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耀武口述辽沈战役 (黄耀武口述)

到了卡马英后,西安教导团和重庆教导团也到了,还是分到驻印军这五个师,二十二师学生大队原来只有两个中队,现在是四个中队了。

原来的大队长辎重营中校营长伍文秀没有跟到卡马英来,因为在雷多还有很多骡马辎重器械需要照料,大队长职务改由师部上校参谋主任赵照担任。

赵照资格很老,保定军校的,整编七十四师里面就有好多是保定军校的。薛岳就是保定军校出来的,赵照也是保定军校的,可他指挥打仗不行,就是连排长出身,第一次远征的时候打得不好,当到了副团长之后就不动了,人家都升了,他还是中校副团长,后来中校副团长也当不了,就调到师部当参谋,他资格那么老怎么任命?

六十四团少校团副沈九高担任一中队长,黄埔十四期、六十五团少校团副张速任二中队长,黄埔十三期、参谋处作战科长黄锦华任三中队长,黄埔十三期、军特务营张营长担任四中队长。这四个中队长,两个是黄埔十三期的营级干部,两个是黄埔十四期的,这些人后来到东北都做了团长、副团长。

我在二中队,中队长是张速,一九四六年到东北时,张速已经是中校营长,上面要提拔他当六十五团中校副团长,他不干,宁可当中校营长。副团长没有实际指挥权,他不喜欢当助手,宁可等待。

在卡马英训练了有一个月,闲暇时跟老兵聊天,对二十二师了解得更多了。我们学生兵爱问,小知识分子总有一种憧憬,看到战事发展得比较顺利,老打胜仗,胜利在即了,就对未来有种向往。

一般的士兵没那么多想法,让干啥就干啥,就是打,为争夺一寸土地一棵大树,他们都肯付出生命。一直打到家乡去,收复家乡家人团聚了,该种田种田,没有什么复杂的想法。

区队长、中队长都是带着血战昆仑关那种胜利的余威来远征的,也都经过第一次远征失败、爬过野人山,这种干部有个特点,很自信,非常执着,不打拉倒打就非要打胜不可,士气很旺盛、斗志很旺盛。当排长的全是这帮老兵,这时刚分到二十二师的黄埔十八期就只能当副排长。

孟拱河谷一带小城市很多,全部是二十二师和三十八师打下来的,对面的日军有五个师团,第二、十八、三十三、五十五、五十六师团,有十多万人,尽管打一个地方就拿下一个,我们的伤亡也比日本人小,但打得很不容易。战争就是这样,你占领每一棵树每一块土地都得流血,没有说没经过什么像样的战斗就能占领的。

因为部队在休整,训练比在雷多时轻松了许多,我们住在原来日军十八师团筑建的营房,都是很大的二层楼竹棚,也省了许多劳力。

晚饭后到晚点名前这段时间通常很悠闲,我和卓干成经常在附近散步,去一条小河里洗澡,附近就是森林,都随身带着*刀刺**和*榴弹手**。

河边有一处沙滩,沙子很柔软,卓干成就向我挑战:"来,摔一跤。"他比我大,但人很瘦,我说:"虽然比我大几岁,但你摔不过我。"我俩规定三战两胜,但每次他都是连负两局。摔不过他就很不服气,我说你主要是没有劲儿,我身体比你壮、力气比你大,你当然不是我对手。

我在香港时是校排球队队员,班级的足球队队长,还学过一年武术,有点儿小基础,卓干成不知道。

官兵都没有长虱子的,服装够用,每天都可以换,缅甸的江河很多,我们每天都到河里洗澡,河水很干净,喝一口都甜啊,我们平时就是把河水煮开了喝,缅甸的人很少,到处是森林,当地河水没有污染,打上来的鱼都是雪白的,腥味都很小,我小时候在家不吃鱼,这时候都跟着吃。

晚上经常有文娱活动,大家一起做个游戏、唱歌,然后晚间点名,睡觉。

第一次远征时,文工团和护士都死光了,所以部队里面没有女的,连护士都是男的。廖耀湘、李涛就下令,让学生大队上来,给大家唱歌高兴高兴。就派车接我们到师部去,全师一万二千人,除了必须留守的都来了,搭个大台子,李涛师长先讲话,然后开始唱歌,也没有扩音器,就那么唱。

训练期间也休星期天。有个星期天副排长跟我说,走,炸鱼去。我说哪有鱼可炸?他说到江边。离我们驻地两三里路就是伊洛瓦底江。我问他有*榴弹手**吗?他说有的是。我叫了卓干成和另外两个广东同学,就跟副排长到江边去了,沿途看见老百姓的住房,才知道我们军营跟老百姓近在咫尺,之前不知道。

到了江边一看,江水很深,流水也急。副排长就喊:"黄耀武,扔*榴弹手**。"我说:"扔啥呀,江水滔滔。"我跟副排长说这里的鱼是炸不到的,炸死了不就冲跑了吗?副排长扔了两个*榴弹手**,炸完一看,连个鱼毛都没有。他是黄埔十八期的。

我就回来跟广东同学讲,我们二中队的广东同学最多,大家一起经历许多坎坷,因此特别团结,一有什么事情大家都归堆儿,力行中学和广东师范学校出来的都是比较有实力的,因为人多。大伙说这个傻瓜能炸到鱼吗?让他看看咱们怎么抓。就跟缅甸老百姓买了一大筐石灰,附近有个小河沟,在下面筑个坝一拦,石灰在上游撒上,小鱼一遇到石灰就不行了,直往上漂,一会儿我们就逮一筐,有十多斤,好几种鱼。这都是年龄大的同学出的主意,我就跟着玩。到伙房借个行军锅,开几个牛肉罐头,在外面煮鱼吃,好吃极了。我本来不吃鱼的,但是缅甸这个鱼我很喜欢吃。

吃饱了,大家就在一起唱露营歌。我们这些学生在一起有个特点,怀念家乡的时候、空闲的时候,就在一起唱歌,因为都是远离家乡,也怀念家乡,大家在一起很高兴,就唱唱歌,但没有酒。

我在卡马英最大的收获就是实弹射击提高了。射击训练有一套要领和动作:举枪、握枪把、瞄准、屏住呼吸、扣扳机。握枪把这个动作也是很复杂的,第一道要握紧,第二道扣扳机,瞄准后,扣扳机要扣两遍,第一次不扣到底,只扣到大半,扣到底就响了,第二次再扣,这样不颤动,一般就能命中了。

之前我的实弹射击成绩总是不理想,美国教官给我们作示范,他坐着打、站着打百发百中,我就反复总结,举枪、握枪把、瞄准这些环节都没有问题,后来发现关键是击发的时候,枪一响眨眼睛了,改掉这个毛病后,每发*弹子**都能命中八九环,这个命中率完全可以致敌于死命。

就在卡马英训练期间,我挨了一次鞭子,这几鞭子挨得很值得,是个教训。

那次是练习班攻击。班攻击的程序是,先攻击到指定地点,离敌人三十多米扔*榴弹手**可以够到了,指挥官一喊,冲锋准备!拔*刀刺**、上*刀刺**、拿出"癞瓜"*榴弹手**把保险拽开,在手里握着,不松开弹簧不会响,松开后还有七秒钟。指挥官再喊,投弹!*榴弹手**就扔出去。指挥官再喊,冲锋!前面*榴弹手**已经炸响了,敌人正趴下躲避,我们端着*刀刺**就上去了。

结果那次我们冲到指定位置,指挥官一喊,冲锋准备!我的*刀刺**还没拔出来,先把*榴弹手**拿出来了。那鞭子马上就到了,一连好几鞭子,当时我都蒙了,还合计你打我干啥?

程序错了。*刀刺**还没上,先把*榴弹手**拿出来了,再想上*刀刺**,就得把*榴弹手**放地上,但是*榴弹手**的保险已经拽开,放不下了。就算没拽开,也得放地上还得先上*刀刺**。

这个指挥官是一中队长沈九高,到东北他做到六十四团副团长。

在部队就是这样,该打就打,打错了得认,没打错也得认。挨了几鞭子我也服,可能是太紧张了,班攻击准备冲锋了,我怎么这么冒失呢。

中队长里面,属沈九高留给大家的印象最不好,都知道二十二师将来肯定不会留他。第一,生活不严肃,爱嫖,抽烟很重。我们的伙食都是罐头,顿顿牛肉炖南瓜。到晚上了,他就用麻袋装几个,去老百姓家用罐头换人家女人,第二天才回来;第二,给人感觉很散漫。他的嘴是歪的,部队宿营,他开吉普出去玩,出车祸,嘴歪了。还有一次他说打到野牛了,让我们去外面把野牛抬回来,我们去一看,不是野牛,是老百姓的水牛被他打死了,抬回来他烤牛肉吃。

二十二师的干部没有这样的,营级以上不抽烟不喝酒的有的是,就他一个例外。

那天训练结束从野外回来,嫌我们走得不好,沈九高就喊,匍匐前进!我们就全部卧倒,都穿着短袖衣服,在沙子路面上爬了一百多米,胳膊、腿都磨破了,后来大家背后就骂他不是个东西。

射击训练我们还拿钢盔做过比较,英国钢盔、日本钢盔、美国钢盔都放在一百米外,瞄准了打,看哪个钢盔的钢好。英国钢盔最不好,打中了肯定就能打穿,日本的要打偏了,*弹子**就滑走了,美国的钢盔最好。

后来英国钢盔全被我们扔了,宁可不戴钢盔,因为戴它没有用。天热的时候戴帆布做的通帽,软硬适宜,跟我们的军便服是一样的土黄色,很漂亮。不热了,就戴我们的军帽。我们都有美国钢盔,不是发的,跟美国佬买的,美国佬连手枪都能卖何况一个钢盔。也有些人给都不要,嫌沉。美国钢盔可以烧水、做饭、做菜,英国钢盔不行,很圆很深,还是铁的。

这时我们已经训练了三四个月,*弹子**只要你能打就随便打,这一枪打不着再打第二枪,光是实弹射击我就打了近百发*弹子**。从单兵训练到班、排、连的攻防以及火力配备,如何有效利用冲锋、受挫该如何组织新攻势、练防守、挖工事、训练独立作战能力,这些科目的训练已经超出了一般士兵的训练范围。

尽管有严格训练,但是毕竟没碰到实践的机会,我们五分钟打出去五六发*弹子**是可以的,但到了战场能不能命中就是个问题了,光拿钢盔练终究不是实际的东西,战场上打日本人和打钢盔是两种心情,你打人家人家也打你啊。

【黄耀武,一九四四年新六军二十二师特务连下士学生轻机枪射手,一九四七年新六军二十二师六十五团二连少尉指导员,一九四九年十一月鞍钢耐火厂成型工,一九八八年在沈阳低压开关厂退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