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严羽:残雪和雁断,新月带潮生
作为喜欢历史和诗词之人,严羽的《沧浪诗话》是必须要认真学习的,但说实话,于我这等寻常诗词爱好者而言,看过也就看过了,感觉太高深,大有一头雾水的感觉。
要说印象深的话,也许只有一句,那便是“子美不能为太白之飘逸,太白不能为子美之沉郁。”至于其他则是泛泛而已,稍稍有些感觉罢了,但从中收获了什么,自己是说不清楚的,功力不够,还没到那个程度。
他的名字是同《沧浪诗话》紧密联系在一起的,作为文学史上首屈一指的诗歌理论著作,历代评价甚高,钱钟书先生就曾评论这部书是“议论痛快而富于含蕴,醒人耳目而又耐人思索”。

连钱大师都要深思许久的大作,如我等平庸之辈如何能读个透彻,所以,读不懂,不丢人。
严羽,字丹丘,自号沧浪逋客,世称严沧浪。邵武莒溪人,南宋末期人,生卒年皆不详,著诗歌评论集《沧浪诗话》,传世诗词百余首。
他的一生如谜般的神秘,正史野史都述之甚少,这对如话痨般啥都愿意记上两笔的宋人来说,稍稍有些怪异,现在只知他就学于儒者包恢门下,而包恢之父包扬是朱熹的弟子,是否可以说,严羽同朱氏有传承关系,说他是三传弟子吧,虽然感觉有些勉强,但大致不差吧。
他同江湖诗派的领军人物戴复古是好友,二人唱和颇多,而且,他们都是不参加科举就想入仕之人,原因还真是不好说,是瞧上科考还是想另辟蹊径,不走寻常路,感觉总有点异想天开的成分。

但是,他们又不同于那些江湖派诗人,隐逸江湖,吟咏山水,置身世外,田园寻美,相反,他们是奔走各地,为帐下幕僚,结果却是一地鸡毛,还乡终老。
雄词落纸走山岳,霹雳绕壁蛟龙随;
如何十载困羁旅,此心独未时人知;
去年从君杀强虏,举鞭直解扬州围;
*功论**不及骠骑幕,失路羞逐边城儿。
他在为幕期间却是上阵杀过敌的,这点是很多当幕僚之人没有过的经历,那是指他在扬州时,叛将李全*攻围**扬州时,他是参加了这地场战斗的,最后终于击退叛兵,至于这上阵杀敌是否是亲执兵刃搏击,还是如有人所说“领兵一支”,便不得而知了。

就我来看,一手无缚鸡之力的文人,也就是参加了这场击溃战而已,大可不必臆想成赵子龙一般的上阵搏杀,但这也足以让严羽骄傲一时了。
但是,据说文天祥镇守南平时,他曾投其幕下,直至抗元彻底失败后,方才离去;又言,南宋覆灭后,他隐居山水,不仕元人,遗迹全无,所以,他的卒年也成谜团。
其实,以上所说都大有想当然的成分,他的出生时间应该在宋孝宗淳熙年间;而他的逝世,离南宋覆灭还有几十年的时间,远达不到同文天祥一起抗元的时间,如果真有这事的话,怕他要活到120岁以上了,这怕是不可能的事。
但他也是有些生不逢时,壮年之时,韩侂胄北伐失利,同金人屈辱媾和,后来又遭蒙古人来袭,血雨腥风,征伐不断,大宋王朝风雨飘摇,朝不保夕。

严羽的家庭及早期生活状况史上几无记载,他似乎很早就外出“壮游”了,是属于 “行万里路,读万卷书”那种人,他的《沧浪诗话》,应该就是相对于《围炉诗话》这类书斋中作品而起名,意思是在游走山河间对诗词的感悟,至少在书名上是这样。
从他的诗词来看,当时南宋朝的疆域几乎都留有他的足迹,“寒登剑门道,失路空踟蹰”,“日日无消息,空登万里桥”,从这些诗句中可以知道,他还从我们广元经过,下成都,去投奔当时四川最高军政长官余玠,但从诗中看来,估计也并未受到重用。
两江两湖,从杏花春雨的江南,到难于上青天的蜀道,他“江海悠悠白发新”,到老也没能通过入幕赢得一官半职,终身布衣,与他同时期的戴复古和姜夔等一众人一样,于仕途上碰得个头破血流,一事无成。

但是,长期的入幕生涯,又处于同蒙古入侵对峙的特殊时代,他写下了很多的壮歌,如《出塞行》,《北伐行》、《关山月》等等,这其中最能代表他诗歌壮丽风貌的,无疑是这首《从军行》。
朔风嘶马动,遥想雁门秋;
负剑辞乡邑,弯弓赴国雦;
黄榆连白草,河陇去悠悠;
报主男儿事,焉论万户侯。
按照一般看法,从诗歌的派别来说,他应该是归于江湖诗派的,因为戴复古是江湖诗派的领袖,与严羽交厚,而在他结识严羽后,曾兴奋地写道:“前年得严粲,今年得严羽。我自得二严,牛铎谐钟吕。”所谓“道不同,不与为谋”,二人如此相得,以事物的看法必有共通之处。

然而,这其中也有很多令人费解之处,他是既反对苏轼和黄庭坚的风格,又反对与“四灵”以及与之一脉相承的江湖诗派,总体来说是“扬唐抑宋”,他认为前者诗虽工整,但缺乏韵味,所谓“盖于一唱三叹之音有所歉焉”;而对后者又看不惯他们逍遥江湖,作局外之人状。
不过,有此一说者也并非严羽一家,如在宋代的一本《岁寒堂诗话》就曾说:“自汉魏以来,诗妙于子建,成于李杜,而坏于苏黄。” 只有使"苏黄习气净尽",方可以论唐人诗;这一说法可比严羽要激烈得多。
宋时对苏黄还是很推崇的,虽不说二人被奉为诗坛圭臬,但学他们作诗作词之人多多,但在这时也有异音,而且看来此说还大有市场,只是不知这作者张戒是哪路神仙,生卒年皆无考,只能说持相同看法还是大有人在的。

所以,有学者说严羽是自成一派,且不但在当时影响很大,而且还延续至清代,这个我觉得是有过誉之嫌的,但戴复古说他是“飘零忧国杜陵老,感遇伤时陈子昂”,倒是很合适,因为他的确是个性情中人,亦是将诗歌理论上升到一个新高度之人。
“长歌激古风,自立一门户”,严羽是崇唐的,而对宋人的作品则大有贬低之意,对此,他用的是一个现代看似很“俗气”的词来形容唐诗,称之为“兴趣”,言其为“盛唐诸人唯在兴趣,羚羊挂角,无迹可求。”
“羚羊夜宿,挂角于树,脚不着地,以避祸患。”这个说得有些玄乎,他的意思是,唐诗意境超脱,看似可以学,然学到一定程度后,便是学不来的了,如羚羊挂树,寻味猎之者,只得其味,不见其踪;严羽用这样的形象来比喻宋人学唐,仅在文字上下功夫,终不得其三昧之苦。

暝色蒹葭外,苍茫旅眺情;
残雪和雁断,新月带潮生;
天到水中尽,舟随树杪行;
离家今几宿,厌听棹歌声。
这首《江行》应该是他最著名的诗作了,一看见“蒹葭”,读者便会立即想到“所谓伊人,在水一方”,“道阻且长”,佳人可望不可即,其实,这佳人的含义多多,并不特指美女或心上人,希望、理想,乃至皇帝,都可为其意象。
蒹葭苍茫,烟波江上使人愁;残雪雁断,相思应尽一生期;乡关何处,洞庭波浪帆开晚,新月带潮,江南江北路迢迢;桨声一如游子心中的离家悲歌,人生,注定是一次永无归途的苦旅。

“空中之音,相中之色,水中之月,镜中之象”,此诗也许就是他“崇唐”的代表作,诗无堆砌典故之病,句无曲拗奇峭之险,虚实相生,景情互映,将客观事物呈现艺术形象,又从艺术形象转化为诗人脑海中的主观映像,再呈现为诗人笔下的艺术形象,这便是我理解的他所谓“兴趣”的旨意。
其实,如果就《沧浪诗话》中他的语言来判断其审美取向是很困难的,因为,严羽的美学思想是一个充满矛盾的复杂体系,忽东忽西地让人有些难以把控,语意也可有多种解释,后世对此的解读也呈越解越复杂的趋势。
就如同今人解读《红楼梦》一般,玄之又玄,直让人无所适从,如后世对严羽提出诗歌创作“不涉理路,不落言筌者,上也”的看法,就将“不落言筌者”理解为不用文字语言而炮轰之,我再愚钝,也能感觉到是曲解了严羽的意思。

作为历代诗话中的巅峰,我对《沧浪诗话》采取的是“拿来主义”,所有能为我所用的,便引用在文章中,断章取义也好,不求甚解也罢,一切就随它去了,反正用来张势助阵,倒是能吓唬人的,没办法,没那么深的古诗文功力和悟性,只有率性为之地乱用一气了。
严羽虽有高深的理论,作诗亦“以盛唐为法”,然而从他留下的百余首诗词来看,其水平实在是不相匹配,他崇盛唐,“论诗以李杜为准,挟天子以令诸侯也。”但他的作品离其有千里之遥,在宋末一堆写诗写词的人中,但能排个三流也许还会受到时人的白眼。

《四库全书》对他的作品有个评价,说他是“志在天宝以前,而格实不能超大历之上。”大历诗人的排位实在是很低的,人们能记得其中一二之人,必为对唐诗有精深研究的人,所以,说严羽“止能摹王孟之余响,不能追李杜之巨观也。”当是公允之论。
不过,这个也不稀奇,就如同体育界中,足球教练不一定比球员踢得好,但可以指导他们如何踢;马俊仁肯定跑不赢王军霞,却可以让其获得世界冠军,一个道理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