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十年代至八十年代初,宜城过年的方式及风味都还是比较传统的。那还是一个“一粥一饭,当思来处不易;半丝半缕,恒念物力维艰”的时代,家家户户,筹措一个像样的春节,着实不容易。过年必须的吃穿用度,可不是能够措手可及的,一般得准备很长的时间,因此,过年的幸福感,无意间被延长、加浓了很多。
“北风那个吹,雪花那个飘。年来到……盼着爹爹早回家,欢欢喜喜过个年。哎!欢欢喜喜过呀过个年……”

连环画《白毛女》

欢欢喜喜过个年
当满街响起郭兰英的这段经典唱段时,年,也就不远了,此时,在大人小孩的心头,都会悄悄荡漾着一份幸福的憧憬与无名的喜悦。尽管老人们总说“小孩盼过年,大人望插田。”可哪一位大人不是乐呵呵地为过年而辛苦也幸福地忙碌着呢?
欢乐的贫穷是幸福的。连喜儿都那么快乐,何况我们呢?
腌菜办腊货
冬至以后,当家家纷纷忙着腌大白菜、腌肉、腌鸡、腌鸭、腌鱼的时候,孩子们就已经开始嗅到了大年的气息。
等到快到腊月了,家家的腌肉、腌鸡、腌鸭、腌鱼纷纷起挂、晾晒的时候,孩子们真忍不住了,不免要求先尝尝味道?可大人绝对不愿暴殄天物,虽然他们自己也禁不住会流口水,但依然会像*产党共**员般的坚定:“不行!还不到火候。得腊肉晒得微微冒油才好。这个时候就吃,糟蹋东西了。
”如今回想,觉得这其实也是一种饥饿疗法,期待太久了,一旦端上年夜饭的餐桌,岂能不香呢?
说来也怪,宜城人无论腌啥,除了大颗粒的粗盐之外,什么调料都不再加。那时大多数人家都有淘汰不用的大小水缸,用来腌肉正好。颇有特色的是,腌制是得压上一层碗大的鹅卵石,隔三差五地上下翻动一次,如此,十天半月之后,即可起挂晾晒风干了。那时的冬天虽然很冷,可冬日的阳光却也依然温暖,还是十天半月左右,腊肉都已晒得吐油了,腊鸡、腊鸭、腊鱼都已风干得敲到好处,此时提议先尝尝味道,父母一般就不便也不忍拒绝了。不错,今年准备的腊货,究竟滋味如何,也得心中有底才是。
正月里,一旦有亲朋间的宴请酬错,主要还得依仗着他们的美味呢。
说来也怪,各家腌制的方法,原本大同小异,可以上桌面,硬是滋味各不雷同,所谓“失之毫厘,差之千里”,这大概也是美食烹饪的魅力之所在原因之一吧?
“治大国如烹小鲜”也!
邻居有一纸厂的青工人小丁,没什么文化,个头也小,但酷爱健身,大院里经常可以看见他一个人在那里举杠,耍石锁,练得一身好腱子肉。高兴了,给孩子们表演个倒立行走,简直如履平地一般地从容不迫,更有甚者,他可以怀抱院里的梧桐树干,然后身体渐渐水平,与树干垂直,这姿势可以保持数分钟之久,在我辈眼里,简直惊其为天人,小丁眼睛也小,还习惯不停地眨眼睛,像个近视眼似的,于是大家都称其为丁猫。宜城人俗称近视眼为猫子,想想这也很贴切,因为猫儿观察判断事物,总是要凑近了闻一闻、看一看的。
丁猫每次出入,对我家壁头晾晒的腊肉羡慕不已,只要见到父亲,总是忍不住啧啧赞叹:“二姨父,没有得话说!给你老当儿子,哪个龟孙子不愿意?”逗得父亲一顿大乐。
做新衣
腌菜腊肉之外,需要提前制备的就是过年的新衣了。因为这也是不能立等即取的,得提前动手,留下足够的时间。
当按人口派发的花花绿绿的布票、肉票以及各种农副产品的票券,逐渐都由街委会大妈送到了各家各户之后。父母们此时最多的话题,就是商量先卖什么,后做什么了。大人们在街上邂逅,最爱发出的感慨就是:“看看,这年底都没日子了嘛。”
听得孩子们心花怒放,连最爱赖被窝的孩子,此时背起书包去上学,就算它雨雪霏霏,那也是兴致勃勃的。
人,总是需要憧憬的。
我家筹备年货,往往从给孩子们做新衣服开始。因为那时裁衣都在集体企业的裁缝铺,那里的裁缝手艺当然有高下之分,好不容易给孩子扯上新布,谁不想洗衣加工的完美如意呢?因此,手艺好的裁缝师傅是很俏的,想请他亲自制作,没有十天半月是很难拿到货的。
个别也有私人裁缝铺,一般是政府为了解决残疾人的出路,才允许他们个体经营的。这其中也有业内高手,但每逢年关,一样的俏。无论集体还是私营的裁缝铺,年前下单,都得乘早。
在立新街上,靠近观音巷附近,有一家陈裁缝铺,陈裁缝有点瘸,偶尔上街,必拄一拐杖。但其人有异才,三五个人去他的铺子上量体裁衣,他居然可以一气呵成,统统量好后才坐下来一一记录尺寸,也真算是俗世其人呢。
某年,大约是二姐、三姐正要升初中的年纪,母亲带她们来请陈裁缝为其各自缝制一件棉袄罩衫,那年买的花布非常漂亮,二姐、三姐也非常喜欢,这使得母亲对陈裁缝的要求就不免有些过头:“陈师傅,再宽点,再长点。孩子们还正在长身体呢。”
搞到最后,陈裁缝一把丢下皮尺,无可奈何地怒怼母亲:“师娘嘞,你这样的搞法,我真不敢下手呢。‘衣不差寸,帽不差分’嘛!都要像你这么个搞法,到底是做罩衫呢,还是做长袍呢?依你,孩子们穿得像个老道一样,说起来是我陈裁缝的手艺,师娘嘞,我还要不要这碗吃饭呢?”
最终,当然还是按照陈裁缝的方案办,稍大而已。多年以后,二姐、三姐一起忆旧,每每说及此事,一家人总会笑得眼泪都流下来了,母亲也一样。
后来方知,这位桐城的陈裁缝,绝对是一位大隐隐于市是高人!粉碎“*人帮四**”以后,落实了政策,忽然,他不再瘸了,尽管走路也还习惯拄一拐杖,但那只是与安全与风度相关。
陈裁缝忽然就成了五中的数学老师,一口浓重的桐城乡音,连正切tan都念成了“探听且”,而余切cot自然是“扩探听且”啰。很多同学都不习惯这样的教师,偏偏我却非常喜欢,因为,他批改的作业,不再是甲、乙、丙、丁而已,而是“Good!”“Very Good!”“Wonderful1”“Perfact!”之类,这对我太有诱惑力了,就为了数学作业本上能多得这么几个洋味十足的评语,我的
数学成绩不知不觉地大有提高。
大约是初二的时候吧,受华罗庚数学竞赛的影响,学校组织一些学生去参加市中学生数学竞赛,请来的辅导老师,就是这位当年的陈裁缝。他的一句话,几乎影响了我的一生,他说:“华罗庚又有啥?无非比我们多读了几本书而已。”受陈老师几节课的指点,我居然侥幸获得三等奖,这在五中是空前的,因为此前这类奖项,几乎被城里的一中囊括,一中的师资是一流的,学生又多是城里的干部子弟,其素质自然是五中之类的贫寒子弟可比。当时学校高音喇叭曾一遍遍播送着喜讯,真让我有些脸红,仿佛一个黑人侥幸拿到了一份诺贝尔奖似的。
后来方知,这位陈裁缝,可是民国时期毕业于清华的高材生。大概因为家庭或个人的所谓历史问题,建国后居然假装残疾,当个裁缝,默默消磨了大半生。唉!那个年代,究竟曾经埋没了多少民族精英?
干货
新衣既然已经定制,接下来该操心的,自然是置办过年必须的各种干货了。那时百姓家尚无冰箱,因此,鸡鸭鱼肉之类的食品,只能等到迫近除夕才能采购。这也无端地造成了彼时采买年货的一份热闹。
一般是某个星期天,母亲揣上粮油折子和钞票,带着挑着水桶的我们姐弟三人,直奔粮油店而去。凡是粮油折上能供应的,统统买回:菜籽油(宜城人称之为香油,而将芝麻唤换作麻油,很合理的)普通的粳米,青草塥的糯米三粒寸,以及调配的面粉、花生、玉米、蚕豆等等,能买尽买,家有余粮,才能心安。剩下的那点钱,多则多用,少则少用,总能对付过去
的。这也是老辈子持家的经验与美德。
姐弟三人一趟一趟兴高采烈地担回粮食,邻居们看在眼里,总不免要恭维母亲一句:“二姨,你真好福气!看,孩子们都这么懂事。”
母亲自然非常高兴,我们反倒不免纳闷:难道,这不是我们应该做的吗?东西既然买回来了,接下了自然就是逐个加工了。玉米、蚕豆之类的好办,哪一天,听到爆米花的一声吆喝,让孩子们捧着玉米、蚕豆和大米去排队,一声声“砰、砰”的巨响之后,孩子们欢天喜地地抱回爆米花,家里空置已久的洋铁桶,一下子都爆满了。真令人欣慰不已。
花生得自己炒,母亲留有炒花生的沙子,那是用微量的菜籽油炒过的,用来炒花生,只要火候掌握得适当,能和外面的炒板栗是一样的香。
最繁琐的要数炒炒米了。提前一天,就得将三粒寸用温水泡起,翌日早起,即移入蔑萝里稍晾,然后才是大锅炒制。锅边先备好一碗加了菜籽油的清水,锅温合适后,用由细竹枝板扎的专用炒帚,在碗里蘸点油水,滑锅,放入一下把晾好的三粒寸,不紧不慢地用炒帚沿锅划炒,随时还得关注活力:火猛了,灶下的父亲会取出几根祡禾;火小了,则捅一捅炉灶,再
添进几根祡禾。如此反复,炒出几十斤的炒米,每一年,父母基本都要为此忙上一整天。真是“成如容易却艰辛”哪!尤其是母亲,一天到晚,在灶台边站得太久了,每次炒完炒米之后,都不免要被多年顽疾的痔疮痛苦地折磨上好几天。记得母亲痔疮发作了,不好过活,躺在床上休息,痛不过,偶尔,喝上一杯糖开水,就安慰我们说:“好多了,好多了。”如今思之,这是泪如雨下--伟大的母爱呀!

宜城炒米,但若按母亲的要求,还不合格,连起码的焦嫩一致都未做到嘛。
七十年的代前中期,城市居民的口粮里要需搭配一定比例的杂粮,大概是为了备战备荒吧?宜城还好,最多只是搭配一定比例的面粉。可南方人毕竟不擅长做面食,拿到面粉真有些无从措手之感。母亲真乃神人,不知她在哪里学会了炸焦片的小技,半发面,略加盐,先擀成薄面饼,撒上芝麻后,再稍擀压,然后切成三角或菱形的小片,在中间再拉个口子,下油锅炸脆。嘿,真来事!味道真不比麦陇香、柏兆记的糕点有半点逊色。
母亲带着我们姐弟三个小啰喽在家里忙得,不可开交的时候,父亲自然也不会闲着,他得一一盘回年货:春节摆碟子的,墨子酥、寸金糖、花生糖、芝麻糖总不可少的,否则哪像过年呢?吃得最多的傻子瓜子更是少不了,至少得秤个四五斤回来才踏实。再就是香烟了,平时自己抽东海、飞马、大前门,可过年了,待客嘛,至少也得是上海的红牡丹哪。几盒摆在桌面上,大红大绿的,日然显得那么富贵、喜庆与吉祥。

上海《牡丹》
最重要的,父亲得落实在王胡子家预定好的两只板鸭,王家腌鸭子有不传的密方,充满了工匠精神。当然首先选择的*麻大**鸭就得是上品。他每次也就能做个二三十只,不提前预定,那是买不到的。我们的年夜饭,主要可就指望这只板鸭唱压轴大戏呢。
买年画
七十年代,城市居民的家居,红砖砌就的两三层小楼就算很不错的了,至于室内,基本都是水泥地面,白石灰墙而已。讲究点的,墙上的电线特为加了木槽装饰,其他的装修也无从谈起,因为家家基本都在使用烧蜂窝煤的煤炉,同时辅煤球佐以土灶,家里是需要有地方堆煤堆柴的,想像现在这样的装修,根本办不到的。因此,壁上的年画,就成了那个时代最时兴的软装修方式--“总把新桃换旧符”嘛。每当门联、年画更新之后,新年新气象,真叫人耳目一新,精神也不免为之一振。
父亲在厂里做玻璃漆刻画,常与一般画画的同事打交道,天长日久,父亲的美术鉴赏眼光也颇高妙,尤其精于国画鉴赏。当年,他买回关山月的《绿色长城》以及王迎春、杨力舟夫妇的《挖山不止》年画的时候,我还一脸的不屑:这是啥玩意儿?根本没有大头娃娃的年画好看嘛!但父亲也有父亲的坚持,他的卧室,因为除了父母的一张大床之外,还摆了一张方桌
、一张长桌及一个大衣柜,一个三脚架,方桌自然配有两把座椅,那时比较珍贵的“555”牌座钟,就置于方桌中间,那一方墙,自然就有中堂的意味了。每天晚饭后,我们姐弟三人就在方桌上复习功课、写作业,父亲则喜欢躺在床上倚枕读书,母亲或在旁边做点针线,或者早早地上床歇息。
如此,一家人,一盏日光灯就足够了。

关山月《绿色长城》
年画的贴法,父亲自己只坚持卧室兼客厅里的几处:中堂,年年更换,中堂旁边的一个镜框里,是老人家畅游长江的照片及《游泳》词,大床床尾的墙顶,则是一个油画《良宵》的镜框,大床侧壁的主窗之上,是一个油画《亲切的关怀》的镜框,由于父亲的喜欢,这几个镜框几乎是年不动的陈设。因此,每年更换新的年画,父亲必须自己做主的,也仅限于中堂及
其与大床紧邻的那面墙壁了。其他的地方,任由孩子们自己选择各人的心头所爱。我们觉得这样的方法很民主,也很公平,当然也愿意接受。

刘宇一:《良宵》,1950年的国庆夜宴情形。文治武功,均臻极顶,且画面一片喜庆、吉祥,做年画,能不喜欢?

孙文超:《亲切的关怀:毛主席接见科学家李四光、钱学森》。做人要做这样的人!

钱嗣杰的杰作,1958年,老人家畅游长江时的留影。“跟着毛主席在大 风大浪里成长”一时成为了时代的最强音。

《水调歌头 游泳》
父亲会客,不免与客人谈谈壁上的书画,此时,我一般是在《绿色长城》下写作业,闲时也不免回味大人的议论点评,这才终于慢慢地体会出这画的好来。
年画,其实是我最好的美术教材。
尽管家里及积存的年画不少,但年前大量上市的新年画还是极富诱惑的,我们宁愿少吃几次包子烧麦,也愿意去吴樾街的新华书店总店与其在人民路上的分店,置身于熙熙攘攘的顾客中间,买回心仪的年画来,颇似赶庙会的感觉。
新华书店平时只有零星的年画在卖,那还好办,但在年前因为出售的年画众多,就不便于展示了,连店堂都得重新布置一番不可。故,即使是新华书店,每年集中出售年画,也仅在年前个把月。这倒也形成了年前一景,无意中增加了过年的气氛。
此时的新华书店里,已经高高地拉起了好多道平行的细铁丝,各种在售的年画样品,一张接一张都悬于铁丝之上,每张样品角上都夹有一个醒目编号标签,柜台里面,也临时换上了售卖年画的专用储柜,一层一个编号,存放相应的年画,顾客选好之后,售货员按其编号一一取出,分毫不差的。
每次年前去买年画,父亲总会带上我,一则他要照顾我的喜好与欣赏趣味,二则由我代表二姐、三姐,选购一些她们喜欢的年画。父亲的这种民主作风,今天想来,真让我非常感佩。中国父母,能以这样的态度与方式与孩子相处的,至今都还不多。
父亲就是通过年画,逐渐培养起了我对历史人文以及美术尤其是国画的认知。我的独睡床侧的主墙上,年画由《牡丹仙子》、《雨后花更艳》,渐渐变成了黄宾虹的水墨山水横卷《孟浩然过故人庄诗意》:
故人具鸡黍,邀我至田家。
绿树村边合,青山郭外斜。
开轩面场圃,把酒话桑麻。
待到重阳日,还来就菊花。
只有这幅画,一贴几年,直到我85年读大学离家,从未更换。
我的卧室侧壁上,总是花鸟或山四条屏轮流更换,因为尺寸是一样的,更换起来也容易。至今依稀还能记得的,有钱行健的花鸟与张洪千的山水。
那个年代,文化匮乏,放学回家,一个人细细品位一番壁上的年画,也是一种享受。
炸圆子
腊月二十四小年一过,宜城尚未炸圆子的人家,可得抓紧了。因为那时没有冰箱,就算凭票买肉,也得分个先后次序来,先把圆子炸了,毕竟,圆子挂在竹篮、蔑萝里,盖上块纱布,悬于梁下,在冬天里还是可以保存较久的。
宜城人的过年风俗,本来就是家家户户几乎必炸圆子的,团年,团年嘛,自然得要团团圆圆嘛!至于圆子的种类,大致有猪肉、豆腐、鱼、藕及糯米圆子等等,即使同样的名目,家家也是八仙过海,各显其能。那滋味,各有各的妙处。
圆子自然以猪肉圆子为主,但只炸一种,品种未免单调,故每家几乎都在炸肉圆子的同时,再炸些藕圆子、豆腐圆子以及糯米圆子。其中藕圆子与豆腐圆子中还是要少量掺肉的,至于糯米圆子则近乎纯素,好在日后基本也仅是用作烩菜的原料耳语,只要烩得好,会与肉圆子一样的好吃。
讲究的人家,还会炸鱼圆子。我只记得在我很小的时候,父亲曾买回两条青混(当地叫法,可能是草鱼、鲤鱼之类),那鱼的长度,居然超过了我那时的身高。只记得父母为去鱼刺、宰鱼蓉狠狠忙碌过一场,至于那次炸鱼圆的滋味,非常遗憾,毕竟当时年纪太小,至今已经没有任何印象了。
但父母当时炸圆子的喜庆,是深深牢记不忘的。儿时,就是父母的这些付出与辛劳,才让我们在成长中体会到了生活的快乐与幸福--父母的养育之恩,如今真是即使舍身也难以报答一二啊!
那时都是比邻而居,邻里间总有几乎关系非常密切的。哪家炸了圆子之后,必会盛上满满的一大碗,送友邻品尝,一旦得到夸赞,便觉得既尽了人情,又挣了面子,那么,此前无论怎样的辛苦付出,都是值得的了。
过几天,等友邻家也炸出了圆子了,必然会借还碗之机,投桃报李,回馈满满一大碗自家炸出的圆子,请你品尝。孩子们最喜欢这种礼尚往来,因为由此几乎像吃百家饭一样,能吃到多家滋味各别的圆子。
那真是一种传统的、淳朴的人情美,可惜如今再也不见了,真令人怀念。
吃现炸的圆子,往往就在炸圆子的当天,大人小孩,一家人凭灶台边炸边吃,尽兴为止。此后或当零食吃,或用于火锅、烩菜,正月里家有炸圆子,开顿好饭,就容易得多了。

炸圆子,可以直接做红烧铁狮子头的
炒米炒好了、圆子炸好了,也就可以打扫卫生了。家里的每一个角落都得收拾一遍,然后全家人洗澡,更换被子、床单,年前乘着某一个晴天丽日洗出来,一家人,干干净净,准备迎接新年的到来。
因为父母的厂里有个职工澡堂,此时所有的职工,基本都会在年前带着自己的亲友来洗一个澡,这可忙坏了烧锅炉的师父,但大家也会不白烦他,来洗澡时,先给师父送上自己家炸的圆子。据说。这些圆子,几乎能足够锅炉师父一家吃一两个月了。厂里对此也只是睁只眼闭只眼,吩咐看厂门的大爷一律照例放行。原本多余的蒸汽,添一点水而已,给职工创造一份
小小的福利,何乐而不为呢?
集体经济的年代,也有它不少值得怀念的高光啊。可惜,现在,早已经全看不见了。
年夜饭
六七十年代的年夜饭之所以令人难忘,大约是因为对大多数人而言,这顿年夜饭,都是这一年里自己所能享受得到的最美味的一次饕餮大餐。
彼时年夜饭的制作,也非如今的可以一蹴而就,还是没有冰箱的缘故,家家户户得层层递进,才能确保年夜饭的既齐备又新鲜。因此,年夜饭的正式筹办,大约总得在腊月二十七八才开始动手。
豆腐票,该拿来买回豆腐、油炸豆腐果、生腐(长条的油炸豆腐果,往往炸得更老点)、千张了,肉票,也得及时拿去去排队,及时买回春节能供应的猪肉了,若真到了大年三十,很多铺子就得关门闭户了,临时又能到哪里去采购呢?
家家都是如此打算,因此,那几天里,豆腐店、肉案子,门前总是人声鼎沸、排队如长龙。孩子们此时都放了寒假,纷纷被父母派上用场,去各处先排队,到购买时,自有兄弟姐妹提前回家通报。
当年宜城排队抢购的情景,我总觉得以猪肉案子前的为一绝。家家就都那点肉票,谁都想自己买到的肉能如意一点。可那时的肉案子是集体经济,管理比较粗放,不像现在这样,卖肉的小贩可以自行现将待售的猪肉分门别类,排骨、里脊、大腿、二刀、前蹄后髈猪尾巴,各是各的价。那时可不行,价格定位无法这么细,比如半爿猪肉一百斤,按八毛一斤算,肉案
子卖完了得上缴八十元。可肉案子又无充分的定价权,基本只能按八毛的单价出售,您说卖肉的师父也不能不为难呢。同样的价钱,凭什么我的骨头多,她的槽头少?因此,那个年节,肉案子前总是最热闹的去处,往往吵得不可开交。可正因为如此。那时卖猪肉的,居然成了社会的荣宠,所谓“四个车轮一把刀”,这“一把刀”说的就是杀猪卖肉的郑屠啊,一旦与其
沾亲带故,必然能养得油光水滑的。
当年肉案前用菜篮子排队的情形,也是一景,尽管辛酸,却也颇堪回味。那时的肉案子,基本午后就一景售罄打烊了,每晚从其案桌腿上,系出一条长长的麻绳,第二天想卖肉的人家,便来将自家的菜篮子顺次穿上,第二天肉案子开张,各菜篮子的主人前来,大家依序采购,并无异议。如今想来也颇感慨,那些千奇百怪的菜篮子,几十上百地串在一条线上,但
每一个菜篮子都不曾被遗失,仿佛个个都与其主人血脉相连着似的。
父母准备年夜饭,总是先从红烧肉、卤肉、蚱肉等开始着手,因为这些菜不妨预制个八九成熟,在冬季是可以安全存放十来天的。
家里有一个直径约30公分的大砂锅,平时是难得派上用场的,此时必得拿出来清洗干净,然后粉墨登场了--盛装红烧肉。
父母手制的红烧肉,绝对得东坡正味,五花与二刀有混合,然每块肉必切成方寸大块,滑锅后炒至吐油,略喷料酒,加坤大酱油,掺少许水,盖锅小火慢炖,只需不时翻动,适当补充清水即可。如此,至肉方熟,下细盐、白糖调味,待稍微收汤后,那锅红亮软糯、浓油赤酱的红烧肉,想必即使坡翁目睹,也不免会垂涎三尺的。
这一砂锅的红烧肉,可是全家正月里的镇宅之包啊。正月里,当红泥小火炉的炭火燃起,打上一碗红烧肉,或加点油炸豆腐果,或加点自家炸的各种圆子,再配点雪天里刚买回的白菜心、老豆腐、黄豆芽啥的,一起小火烩着,家人围坐,边吃边聊。那份香烟香味的缭绕氛围,至今想来都还是如梦似幻,实在的可亲可忆啊。

宜城的红烧肉,秉承了淮阳手法,浓油赤酱,异常诱人。
只是平时,各家又哪里敢这样大张旗鼓地吃净肉呢?一斤肉,都恨不能带下三、五斤的
菜呢。故,母亲平时烧好了肉,总要先让我吃几块解馋。毕竟,加了伙头之后,那肉的滋味,也就大打折扣了。在那个年月,真能原汁原味、大快朵颐的,也仅就在过年的时节了。
五香蚱肉的米粉是现成的,母亲可谓亲车驾熟,先蒸上梁碗备用即可。父亲则意在开拓创新,希冀每年嫩给家人们奉献一点惊喜。
比如熏鱼,父亲偶尔赴宴吃到后非常喜爱,便到处打听做法,自己买来一条四五斤的大草鱼,横切成一公分左右的鱼片后,用油炸透,再烹好糖醋五香汁水,将炸好的鱼片浸入,翌日拈出装盘,是一道绝佳的下酒凉菜,据说此系蒋中正生前最爱的乡味之一,宋美玲也就对熏鱼尚能接受,其它在她看来,慈溪的宁波菜,咸死了,莫非盐罐子打翻了?说来也怪,蒋宋、毛江,夫妇的食性均大异其趣。
又比如卤肉与卤千张肉卷,这可是父亲的拿手好戏,也是他从老爷爷焘公那里继承下来的一道菜。制作时,先卤肉。卤肉的方法也是异常简单,只用坤大酱油、适量的八角、桂皮、白糖、细盐即可。完全不像通常的卤肉,还得另需草果、丁香、大小茴香、白芷、肉蔻、陈皮、花椒、干辣椒啥的,简直都想一张中药方了。
约两寸宽的大块二刀肉,焯水后放入料水中大火卤至八九成熟捞出即可,晚上将卤水烧开,将卤肉浸泡其中即可,此即所谓“三分卤,七分泡”也,非此卤肉难以入味。
卤肉的料子,可以用来卤千张肉卷。当年宜城的豆腐制品,质量真好,那千张既薄又韧,怎么包都能让您包得严严实实、绝不带滴汤洒水的。父亲先切好荤素搭配的、约巴掌长的肉条,用坤大酱油稍腌制一下,同时备下的还有豆腐干条,以及一碗稍稠的豆粉芡,铺开一张方形的千张,沿对角方向布些好蘸足豆粉芡的肉条与豆腐干天,然后左右两个对角相互对折后,再将千张像春卷一样裹紧,裹紧的过程中,还得在千张皮之间刷上些豆粉芡,封口处尤其需要多点,这样卤熟后才好切片。等母亲用备好的白棉线将其缠绕紧密后,这只千张肉卷便可以卤制了。
此时还可顺便制作兰花干,这也是淮阳菜的做法。将十几张豆腐干(本地叫做酱油干,本身就是卤过的),在其两面沿着对角线方向、相互垂直地打上刀路,两面的刀路均不切透,油炸之前,用双手轻轻将豆腐干拉开,待炸干定型即可直接下酒。这种豆腐干,表面已拉成了网格,更易于炸透,看似竹篮一样,称其为兰花干,是为了风雅而已,其实应是篮花干。还可换一种吃法,不妨将炸好的兰花干用卤肉的卤水回汤复卤一下,那将又别是一番美味了。
真正的美食,主要靠食材好,制作其实并无多少玄妙,关键是好的做法还会是一套一套的,一点也不会浪费食材。比如卤肉的卤水,最后可以卤上点黄豆,异常简单,可那滋味,真正崭格,能将人眉毛都鲜掉了。
等这些都忙完了,大年三十也真正地到来了。尽管孩子们都盼着过年,但其实大家心里无一不是希望着这年前的幸福,如果能再长久一点,那该有多美。
三十这天,最关键的任务是早点买回新鲜、惬意的鳜鱼和青菜,主要是小白菜(此地叫白菜秧子)、香芹菜、胡萝卜等。至于黄能花、木耳之类干货,一早就都泡发好了。那时的过年,真是一家老小个个都忙得欢天喜地的。
母亲今天的主要任务是炒香芹肉丝一大盆、炒生富素丝一大盆,红烧大年夜听话的鳜鱼,因为除夕夜是不吃这条鱼的,得年年有余嘛!故母亲可乘早烧好装盘,正月里,户外飞雪,在家围炉吃鱼冻,除了过年,哪里还能寻此滋味呢?压轴大戏圆子汤也是从来都由母亲主厨的,那可是一家人的最爱。
父亲除了负责帮母亲烧灶之外,主要就是切菜装盘了:卤肉、卤千张卷、煮好的腊肉、香肠等,本身就是冷盘,不妨先转备好上桌。
孩子们除了负责品尝检验成菜的味道之外,主要就是帮着拈菜,剥姜蒜,切葱花,如此,中饭几乎就全免了。宜城的年夜饭,看中的是晚餐,若是午餐,虽未尝不可,但似乎多少总是缺点气氛。何况,等家家团圆吃年夜饭的时候,您中午都吃过了,此时除了干瞪眼还能干啥?想想都不免尴尬。
鳜鱼烧好,母亲就洗砂錭煮板鸭了。也不知这大胡子究竟用了什么秘制香料,总之,这板鸭一旦煮出来,连骨头嚼起来都能令人回味无穷。目前先只煮到八九成熟便将板鸭捞出,待正式开饭时再回锅热开,如此火候才正好。
那真是令人迷恋的浓香的底汤啊!表面飘着一层鹅黄的油脂,底下的汤色则浓白如乳。在年夜饭上,母亲总用此汤为底下肉圆,再下点撕细的黄花、木耳、米粉丝,这就是我们年夜饭的主食了;虽然也煮了米饭,可今夜根本就派不上用场了。板鸭汤下的圆子粉丝,那味道可实在太醇美了!

大胡子的板鸭,连骨头都是香的。
傍晚来临,所有可以预先上桌的菜,如红烧肉、五香蚱肉、卤肉、卤千张卷、红烧鳜鱼、腊肉、香肠、熏鱼等均已经陆续上桌了,此时母亲开始炒香芹肉丝,也就适当加了点香干丝而已,但那时的香芹是真正的香芹,长不盈尺,可就在择菜时,都已经是芹香四溢了。正月里,父亲会再次买来新鲜的香芹,切寸段,焯水过凉后,加坤大酱油、小磨芝麻油,与香干丝同拌,清新爽口,在吃足了大年的大鱼大肉之后,来上一口,实在是妙不可言。可惜现在的芹菜,已经几乎没有了芹菜的味道,只是长成了那样而已,而且长得吓人。科技,的确给人类带来了不少福利,但同时,它也让我们失去了很多、很多。
母亲在年夜饭上呈现的炒素丝更是一绝:胡萝卜丝、粉丝、生福条、千张丝、撕细的黄花菜以及腌白菜、青蒜苗等,重油大火炒出,油而不腻,与香芹肉丝肉丝一起,一荤一素,简直就是大年三十包春卷的一对绝配。
舅舅总是会在开饭前、带着在同和买来的几斤春卷准时到达。母亲实际上仅。三姐妹,外公济川公担心无后,抱养了小舅。彼时小舅尚未成家,因此,每年春节都在他的大姐、二姐家过,三姐本身不擅厨艺,她一家三口尚且在大姐家过年呢,故从未听过舅舅曾在他三姐家过过一个年。
舅舅到了,年夜饭也就可以开吃了。此时父亲总会拿起一串一千响的鞭炮,带我们在门口先放一道,革命年代,不作兴旧风俗,父亲也不便明言,但我知道,那分明是鲁迅《祝福》里的那点意思。鞭炮脆响时,我相信父亲的心里,在默念着爱过他的母亲、他的姐姐,魂兮归来哦……
过年,可不仅仅是吃吃喝喝啊,那是一种文化。可文化又是什么呢?记得台湾的龙应台说过:我们每一个人,原本都是一颗颗散落的珠子啊。而文化,是柔韧的细丝,将这些珠子穿起来成为了社会。
那时普通的家庭,温饱尚且不易,故对于饮酒渴望与要求,绝不似今日这般急迫,即使是年夜饭吧,准备一瓶通话葡萄酒也就足够了,舅舅不善饮,父亲对于喝酒从来也是无可无不可的。倒是我,那一次,可能是正在成长发育的阶段吧?年幼却好胜,非和舅舅拼酒不可,结果,那年的年夜饭,父母还未上桌呢,我已经上床了--新床、新被,如同掉进了温柔乡里一般。等我醒来,发现父母还在拆洗着换下的铺盖呢。他们累了之后,无非坐在火桶里小憩片刻,剥两颗茶叶蛋充充饥而已。
唉,真是“可怜天象父母心”哪!我今之怀念过往,其用心也就在于此也。
贴年画
吃罢年夜饭,舅舅也就回家了。母亲开始收拾碗盏,父亲则带着我们张贴新的年画。那时可没有春晚,连电视都没有,贴年画,就是我们大年夜最快乐的活动之一。
其实,选择年夜饭后才贴年画,真是非常理智的选择:过大年啊,在一番难得的烈火烹油之后,将新桃换旧符,更为合理,何况,正月里,在来贺新年的亲朋们眼里,那面貌也会是焕然一新的。
别小看了壁上的年画啊,在孩子们心里,那可是梦的窗口。每晚看着看着就进入了梦乡。
正月
正月初一,父母一般都在家待客。父亲回拜亲朋,总是安排在初二。这显得很有君子之风,大年初一,有课来拜,主人焉能不在,就算招待不周也不允许啊。
好在每年正月前来拜年的亲朋古旧,基本都有惯例。大姨爹与我们住得最近,彼此虽是分居与两栋楼,一个西头,一个东头,但两楼有走廊连接,举步即到。我很喜欢听大姨夫妇与父母聊些家族往事,尽管不是很懂,但总觉得很有意思。大姨妈平时就喜欢过来闲聊,父亲一边忙着自己的家务事,一边听着大姨妈“讲(此地读“敢”)吾心的话”,当年是怎样跑日本人的反啦,外公外婆的快乐与失意啦,等等、等等,可惜当时我并不太懂,记得住的自然有限。如今想来,真可惜当时懂得太少,竟错过了一辈古人。
其实,一个家族的历史,从来就几乎是一个民族历史的一个片段。
我怀念我的大爷跌,拿着各水烟袋,一口的乡音,在灯前自若地谈笑。大姨爹与我们是不必拘礼的,有时候,年夜饭刚过,他老人家就捧着水烟袋踱过来了。
大年初一,如期到访贺岁的,总是大姨爹叔父(我们称作二爹爹的)的两个儿子:六十与六一,这名字,真有些朱洪武的风范。六十与六一两个表叔,谨遵家教,每年比准时造访拜年:“二姑爷、二姑妈新年好!”父亲总担心慢待了他们,无论多么除夕夜已经是多么的辛苦,正月初一的早上,必得燃香开门待客。
孩子们在正月里就更自由了。我基本跟着姐姐们一起玩。二姐有位同学叫仙凤,她只有一个姐姐叫仙梅,此外家里仅一位母亲了,打眼看还以为是奶奶呢。几年之前,她们住在西门外茅草屋的时候,二姐就带我去她家玩过。后来建石化厂,她们娘儿三人才得以搬迁到我们附近。这一家不容易,姐妹俩从小就没了父亲,寡母一手养活个孩子,全靠在服务队出卖苦力,主要就是卸煤呀。如今想起,真想给老人家在天之灵叩个头啊。
因为住得近,正月的晚上,二姐、三姐总带我到凤姐家玩耍,无非打打扑克而已,但我未见过凤姐的母亲有过什么娱乐。我们玩的时候,她拉上床帘,总是早早地歇息下了。偶尔起床,见我打牌赢了,总不免嘲笑这些女孩子:“耗子,咋斗得过猫嘛!”我想,老人家当时重男轻女的思想可能还是根深蒂固的。毕竟,她自己早已没有丈夫,如今又没有儿子,你又能叫她怎么想呢?
按照凤姐家 里当年的经济条件,日常生活一定是清苦的。可也怪,除了母亲一脸的憔悴,这姊妹俩,似乎只要能“一瓢饮,在陋巷”,就能够养得含苞待放、玉润珠圆一般。
人的生命力之顽强,实在令人赞叹不已。
不到正月十五,各中小学基本就都已经开学了。期中、期末,期中、期末,还得过五关斩六将之后,才能盼来又一个快乐的大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