错将妻子当帽子的人 (错把妻子当帽子完整版)

本文摘自奥利弗·萨克斯作品《错把妻子当帽子》,著作权归作者所有。商业转载请先获得授权,非商业转载请注明出处。阅读更多精彩文章,请在APP store*载下**"有漾儿"客户端。

错把妻子当帽子的精神,错把妻子当帽子心理

皮博士是杰出的音乐家,也是颇具知名度的歌唱家。他任教于一所音乐学校,就在他和学生相处的过程中,某种怪异的现象开始出现。有时某个学生来到他面前,皮博士却认不出他是谁,说得精准一点,是无法辨认他的脸。但只要学生一开口,他却可以通过声音认出对方来。类似的小状况可谓层出不穷,让人既尴尬又困惑,也同时让人害怕,有时更成了闹剧。

因为皮博士不只愈来愈无法辨识旁人的“脸”,也会把没有生命的事物看成是“脸”。在街上走着走着,他会以一种和蔼的长者般的姿态,轻拍消防栓或停车定时器的顶部,显然,把那玩意儿当成了小孩子的头;有时,他会轻声细语地和家具上的雕花把手闲话家常,然后在发现对方没有响应后,一脸错愕。

刚开始这些奇特的错误,总是被一笑置之,皮博士自己也是这么想的。他向来不就是幽默过人,擅长讲冷笑话吗?他的音乐才能依旧精湛,也不觉得有什么不舒服;相反,他的感觉好极了。那些怪异举动虽然滑稽,但也蛮有创意的,应该不是什么严重的事情,不需要大惊小怪。

直到三年后他罹患了糖尿病,才发现事态严重。由于知道糖尿病会侵害眼睛,皮博士向眼科医生求诊,医生做了详细病史调查和视力检查后,做出结论:“你的眼睛没大碍,但大脑主管视觉的部分恐怕有问题,这方面我帮不上忙,你需要去看神经专科医生。”经由介绍,皮博士到我这里求诊。

他用耳朵“看着我”

刚见面的刹那,我可以明显看出他并无一般的痴呆症状,而是一位极有修养、魅力十足、言谈举止适切且流畅的人,还兼具了想象力与幽默感。我无法理解他为何被转诊到我这里。

不过,他的确有些奇怪的地方。他说话时面对我,感觉是向着我这边,但又有些不对劲,那种感觉我也说不上来。我突然意识到:他是以耳朵面对我,而不是用双眼。他不像一般人注视对方那样地“看着我”,而是以很奇怪的方式,双眼快速转动,从我的鼻子、右耳、转到下巴,又移到右眼,好像是留意(说研究也不为过)这些部位,却没有看到我的整张脸、脸部表情的变化、整个人。

当时我不太明白是怎么回事,只是有种说不出的怪异,他没有人与人交谈时该有的目光交汇和表情变化。他看着我,他检视我,到底是……

“出了什么问题?”我终于开口问他。

“我也不晓得,”他微笑着说,“但大家都认为我的眼睛有问题。”

“而你却不知道自己的眼睛有什么不对劲?”

“我不知道!没有特别感觉,不过我偶尔会搞错。”

我出去跟他妻子说了几句话。当我回来时,皮博士正静静地靠在窗边坐着,神情专注,不过倾听的成分好像大于观看。“川流不息的车潮,”他说,“街市的喧闹,还有远处的火车,就好像在演奏一首交响乐,你不觉得吗?你听过奥涅格(Honegger)的交响乐《太平洋234》(Pacific 234)吗?”

“多可爱的一个男人,”我心想,“他会有什么严重的问题呢?他会愿意让我帮他做检查吗?”

“哦,当然可以,萨克斯医生!”

以为右脚是只鞋

包括肌力、协调性、反射性、健康状况等在内的神经系统常规检查,都进行得很顺利,让我不再那么担心,他可能也觉得放心了。直到检查他的反射能力时,奇怪的事情发生了。他的左半边身体有一点不正常。我脱掉他左脚的鞋,用一把钥匙去挠他的脚底,这个动作看似无聊,却是反射试验的必要步骤;之后,我就起身去拧紧眼底镜,让他自己穿上鞋子。

出乎意料的是,过了一分钟,他竟然还没有把鞋穿好。

“需要帮忙吗?”我问。

“帮什么忙?帮谁的忙?”

“帮你穿鞋啊!”

“哎呀!”他说,“我忘了!”但又低声说了句:“鞋子?鞋子?”

他看起来有点困惑。

“你的鞋子,”我又重复了一次,“或许你该把它穿上。”

他不断地往下望,专心地找那一只鞋子,只是目光不在鞋上。最后,他的目光停在脚上:“这是我的鞋子,对不对?”

是我听错了?还是他看错了?

“我的眼睛,”他把一只手放在他的脚上,带着解释的口吻说,“这是我的鞋,不是吗?”

“不对,那是你的脚。鞋在这儿。”

“哦!我以为那是我的脚。”

是开玩笑吗?他疯了还是瞎了?如果这是他所犯的一次“不可思议的错误”,我还真是从来没遇到过这么奇怪的事。

我赶紧帮他穿上鞋子,免得事情更复杂。皮博士自己似乎一点也不觉得困扰,他一副毫不在意的样子,甚至还挺开心的。

我再次翻阅他的检查结果,发现他的视力不错,轻易就能看见地上的大头针。不过,大头针如果放在他的左边,有时他会找不到。

只见树木不见森林

他可以“看”到东西,但他看到的是什么呢?我翻开一本《国家地理》杂志(National Geographic Magazine),请他描述上面的照片。

他的反应相当奇怪。他的目光会从一点跳到另一点上,就像他在看我的时候一样,总是注意些细枝末节。色彩亮丽、形状鲜明的事物,会吸引他的注意力,诱使他做出评论,但是他没有一次看到的是完整的景象。他无法看见全景,只看得到细节,这些细节就如同雷达屏幕上的小光点。他始终无法把细节与完整的图像联系起来;也就是说,他始终看不到事物的全貌。不管面对的是一片风景还是某个景象,他都没有感觉。

我让他看封面,上面是一片绵延不绝的撒哈拉沙漠。

“你看到什么了?”我问。“一条河,”他说,“和一家旅店,有阳台伸出河面,人们在阳台上享用晚餐;一支支彩色的遮阳伞,散落在各个角落。”他边看(如果说这也叫“看”的话)封面以外的地方,边胡扯些不存在的事物,好像真实照片中欠缺的东西驱使他联想出河流、阳台和彩色遮阳伞。

我当时的表情一定很惊讶,但他好像认为自己已经圆满达成任务了。他的嘴角露出了一丝笑意。同时,他也一副认定检查已经结束的样子,起身去找他的帽子。他伸出手,握住他妻子的头,想把她的头拿起来戴到头上去。很明显,他错把自己老婆当成了一顶帽子!而从她的表情来看,她好像早已对这样的事见怪不怪了。

我无法以传统神经学(或神经心理学)来说明这一切。他许多方面的功能仍相当正常,但某些功能毫无疑问地被摧毁殆尽,这真是难以理解。他怎么能错认老婆是顶帽子的同时,却还能在音乐学校里教书呢?

我得再进一步地了解、观察,看看他在自己熟悉的环境,也就是在家中是什么情况。

登门造访,一探究竟

几天后,我到皮博士家拜访他们夫妻俩。我的手提箱里放着《诗人之恋》(Dichterliebe)的乐谱[我知道他喜欢舒曼(Schumann)],以及几种奇形怪状、测试认知能力的材料。皮太太把我引进一间挑高宽敞的房间,这房子令人想起颓废派盛行的柏林。一架陈旧、巨大的贝森朵夫钢琴,庄严地立在屋子中央,四周散布着乐器架、乐器、乐谱……屋内还有书、画等,但音乐才是重心。

皮博士走了进来,身躯微弯,心不在焉地伸出手,往那老爷钟的方向前进。一听到我的声音,随即修正方向,来到我面前和我握手。彼此寒暄一番,闲聊了最近的音乐会和演出。抱着碰运气的心情,我随口问他是否能唱一曲。“诗人之恋!”他发出赞叹声。“但我看不了乐谱了,你来弹好吗?”我说我试试看。在那架性能极佳的老钢琴上,我这种技巧弹起来也挺像那么一回事的。皮博士虽然上了年纪,却有着费舍·迪斯考(Fischer-Dieskau)般的醇厚歌喉;而且他的乐感极佳,对音乐有着非常高的天赋。由此可见,音乐学校继续聘用他,绝非出于怜悯。

显然,皮博士脑部的颞叶还相当正常:他有极佳的音乐皮质区;但是不知他的顶叶及枕叶,特别是那些掌管视觉的部分,出了什么问题。我的神经检查工具箱里有“柏拉图多面体”,我决定从这些开始试验。

“这是什么?”我抽出第一样东西,问他。

“当然是个立方体。”

“好,那这个是什么?”我拿出另一件东西问他。

他要求看仔细点。没一会儿功夫,他有条不紊地说:“十二面体,我看其他的就不必了……二十面体也难不倒我。”

他并没有抽象形状理解的障碍,那辨认脸孔呢?我拿出一盒扑克牌,J、Q、K,还有大小王,他都能迅速地辨识,但毕竟这些是模式化的图样,这么做无法判断他所看到的是脸孔,或者只是它们的固定样式。我决定给他看我手提箱里的一本漫画书。这次还是如出一辙,绝大部分他都说对了:丘吉尔的雪茄与特大号鼻子,只要抓到了特征,他都能辨识出脸孔。但卡通图案也是有一定的规格和样式。现在就要看看他对于呈现在眼前的真实脸孔有何反应了。

只能靠特征猜测身份

我打开电视,调成静音,并找到了早期贝蒂·戴维斯(Bette Davis)的影片。一幕感情戏正在上演。皮博士没有认出女主角,这或许是他对演员本就陌生的缘故;但令人惊讶的是,他无法说出她的脸上或她父母的脸上有何表情,虽然在那一场煽情的戏里,有热切的渴望,揉合了激情、惊喜、憎恶与愤怒的情绪,以及最后赚人热泪的氛围贯穿其中。皮博士完全看不出所以然来。他搞不清楚发生了什么事、也搞不清楚谁是谁,甚至连角色的性别也无法分辨。而他对这幕戏的评论更是和剧情相差十万八千里。

他会有这种种困难的表现,唯一的可能是因为好莱坞电影与现实生活是脱节的。这让我产生一个想法,搞不好他更善于判别真实生活的人物。屋内墙上挂着家人、同事、学生及他自己的相片,我选了一堆照片拿给他看,心中充满着未知。结果是,看电影时的笑话再次上演,这种事情在真实生活中就是个悲剧了。他没办法从任何一张照片中认出半个人,连自己的照片也同样陌生。他认出了其中一张照片是爱因斯坦,因为他抓到了爱因斯坦披头散发与胡须的特征;另外一两个人的照片,他也是用同样的方式认出来的。

“呀,保罗!”他说,那是他哥哥的照片,“他的大嘴和大门牙,化成灰我都认得!”但他是一眼就看出这个人是保罗呢?还是他基于对方的一两个特征,对其身份做出合理的猜测?把这些醒目的标记拿掉,他就又陷入云里雾里。但这不单单是认知和感知的问题,而是他的整个运作系统发生了严重的问题。那些他目光所接触到的脸孔,即使是那些亲近、亲密的脸,他都像是看到艰涩的谜题或考题一般。

他跟这些脸孔之间搭不上关系,对它们也视若无睹。没有一张脸他能认得出是你、我、他,只是将它们看成一组特征:通通都是“它”。因此,他只是做了外观上的直觉反应,而不是以人的容貌去辨识;也因而才会形成他这种没有感情、瞎子摸象式的表达方式。一张脸,对我们而言,是一个人的外在表现,可谓是“以貌取人”;但皮博士却没有这样一个“人”的概念。一言以蔽之,他看到的都“里外不是人”。

连玫瑰和手套都不认得

在去他家的路上,我绕到一家花店,买了一朵价格不菲的红色玫瑰,别在钮扣眼边。这时,我把花拿下来交给他。他接过花的样子,不像是一般人从别人手中接过一朵鲜花,倒像是从植物学家或形态学家手中拿到一份标本。

“大概六英寸长,”他如此评断,“有红色的螺旋形状,贴有一条绿色的线状物。”

我以鼓励的口吻说:“不错,那你认为它是什么东西呢,皮博士?”

“不好说,”他似乎有点为难,“它缺乏柏拉图多面体单纯的对称性,虽然它可能具有更高层次的对称形态……我想这东西应该是一朵花。”

“应该是?”我反问。

“应该是!”他语气坚定。

“闻闻看。”我提出建议。他又是一阵错愕,好像我要求他去闻一个高层次的对称体,但他仍礼貌性地照做了,将花拿到鼻子边。此时,他突然回到了真实世界。

“真漂亮!”他脱口而出,“初开的玫瑰,多浓郁的芬芳啊!”他开始哼唱出“褪色的玫瑰,枯萎的百合……”。看来,现实的东西,不一定要依靠视觉,嗅觉也是一种渠道。

之后,我做了最后的一项试验。当时仍是早春凉意袭人的气候,进门时,我把大衣与手套都扔在了沙发上。

“这是什么?”我拿起手套问他。

“我来仔细看一看,好吗?”他从我手中把手套接过去,开始检视起来,就跟刚才检视那些几何体时一模一样。

“是一片平整的表面,”他终于开口说道,“能包住东西,它好像有……”他犹豫了一下,“有五个小袋子,如果可以这么说的话。”

“是的,”我慎重地回答他,“你已经给了我一个描述,现在可以告诉我,这是什么东西吗?”

“是某种容器!”

“答对了,”我说,“那用来装什么呢?”

“装该装的东西!”皮博士边说边笑了出来,“有好多种可能,比如说,它可以是零钱包,装五种大小不同的硬币,也可能是……”

我打断他的话,免得他再瞎掰下去:“你不觉得它眼熟吗?你不觉得它可以装下或者说适合,你身体的某个部位吗?”

他的脸上没有显露任何豁然开朗的表情。

小孩子没有能力体会,也说不出什么“连续的表面……包住东西”的话来,但是随便一个小鬼,在看到手套的时候,就会马上认出那是手套,同时会把它们和手联系在一起。皮博士却没有,他看到的东西对他而言,都是陌生的。在视觉上,他迷失在一个了无生机的抽象世界里。毋庸置疑,他因缺少视觉上的自我,也就无法把这世界逼真地呈现出来。他对事物只能略知一二,却无法面面俱到。

不再有想象的美感

杰克逊在谈到失语症和左侧半身不遂的患者时,说这些病人失去“抽象性”与“命题式”的思考能力,并将他们与狗相提并论(倒不如说,拿小狗的标准来评判他们)。从另一个角度来看,皮博士的生理运作方式与一部机器没有两样。他不仅像计算机一样:功能超强却没有天地间的视觉感受;更令人诧异的是,他思考这个世界的方式与计算机如出一辙,只凭一些关键性特征和模式化的程序。程序是可以靠着一套“辨识套路”分辨出来,即便是对现实一无所知也没关系。

即使做了这么多的试验,皮博士的内心世界对我来说仍是一片模糊,而他的视觉记忆及想象力是否仍完整呢?我要求他假想由北边进入本地的某个广场,在走过它时,想象会经过哪几栋建筑物。结果他列举出的建筑物全都在他的右边,没有一栋是在他的左边。接着我请他想象由南边进入广场,这次说的也全都在他的右边,正好就是那些先前遗漏掉的建筑物。上次那些“看”到的建筑物,此刻都没被提到。大概是被“遮蔽”了。这证明他的左边确有问题,他视觉上的缺陷是内外同体,因为他的视觉记忆和想象也正被影响着。

而他脑中对层次更高的事物的内在描绘能力又如何呢?想到托尔斯泰笔下的人物全凭他的想象力赋予生命,我就询问皮博士有关《安娜·卡列尼娜》(Anna Karenina)这部作品的种种。他轻而易举地说出内容,没漏掉半点故事的架构,但却完全遗漏了需要用双眼去感受的角色外表、情节变化与场景转换。他记得人物的对白,却对他们的容貌毫无印象。他可以逐字逐句近乎完美地引述剧中的对白,但他对原著的视觉描述却是一片空白,且缺乏真实的感觉、想象及情感,因此他也有内在的失认症[3]。

毫无疑问,他的缺陷只存在于几种特殊的视觉功能中。皮博士辨识脸孔及景物的能力受到相当程度的损害,可以说几乎丧失了。但认出事物架构的能力仍完好无缺,搞不好还会更强化。当我绞尽脑汁和他下棋时,他可以说是不费吹灰之力就能看清楚棋盘上棋子的移动。事实上,他三两下就把我打败了。

卢瑞亚说泽特斯基不会下棋,可是他鲜活的想象力却没受到任何损伤。泽特斯基和皮博士两人的世界,简直就像是镜子的里外,是相互映照的。但他们之间最可悲的差别是:卢瑞亚说泽特斯基“如同地狱行者般,以那不屈不挠的意志,极力弥补他失去的机能”。然而,皮博士没有任何奋斗的迹象。他并不知道自己失去了什么,也不晓得已经丧失很多功能。但到底谁更悲哀呢?谁更倒霉呢?是知情的人?还是浑然未觉的人呢?

疾病带来的礼物

检查结束后,皮太太招呼我们用餐,餐桌上摆了咖啡及一些可口的甜点,饿扁了的皮博士,口中边轻哼着旋律,边开始享用甜点。他以一种轻快、流畅、不假思索、优美的方式,将盘子拉向自己,吃了这、又吃了那,整个动作进行得如潺潺流水般富有旋律,形成了一首歌颂美味的歌,不曾停歇。

突然间,他被一阵敲在门上急促巨大的咚咚声打断。因为受到惊扰,皮博士不再吃东西,他动也不动,呆坐在那儿,脸上出现漠然、呆滞的不知所措的表情。他看着餐桌,但眼神显得非常茫然,他不再觉得那是一张摆满美食的桌子。在他妻子倒给他一杯咖啡之后,浓浓的香味摄住他的鼻子,再度把他勾回现实。就这样,他又开始了吃东西的旋律。

我想着,不知他平常的作息会是如何?穿衣服、上厕所、洗澡怎么应付?他妻子进厨房时,我跟了进去,问她皮博士如何处理日常杂务,譬如穿衣服。“就和他吃东西的情形一样”,她解释着:“我会把他常穿的衣服挑出来放在固定的位置,他通常可以轻松地唱着歌完成这些动作。他唱着歌做每一件事,但如果被打断而失去连贯性,他就会完全停住,衣服变得陌生,连对自己的身体也是这样的感觉。他无时无刻不在唱歌,吃饭,穿衣,洗澡,每件事都化成了歌曲。若不能把每件事变成歌曲,他就做不了任何事。”

交谈时,我注意到墙上的图画。

“是的,”皮太太说,“他有绘画及歌唱方面的才能,学校每年都会展出他的画作。”我好奇地逛了一圈,这些画是依照年代的顺序排列。他早期的作品自然、写实,有着鲜明的情境,且一定都有深具巧思的细节和具体的内容。接下来几年的画,则变得欠缺活泼性、写实性及那一份真实与自然,取而代之的是更多的抽象表现,偏重几何与立体的手法。到了最后这几年的作品,在画布上的呈现显得毫无意义,至少对我而言是如此,只有混乱的线条与颜料所构成的斑点。我对皮太太发表了上述的评论。

“哎呀!医生,你怎么如此庸俗!”她反驳,“难道你没看出他艺术风格的发展过程如何挣脱早期的现实主义,进展至抽象派的艺术创作吗?”

“不对,完全不是这么回事。”我自言自语(不敢对皮太太说出这些话)。他的确经历了现实主义、表现主义与抽象主义的过程,但这并非艺术家经历的艺术风格转型,而是因为疾病不断恶化造成的。是一种严重的视觉失认症,造成所有的想象与具象表达的能力、所有对具象和现实的感知能力都被破坏殆尽。墙上的画与其说是艺术,不如说是悲哀的神经病病史。

尽管如此,我仍然怀疑皮太太还是说对了一部分。冲突是常有的现象,病态和创作力常常巧妙地共存共荣,也许在他的立体派时期里,有艺术创作与病情共同发展的成分,相互影响而形成一个具原创性的形式。

既然他失去了具体想象的能力,想必在抽象的想象力上反而有所增强,进而发展出对线条、边框、轮廓等构图元素极佳的敏感度,逐渐以毕加索般的眼光看待事物,并依此描绘现实中那些看不到的抽象构图,而那具象的表现就……在稍后的那几幅画里,我们看到的恐怕只是一片混沌和一些难以辨识的意念。

陶醉在音乐围绕的世界

我们回到那间放着贝森朵夫钢琴的大厅,皮博士正轻哼着歌,品尝最后一块蛋糕。“好了,萨克斯医生,”他对我说,“想必你一定发现我这个案例很有趣。你能告诉我哪里有问题,同时给我一些建议吗?”

“我无法告诉你哪里有问题。”我回答,“但我知道哪里没有问题。你是一位了不起的音乐家,音乐是你的生命,如果要我针对你的病情开处方的话,我会说,‘充满音符的生活’是解药。在此之前,音乐是你的生活重心,此刻就让它充满你的生活吧!”

四年过去了,我再没有见过他,但我经常若有所思,皮博士莫名其妙地就失去这种想象与视觉的能力,虽仍完整保有其动人的音乐性,但他该如何去诠释这个世界。我想对他而言,音乐会取代想象力。他无法做形体的想象,却可解读肢体的音乐性,这也是为什么他的动作及行为可以这么流畅,可是一旦“内在音乐”停止后,他整个人会陷入无所适从、完全静止状态的原因。而对外界也是一样……

叔本华(Schopenhauer)在《意志与表象的世界》(The World as Representation and Will)一书中提到,音乐是“纯意志”的表现。如果时空倒转,想必叔本华会很高兴遇到皮博士,这位全然失去表象世界的人,却让空间弥漫着音乐与意志。撇开逐渐恶化的病情不谈(在他脑中视觉区有个肿瘤或视觉区慢慢退化),该感谢上苍悲天悯人,让皮博士的这项功能自始至终都维持不变,就这样陶醉在自己的音乐世界里,并以音乐传授学生,度过他的一生。

后记

我们该如何解释皮博士这种不寻常的、无法辨识出手套的情况?很明显,即使他拥有层出不穷的认知性假设,也无法做出确定的判断。人的判断力是直觉的、个人的、广泛的、具体的。我们会“看见”东西的存在,是因为它们彼此及与自身的关系所促成。而皮博士所欠缺的,正是这种环境与相互关系(虽然在其他范畴里,他的判断依旧运转如常,而且犀利),而这种情形是否就是因为“视觉信息”的缺乏,或者视觉信息的处理不当而导致的呢(古典的结构神经学可能会做此解释)?或是皮博士某些精神状况功能不良,所以他无法道出所见之物与他自身的关联性。

这些林林总总的解释或其解释模式,并不互斥,虽然角度不同,但它们可能共存且都是正确的。古典神经学不管以直接或间接的方式,均不否认这点。麦克雷发现“缺陷结构”,即视觉运作过程与整合有缺陷,这样的解释不够充分时,便以间接的方式承认了这点。而戈尔德施泰因谈到“抽象态度”时,则直接引述了这个观点。

但所谓的抽象态度丧失,虽然也包括“分类”能力,但还是不足以说明皮博士的病情特点。或许更贴切地说,不足以说明一般性“判断力”的缺损。皮博士并没有丧失抽象态度,相反地,除了这个以外,他一无所有。就是他这种怪异的抽象态度,造成了他除了无法辨识别人的身份以外,更严重地丧失了其判断力。我们之所以说它怪异,是因为它单独存在,其他事物都对他不发生作用。

关注有漾儿微信号“youyoungercitic”,浏览更多精彩内容。