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继续赶趟，说个世界杯。本届世界杯前，听到的金句来自白岩松：“俄罗斯世界杯，中国除了足球队没去，基本上其他都去了。”媒体历数了从门票、到赞助商、再到吉祥物和赛事周边制造、体育场馆设施甚至小龙虾都去了世界杯，就是中国足球队没去。这么多年，中国足球在这件事上，从来没有给我们惊喜。《天涯》1997年第3期曾刊发单正平文章《足球，干脆别玩了》讲得是中国足球。原来在让球迷失望这件事上，中国足球是二十年如一日，仿佛时间停滞了一般。今日旧文重温。
足球，干脆别玩了
没有哪一项体育运动像足球这样让中国的官员劳神，百姓生气。多少年来，我们把不想的办法都想了，不花的钱都花了，不使的招也使了，草地上那个皮球就是不听中国人的脚使唤。
1995年中国队再次兵败吉隆坡后，看见球迷们痛不欲生的表情，我想他们应该去法院告中国足协一状，定它个渎职罪。后来再一想，也觉得好笑，你就是把体委主任足协主席判几年刑也于事无补。法院的判决，不会使中国那个总是处于漏气状态的足球鼓起来。如果真这么干了，那*绍祖伍**、*伟民袁**可就太冤枉了。严格说来，中国足协不但无罪，而且有功。这个功就是在尝试了换领导、撤教练、请洋教头、派留学生、引进外援、组织联赛、搞俱乐部制、办商业比赛以及体能测试、注册转会等一切手段和措施后，证明中国足球还真玩不转。简言之，中国足协的功劳就是证明这个组织的绝大部分工作几乎是徒劳的，因为中国足球不进反退，每况愈下了。中国足球的不争气，证明它有严重的先天缺陷，非上述手段所能弥补。
先说精神上的毛病。从“*革文**”后恢复足球运动开始，我们就给足球赋予了很大很多很重的理想、感情和历史使命，足球成了一项带有神圣色彩的玩艺儿。从教练到球员，一看见足球，就不由自主地神经紧张，直至小腿抽筋浑身哆嗦，好像胆小的奴才见皇帝主子，全没了主张和勇气。球迷则群情激昂，比参与足球*彩博**不知紧张多少倍。特别值得一提的是电视评论员尤其是宋世雄先生，他大概是个一提到足球就激动万分的热血青年，总处在亢奋状态，以至于到了现在，在不必激动的场合和时间里，他的面部肌肉似乎也按惯性运作，比如他近来主持CCTV乒乓球擂台赛，就是如此。当然报纸杂志乃至作家艺术家也为足球投人了很大的激情。我相信，再过十年看八十年代初关于中国足球的报道和报告文学一类文字，年轻人不大能理解当年人们为何如此激动。在这样一种时代氛围里，足球命令我们:只许胜，不许败，因为我代表国家的形象，民族的希望……
正因为足球过于神圣、伟大、沉重，一般人踢不动，所以谈球看球评球的很多，踢球的却极少。所以欧美出产球王、足球皇帝，我们却出产球迷皇帝。这可能与中国传统文化中君子动口不动手(脚)的习惯有关，与喜欢当看客的民族心理有关。球迷皇帝罗西常年累月四处奔走，声音沙哑，恨泪长流，为的啥?为了中国足球。中国足球又为啥?当然是为国争光。这个逻辑成了足球界人士和广大球迷的集体无意识。
问题就出在这“争光”二字上。我们非要把足球跟爱国连在一起，好像不争足球这口气，我们就活不成。跟其他许多体育项目一样，足球本来是大众体育游戏之一种，凭兴趣去玩球，在此基础上才能发展成个人的终生事业或半生事业，才能有商业上成功的可能，而这种功利性的成功又会反过来刺激影响青少年的兴趣爱好，从而为足球人才的培养形成良好雄厚的社会基础。中国少年儿童有多少真正喜欢足球，对此我未作调查不敢妄言。但我们的真实情况是，很多中国儿童不一定知道足球好玩，但知道足球能为国争光。尽管谁都明白足球是有广泛群众基础的运动，但为了用最简捷快速的方式在足球场上战胜对手表现爱国情怀和长中国志气，中国足球界还是把主要精力放在培养国家队特别是娃娃国家队上。几十个娃娃被送到巴西，作为未来国家队加以特殊培养。这种做法好像选拔几十个智力超常的儿童关在普林斯顿研究所里准备让他们长大了去摘诺贝尔奖一样，都是可笑到极点的荒唐行为。
我以为，在足球问题上，不妨彻底点，来个阿Q主义——我们踢不好，是因为我们根本不爱玩那个玩艺儿!踢足球没劲，咱不玩了，谁爱玩谁玩去，咱们愿意看了给他们捧捧场，不愿看了，搓麻将下围棋都挺好，干嘛事事都跟着人家凑热闹!老是处于垫底状态，是不是有受虐狂的倾向啊?为国争光老争不上，反而每次弄个鼻青脸肿垂头丧气回来，却又何苦呢?
美国人足球踢得臭，乒乓球打得臭，羽毛球更臭，没见人家因此自惭形秽或者全民感觉受了羞辱。如果美国人对体育有太多爱国争光的诉求，努力在一切项目上称霸，以它的财力，和人民良好的身体素质，花点钱请教练培养一小批羽毛球乒乓球国手也不是做不到。但美国人没这么做。美国人也曾想发展足球，一动念头，就把球王贝利给弄去了，结果也没把美国足球煽起来。如果美国佬忽发奇想再搞一场足球革命，把意大利赛场上的“高脚”们悉数劫往美国也不是没有可能。但美国人没这么做。为什么?他们就是不太喜欢足球，没有兴趣跟别人在自己不喜欢的领域里争高下。
中国呢?中国的情况比较怪，大家似乎很喜欢足球，可就是玩不好。那么这里的问题便是：一、这种喜欢有假；二、确实是真喜欢，但心有余力不足。假喜欢的因素已经讲过了。即把足球当作表达爱国情的媒介，把喜欢看等同于喜欢踢，因此造成了假象，好像全国热爱足球。现在我们来看看，心有余力不足是怎么回事。
据说足球上不去是因为经济基础差，没有足够的球场，群众足球运动受到限制。这显然没有说服力。非洲一些国家比中国穷得多，而且战乱不断，怎么一会儿米拉，一会儿维阿，风头出尽。可见穷不是足球水平低的原因。
又据说中国足球历史太短，所以差距大，这话也难以服人。非洲足球历史未见得比我们长，人家玩得很好；中国许多其他项目历史也不见得比足球长，照样达到了世界水平。可见足球水平与历史长短关系不大。
其实，中国人玩不好足球，原因很简单，我们的体质很可能不适宜进行这种身体接触，直接对抗的运动。这也是许多人早就说过的大实话，和美国人不够轻巧灵敏因而玩不好乒乓球是一个道理。任何一个尊重事实的人都应该承认，中国足球运动员跟欧美人对阵，差不多都像糟豆腐干似的“不堪一撞”，说他们弱不禁风也不为过。中国人玩不了橄榄球的原因也在于此。中国不开展橄榄球运动，算是明智之举。类似情形在篮球中也能看到。我们的球员虽然也能有两米高，但中国人长到这么高，行动已经笨拙得毫无美感可言了。像穆铁柱、郑海霞这样的巨人，成为运动员完全是体育民族主义精神的需要，对他们本人来讲，从事这种运动在生理上基本是一种痛苦的体验，是一种艰辛的劳作而不是愉快的游戏。我相信只要看几场NBA比赛的人，会同意本人这一判断。现在舆论普遍认为中国球员体能差是训练不够，运动量不足，我以为这只是次要原因。根本原因还是种族遗传基因使我们的肌肉骨骼先天地薄弱，体育界人士如果在这一点上不坚持实事求是，那真是中国体育的不幸。
我不反对开展足球运动，也不反对体育运动中难免的集体荣誉感——尽管这种荣誉感常常有点狭隘。我只是认为足球也应像其他许多运动一样，要回归自然状态。能到什么水平就是什么水平，根本不必定什么勉为其难的战略目标，更无必要把娱乐游戏变成政治任务。中国要参加国际比赛了，可以参照田径界的办法，全国联赛冠军自然代表国家出征，不必勉为其难组织什么国家队。我现在看见国家队主教练戚务生先生的愁苦面容就替他难受。
附记：
《足球》一文写完不到半年，中国队再一次兵败在阿联酋举行的亚洲杯，算是对我的观点的又一次证明。事后据说戚务生先生一度萌生退意，传媒要他下台的呼声也不低。但戚先生最终还是没有辞职，他还要为中国足球的崛起奋斗。这种精神着实可嘉。戚先生也只能勉为其难地继续操练了。他的悲壮，不下于诸葛亮的辅佐刘禅，如果他有诸葛亮的才干的话。此后，为备战世界杯预选赛，从巴西招回了健力宝青年队的几个主力，传媒说这几个青年人很不错。在今年初举行的中美足球友谊赛上，中国队在美国队阵容不整的情况下，也没有踢出多少威风来，尽管有健力宝队的新锐助阵。最近的传媒又开始批评中国足协在昆明搞春训的种种具体做法，什么体能测试不当，处罚球员过重，新闻*锁封**过严等等。在我看来，足协也好，传媒也好，都不过是隔靴搔痒而已，都是在继续为足球的不灵提供证明。当然，我对中国队在即将举行的世界杯外围赛上的前景肯定不抱乐观态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