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王的梦幻漂流梦——祖母

一头油亮的银发,满脸的皱纹横七竖八,深深的,似农村田地里的沟渠。背高高隆起,就像那山坡上一个土丘扣在身上,又像驼峰般储藏了万千能量。一片不大的红色胎记印在脸庞上,锦上添花一样,灿烂绽放,优雅得恰到好处。一双精神的眼睛镶在精致的脸上,很难把这些凸显出的特征与一位耄耋老人联系起来,但这却是一位老者的姿态,端庄并不失风采。这是老王梦里的祖母,虽去世多年,但梦里和生前祖母的形象相差不大。时隔多年,竟然又在梦里见到了。梦里发生了什么事老王已经记不清了,可往事一幕幕,却如潮涌般,上了老王心头。

老王与祖母相差70岁。掐指一算,两代人,着实难以差如此大岁数。但其实,祖母是二婚再嫁,其中又掺和进一些世俗的其他因素,自然也就不足为奇了。从小,祖母就特别疼爱老王,因为单传男孩,受封建思想影响,当然特别开心。

小时候的记忆并不多,依稀记得祖母就住在老王家,自己住一间小屋,一铺小炕,夏天一个小蚊帐,冬天一个小电褥,没事的时候,老王就跑到祖母炕上玩耍,甚至靠着一起睡觉。老王小时候很怕黑,就算睡在父母中间,仍然会做噩梦。所以晚上去厕所就成为老王的梦魇。于是,在去厕所的时候,也不管多晚,不管祖母睡了没有,老王总是轻轻叫一声:“睡了没?”,倒不是非要问候一句,只是有人说话,老王便能壮着胆子去厕所。那时父母起床早忙农事,祖母能睡到自然醒,老王很愿意跟祖母睡,而且后来据母亲讲,祖母以前是大小姐,缠过脚,当过主子,只是后来家道没落了,一辈子没干过重活。缠过脚老王确实了解,因为祖母多次说过,讲那时候必须缠脚,缠脚多么疼;老王也见过祖母的小脚。做没做过主子,就无从知晓了,但看得出来,年轻时候的祖母,一定是大家闺秀。

20年前的农村,物质生活并不丰富,甚至可以说是匮乏的,娱乐活动自然少之又少。玩具买不起,小孩除了野还是野。老王跟着祖母一觉睡醒后,起来一收拾,就开始找乐子。顺便插一句,祖母一年顶多洗两次头,更多时候,都是用梳子刮头发,用完再用与,玉米叶子蹭干净梳子。只是在逢年过节的时候,才在母亲的“威逼利诱”下洗一次。祖母最拿手的,是画简笔画。那时候的本子上还有一个醒目的名字:图画本,上面好像用红色油墨印着一个帅气的孙悟空。画一个“鱼头争鱼身”,三个鱼头公用一个鱼身子,从其中一个鱼头的角度看,都独立完整地呈现一条鱼;再就是画月季花,旁边点缀一两只蝴蝶,别有一番风味;再画的什么其他的,老王就记不清了,但若回家翻箱倒柜,或许还能找到一个画本,因为前几年卖废品的时候翻出过,老王没舍得扔。

除了画画,祖母还热衷于棋牌——五子棋和手把一。一老一少,打起扑克,摔得震天动地;下起棋来,也能因为悔棋争得面红耳赤,但场面依然其乐融融,欢声笑语就没断过。有时候还带着老王去街上邻居家,因为那儿也有一位满头银发的老太太。小马扎一放,两个老太阳光下一坐,聊几句,就在阳光的微醺下,渐渐失去了抵抗力,闭着眼,喘着粗气,似睡非睡消磨一上午功夫。到了下午,依旧如此,人跟着光,不停挪动着马扎,夕阳带走了最后一丝光,也带走了属于她们本就不多的时光。

终于有一天,不愿发生的还是发生了。那是老王12岁那年夏天,即将迎来暑假,正在准备初中入学考试。一天晚上,祖母上厕所,不小心把腿摔断了。村里就有老人说,这是老爹老母要回家领人了。老王当时年幼,但也听出来其中的意思,考试考得一塌糊涂,就想回家看祖母。一个暑假没出门,除了陪同,还要不时地帮助父母照看,因为祖母无法自由行动,必须有人陪护。整整一个暑假,前前后后40天,母亲熬白了头,悉心照料,但祖母还是走了,走得很安详。临走前几天,还拿出自己的印章和存单,非要留给老王,后来说起此事,才觉那是祖母的遗言。

祖母走那天,那间小屋空荡荡,静悄悄,但不觉得害怕,只是知道,离开了的祖母并未真正远去,还依然陪在老王身边。再后来,家里重新装修了一番,依然没有了从前的感觉,但有感觉的记忆、对祖母的回忆,老王从来没忘记,虽然它们都存在很小的时候。

老王的梦再一次无限接近现实,还原现实,又击碎了现实。老王叹气,现实残酷,多想回到从前,回到梦开始的时候,回到不曾被现实无情剥削的时候,回到不被血肉模糊的现实纠缠的年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