工作场地,先让我观摩或者帮他当下手,他是希望我来学习木工,将来至少有一门手艺。可我正值少年,心高气傲,内心其实并不愿意,但又很无奈,每天只好跟在父亲身后,去镇上的农具厂圆木车间做小工。新丰镇农具厂是一个集体所有制的镇办企业,在那个年代,曾经是镇上重要的支柱产业,对当地的农业生产,人们的生活发挥了重要作用。

企业是以计件制付劳酬,厂里有淡季和旺季之分,没有活干时,还得自己去揽活。父亲总是挑个担子,带上我下乡。我负责扛着一个一米多长、模样像板凳样的刨子跟在后面,去附近农村走家串户,早出晚归,做些箍桶之内的木工活。
那时给别人干活,有的人家给点工钱,没钱的给点农副产品,晚上回家担子里总是满满的。一般情况下,中午在人家管一顿饭,百家饭的滋味比家里的饭好吃多了。当时也不觉得累,也不觉得苦,只是夕阳西下,该收工回家了,希望天黑点,再黑一点,不要遇到熟人。
父亲并不指望我去为他挣钱,至少不去社会上游荡学坏,同时还观察我是不是学手艺的料,希望子承父业,把他的好手艺传承下来。
从打扫卫生,当下手,拉大锯开始,渐渐的我也能单独做一些小的产品,比如做个小马桶,小粪勺之类,记得做一只小马桶的工钱是0.19元。

浦友良(中间长者)与子女在手机上看和平街口述历史与影像记录相关短视频。
父亲为了培养我的兴趣,调动我的积极性,就把这个工钱归在我名下,这个激励方法很管用,使我干劲十足,慢慢积攒下了十元钱的时候,我开始向父亲提要求了:能否让我去上海二舅家玩一趟,回来后我再好好的学手艺。父亲很高兴地答应了我的要求。
那时,我二舅家的表兄妹们曾从上海来我家玩,他们一个个都比我们洋气,无论是衣着,谈吐,还是见识和气质,都与我们不一样,让我很是羡慕,很期望去看看外面的世界。
在上海的半个多月时间里,表兄妹们带我去了上海外滩,南京路,西郊公园,第一百货公司……还带我去亲戚家做客。他们早上吃的是烧饼油条,牛奶豆浆,饭桌上的菜也是一道又一道上桌的,而我们平时在家,早上只能就萝卜干喝稀饭,中午也只有一只菜……表弟吴惠琪还带我去了照相馆,两人合了影,摄影师把我们俩摆弄了好一会儿,那个场景在新丰镇也是没见过的……
从上海回来以后,我感到自己好像变了一个人,再也没有心思学手艺了,时常被那些大都市里的所见所闻所吸引,心里对自己的未来满怀着憧憬。
我有了新的目标和追求。
父亲也没有再坚持让我去学手艺了。
2020年11月2日
木板、砖头混搭起的书橱 装满世界和乡愁

口述人:浦玉生
接到晓东的约稿,我作为珠溪古镇保护与传承的专家团队负责人,正在考察伍佑六河九街十八巷二十四桥的古镇肌理的现场。
建筑是最好的记忆,一旦毁去将无法复原。有一天,我从浦家港得到消息,新丰镇和平街要改造了,第二天我即回乡拍了几十张照片。
夜里逮麻雀,满院子惊动
新丰镇浦家巷是我的衣胞之地。我对浦家巷的回忆,是在重温一支心底的歌。它的音符是童稚与赤诚、奋发与献身!曾经畅想、并向家乡献策:新丰镇的保护与传承,当与荷兰花海联动开发。
对浦家巷的认识,总感到男人们都会木匠手艺、很勤勉,女人们都会纳鞋底、裹粽子。在浦家巷,年幼的我主要是芦美英奶奶带大的。依稀记得3岁时,我躺在摇篮里,摇篮平底,奶奶摇不起来,我给奶奶支招说,你搁一根棍子在底下呢。多少年以后,奶奶回忆起这一幕时说:“玉生是有想法的。”
上幼儿园时,我提不上兴趣。从东巷子出,自西巷子回。更主要是幼儿园要让小朋友们都把手别在后面,太受拘束了。当然,这种局面很快就告结束。哪有小孩不读书的。不是说“养儿不读书,等于养头猪;三代不读书,不如一窝猪”嘛!
5岁时,我患小儿麻痹症,成了一个瘫子。新丰镇的木质大桥,是隆起的,在我该会走路的年龄,我却走不过去。那时,父母都是双职工无暇顾及,是姑母浦友琴,将我带到大中集县中医院治病。记得中医院的圆门,给我留下深刻印象。房屋见得多了,但圆门却很少见。
浦家巷民居,大都后园是一块农田,要长一些蔬菜、枣树、柳树,颇似鲁迅笔下的“百草园”。再后面是一条河,可以钓鱼。有一次水浅了,用鱼叉还可刺到鱼。记得是“*革文**”时期,我们在钓鱼时,只见天上飞来一架大飞机,飞机还撒下一批传单。
夜晚时分,也曾跟着堂哥玉飞等小伙伴们一起到自由街上去逮麻雀。我打电筒,他们搭人梯抵到屋檐,麻雀在电筒光的照射下,像是患了夜盲症,飞不了了,这样就能逮到不少麻雀。那时候的麻雀还归于“四害”之列。由于均是10岁左右的孩子,不免发生响动,屋里的主人以为是小*贼毛**来了,满院子就吵闹起来。我们就赶紧撤退,颇有点猎奇、惊心动魄的感觉。
木工加瓦工,混搭的书橱
1962年我们全家下放。那时我的身体完全康复,从金墩公社永乐一队走到新丰读小学、中学,我都是小跑步的。后来,我还光荣入伍,参加过部队与地方的万米长跑、万米游泳比赛,均取得较好的名次。游泳是团里的第一名,师里的第四名。
德国思想家赫尔德说:“乡愁是所有痛苦中最高尚的一种痛苦。”我们就是在这样的环境中,与天地为伴,与自然为伴,满足了自己的好奇心,度过了自己自由放任的童年时代。这些快乐,常常让我们忘却物质生活的匮乏。
木工的祖师爷是鲁班,照理说我们是鲁班的子孙,实际上我们浦家是姜太公的后裔。浦源出于姜,姜太公分封齐国,以鱼盐著称于世,但400多年后,田氏代齐,姜姓一支南迁,隐姓埋名定浦江的“浦”为姓。
小学时学过一篇课文《锯子是怎样发明的》,大意是说,春秋时的鲁国巧匠,为了造一座宫殿,需要很多木材,他叫徒弟上山砍伐大树。那时没有锯子,只能用斧头砍,一天砍不了多少棵树。他在爬山的时候,手指头被丝茅草拉破。由茅草的两边锋利的小细齿得到启发,鲁国巧匠发明了锯子。
生长于木工世家,耳濡目染,皆是各种木材、榫卯结构,以及眼花缭乱的各式工艺。青少年时也曾操起锯子锯木头,做个小板凳,拿起刨子刨刨。

下放农村,我用砖砌了人生的第一个书橱,上面的搁板是自己锯的,木工加上泥瓦工的混搭,做了一个顶天立地的书橱。墙刷成白色,顶部写了一行美术字,那是当时流行的语录:世上无难事,只要肯攀登。至今我是一个藏书家,藏了五万册书,主体书橱是钢结构,也是自己设计、组装的,加上一部分木制书橱。书橱排列起来总长度近百米,人们都说写作是一件“马拉松”的事业,而在我却天天在此“百米冲刺”。
布鞋走世界,家风多精彩
木工世家也在突围,我的上一辈就有人冲出重围。比如,我的小伯伯浦友成,50年*考代**入南京机械专科学校,即今天的南京机械学院读书。有一次,我随他一起进浴室洗澡,脱了衣服,那屋顶的冷水一滴一滴的滴下来,滴在身上怪凉的。他从精密铸造工艺的要求讲到这个浴室建筑工艺不好。那浴室的屋顶应该是拱形的,这样冷汽水可顺着圆形屋顶淌到墙根上去,而不是垂直滴下来。
友成伯有一次去厦门大学看望我的胞弟玉斌,人们告诉他,那操场上穿布鞋踢足球的就是他。80年代了,玉斌还是穿着母亲纳鞋底的布鞋走遍天下。关于穿布鞋,堂弟、现任南通大学*党**委书记的浦玉忠也有一段回忆:40年前,我穿着母亲做的布鞋从家乡泥泞路走到城市的柏油路,后来又穿着皮鞋从南京的汉口路走到苏州的滨河路,又来到常州的滆河路。虽然布鞋换成了皮鞋,但劳动人民的本质没有换,艰苦奋斗的精神没有丢。我的办公室里一直放着一双布鞋,看到它,我就会想起母亲,想起母亲做的布鞋。只要想起母亲做的鞋,我的脚步就会踏实和稳健,只要想起母亲做的鞋,我的人生就不会走弯路和岔路,我愿意一直这样走下去。
玉斌是中美两国的双硕士学位,现为嘉途创始人:跨境电商平台,帮助中国企业拥有自主品牌、渠道,走出国门。公司在中国深圳、宁波、美国东、中、西部,五个城市有员工150人。他回忆小时候在浦家巷的情况时说:在和平街与玉忠一起跳白果、拍香烟牌、推铁环。到人民剧场看电影,看相声演出。很小的时候,母亲推着独轮车上的我,送到和平街上奶奶家,晚上再推着独轮车到永乐乡下。也有的时候就住在奶奶家里,奶奶有辆纺车,有时还会纺线。夏天热的时候,奶奶会烧好凉开水,加醋及糖精解暑。

2019年,在斯坦福大学毕业之际,浦嘉祺与导师、诺贝尔经济学得主米尔格龙教授合影。
侄女浦嘉祺,2019年用四年时间获是斯坦福大学经济学学士、系统工程硕士学位,并师从于2020年诺贝尔经济学得主保罗·米尔格龙教授,写成毕业学位论文。目前懂四国语言,在微软公司新英格兰研究中心从事经济与机器学习交叉学科研究。
梦里的故乡,文化的乡愁
新中国成立之初,父亲浦友才曾做过和平街的街长,想必与人民剧场经理也熟,童年时间我有无票可进人民剧场的“小特权”,看了不少戏剧,如《白毛女》等,还有东台县文工团的女声表演唱《选良种》,此歌曲被选入《战地新歌》一书。

浦玉生在北海舰队的留影。
浦家巷最北端朝南正房东间是我一家居住,西间是二伯一家居住。在东房门上有一幅《上海大世界》的画图:楼上楼下,电灯电话,还有哈哈镜等,画中的小朋友玩得正高兴,这对一个从未出过县城的孩童充满着好奇。1979年,我在北海舰队当水兵时,利用探亲假的机会,从威海出发,经济南看解放阁,抵达大丰。返回部队时,我经南京徒步紫金山天文台参观,经上海看了上海交通大学、鲁迅墓,更特地去了一趟上海大世界,圆了童年时期的梦。然后再从海上乘海轮到青岛归队。
我总觉得我是一个流浪者,几十年来,我漂泊无定,浪迹天涯。我走过田野,穿过边疆,我到过许许多多的地方。我从哪里来?哪儿是我的故乡?显然,和平街、浦家巷,是我的梦里故乡,梦回吹角连营的地方。但是,几十年的流浪,家乡人已经不知我是他的游子。
但是,我知道,我已没有了故乡,我总是在走,走遍全国、走向世界,一边走一边播撒着全世界都能生长的种子。我们随遇而安、落地生根;既来则安,四海为家。我们像新时代的游牧民族,一群永无归宿的浪漫移民。也许我走过的很多地方,我是把他看作是第二故乡的。
今后的日子里,我也许还会流浪,流浪远方。背起双肩包,拎起密码箱,随时出发,包里必定有笔记本电脑,我在写着一本又一本书,在这个极大又极小的世界里,寻觅过、创造着属于自己的精神家园。
我的大半生的岁月,是在写作中流逝。留下的文字,是时间的证人。有暇时我想写一部“文学回忆录”,它应该是可以更改和节制的,它是个人与文学关系的回顾与表述,意味着一次冷静的自我评判。
在写作上,在完成四大名著作家全传之时,正在向四大奇书作家全传进发,我涉及的是有争议的领域,被争议是必然的。中国人的乡愁,不单是对自己生活过的具体的故乡、故土、故人、故物的不舍,也是对整个中国历史、整个文化传统的感念,是浓缩了的“故国时空”,是审美化的民族情感。它不仅是地理,还是历史的;既是个人的,也是民族的;既是情感的,也是审美的;既是具体的思念和愁绪,也是一种无形的氛围或气息,氤氲缭绕,久久不散。这就是所谓的“文化乡愁”,代表了中国人的一种历史归宿感和文化归属感。
那年登临泰山之时想到,泰山曾三次沉降,曾遭三次灭顶之灾,曾三次被否定,却终于昂首挺胸地站起来,成为巍然而柱天的泰山。泰山注定要成为泰山的。25亿年,是泰山的脊骨和自信。
2020年11月7日

记忆如青藤。 摄影:陈蔡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